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斜地照在地面上，给树枝和帐篷的边缘镀了一层柔和的金黄。
一天的训练终于结束了，将士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向放饭的营帐。白霄跟在陈生和张云后面，也随着人流向那边走去。
“公主请等一下！”
身后传来呼唤她的声音。白霄回头，看见林牧驰快步赶了上来。
“您的佩剑忘记拿了。”林牧驰的脸上还挂着训练后未干的汗珠，在夕阳下微微发亮。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柄佩剑。
白霄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剑上，神色却有些恍惚，她隐约记得这剑是谁送的，可那人的面容和名字却像蒙了层薄雾，怎么也想不真切。
“多谢。”思索无果，她接过剑，朝林牧驰笑了笑。
林牧驰有些局促地抬手刮了刮自己的鼻梁，低下头去。等他再抬起眼时，却见白霄忽然朝他走近了许多，正神色认真地看着他。
“这……”
林牧驰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脸颊被这股血流冲得滚烫，脑子里也一片空白。
“别动。”白霄仍在凑近，同时伸出手，指尖从他耳畔擦过，向上探去。
林牧驰屏住呼吸，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的白霄。白霄继续朝他贴近，手指从他发间轻轻捻下一根小小的羽毛，她捏着那羽毛，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口气。
羽毛飘飘悠悠地荡起，擦过林牧驰灼热的脸颊，向一旁缓缓飞去了。
“好了，可以动了。”白霄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
林牧驰只庆幸白霄的动作够快，方才那一瞬间，如若白霄的动作再慢些，他必定是要克制不住，将心底翻涌的话脱口而出了。
还好，还好，终究是忍住了。
暮色渐浓，营地里飘起炊烟的味道。那根小小的羽毛在空中打了个旋，终于落进一旁的草丛里，不见了。
“你就是木云峥的侄子？”
白羽放下手中的奏章，目光落在殿下站着的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草民木弈，参见陛下。”木弈撩起衣摆，规矩地跪下行礼。
“起来吧。”白羽抬了抬手，木弈这才站起。
起身时，他的视线极快地掠过坐在御案一侧的映王。
映王正端坐着，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叩，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随后开口道：
“木云峥的独子资质平庸，难当大任。臣弟多方考察，其侄子木弈才干品性皆为上选，是接掌木家的最合适人选。人我已经带来了，皇兄可要将咱们的打算告诉他？”
“你倒是谨慎。”白羽嘴角挂着一丝辨不清意味的笑，“朕还以为，你早已同他交过底了。”
“事关圣裁，臣弟不敢妄言。”映王微微垂首。
白羽转向木弈，语气平常地问道：
“临湘公主公主身为女子，不想着怎样嫁人，相夫教子，偏偏要在男人们的军政大权事情上争个高低。你以为，这样的人如何？”
“阴辣狠毒，蠢笨至极。”木弈嘴角微微一扯，回答得干脆，“草民叔叔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我对她自然没什么好看法。”
“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白羽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朕打算以缓和皇家与木家关系为名，将临湘公主赐婚于你。若你应下，朕便扶持你坐上木家家主之位。你，可愿意？”
木弈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躬身：
“草民谨遵陛下旨意。”
“那便如此定下了。”白羽顺手拿起案头那支细毫毛笔，在指间慢慢转动，“临湘最看重气节，这般折辱，于她而言怕是比死更难受。只要想到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朕心里便舒畅得很。”
“皇兄此计甚是精妙。”映王眼中掠过一丝狡黠，接过话头，“臣弟认为，无论临湘是否应允，于皇兄而言皆是有利。”
“哦？”白羽转笔的动作停下，“此话怎讲？”
“她若抗旨，便是公然造反。薛家兵权已收，单凭她手中那些关中军，难成气候，只会是死路一条。臣弟觉得，她没这个胆量。”
映王顿了顿，又继续说。
“她若接下旨意，便是亲手将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尽数放弃，往后只能做个被彻底架空的公主，再难翻身……”
“哈！”白羽短促地笑了一声，将笔丢回案上，“不错！你们先退下吧，诏书如何拟，朕自有分寸。”
映王起身，朝木弈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退出殿外。
“此事若是办成，你知道应该怎样报答我……”
待身后殿门合拢，映王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随后压低声音在木奕耳边说。
木弈脸上那抹恭敬的浅笑依旧：
“木家上下，日后惟映王殿下马首是瞻。”
……
白霄刚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正在营帐内闭目休整，胡桃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帐中的宁静。
白霄见他跑得那样紧急，也大约猜出了是什么事情。
“你说吧。”她抬了抬手，示意胡桃定神开口。
胡桃深吸一口气，低声禀道：
“首相大人派快马送来的消息，陛下已下旨，提拔木云峥的侄子木奕为木家新任家主，接任木云峥生前的官职，并且……为公主与木奕赐婚。”他说到后面，眉头越皱越紧。
“去把阿菊和江以清叫来……林牧驰也请来吧。”白霄吩咐道，“诏书送到这里还需些时间，我们尚有功夫商议。这终归是我的婚事，宫里总得问过我的意思，你们先不必太过忧虑。”
“嗯。”胡桃应下，转身快步出了营帐。
没过一会儿，胡桃便带着人回到了营帐里。白霄迅速扫了一眼，问道：
“江以清呢？”
“四处都找过了，还是没见到人，许是去营外散心了。”胡桃答道。
“也好。”白霄低声道，“以他的性子，知道这事只怕又要多虑。眼下情形紧急，我们先行商议吧。”
“公主如此着急召末将前来，可是有要事？”林牧驰拱手问道。
白霄看向他，略微靠近了些，神色认真：
“经过这一段时间在军营里的相处，我深知林将军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今日之事便与你直言。皇上打算将我赐婚给木云峥的侄子。我与木家积怨已深，是断断不会答应的。我只问你一句，若我抗旨不遵，当真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你可有能联络的、愿助我一臂之力的人马？”
“这……”林牧驰怔了怔，正色道，“末将确实与周边几位地方军将领私下有些交情，若公主信我，我愿尽力一试。”
“现在联系，恐怕来不及了。”白霄接过话，轻轻叹了口气，“诏书不久便会送到，届时你我行动必受监视。”
“那朝中呢？公主在朝堂上可还有能暗中周旋之人？”林牧驰语气也急切起来。
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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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摇头：
“皇上虽受四大家族牵制，可为了家族长远利益，他们多半还是会选择保住皇上。谢家如今在我手中，尚可掌控，但朝中已无得力之人可倚仗。薛崇礼的兵权前些日子又被削了。这般情势下，李家与木家必会联手压我。我们眼下的力量，还不足以与这两家抗衡。”
她目光重新落回林牧驰脸上：
“所以眼下唯一的出路，恐怕只有倚靠关中这支军队，杀出一条生路。”
“关中军仅万余人，仓促起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公主，那会是死路一条。”林牧驰眼神晃动，话里透出恳切。
“即便是死路一条，我也绝不向他们低头。”
林牧驰闻言，忽然撩袍跪下。帐内静了片刻，他才抬起头，终于还是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末将早就仰慕公主英名，这数月相处，更是……更是倾心于公主。若公主不嫌弃，或可假意宣称将与末将成婚。如此，皇上与木家若再强行赐婚，便是他们理亏，强取豪夺之名便落到了他们头上。”
他说完，悄悄抬眼看向白霄。白霄停下了方才的动作，似在认真考虑。她本就对婚嫁之事不甚在意，如今更有忘情散的影响，倒觉得这法子或许可行。
林牧驰见状，连忙补充：
“自然，末将与公主只是假作夫妻，逢场作戏一段时日，往后寻个由头分开便可。末将深知配不上公主，绝不敢妄求驸马之位。”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公主岂会答应这般提议？”阿菊在一旁听得着急，忍不住出声反驳。
就在这时，江以宁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公主，宫中来人了。”
“让他进来。”
江以宁领着一名小太监入内。太监展开诏书，帐中众人依礼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临湘公主与木家此前多有嫌隙，朕心深为痛惜。特赐婚于临湘公主白霄与木家新任家主木奕，以续两家之好。钦此。”
白霄并未谢恩，也未接旨。小太监清了清嗓子，提醒道：
“公主，快谢恩吧。”
白霄却在这时站起身来，走向仍跪在一旁的林牧驰，伸手将他拉起，而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缓缓扣紧。
林牧驰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身子微微一晃，险些没能站稳。江以宁在一旁看着，也忘了矜持，双眼不由得睁大。
“公主婚嫁，历来须问过公主本人意愿，这是祖上定下的规矩。”白霄面向太监，语气平稳，“本公主已心有所属，不日便将成婚，还未及向皇兄报喜。故此，烦请回禀皇兄，恕临湘不能接旨，还请皇兄收回成命。”
那太监显然不信，眼珠转了转，躬身道：
“奴才本应立即回宫禀报，只是此番一路奔波，实在有些身体不适，不知能否在公主营中歇息两日？”
白霄知道那太监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话，也便将计就计，淡然回道：
“无妨，你便在此休整几日，养好精神再回吧。”
太监面上堆起似笑非笑的神情，行礼退下了。
帐内一角，江以宁渐渐攥紧了衣袖下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垂下眼，努力掩住骤然泛起的泪光。
“这件事……先别叫江公子知道。”阿菊从她身边经过，她低声叮嘱道。
“我明白。”阿菊轻声应道。她怎会不知江以清对公主的心意，只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