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和露珠的香气萦绕在众人的鼻尖，白霄握紧手中的缰绳，神色凝重地目视前方。
这是她第一次亲自带兵打仗，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可为了将士们的士气，她还是摆出一副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的姿态，将脊背挺得笔直。
林牧驰骑着马在她右侧略微偏后的位置。自从伤愈之后，他还是头一回露出这样意气风发的神色，想来是终于能重返战场，心里兴奋又激动。他时不时地抬眼望向白霄，手中缰绳也握得比平日更紧些。
“将军，公主，我这边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魏川从右侧的队列走来汇报。白霄瞥向身侧的江以清，江以清从忙碌中察觉到白霄的目光，抬起头来，很快便明白了她想问的是韩当那边的情况。随即整理好姿态，平静地开口：
“我这边也准备好了。”
“出发！”
白霄的手臂高高举起，放声高呼。士兵们的士气被极大鼓舞，齐声应和，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开来，惊起远处林中的几只飞鸟。
关中军整齐划一地朝着计划好的地点进发，史朝义已经提前在此地埋伏，想打白霄一个措手不及。
白霄等人浩浩荡荡地经过目的地前方的分叉口，故意多逗留了一会儿。她低声吩咐魏川和江以清留意四周的动静，万事小心为上。
史朝义皱了皱眉头，白霄来得比他想象的要早许多，带的人也比他所想的多一些。他伏在灌木丛后，心里盘算着对方的人数。
“将军，咱们要现在上么？”
叛军士兵们此刻仍在调整埋伏点位，因为要尽量保持隐蔽，所以进度并不算快，看样子还需要些时候。副将连忙挪动到史朝义身旁，压低了声音询问。
“不急，先等等再说。”史朝义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韩当不是说他们准备兵分三路么，等他们分散开再打也不迟。”
副将点点头，顺势趴在史朝义旁边，一起观察着白霄等人的动向。
他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东边那个我认得，是林牧驰的副将魏川，咱们从前交过手的。”说着又将目光移向白霄西侧的江以清，“西边这位……想必就是他们的主帅林牧驰了，倒跟我想象中的面相有些不同……”
“人不可貌相，”史朝义冷冷插嘴道，“林牧驰军功赫赫，实力不容小觑，你等会儿挑两队精锐去西侧牵制他们，尽量拖延时间。只要我这边把白霄拿下，他们的军心就散了。”
“是。”副将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谄媚，连忙退下去布置了。
关中军的队伍在史朝义等人的眼皮底下分成三路，魏川和江以清分别赶往先前定下的埋伏位置。白霄带着一部分兵力继续向前，朝子午关推进。
“上！”
史朝义等人抓住机会，率军猛冲而下，迅速与白霄的队伍厮杀在一起。
东西两侧的江以清和魏川来不及反应，被史朝义早已布置好的人手缠住，战场顿时乱成一团。
叛军见此情景，士气大振，攻势愈发猛烈，关中军渐渐有些落了下风。
方才还冷静无比的史朝义看着眼前的情形，神情逐渐兴奋起来。
“他们快不行了！冲啊，一举拿下他们！”
几名叛军士兵杀得眼红，自发挥舞手臂，招呼着周围的弟兄们猛攻上去。
“谁说关中军快不行了，怎么没问过本将军的意思？”
林牧驰得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史朝义等人诧异回头，只见林牧驰衣袍沾血，身后跟着大批将士，正神采飞扬地坐在马上，浩荡行来。
“你是林牧驰，那他是……”
史朝义猛地转向穿着将军服制的江以清，江以清目光直直迎上，嘴角微微扬起。史朝义又恶狠狠地瞪向白霄。
“韩当不是说林牧驰会跟白霄一起在这里偷袭我们吗？这又是怎么回事？”史朝义压低声音质问副将。
“这……韩当传来的消息的确是这样说的，许是他们并不完全信任韩当，又或是派去传信的弟兄没能摸清楚所有暗号。毕竟这衣物传信之法虽然足够隐蔽，从前也不是没有出过纰漏……”
“知道了，没用的东西。”史朝义扫了一眼正步步逼近的林牧驰，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未干透的血迹上，“他们应该已经端掉了咱们在子午关的据点。还好我多留了个心眼，只放了新兵驻守那里，主力早就转移了。你去告诉兄弟们，不必心急，我自有办法应对。”
副将点点头，快步跑去稳住军心。史朝义摸出哨子，有节奏地吹了起来，叛军闻声迅速向后收缩，转眼间变换成事先演练好的阵型。
“还跟他们废话什么，咱们人多，冲就是了！”
陈生在后方早已按捺不住。林牧驰看准时机，凭着多年沙场经验一眼辨出对方阵型中的破绽，立刻率军猛攻。
史朝义的人手虽然对关中军做过充分了解，但面对善于谋算的白霄和身经百战的林牧驰，也不过勉强打个平手。再加上江以清和魏川身手了得，叛军逐渐有些应对不暇了。
韩当昏昏沉沉地从睡梦中醒来，药物的作用让他的头颅深处一阵阵钝痛。他猛地睁开眼，四下张望，认出自己还在营房里，连忙撑起身子弹跳下床。营地里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他快步跑到门口，抓住留守的守卫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
那守卫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
“你看不出来么，这会儿都中午了，差不多是午时吧。”
“他们都走了吗？”韩当的声音急切，其实心里早已有了答案，“我也要去。”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被守卫伸手拦了下来。
“江公子有令，今日你不得踏出营地半步，不要让我们为难。”
韩当的脚步顿了顿。原来公主他们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卧底身份，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自己。他垂下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守卫的人数，又掂量了一番自己的实力，眼下这般情形，硬闯怕是讨不了好。他只得转身，慢慢走回了营房。
营房里空无一人，床榻上还留着他方才起身时掀开的被褥。韩当坐下来，手撑着膝盖，努力思考着当下的对策。
四路夹击之下，叛军几乎接连败退。史朝义面色依旧平静，心里却很是不悦。
他趁乱带着几个亲信退到稍远的位置，仔细观察起此处的地形，认真思量着是否有可以撤退的妙计。
远处的山道里忽然来了一大批骑兵，史朝义立刻警觉起来。
那方向不像是从关中军营来的，倒更像是从京城那边过来的。他一时难以判断是敌是友，只得吩咐士兵迅速切换阵型，尽量保全自己。
“那边的是咱们的人吗？”白霄皱了皱眉头。
“不是。”江以清一边替白霄掩护，一边低声回道，“我也不知道是谁的人。看叛军们的反应，我猜是哪路官兵发现了我们，赶过来支援的。”
“没错。”林牧驰也应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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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衣着不像地方军队，更像是哪个地方的官兵。”
白霄执行计划前的确跟柳青岸打过招呼，柳青岸若察觉到动静，赶来支援也是有可能的。想到这里，白霄便没有多问，只是继续专注眼前的战局。
那队官兵逐渐逼近，叛军士兵们纷纷亮出武器，准备拼死一搏，谁知那些人拉满弓箭，箭矢却射在了白霄的马上。
白霄的坐骑猛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起来。江以清和林牧驰同时紧张地伸出手臂，都想去接住她。
白霄眼疾手快，原本下意识想朝江以清那边伸手，可不知为何忽然改了主意，身子一折，朝林牧驰的方向扑了过去。林牧驰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稳稳地将她接住，一只手臂环在她腰间，两人一起落在他那匹仍在奔跑的马背上。
江以清默默收回手臂，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只是战事正紧，容不得他再多想，便将那点心思压了下去，重新握紧了缰绳。
林牧驰宽厚的胸膛让白霄的心绪稍微宁静了些，她一鼓作气调整好坐姿，随后很快便投入了战斗之中。
“他们是宫里的人，不过皇帝居然没有让映王来带领么……”
白霄很快理清眼前的局势，立即转身朝向江以清，吩咐道：
“你快去给柳青岸传信，让他迅速派人来支援。”
“……你留在这里可以吗？”
江以清听罢，却未立刻应声，似是有些踌躇，他略一迟疑，看着白霄的眼睛，认真地问。
“你说什么？”白霄对江以清这样的称呼感到有些诧异。
“没什么，属下这就去。”江以清收回目光，留下这样一句，随即拨转马头，扬鞭而去。
此地到京兆府尚有好一段路程。沿途人烟渐稀，官道两侧多是荒芜的田野与稀疏的林地，偶有几间低矮的土屋闪过，也只见门窗紧闭。
江以清不敢耽搁，手中马鞭连连挥落。马蹄急促地敲击着地面，踏起一片干燥的尘土。
刚才还占尽优势的关中军队奋力抵抗，尽力拖延时间等待援军的到来。史朝义尽管已经明确这波官兵是冲着白霄来的，也依然吩咐手下兄弟与他们保持距离，以免被反过来偷袭。
营房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韩当连忙起身，快步朝外走去查看。
一个身影从暗处闪出。韩当认出了他，先前在叛军军营里，两人曾打过照面。那人从别处救出了韩当带来关中军营的弟兄，一路撂倒了驻守营地的守卫，此刻正领着人来到韩当面前。
“将军有令，叫你带上手下的弟兄前去支援，快跟我走吧。”
韩当愣了一下，眼珠微微一动，随即匆匆跟了上去。
那人将他带到一处山谷。从高处往下望，三方势力正绞杀在一处，刀光闪烁，喊声震天。韩当四下看了看，崖边已备好了许多大石，垒成一排。这等巨石砸下去，底下的人非死即残。
“你待会儿带人瞅准时机，把这些石头推下去。”叛军将士指了指下方，“我们的人已经在头部加了防护，不过你还是尽量避着些。”说着，他又递过一把弓箭，箭壶里只插着三支箭，“这箭上淬了剧毒。将军说你箭术好，让你瞄准白霄和林牧驰的脑袋射，莫要心慈手软。”
“我要下去帮忙了。”叛军将士临走前又叮嘱道，“毒箭一共就这三支，你瞅准了再放。”
那将士的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味深长。韩当低头看着手中的箭，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