“是这样吗?”裴念默默记下这些话,联想到宋燕儿先前的反应,心下已然有了计较。
野狗啃完骨头,心满意足地摇着尾巴离开。
裴念站在水池边,趁着余晖尚在,无需点烛,安静地刷着碗。
水流微凉,漫过她的手指。
正专注时,身侧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裴念偏头,便见祝闲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少年已将衣袖挽至小臂,耳朵上的坠子轻轻晃动。
“我来帮你。”祝闲笑了笑。
裴念没拒绝,只点点头。
二人却又是相对无言。
水声潺潺,淌过沉默。
到底还是祝闲先开了口:“你之前是因为什么离开景州的?”
裴念没料到他问这个,摩挲着碗沿,想了片刻才道:“那时候家里困难,想把我卖给别人做孕妾。我不愿意,就逃了。”
祝闲神色微滞,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沉重的缘由。
“我不是有意问起这个。”他语气里满是无措与愧疚。
“没事,都过去了。”裴念洗罢最后一只勺,搁在一旁,顺势岔开话头,“说起来,我倒是有件事一直不太明白,你明知道有些事不讨好,为什么还要去做?”
祝闲抬眼注视着她那双清澈的杏眸,沉吟片刻,问得有些小心:“你觉得……很蠢?”
少年语气淡淡的,可眼底那抹在意的神色,藏也藏不住。
“不是,也不会。”
裴念垂下眼,不愿与他对视,“你当时在巷子里救了我,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你蠢。我只是觉得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倒不如先让别人吃亏,你再出手,这样才划算。”
祝闲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默默走到台阶边坐下。
裴念也跟过去,在他身旁落座。
“确实不讨好。”
他认真道,与平日里那副笨拙、总好心办坏事的样子判若两人,“可我总想着,要是我能提前告诉他们,是不是就能少一些人被鬼魅妖物伤害,少一些人家破人亡。”
裴念抱膝坐着,用余光描摹着身侧之人的轮廓。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论长相,祝闲扔在人群里绝对算显眼的那一类。
祝闲忽然又开口:“总要有人做些什么的。我没爹娘,是借灵人师父把我带大的。他就是被鬼魅妖物围困死的,那时候我太没用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所以我想,至少让像我师父这样的人少一些。就算被误解也没关系。”
祝闲的内心很纯粹,纯粹到裴念觉得自己像被刨出洞的田鼠,无处遁形。
裴念悄悄抬眼,想看他一眼,却正好与他目光相撞。
她想了想,认真道:“我想,你以后一定能成了不起的借灵人。”
话音落下许久,祝闲都没有说话。
裴念转头,正好看见少年通红的耳尖,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祝闲则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大声道:“没事!谢谢你!两次都没让我难堪!”
说罢,逃也似的跑了。
*
深夜,一只蜻蜓悄然落在窗边的莲叶上,微微震颤着薄翼。
裴念坐在铜镜前,手中木梳缓缓穿过长发,时不时有夜风从窗口拂来,吹得烛火摇曳,好不惬意。
就在这静谧的时刻。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夜的安宁。
裴念手上的动作倏然顿住,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来了怎么不现身?”
她缓缓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再眨眼时,铜镜之中,竟多了道身影。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不知何时出现在镜中倒映的窗边。
它姿态慵懒,慢条斯理地舔舐着自己雪白的前爪,动作优雅而漫不经心。
可那双猩红的眼眸,却穿过镜面,恶狠狠地锁在裴念身上。
杀意,毫不掩饰。
“您是有什么事情吗?”裴念与镜中猩红的眼眸对视,语气平淡,就像是在问今夜的风为何这般凉。
话音落下,雪白的身影动了。
狐狸从镜中悄然迈步,四足轻盈地踏出镜面,稳稳落在裴念面前。
它凑近她,细细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是审视,是玩味,更是居高临下的睥睨。
裴念没有动。
与之前在瑞县遇到的修邪术的狸猫截然不同,眼前这只,甚至不能相提并论。
真正修成了道的仙,即便只是静静站在面前,无形的压迫感也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你身上的味道……好奇怪。”白狐开口,声音竟是温柔婉转的女声。
说完,它又似回味般在裴念面前踱了几步,狐尾轻摆,“很混乱……”
裴念纹丝不动,任由那毛茸茸的狐尾扫过她的手臂,皮毛温软,却让她脊背发寒。
她暗暗深吸了几口气,竟还能扯出一抹调侃的笑意:“姐姐何出此言?”
白狐微微龇了龇牙,动作介于威胁与不屑之间,轻盈地跳到窗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闻起来苦苦的,像药渣,又像香灰。”
它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不加掩饰的厌恶,“当时你能看见我,想必是捉鬼师了?”
裴念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坦然道:“以前是。”
“我就知道。”白狐冷笑,“我讨厌捉鬼师。”
这次,它是真真正正地卧在了窗沿上,蓬松如雪的尾巴垂落下来,轻轻晃荡。
它望着院中某处,眼神有些放空,“许多年前,我的一条尾巴,就是被你们这样的人砍掉的,断尾之痛,实在难忘。”
裴念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它身后,七条尾巴,比真正的九尾还差两条,她悄悄松了口气,还在能应付的范围之内。
“今夜我来寻你,不为别的,是真的打算杀了你的。”
白狐轻描淡写地道明来意,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裴念只觉得周围冷了下来。
“祝闲那孩子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
白狐微微眯起眼,似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早些年,我是跟着他师父的,承了他不少恩情。那时候我道行尚浅,护不住什么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师父被围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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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就不同了。”
它抬眸死死盯着裴念,“如今我算是他半个长辈。长辈嘛,总得有点长辈的样子,比如替他清扫身边一切不安定的东西,他今日,就与你说的太多了。”
窒息感袭来,喉间被无形的力道扼紧,裴念没有挣扎,反而强压下本能的反抗,冷静地与面前的白狐对视。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略显艰涩,“姐姐怎么就认定我不够安分呢?若我说,我只是一个过腻了刀口舔血日子的捉鬼师,如今只想苟且偷生呢?我还没蠢到自断活路,更不会拿祝闲他们当踏脚石。况且,您今日若真杀了我,祝闲怕是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到那时,您这位长辈,恐怕也不好交代吧?”
话音刚落,窒息感散去。
裴念猛地低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火辣辣地疼。
白狐冷冷注视着她,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良久,它不情不愿地冷哼一声,收了杀意:“用不着你来教我做事。我可以不杀你,但你最好记住今日说的话,老老实实的,别动什么歪心思。”
丢下这句话,只听得一声“呵”,白狐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裴念缓缓抬起头,屋内一切如旧,烛火轻摇,夜风微凉。
仿佛方才刚刚险些丧命的对峙,不过是她恍惚间的一场幻觉。
裴念有些疲惫地垂下眼。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黄昏时分的那点安逸,终究只是好梦一场。
*
裴念被人唤出早已尘封在的名字时,是在这日午后。
她在镇上的小摊,最近也清闲。
趁着没什么客人,便寻了个由头收摊,七拐八绕地摸到了那条破败的巷子里。
那屋子还在。
比裴念记忆中更破、更矮,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屋顶的茅草也塌陷了一块。
她就这么站着,隔着两三丈的距离,远远地望着,也不走近。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颤巍巍的脚步声。
“五儿……是五儿吗?你回来了?”
声音沙哑,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念回过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奶奶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浑浊的眼睛努力地眯着,想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看不太清的眸子里。
老人的手微微颤抖着抬起,又放下,又抬起,终究还是攥紧了袖子。
“您是……”裴念的声音发涩。
老奶奶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脚步踉跄地往前赶了几步,枯瘦的手一把抓住裴念的袖子,生怕她跑了似的:“是五儿,一定是五儿!我老婆子眼睛不中用了,可这模样我认得!错不了,错不了……”
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没想到啊,临死前还能再见到你,还能再见到你一面……”
五儿这个名字从老人嘴里说出来,落在裴念耳朵里,陌生又遥远,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是她曾经被唤过的名字,她站在午后的阳光下,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深处缓缓浮起,又很快沉了下去。
四周只剩下老人的哽咽声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