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桑闻言失笑，“你是这么想的？”他又垂眸打量自己，再开口时略带疑惑：“我看着有那么凶？像那种不讲理的长辈？”
岁岁严肃点头，“像。”
岁岁坚信，越漂亮的美人越危险。鲛人也一样。
不过...
岁岁狐疑望向明桑，试探询问：“长辈？你多大岁数了？”
明桑轻勾唇角，竖起五根手指。
“五十岁？”
“五百岁。”
岁岁手里的果子骨碌碌滚到地上。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又伸手去捏明桑的手臂。
软的，热的，摸起来比她的还嫩。
明桑低头看她，也不躲。
岁岁捏完，又抬头盯着那张脸，上上下下看。
怎么看都不像百岁老人。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艰涩开口：“你不会真靠吃人肉保养吧？”
明桑一怔，噗嗤笑出声，“我还以为你不知道鲛人族爱吃人的传闻呢。”
岁岁皱起眉头：“岸上人传人的，想不知道也难。”
“那...”明桑稍扬起头，两人距离拉近之瞬，岁岁忽嗅到一股陌生香气。
那香气是从明桑身上漫过来的。甜腻、滚烫，像极了烈日下被碾碎的熟透果子。
岁岁只吸进一口，脑子便嗡地钝住。眼前的景象开始浮动、拉扯，像隔着一层水波看人，明明灭灭，聚散不定。耳鸣声铺天盖地灌进来，她吃痛地按住额角，意识也随之变得模糊。
恍惚间，似有轻笑落入耳中，低低的，是明桑的声音。
她费力撑开眼皮，想看清眼前的人。可那身影却在目光里一寸寸淡下去，散成几道残影，绕着圈、打着旋，最终缓缓重叠。
那道身影，她认得。
是陆时安。
岁岁愣住。
陆时安在笑。
那张脸上那张她看惯了的、始终冷冷淡淡拒人千里的脸上，竟有笑意浮起来。像薄冰化开一线，底下是潋滟的、危险的水光，将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染出几分妖异。
她突然不敢呼吸。
他唇轻轻一碰。那股香气便缠上来，瞬间化作有形的丝线，攀上她的手腕、腰肢、脖颈，然后一寸寸收拢，将她往他那边带。
他垂眼看着她，轻声道，“那你...愿意让我吃掉吗？”
岁岁嘴唇翕动，口型分明是“我愿意”。可在声音即将出口刹那，她狡黠一笑，趁“陆时安”不备捉住他手腕，两缕水色灵力自指尖淌出，落成一副流水枷，轻巧巧锁住“陆时安”双手。
“明桑，无论是你还是陆时安，我都不愿意。”岁岁说完，轻盈向后一跃，瞬间破除明桑的幻影结界。
见“陆时安”的幻影面露震惊，岁岁瞧见了，抬手摸了摸鼻尖，那点得意便从眼角眉梢漾开来，“我的鼻子很灵，灵到在你用香气设下结界前，就能够察觉到。”
“不跟你多废话了。”岁岁遥望一眼宫外的蔚蓝海水。几不可察的水纹正破开海面，急速涌落。
岁岁弯了弯唇。
她知道，陆时安来接她了。
“虽然海宫什么都好，可是我还是想留在朋友身边。”岁岁佯装无奈摇头，“毕竟他们可离不开我。”
她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将离时，冲身后那道还困在原地的身影懒懒扬了扬手：“下回见！”
那道纤细的身影掠过结界碎隙，快得明桑还不及开口。
她已落入海中。
万千波涛随之俯首，托起水色身影，下一瞬与她相融。
无尽之海向来凶险，百年间吞没多少大能修士，可此刻在她身周却驯顺如绸。
明桑立在结界边缘，掌中那缕尚未递出的灵力逐渐消散。
先前他总担心那副凡人身躯扛不住海水侵蚀，如今想来，自己的担忧只是可笑。
他垂眸，望了眼腕间残留的水色灵力，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脑海中浮现弟弟离开海宫前的模样。
模样艳丽精致到难分雌雄的鲛人站在海宫殿中，执拗仰起头，一字一句正色道，“我要去岸上。”
明桑皱眉，显然不悦弟弟的叛逆举动。
“鲛人族与凡人向来水火不容，你如今好不容易化形成功，为何不担负起属于你的责任，反而要去与凡人修士为伍？”
“哥哥，无尽之海虽大，可天地辽阔，难道我们鲛人族要一辈子困于海底，终日不见天光吗？你难道愿意这样吗？”
“我愿意...”
“可我不愿意！”
明曜厉声打断明桑的话。
明桑愣住了。
从前的明曜，莫说顶撞谁，便是海域里最低等的鳞兽都能追着他咬。他胆小、温驯，连鱼尾收拢时都习惯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明桑从不知道，那一团柔软里，也藏着尖刺。
明曜语调缓慢，却又坚定开口：“哥哥，我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明桑皱了皱眉，担忧道，“难道你忘了？你未化形时，岸上那些凡人修士是怎样欺辱你的？你想孤身上岸，若再遇到那些恶人，你又该如何？谁来保护你？”
明曜忽地笑了。笑容天真烂漫一如往常，还是明桑记忆中最熟悉的弟弟模样。他遥望海域尽头，那里有天光渗下来，一点一点，落进他眼里。
明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明曜还小，总躲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衣角不撒手，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喊“哥哥。”
那个只会哭的弟弟，那一日却站得笔直。
他望着明桑，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
“哥哥，我不需要谁保护我。”他说，“我自己可以。”
“我也可以保护别人。比如你，比如...”
他顿了顿。
“比如我的凡人挚友。”
明桑后来听说过那个凡人姑娘。
弟弟在岸上受了欺辱，是那个小姑娘出的手。她生得娇小，眉眼也软，瞧着毫无戾气。
可偏偏是她，一个人，赶走了那些远比她强大多的修士们。
凡人会从同类手中救一只鲛人？还是没有化形时，那个甚至能用“丑陋”去形容的、鱼头人身的弟弟。那样的弟弟，连在鲛人族里都遭厌弃、被排挤。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愿意出手救他？
明桑不信。
直至亲眼在“传讯球”中看见少女在南流景退魔的身影。果敢、坚毅，纵使带着些孩子气的顽劣，却挡不住满溢而出的、明亮的勇气。
明桑第一次萌生想亲眼见见这个凡人修士的想法。
此番如愿得见后，他甫知晓，弟弟口中的“凡人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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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一般黑，他们之中也有亲善之辈，鲛人族与凡尘世化解恩怨、重修于好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些人身上。”并非浮夸假话。他活了五百年，或许真能在将死前，窥见鲛人族回到岸上的一线希望。
而这缕希望，便在弟弟与岁岁手中。
明桑垂眸。他白皙光滑的肌肤上因为催动灵力，凸显出一条条可怖暴起的青筋。盘踞在他血管上，蜿蜒着、纠缠着，一路盘踞到心口，与那跳动的心脏死死缠在一起。
每一下心跳，都似要挣破那层薄薄的皮。
他抬手按住胸口，灵力缓缓抚过。指腹下，那颗心渐渐安静下来。
他的时间不多了。
要再快些。要再快些见到弟弟能独当一面，才能放心将鲛人族交给他。
*
岁岁与海水相融，借波涛之力飞快向上游去。
她的“出逃”顺利得让她自己都觉得诧异。没有任何阻拦、也没有守卫追逐，更没有传说中“无尽之海能灭天神与妖魔”的结界出现。她从海宫至海域，一路都畅通无阻，甚至比在青城出入顾家都轻松。
我真的是被绑过来的？还是说这海皇纯粹闲着没事做，想看看凡人好不好吃？不对啊，他不是想用我引诱明曜回海宫吗？怎么现在我跑了不来追啊？我那点三脚猫法术难道真能困住他？不应该吧...
岁岁绞尽脑汁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正犯着嘀咕，一头撞进一人怀里。
温热，硬实，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岁岁指尖将将亮起的灵光倏地暗下去。
她捂额，龇牙，装出十成十的疼，嘴先于脑子开始抱怨：“陆时安！你天天练胸是不是？练得跟铜墙铁壁似的，撞死我了！”
她揉着额角，犹不解气，又嘟囔一句：“鲛人族的胸膛可比你软和多了。”
陆时安垂眼看她，眉眼压着些瞧不真切的暗涌，声音倒还淡：“那些鲛人绵软无力...”他顿了顿，“有什么好。”
岁岁还没来得及辩，腰际一紧，已被他单手捞起。天际恰落一道惊雷，劈开翻涌的海水，他引雷为桥，踏水而上。
海浪追在身后，他的步法更快。
跃出海面的刹那，天光兜头倾落。岁岁眯起眼，四肢舒展，不自觉伸了个懒腰。日光落在睫毛尖上，她懒洋洋的，浑身上下没有一根弦绷着。
陆时安盯着她这副餍足模样，眉头渐渐收紧。
“那无尽之海便这样好？让你舍不得回来。”
岁岁一时噎住。
她偏头看他，见他一脸认真地等答案，险些被气笑。
“我舍不得走？”她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我看见你雷光就过来了，这还叫舍不得走？”
顿了顿，又补一刀：“陆时安，修行法术之余，你能不能抽空修行修行脑子？”
话说完，她瞥见他忽然垂眸。
那目光落下来，不轻不重，恰恰停在她眉眼之间。
岁岁后脊一僵。
——不妙。
她顿时警惕往后一跃，逃开陆时安怀抱。
陆时安眉眼几不可查地沉下几分。
岁岁则心中暗暗窃喜：还好本姑娘身手了得，不然指定又要被揍了！哼哼，陆时安，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比你更厉害！到那时候，你就等着当我手下败将，给我跪地求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