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都有些闷热,直到今夜才总算有了些凉风。许多士兵洗漱过后,都只穿着单衣在营地内走动转悠,有的从帐里拎出马扎,三三两两凑在风口处坐下,一边摇着扇子乘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韩当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脖子上搭了条汗巾,嘴里叼着根草茎,背着手在营地里慢悠悠地遛弯。他刚吃过晚饭,走动走动正好消食。
来关中军营这些日子,白霄对他和他手下的弟兄十分关照,伙食油水足,住处也干净舒适,夜里睡觉踏实得很。想到这些,韩当心里舒坦,不由哼起了小曲儿:
“月儿弯弯照山岗,失散的孩儿想爹娘。巴山蜀水路长长,有人月下磨刀枪……”
他正摇头晃脑唱得起劲儿,冷不防一个人影从暗处窜出来,结结实实撞在他身上。
“哎呦,谁啊?”
韩当手臂被撞得生疼,揉着肩膀抬起头,借着灯光一看,眼前站着的是穿戴齐整的江以清。
“原来是江公子啊,”韩当语气缓和下来,“这么晚了,江公子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
江以清心里暗自笑了笑,面上却不露声色。他缓了缓神,朝韩当点点头,语气从容:
“公主派我去给柳京兆尹送个消息。怕去晚了柳大人已经歇下,走得急了些,不想竟然撞着了你,真是抱歉。”
江以清的语气十分真挚诚恳,整个人的态度也非常谦和,任谁听了也生不起气来。
韩当一边听着江以清的话,一边不自觉地上下打量着他。
听原先跟在白霄身边的几个士兵说,江以清从前是江家收养的孤儿。这江家倒也不是什么显赫的人家,只能算作平常百姓,但江以清的气质却完全不像是在这样的家庭中养大的孩子,倒像是哪位家道中落的贵族公子。
韩当心想,大概是他从小爱读书的缘故吧。早知道读书能有这般变化,小时候他也该多用功些。
“没事没事,也是我低头走路没看前头,不能全怪你。”韩当豪迈地咧开嘴笑了笑,替江以清找补着,又试探着问,“只是不知道公主要让你给柳大人递什么消息?要是有能帮忙的,你尽管说。”
他话问出口,心里已经做好准备,要么被搪塞过去,要么被提醒莫要多问。
谁知江以清既不恼,也没露出什么戒备的神色,只是温和地解释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近日巴蜀那边的叛军队伍接连后退,看样子是在休整,应当不会贸然进攻了。倒是蓝田城里最近出了几桩案子,柳大人想调一部分官兵回去维持治安,所以跟公主商量,想把子无关等几处的布防撤掉。公主已经点了头,让我这会儿送信过去。柳大人明早有事不在府上,我怕耽误了,这才赶着今晚送去。”
“哎呦,”韩当一听,抬手拍了下大腿,“这倒是我耽误你了。那你快去吧,别误了公主交代的正事。”
“行,没事。”江以清笑了笑,“车马我已经备好了,跑一趟也用不了多久。”
“好好好,快些去吧。”
江以清抿了抿嘴,没有再回韩当的话,步履匆匆地朝营地外走去。
故意给韩当泄漏消息耽搁了些时间,江以清便一路快马加鞭,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原先估摸的时辰之前,到达了柳青岸的府邸门口。
早听说新来的柳京兆尹最是勤勉用功,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便是在处理政事和看书。江以清下了马,抬眼望去,柳府里头果然还亮着灯火,柳青岸应当还没歇下。
门口的仆役见是江以清,立马上前迎接,将他引入柳青岸所在的卧房。
柳青岸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聚精会神地看着。屋内不知是什么香气,闻着便叫人心里十分安稳平静。
听见江以清进来的动静,柳青岸连忙放下书籍,笑着起身迎了上去。
“柳大人。”江以清拱手行了一礼,“公主派我来给您回个话。子午关那几个地方的布防,您撤了就是。往后若有什么紧急的事,公主会再派我过来传话,或是走密信联络。”
“有劳公主挂怀,也辛苦江公子跑这一趟。”柳青岸点了点头,顺势抬手往旁边的椅子一让,“公子一路奔波,想必乏了,快坐下歇歇脚。”
江以清被他半请半让地按着坐了下来。柳青岸在他对面落座,偏过头朝门外候着的侍女唤了一声:
“阿芷,去拿些今天新做的银耳羹来。”
一位侍女闻声离开,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柳青岸望着窗外愈发沉下去的夜色,十分关切地对江以清说道:
“公子这趟回去,怕是要夜深了。要是不嫌弃,不妨在我府上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回公主那边复命。”
江以清摇了摇头,神色里带着些歉意:
“不了,公主那边还有些事等着我去料理,今晚就不叨扰柳大人了。等下在这里稍微坐坐,我就回去了。”
“那好吧。”柳青岸的话音里听得出几分惋惜,眼神却深邃无波。
侍女迟迟没有回来,屋内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江以清觉着有些干坐着不是滋味,想了想,便先开了口:
“方才进门我就注意到了,柳大人屋里点的是什么香?闻着很是安神呢。上回我和公主来的时候,好像没有闻到。”
“这个啊,”柳青岸将目光转向墙角那只青釉香炉,炉盖上正袅袅地飘出一线细烟,“这是首相大人送来的檀香。首相大人信佛,平日自己屋里也常点这个,我跟他相处久了,也便闻习惯了。有时候看文书看得乏了,便点上一炉,能凝一凝神。”
“效果确实不错,”江以清点点头,若有所思,“回头我问问公主喜不喜欢,若是她也中意,倒是可以熏上一熏,想来对她的焦虑症状最好了。”
“大人,公子,银耳羹来了。”
江以清和柳青岸正说着,方才去取羹的侍女终于端着一方漆盘走了进来,盘里两碗莹润的银耳羹,还冒着些许热气。
那侍女把碗小心地摆到两人手边,垂着眼有些胆怯地轻声解释:
“今儿傍晚那阵雨来得急,灶房备下的炭火受了潮,方才我们又翻找了半晌才寻着干的,所以耽搁了些时候,还请老爷和公子莫怪。”
柳青岸的脸上全然没有愠色,只摆了摆手:
“知道了,下去吧。”
江以清有些同情地看向那个灰溜溜低着头离开的侍女,为了缓和气氛,随口说了句:
“这羹看着不错。下回我再来柳大人府上,能去厨房学两手么?”
柳青岸闻言一愣,随即笑了出声:
“这都是那些侍女丫鬟们爱琢磨的事,江公子怎么也对这个上心?”
江以清看了看柳青岸,没有接话,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默默将手里的银耳羹吃完了。
“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向公主复命,柳大人留步。”
“好,好。”柳青岸也跟着起身,一路送他到卧房门口,“江公子慢走,夜里路上当心些。”
江以清应了一声,跨出门去。廊下候着的几名侍女垂首走了过来,把他一路送出了府门。
……
胡桃和阿菊屏气凝神地趴在角落,紧紧盯着子午关的方向。
“阿菊你说,他们真的会来么?”
胡桃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凑到阿菊耳边,压低声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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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菊把食指竖在唇边:
“嘘,小声点儿,别打草惊蛇。”
胡桃撇撇嘴,缩了缩肩膀,重新把视线投向远处。
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动静。一小队人正沿着官道缓缓行来。到了子无关的边界线前,他们忽然停住脚步。领头的几个人脱离队伍往前走了几步,四下张望,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此处已经没有官兵看守后,他们似乎有些骚动,交头接耳地说这些什么。很快,他们又转身折返,朝来路的方向快步走去。
“就是他们……那个韩当果然在向外传递情报,咱们赶快回去告诉公主!”
胡桃和阿菊将这一情况尽收眼底,纷纷攥紧了拳头。
“好,我知道了……”
白霄听完胡桃和阿菊的汇报,并不惊讶,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史朝义这招做得够精明,若不是他们留了个心眼去验证,恐怕真要中了他的圈套,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不过既然人已经送到眼前,那便没有不用的道理。
白霄垂下眼,手指绕着鬓角的一缕头发慢慢打着转,脑子里正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公主,我来了。”
帐帘被掀开,一位背着药箱的军医徐徐走了进来。白霄这才想起,自己为了治好古怪的心病,找了位经验丰富的军医来为自己诊治。
当着胡桃和阿菊的面,她实在不好意思描述自己的症状,于是清了清嗓子,说道:
“你们先下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退下了。
白霄把手腕搁在桌案上。军医坐下来,三指搭上她的脉搏,微眯着眼睛细细感受着。
片刻后,他睁开眼:
“公主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真的吗”白霄蹙起眉,“我的心脏也没问题?”
那军医听罢便又凝神把脉片刻,随后摇了摇头。
“也无大碍。”
“那我怎么总觉得心口不舒服?”白霄把手收回来,按在心口处,“有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子提起来,有时候又觉着空落落的,有些怅然。”
“揪起来……怅然……”军医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小声重复了一下白霄说的话,忽然眉毛一扬,随即朗声了出来:
“公主这些症状,是否在见到某个人的时候,尤为明显?”
白霄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随即别过脸去,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本公主这……是心病吗?”
那军医笑得更欢了:
“自古以来,唯有这种心病最难医治。公主这是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白霄脑子里忽然闪过江以清的脸,想起那天他脱口而出的话,此刻像被火燎过一样,烫得她脸颊发热。
她声音拔高了些:
“好了好了,本公主才没有什么心上人。你先下去吧。”
“是。”
军医也不多言,脸上仍挂着笑,拎起药箱退了出去。
军医刚走,江以宁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她神色带着几分担忧,目光落在白霄脸上。
“我刚才见有军医出去,是公主身子不适吗?”
“没什么。”
白霄心不在焉地回着,脑海里却反复回想着军医刚才所说的话。
心上人?江以清吗?
想到这里,白霄忽然觉得心口猛地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往外闯。一股热流涌上喉咙,她来不及压下,身子往前一倾——
“噗。”
血溅在地上,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