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自觉清了清嗓子,眯着眼睛明知故问地问他。
江以清站在帐门口,轻轻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一本正经地说道:
“以清之前身子欠佳,几日不来公主这里述职,是以清的怠慢。所以今日前来,把最近的工作都汇报一遍,也好让公主安心。”
“行,你先坐下吧。”
白霄笑了笑,冲他扬了扬手。江以清点点头,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江以宁本还有几句话想说,转身看了一眼轻声坐下的江以清,她垂眸笑了笑。再抬头时,她轻声对着白霄说:
“其余几件事情暂时还没有进展,等有眉目了,我再跟公主汇报。”
说罢,她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江以清知道姐姐这是在为自己和公主制造机会,心里漫上一阵暖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睫,起身走到公主面前。
胡桃等人见了,互相使了个眼色,也都默契地轻声告退。账内又一次只剩下白霄和江以清两个人。
白霄将目光转向他,等他先开口。
江以清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
“公主前些日子让我扩建营里的营房,我便托老范村长在村子里找了几个懂建筑的村民,带着他们画了几张图纸。后来问过将士们的意见,在原有营房东西两侧的空地上新起了两排营房。以前七八个人挤一个帐篷,转个身都困难,如今改成四个人一间,大家夜里翻身都宽敞了许多,住着也更舒服。”
“这个我知道。”白霄看着他,欣慰地点了点头,“你这些事情办得妥当,本公主近日总听到将士们在夸你。我计划将你提拔为我手下的军务管事,每月俸禄与胡桃齐平。”
白霄顿了顿,含笑将身子微微前倾:
“江公子认为,这奖赏可合心意?”
江以清抬头看向白霄的眼睛,两人目光相触,他却突然绷不住笑了:
“以清只是在做自己份内之事,公主就要奖赏我。那我要是再告诉公主,我还在每个帐中用铁丝和铁片做了可以扇风的装置,只要拉动绳子,就能带动叶片转起来,解决了将士们的纳凉问题,公主又要怎么奖励我呢?”
他抿了抿嘴,歪着头装出一副认真思量的模样:
“嗯……那以清的官职岂不是都要超过林将军了?或者还要更高?”
白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接话。江以清连忙收敛了笑意,躬身作揖,袖口垂落,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以清唐突了,还请公主见谅。”
“你跟着我也有段时日了,我什么样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这样的话对我来说哪里算得上什么唐突……”白霄想照常逗他两句,可一抬头看见江以清那副清亮的眼眸,话到嘴边又说不利索。
她近来老是这样,一看见他心里就发闷,脑子里总会冒出些莫名其妙的片段,好像发生过,但仔细想又想不起来。她索性偏过头,装作波澜不惊地在看桌上的东西。
俗话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白霄心想,这英雌也挺难过美男关的……
“是。”江以清点点头,声音轻缓地应下白霄的话,“公主的性子是最为和善的了。”
白霄有点不好意思地侧了侧身,摆弄着案上几份文书。
“公主交代我让大家练的马上射箭的法子,我也已经推行下去了。”江以清继续汇报道,“每日清晨和傍晚各练一个时辰,半月下来,将士们的骑射水平确实精进了不少。前日考核,居然有超过九成的将士都能在马上连发三箭中靶。”
“不错。”白霄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转过身来,“明日我会亲自去场上看你们演习,你记得叫他们早做准备。”
“好。”江以清应道,抬眼看了看帐外的夜色,“时候不早了,我便不打扰公主休息了。”
“嗯,你也早点回去歇着。”白霄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刚走了两步,江以清好似想到了什么,又转过身来,眉头微微蹙起:
“对了公主,前几日我和魏川去城里采买物资的时候,发现有几个自称商人的人试图进城,正在接受守城士兵的盘查。我经过时匆匆看了一眼,发现那几人手上的虎口位置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练弓箭留下的痕迹……”
白霄听完也皱起了眉头:
“可有听到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是巴蜀那边的广元城。”江以清认真地答道,“守城兵问话时,我听见其中一人说,他们是从广元贩茶叶过来的。”
白霄用手托起下巴,暗自思衬着。
……
关中的暮色沉下来时,巴蜀那边的山影已经融进了夜里。交界处的哨所一盏一盏亮起灯火,昏黄的光晕浮在崖壁和栈道之间,像是有人在群山腰间系了一串零落的珠子。
哨兵立在瞭塔上,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底下那条贴着山根蜿蜒的小路。风从峡谷里灌上来,带着草木腐烂的潮气,哨兵们纷纷把披风裹紧了些。
远处,几团黑影从山坳里冒出来。
不是一个人,是一小队,约莫有七八个的样子,正在贴着岩石的阴影走,步子压得很低。偶尔有石子滚落的声音,被夜风盖过去,几不可闻。
瞭塔上的哨兵眯起眼,盯着那片移动的黑影看了片刻,随即转身下了木梯。
片刻后,一匹快马从哨所后方的营门奔出,朝军营方向驰去。
营帐里灯火通明,江以清掀开帐帘走进去的时候,白霄正对着一张摊开的地形图出神。
他把密信奉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公主,京兆尹那边传来消息,交界处的哨兵发现了可疑人影,沿着阴平道那一带往关中方向摸过来。京兆尹派人来请示公主,是拦还是放。”
江以清顿了顿,压低声音又说道:“我估摸着,是史朝义的人。”
白霄抬起头,冷笑一声:“他们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放他们进来。”她说。
江以清一怔。
“去告诉柳青岸,撤一半哨兵,让他们顺利进入关中。”
“明白。”
江以清定下心神,没有再问,转身出了营帐。
快马再次奔出军营,蹄声消失在夜色里。
京兆尹柳青岸接到了白霄的传信,迅速撤掉了一半的哨兵。很快,瞭塔上的灯火灭了两盏,哨兵的影子从几处岗哨上消失了。
一个时辰后,那几个黑影在一条偏僻的小道边缘停了下来,朝四周张望许久。为首的人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压低身子,迅速穿过那片守卫空缺的地带。
“将军——”
叛军大营里,一道兴奋的声音传来,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帐。
史朝义听到喊声,缓缓转过身来,静静地望着那名传令兵。他抬手,指腹轻轻托了托脸上的半边面具。
那面具遮住了他的右半边脸,只露出一只深邃的眼睛。
传令兵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急切地汇报:
“将军,关中那边传来消息!咱们的人已经潜入凤县,并且传信回来,林牧驰确实受了伤,想必关中军如今定是军心不稳,士气低落。”
史朝义的嘴角微微勾了勾。
一旁的传令兵按捺不住,上前一步:
“将军,这可是天赐良机!俗话说得好,趁他病要他命,咱们现在集结人马,一举拿下关中!”
“关中军兵力雄厚,”他低声道,“又有临湘公主和首相的人坐镇,就算林牧驰受伤,他们也不会给咱们可乘之机。硬碰硬,咱们讨不到便宜。”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副将身上,副将见状,连忙走了上来。
“但我记得,关中军军营往西三十里,有个粮草转运的据点。”
副将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将军的意思是……”
“他们从别处运来的粮草,都在此处中转。守军不多,地势偏僻,是个下手的好地方。你去点三百精锐。今夜就动身。”
副将立刻抱拳领命:
“是!”
夜幕低垂,史朝义率领精锐叛军分成数支小队,沿着前几日探明的隐蔽路径,悄然摸向关中军的粮草据点。
月光稀薄,树影幢幢,他们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连枯枝都不敢踏断一根。
白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她故意放松了外围警戒,甚至撤走了几处明哨,给叛军留出一条看似安全的通道。
关中军的粮草转运点坐落在一处山坳间的空地上,背靠密林,前临小道。此刻已是夜深,转运工作早已停歇,只有七八名守卫守在这里,有的靠着草袋打盹,有的提着灯笼慢悠悠地巡逻。
史朝义伏在远处的灌木丛中,眉头越拧越紧。
这么重要的辎重重地,守卫竟然稀稀拉拉,连个像样的岗哨都没有。他心里隐隐不安,但粮草就在眼前,这样的诱惑实在难以抗拒。
沉思片刻,他还是压低声音对身后吩咐:
“你们几个,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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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探探虚实。”
十几道黑影应声而出,贴着地面蛇行向前。他们绕过守卫的视线死角,翻过外围栅栏,摸到一座最大的粮仓侧面。
仓房的窗户半掩着,里面漆黑一片,隐约能闻到干草的香气。为首的叛军打了个手势,两人蹲下,一人踩着他的肩膀攀上窗台,轻轻推开窗扇,翻身跃入。
粮仓里面比外面还要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摸黑向前走了几步,脚下踩到的是松软的草袋,空气中弥漫着陈粮的味道。几人纷纷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火石,只听“咔哒”几声脆响,火光亮了起来。
火光跳动的瞬间,他们愣住了。
粮仓深处,十几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们。陈生靠坐在粮袋上,嘴里还噙着一根草茎。魏川站在他身侧,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一手已经摸出了麻绳。
“动手。”
没等叛军发出任何声响,几人便猛扑上去,拳脚相加,瞬间将十几人全部摁倒在地。有人想喊出声来,嘴里立刻被塞进一团麻布,还没等挣扎几下,胳膊已经被反扭到背后。
魏川动作麻利,转眼间就把这些人捆得结结实实,像一串蚂蚱似的撂在地上。
陈生绑好最后一个人,用大拇指蹭了蹭嘴唇,凑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远处树影下,隐约能看到更多的黑影在晃动,似乎在等待这边的信号。
“外面那些家伙,应该快按捺不住了吧?他们听见这边没动静,应该就会跟上来吧。”
张云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未必。咱们还是先搜身,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报信的东西。”
众人立即在俘虏身上翻找起来。魏川经验老到,专摸腰带、领口、靴筒这些藏东西的地方。很快,他在一人贴身的内襟里摸出一个食指大小的铜哨。
魏川把哨子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刺破夜空,在静谧的夜里尤为明显,据点外围的守卫们猛地惊觉,纷纷抄起兵器,四下张望。
史朝义听到哨声,心头一凛,带着叛军蜂拥而出,朝据点猛扑过去。
守卫们拼死抵抗,刀剑碰撞声、喊杀声响成一片。史朝义心急如焚,他担心拖延下去会引来更多关中军,当即命令前锋全力突入,自己带着一小队人马留在外围接应。
大批叛军涌进据点,挤过狭窄的通道,冲进最大的粮仓。他们兴奋地举起火把,准备点燃粮草,可火光照亮四周的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粮仓里只有表面薄薄一层粮袋,底下全是空的。再一转头,墙角里十几个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正拼命朝他们使眼色。
“中计了!快撤!”
叛军前锋掉头就往外跑,可刚冲出粮仓,四周高墙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将整个据点照得如同白昼。
墙头上,密密麻麻的弓弩手早已拉满弓弦,箭矢前端裹着浸透火油的麻布,箭头上的火苗呼呼直蹿。
“放箭!”
魏川一声令下,火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箭矢落处,预先埋设在粮垛间、通道上的火油和硫磺瞬间被点燃,大火“轰”的一声腾起,转眼间连成一片火海。烈焰吞噬了粮仓,吞噬了通道,也吞噬了来不及逃出的叛军前锋。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火焰中有人浑身着火四处乱滚,有人拼命拍打着身上的火苗。
据点外,千余关中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手持刀盾,步步逼近史朝义的后队。火光照亮了史朝义的脸,他双目圆睁,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
“所有人,向前射击!”他的语气十分决绝。
尚未被火海吞没的叛军士兵愣住了,前面火场里还有自己人,还在挣扎,还在惨叫。可军令如山,他们只能颤抖着拉开弓弦,将箭矢指向那片火海。
“嗖——”
箭雨掠过夜空,落入混战的人群中。火海里的叛军被自家箭矢射中,纷纷倒地,追击的关中军前锋也有不少人中箭,攻势顿时停滞。
这样的方法虽然造成了己方更多伤亡,却有效地阻滞了关中军的追击,让部分后队和他自己得以狼狈脱身。史朝义趁机带着后队,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高坡上,江以清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个史朝义,居然能狠下心对自己人放箭……”
“此人冷血至此,对自己人都能下手如此决绝,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
白霄站在她身旁,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