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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景州(四)

作者:布虞之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裴念闻声回头,瞥见是隔壁摊位的两个少女。


    说话的正是左边那位,生得俏丽,穿戴也整洁,只是吐出的话语,有些刺人。


    “江湖骗子?”少女傲然地扬了扬下巴,将一缕发丝撩至耳后,语气里满是轻慢。


    裴念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懒得与她纠缠,目光转而落在对方的摊子上,是个专卖雨伞的铺面。


    各式纸伞、油伞错落有致地撑开着,宛如春日里一簇簇待放的花蕾,在这喧嚣集市中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莺儿,莫要这般无礼。”一道清亮温和的女声自花蕾后响起。


    声音的主人缓步走出,是与方才名叫莺儿的少女生着一模一样的脸。


    可细看之下,二人又截然不同,这位姑娘的左脸眼周,生着一块颇显眼的暗红色胎记,破坏了原本姣好的面容。


    “哼。”被唤作莺儿的少女满脸不屑,撇了撇嘴,扭头走到摊子后面,自顾自坐下了,再也不往这边瞧一眼。


    脸上有胎记的少女转向裴念,歉意道:“实在对不住,我妹妹她性子直,说话没个轻重,并非有意冒犯。我姓宋,姑娘叫我燕儿就好。”


    宋燕儿说着,顺手从摊上取了把绘着淡雅梅花的纸伞,递向裴念:“姑娘,往后大家既一同在这街上讨生活,总该相互照应着。这把伞就当是替莺儿赔个不是,你收下吧,莫要见怪。”


    裴念注视着宋燕儿温顺含歉的眉眼,摇了摇头:“无妨,小事而已,不必放在心上。我叫裴念,刚回到景州不久,既是相互照应,这伞还是请你收回去吧,大家做点小生意都不容易。”


    她说着,将伞轻轻推回宋燕儿手中。


    宋燕儿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坚持,只得将伞收回,颔首道:“裴姑娘客气了。”


    语毕,只听见宋莺儿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骗子,装什么呢……”


    裴念:?


    *


    民生安定,市集上一片热闹喧嚣。


    她在市集摆的摊,生意倒没有预想中那般差劲。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前来光顾的大部分人,都是为了让她算上一卦。


    吃饭,终究还得靠这老本行。


    裴念心中默念:祖师爷在上!我真没有存心坑骗,纯粹是按照所学的相面卜卦,只讲些能算到的大概罢了。


    窥探他人命运细节,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敢轻易触碰的。


    “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何时才能找到属于我的如意郎君呀?”裴念面前,一位眼含春水的年轻女子正双手捧着脸,满怀憧憬地询问道。


    裴念不急着回答,只是默默端起手边粗瓷碗抿了口茶,蹙了蹙眉,觉得这茶着实有些苦涩。


    放下茶碗,她抬眼神态自若地缓缓道:“姑娘,你隐有红线牵绊,应当是已有婚约在身的人吧?”


    闻言,刚刚还满面春色的女子瞬间愣住,眼底闪过慌乱,“你怎么知道?那、那你知道是谁吗?”


    心事被戳破,女子对裴念的态度立刻从好奇变成了警惕。


    “不知道具体是谁。”裴念摇摇头,目光转向街上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男女道,“姑娘,有时候你眼中所认为的美好姻缘,可能仅仅只是存在于表面。”


    她话说得含蓄,意有所指。


    似乎是为了印证话语,裴念再次抬眼望去时,就见不远处,刚刚还凑在一起、耳鬓厮磨的一对男女,突然被另一位不知从何处冲出来的女子强行分开。


    三人顷刻间扭打成一团,方才的甜言蜜语,立刻被最肮脏恶毒的咒骂所取代。


    旁边恰是个卖菜的摊子,菜叶子被撞得飞舞起来,又平等地粘在了每个人的头上。


    周围无人上前拉架,只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与戏弄声。


    各自不堪的奚落与辱骂,从他们三人自身,迅速蔓延到了彼此的家庭,声声刺耳,将方才虚伪的温情撕扯得粉碎。


    女子见此情形,仿佛映照在了自己身上,慌忙丢下一句:“我明白了!您真乃高人!”之后匆匆掷下几枚铜钱,趁着纷乱的议论声,低头快步离开了人群。


    然而,在这戏谑的声浪里,宋莺儿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飘到了裴念身上。


    她撇了撇嘴,下巴微扬,到底还是迈步走到了裴念摊前,居高临下道:“喂!你也给我瞧瞧呗!”语气依旧高傲。


    裴念垂着眼,暂时并不想搭理,只当没听见。


    宋莺儿见她这副不理不睬的模样,倒也不恼,反而眯起双眼,拖长了调子道:“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又不是不给你银子。”


    裴念依旧低着头,正想随便应付两句,宋莺儿却突然脸色一变,慌乱地低呼了一声:“娘!您怎么来了?”


    裴念顺着她的目光转头望去。


    只见一位白发盘得一丝不苟,身着素雅衣裙的妇人,正步履从容地朝着姐妹俩的摊位走来。


    岁月似乎对她格外留情,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风霜痕迹,唯有一双眼角,布满了鱼鳞般细密而深刻的皱纹。


    此刻,鱼鳞随着妇人含笑说话的面部动作轻轻抖动:“莺儿,燕儿,今儿个生意怎么样?”


    “娘,您怎么突然过来了?”这回说话的是宋燕儿。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迎上前,想要搀扶母亲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歇息。


    不过,妇人看起来并没有立刻理会宋燕儿的意思。


    她眼神一转,径直落在了宋莺儿身上,脸上的笑容愈发慈和温柔,声音也放得更软:“莺儿,站了这大半天,辛苦了。累不累呀?”


    宋燕儿唇瓣微动,想搭话,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到边上,低下头,下意识地用手遮挡住左脸上显眼的胎记。


    宋莺儿见状,立刻蹦蹦跳跳地凑了过去,娇声撒娇道:“累~娘,我站得脚都痛了。”她说着,还蹙起眉头,小脸上摆出十足委屈痛苦的神色。


    宋家母亲一听,顿时心疼得不得了,连忙伸手疼惜地抚摸着小女儿娇嫩的脸颊,温声安慰道:“傻孩子,不是早跟你说过,那些粗活累活都让你姐姐去干,她比你结实,也勤快些。你都是快要嫁入钱家做姨娘的人了,身子金贵,怎么还这般不懂事,不知道疼惜自己?”


    宋莺儿闻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羞涩地扭了扭身子,嘴上像抹了蜜:“娘,您这话说的可不对。就算我马上要嫁人了,也永远是您的女儿呀,为家里分担些事情也是应当的。”她语调甜软,哄得宋家母亲眉眼舒展,十分受用。


    “还是我们莺儿会说话,贴心。”


    宋家母亲满意地拍了拍小女儿的手背,瞥了眼静立一旁的宋燕儿,嫌弃道,“不像你姐姐,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整日里死气沉沉的,看着就让人心烦。”


    这边,宋莺儿说着亲亲热热地挽起母亲的胳膊,径直离开了摊位。


    裴念默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宋燕儿眼神复杂地望着母亲和妹妹远去的背影,双手在身侧攥紧,想要追上去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


    但念头只闪过一瞬,她的肩膀便垮了下来,紧攥的双手也无力地松开了。


    裴念看在眼里,思索片刻,还是决定故作不知,用好奇的口吻问道:“你妹妹这是快要成亲了吗?恭喜呀。”


    宋燕儿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小声反驳道:“不恭喜。”


    话音刚落,她像是猛然意识到失言,慌忙垂下眼帘,生硬地找补道,“我、我是说谢谢。”


    裴念没有错过宋燕儿任何细微的反应,藏不住的小动作,茫然无措下,试图用深呼吸来压抑眼眶里打转的泪花,少女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好像这样,就能藏起所有不愿示人的情绪。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掠过裴念心头,她放轻了声音,尝试着安慰:“你还好吗?”


    “嗯……”宋燕儿很想让自己的回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但刚吐出一个字,哽咽的哭腔便泄露了出来。


    她也立刻察觉到了,慌忙掩饰般地剧烈咳嗽起来,喉咙刺痛,她便不停地吞咽着唾沫,试图压下不合时宜的失态。


    宋燕儿或许是自觉狼狈,不愿多言,只是匆匆收拾了物件,低头快步离开。


    然而,接下来一连好几日,裴念都再未在街上遇见宋燕儿的身影。


    *


    这日中午,裴念用近日赚来的些许银钱买了只肥鸡,正拎着准备带回医馆,却好巧不巧,迎面撞见了一幕颇为精彩的景象,准确说,是目睹了祝闲被人从一家气派的铺子里丢出来的场面。


    祝闲略显踉跄地从钱氏商行的门内倒退着飞了出来,好看的少年险些在台阶上绊倒,狼狈得引得路人侧目。


    他站稳后,连忙拍打衣衫上沾染的灰尘,朝着门内急急解释道:“对不住,对不住!损坏的东西我一定照价赔偿!但钱小姐,您听我解释,您家里是真的有些不对劲啊!”


    “我呸!”


    一位衣着鲜亮,眉眼带着几分泼辣的少女掐腰站在商行门口,指着祝闲,声音清脆却满是不悦,“祝公子,我们钱家是看在夜小大夫的面子上,才一直对你客客气气的!你可倒好,上门不说吉利话,开口就说我们家不对劲,这不是明摆着咒我们钱氏商行生意不好、触我们霉头吗?!”


    “钱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祝闲一脸焦急,还想再分辩。


    “走走走!赶紧离开我们家商行,别再来了!”钱小姐不等他说完,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店门。


    祝闲望着紧闭的大门,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一转身,这才瞧见了拎着鸡,站在不远处显然目睹了全过程的裴念。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腾地红了起来,连说话都变得结巴:“你、你怎么在这里?”


    裴念拎着鸡,慢悠悠走过去,脸上摆出若无其事,甚至还扬了扬手里的鸡道:“路过,顺手买了只鸡。午饭要不要一起炖了吃?”


    祝闲立刻心领神会,上道地只字不提刚才的尴尬,顺着递过来的台阶就往下走,忙不迭地点头:“好啊,好啊!这鸡看着就肥美!走走走,我们快些回去,别耽误了饭点。”


    医馆后院的小厨房里,夜昕灵正悉心看顾着灶火。


    她嘴角勾起,可若是仔细端详,便能察觉到笑意里透着几分瘆人。


    “我们回来啦!”祝闲跟个没事人似的,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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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门,语调轻松,浑然不知危险已然临近。


    “回来了呀~”夜昕灵夹着嗓子,声音甜得能拧出蜜来,笑容愈发灿烂,“快来,快来我这儿,我给你们准备了好东西呢。”


    祝闲不疑有他,凑近灶台:“什么好东……”


    话音未落,就见夜昕灵笑容一收,手腕一翻,抄起灶台上那柄沉甸甸的大铁勺,朝他劈了过来!


    “我敲死你个不长记性的!!!”


    “哎哟!别别别!有话好说!我又做什么了?!”祝闲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委屈地大喊。


    裴念也忙着躲闪,手里那只半死不活的肥鸡被她掐住了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呃、咯,一阵阵断气的哀嚎。


    她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景象,心中情绪复杂,嘴角拼命往下压,肩膀忍不住一抖一抖。


    好可怕、好想笑、好可怕,好想笑。


    夜昕灵的眼神能吃人。


    不行,得憋住,这时候笑出来会被一起打。


    “我问你!”


    夜昕灵手持铁勺,直指缩在墙角的祝闲,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今天钱家小姐怎么又找上门来了?!说!你这回又是怎么把人给得罪狠了?!怎么又闹到要赔钱的地步?!看着我!给我说清楚!!!”


    祝闲紧贴着墙根,与怒火中烧的夜昕灵保持着一段自以为安全的距离,耷拉着脑袋,老实道:“他们钱家不对劲,真的要出大事了。我看到他们家宅子里有东西,黑黢黢的一团,绕着梁柱转,我是想好心提醒他们,让他们当心点……”


    听到此处,旁观的裴念也不由得提起了兴趣,眼神在祝闲紧张的脸上转了转,留意起他们的对话内容。


    “钱家过两天就要迎娶新妇进门,正是忙乱喜庆的时候。”


    夜昕灵深吸一口气,总算稍稍平复了些许激动的情绪,“你再怎么看出不对劲,再怎么好心,也不能挑这种时候上门去触人家霉头,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裴念心中一动,想起之前宋氏母女提及的婚事,隐约觉得其中有关联,不过,眼下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还不是上前细细询问的好时机。


    “我自然知晓其中利害。”祝闲被接连质问,此刻也蹙紧了眉头,忍不住反驳了一句,“可我总不能……就眼睁睁看着,放任不管吧?”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的沉默。


    裴念背着手站在一旁,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默默地将一直拎在手里的肥鸡给松开了。


    “咯咯咯——!!!”


    重获自由的肥鸡受惊不小,立刻扑闪着翅膀,在院子里没头没脑地乱窜起来!


    一时间,院内鸡毛纷飞,尘土微扬。


    “哎呀!鸡跑了!快,快抓住它!”裴念故作惊慌地高喊了一声,自己也跟着做出追赶的姿态。


    于是乎,原本僵持的场面,顿时被搅得更加混乱。


    裴念在假装帮着二人围堵肥鸡的途中,还不小心地伸脚,各自绊了他们一下。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连忙站稳,堆起歉意的笑容,“我这人就是手笨脚笨的,没留神,没留神!”


    裴念:(愧疚并不认错)


    一番手忙脚乱后,夜昕灵总算按住了扑腾的肥鸡。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望着彼此头发沾灰的狼狈模样,先是一愣,紧接着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方才的剑拔弩张,在笑声里烟消云散。


    当然,事情可没算完,祝闲这个月的工钱,还是被扣了个干净。


    *


    夕阳正好,三个人并排坐在医馆门槛上,正对着熙攘的街市,一人怀里抱只碗,埋头吸溜鸡汤。


    汤是金黄的,飘着翠绿的葱花,油星子亮晶晶地浮在表面。


    初入口时淡,觉不出什么,待咽下去,余味才一点点漫上来,浓醇绵长,叫人忍不住咂嘴。


    一只野狗沿街边踱过来,鼻子湿漉漉地贴着地面嗅,印下浅浅的水痕。


    它停在医馆门口,也不叫,就那么蹲坐下来,直直地望着三人。


    须臾,一根带着碎肉的骨头抛到跟前。


    野狗眼睛一亮,衔进嘴里,三下两下嚼了,囫囵吞下。


    祝闲舔了舔指头上的油星,眯着好看的猫眼,抬手挡住西斜的日光。


    “本不该多问这些的,只是听说我摊位隔壁的宋家姐妹,其中一位要嫁入钱家了,这是怎么回事?”裴念估摸着此刻正是提这茬的好时机。


    “是她家小女儿要嫁进去。”祝闲解释道。


    “早些年宋家就只剩孙氏拉扯两个孩子,日子确实艰难。说来也怪,明明是一对双生女,眉眼生得一模一样,她偏生就对二女儿格外偏心。图什么?不就是脸上多了块胎记么,至于这样?”


    祝闲说到这儿,眉头拧了起来。


    他平日没少跟宋燕儿打交道,宋燕儿说话做事都很好,偏生亲娘最不待见的就是她。


    他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落日续道:“原以为不会再有别的事,谁料她竟打起了让女儿攀高枝的主意。钱富商家的千金钱多多,跟宋莺儿差不多年纪。说是嫁人,其实就是进去当妾,往后日子怕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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