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没感触自是假话。
岁岁当场气血奔涌，恨不得将明河的尸骨刨出来将其挫骨扬灰。她牵过小清手，拍胸脯保证道，“走，我带你回家！”
小清眉眼一弯，重重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转身拖出几只半人高的木箱，蹲在地上翻捡起来。
岁岁探头去看。
箱子里塞满了玩偶、绢花、各色小物件，琳琅满目。可她的目光，却被一枚鳞片钉住。
那是一片漆黑的鳞，毫无光泽，边缘斑驳。
鲛人一族以美貌闻名，鳞片亦然。每只鲛人的鳞片都独一无二，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装饰，日日擦拭，时时爱护。
可这一片，布满深深浅浅的划痕，连原本的形状都有些模糊。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岁岁竟能从它身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近乎狰狞的憎恶。
仿佛是它的主人，恨不得将它从身上剜下来。
岁岁认得这枚鳞片的纹路，它属于珍珠。
岁岁拾起鳞片，开口时声音竟不自觉发颤：“你从哪里得到的鳞片？”
小清费力地理解着岁岁的话语，支吾开口：“他...送...送的。”
“他？”
小清点头，示意岁岁翻看刚刚的画。岁岁翻开画纸，霎时怔在原地。下一张画得正是珍珠。鱼头人身的鲛人坐在贝壳上，面含温柔笑意，有些羞涩地用鲛纱挡住半边脸。他抚摸着齐地长发，膝上摆着一捧鲜花。
岁岁认得那鲜花，是她与珍珠第一次见面时送他的。
彼时岁岁赶走那些欺负他的顽童，回头见他还闷着，便跑去附近花田，采了一大捧野花回来。
珍珠仰起脸，茫然地看她走近，不明白为什么要送他花。
岁岁把花递过去，咧嘴一笑：“这是生命力很顽强的花。不管多苦的地方都能活，被人踩断了茎，也能重新长起来。”
说着，她将编好的花环轻轻戴在他头上，端详片刻，弯起眼睛：“很适合你。”
珍珠指尖摩挲着花环，垂着眼，不敢应声。
岁岁也不催，摆摆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下次见你，我再编个更好的。不过今日我要回家啦，我祖母与哥哥在等我吃饭。”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女的身影便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珍珠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直到再看不见了，才缓缓弯起唇角。他垂下眼，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轻声说：“下次见。”
...
岁岁没想到，珍珠不仅把花带回了海底，还用自己的灵力保住了它。让那束花在水里依然鲜活，像从未离开过人间。
一想起珍珠，岁岁心头便泛起阵阵酸楚。她匆忙敛起心绪，问道，“你认得他吗？他在哪里？”
小清努力思索片刻，手舞足蹈比划起来。
结合她不成句的字词，岁岁大抵理解清她的意思：珍珠曾和她一同居住在这片海域，可是后来珍珠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至于离开的原因，她也不清楚。
小清想起什么，又翻出一封信递给岁岁。
蔚蓝色、拥有水波纹的信纸，是岁岁送给珍珠的礼物之一。
信中只有短短几句告别。珍珠说，他找到了可以改变丑陋样貌的方法，故要离开一段时日。等拥有正常人的样貌后，他会回来找她，带她一起离开结界。
改变样貌？
岁岁皱眉。
若他只是容貌丑陋，总有法子可治。可他却是鱼头长在了人身上。身与首，整个儿生错了地方。这该如何治疗？难道要将他斩作两段，再调换过来？那还如何活得成？
岁岁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小清察觉到岁岁的心烦，安抚似的握住她的手。岁岁正欲告诉她自己没事时，却察觉到不远处的灵力波动。
并不属于陆时安或其他人，而是能与这片海域深处共鸣的灵力。
岁岁第一直觉认为是她的出现引起海域其他居民的不满。毕竟先前在无尽之海，她见识过其他物种对凡人的厌恶与排斥。
岁岁正思考时，小清倏地露出惊恐神色。她拼了命地向后退，不等岁岁开口便已钻入床底，任岁岁如何安抚，她都不愿意出来。
“...跑。”小清声音发颤提醒道，“快...快跑。”
跑？跑什么？
岁岁疑惑环顾四周。小清居住的屋子四面都设有结界，她之前试探过，设下结界之人灵力雄厚，哪怕是元婴期修士也难以撼动。
能让小清感到恐惧的，难道是比元婴期修士还更为可怖之人？
岁岁来九洲时日虽久，却没见过几位真正的大能。衍天比武大会上，各派掌门一只手数得过来，离了瀛洲岛后，所见大能更是寥寥无几。尤其在南流景，那些大能隐匿气息，她根本寻不到踪迹。
这荒僻深海之中，莫非还有大能隐居？
岁岁正思索间，忽嗅到一抹熟悉的气息。
她自幼跟在驭兽师的祖母身旁，对每个人独有的气息极为敏感。但凡嗅过一次，那味道便会刻入骨中，再难忘记。
这个气味...是在瀛洲岛遇到的那位王族公主，楚薇。
楚薇的凤鸣剑中藏有凤凰残魄，剑中灵韵远胜寻常铁器。可此刻，岁岁竟丝毫感应不到那缕残魄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足以吞噬、撕裂魂魄的绝望。
岁岁与楚薇虽接触不多，且关系不睦，但她知道楚薇性子骄傲，绝不会轻易流露绝望。
她出事了，而且处境危险。
岁岁打开储物戒，试图联系陆时安等人，不料此地结界竟连风书亦与其他掌门联手布下的通讯阵法都能阻绝。
她皱了皱眉，对小清说：“你藏好，我出去看看。”
说罢，岁岁正要离开，方才还口齿不清的小清却突然提高声音，拼尽全力喊道：“不可以！出去会死！”见岁岁停下脚步，小清鼓足勇气从床底探出脑袋，手舞足蹈比划道，“...皮人，是皮人...”
岁岁这才想起，小清也是一具皮人。但与九洲那些被造出的“皮人”不同，小清属于魂穿而来。九洲的皮人，灵魂也是被“人为创生”的，并不具备真正的人性。小清却不一样。她的灵魂独一无二，只是被禁锢在这具不老不死的躯壳里。
岁岁忍不住心想：倘若皮人们发觉小清其实不是他们的同类，又会作何想法？
“小清，这里有多少皮人？”岁岁放轻声音，用哄孩子似的口吻询问。
“很多。”小清掰着手指头认真数着：“有一座城池那么多。”
岁岁倍感头大。这皮人不怕刀枪棍棒，也不惧术法攻击，想要击溃，着实棘手。
她瞥向小清，敲定主意，柔声问道，“小清，你知道怎么赶走他们吗？”见小清面露疑惑与警惕神色，岁岁又道，“你看起来很怕他们，我帮你把他们赶走，好不好？”
小清正左右为难，岁岁暗暗将灵力蕴于声调之中。这是祖母教她的御灵术，对付寻常精怪、妖灵一类，可依据双方境界高低，可短暂蛊惑其心神。
岁岁怎么看小清，都觉得她修为不高。
可出乎意料的是，面对岁岁的御灵术，小清竟纹丝不动。岁岁嘴角微微一抽，暗中加重灵力，小清却依然仰着小脸，一脸苦恼地与她对视。
岁岁心中忍不住暗骂：贼老天，难道她就是那种一穿越就自带金手指的命？你给别的穿越者开局就送金手指，那我算什么？你还记不记得我也是穿越来的！
骂归骂，若说真要生小清的气，岁岁还是舍不得。她看着眼前目光澄澈、近乎全然信赖着自己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岁岁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小清的头顶，语气柔和：“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先躲在这里，等他们走了，我再带你离开，好不好？”
小清疑惑地歪了歪头：“……走？”她费力地思索半晌，终于完整地吐出了一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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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里？小清的家……在这里。”
家？
岁岁环顾四周。结界内的屋宇装潢得极为奢华，无论整体陈设还是细微摆件，都不难看出为小清打造这个“家”的那个人，倾注了多少心思。
可这里到底只是明河为了哄骗心智不全的小清、变相软禁她而打造的“家”，虚幻一场。
岁岁深知与小清说这些她也听不懂，便耐着性子问：“回你原来的家，好不好？”
迎上小清骤然亮起的双眸，岁岁勾起唇角，语气温柔：“离开九州，回现代，好不好？”
小清立时用力点头，虽仍对结界外的“同类”心存畏惧，却还是鼓足勇气，轻轻吐出一个字：“……心。”
岁岁正四处寻找破解皮人围攻之法，冷不防听见这个字，不解地回过头。
小清急得满脸通红，却怎么都说不清楚。正当她愈发烦躁时，岁岁忽然想起什么，示意她坐下。
御灵术虽然对小清不起作用，但还有一个法子，那便是“连结”。
通过每个灵修特有的“千丝”，让灵修与精怪的心神相连。这般二人便可脱离外界限制，仅靠心神连结进行沟通。只不过岁岁到底并非灵修，连结术她也只见顾仪景与祖母用过几次，究竟能否成功，她心中也没底。
不过……总归要试一试，成与不成另说。
岁岁深吸一口气，将灵力沉入丹田：“小清，接下来我要将你我二人的心神相连。期间你可能会有些不适，但你一定要信我。”话一出口，她便觉这说辞实在没什么说服力，正犹豫要不要编两句动听的假话博取信任，却见小清已重重地点了点头。
岁岁望着她，对上那双写满“相信”的眼眸，心头微微一颤。那目光纯粹，未掺杂半分犹疑，是曾经的岁岁无比渴求、心心念念想要从旁人体会到的信任。
岁岁心神愈定，调匀气息，与小清对坐。灵力自识海下行，汇于丹田，又凝于掌心。转瞬之间，掌心泛起温润水色，旋即化作缕缕细线，未等小清看清，便已尽数没入她体内。
身体被异物侵入，小清不由皱起眉头。她本能地想躲开剩下的丝线，忽又想起岁岁的话，硬生生按捺住自己，闭目坐定，凝神感受丝线在体内游走。
岁岁从未想过，“连结术”会施展得这般顺利。小清对她毫无防备，识海与灵台皆全然敞开，任她探入。只要岁岁愿意，随时都能夺走她的灵力，让她真正沦为一具“躯壳”。
“蠢丫头。”岁岁忍不住嘟囔道。
她以千丝探入小清灵识时，便证实了自己对皮人身体构造的猜测。世间万物，但凡生灵，体内必有“魂”与“魄”。魂魄似气非气，似灵非灵，维系着修真者或凡人的“自我意识”。可皮人身体里并无魂魄，唯有一颗内丹。
这颗内丹也是假的。它并非真正的内丹，而是鲛人仿照修真者内丹，以术法融合鲛人或异族血肉所创的“灵魂”。
岁岁忽然意识到什么，神识之内，千丝正绕着内丹不停打转。她正思索这内丹是否与杀死皮人之法有关，忽听得躯壳内传来小清的声音，空荡渺远，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杀死皮人，只需毁掉他们的心。”
“心？指的是内丹吗？”
“在内丹之中，藏着皮人的心。”
岁岁更为疑惑：“可皮人哪里来的心？”
“抢夺。”小清顿了顿，声音愈发遥远：“从其他有心的生灵身上，夺走他们的心，封入内丹，以自身灵力温养，便能化作皮人自己的心。”
“劈开内丹，毁其心核，皮人便成空壳。唯有鲛人重注新丹，令其夺得新心，方能再度完全苏醒。”
“你的意思是……神魔大战后，本该被尽数封存的皮人，如今又能行动，是因有鲛人为他们注入了新的内丹？”岁岁声音艰涩。
“是。”小清的声音一点点淡去，千丝也随之被推出体外，“静海城有一个杀人夺心的怪物。找到他，才能终结皮人的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