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霄的语气听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说闲话的那位士兵浑身颤抖着，低着头不敢应声。周围几个跟着附和的将士也悄悄缩了缩身子，生怕被一同追究。
“还不快谢过公主？”阿菊在一旁高声提醒道。
“是、是……谢公主恩典。”那士兵声音还打着颤，躬身后退几步，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林牧驰始终未发一言。他担心自己若是此时开口，反而会让人觉得白霄是倚仗他的威势，便只静静立在原处，用目光一直跟随着她。见她处置得干脆利落，他眼底禁不住浮起些许欣慰，甚至露出些难以抑制的情愫。
待到将士们陆续用完饭散去，他才稍稍收敛起方才的神情，快步走到白霄面前。
“公主昨夜休息得可好？”林牧驰直直望进她眼里，声音依旧清朗。
他动作太快，倒叫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想来问候的江以清顿住了脚步。白霄余光瞥见江以清似乎要过来，刚想转头，却被林牧驰唤住了。
“公主？”林牧驰稍稍偏头，留意到她的走神，“可有听见我说话？”
“嗯……”白霄收回思绪，含糊应道，“挺好的。”
“那就好。”林牧驰唇角微扬，接着问道，“今日傍晚训练过后，我和魏川约了去西营那边更大的马场赛马。公主可愿一同去看看？”
白霄低头轻咳了两声。她高烧才退，浑身仍有些绵软，想到马场风大，便摇头道：
“这几日夜里还有些事要处理，暂时不太得空。不如三日之后怎么样？我必不食言。”
林牧驰见白霄并不排斥与他相处，心中暗喜，手上的动作也跟着放轻松了几分。他将手掌试探性地轻轻搭在白霄的肩头，指尖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没有用力，只是那样静静地放着。
“好，那三日之后，我亲自提醒公主。”
“嗯。”白霄只当是个寻常约定，并未过多在意。
江以清在身后的位置，听不到两人的对话，却将林牧驰灼灼的目光与他落在白霄肩上的手看得分明。他叹了口气。
等白霄再回过头时，他已经走了。
这几日除了训练，白霄一直在暗中联络各处可用的兵马，暗地积攒势力，与白羽抗衡。
“属下已按照公主的意思，向关中以北的朔方军、河西方向的赤水军，以及陇右地区的陇右节度使三处递了信件，试探他们对公主的态度。目前朔方军与赤水军的回信里，颇有几分向公主示好的意思，而陇右节度使的态度摇摆不定，言语模棱两可。属下担心继续联络下去反被他们拿住痕迹，便暂且断了往来。”
白霄点头示意，阿菊略作停顿，接着说道：
“其实徐小姐家所在的晋州也有官兵或许可以调用，殿下先前治理大旱时，曾与晋州刺史打过交道，若派人去疏通，应该是能调派些许人力。只是这终究要动用徐家的人情，难免会将徐家牵扯进站队之事。是否要动用这步棋，还需要公主明示。”
“这个不急。”白霄摇头，“我们要积攒的势力，必须是从心底忠心于我的，将来才不会坏了大事，若是看在徐家的面子上才肯借兵，将来难免生出变故。往后日子还长，咱们不如先稳扎稳打几年，到时候谈条件也更有底气些。”
阿菊郑重点点头。
“那我这些日子就继续和安北、河西两军保持往来，晋州那边暂且放一放，看看日后形势再说。”
“好。”白霄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胡桃，“朝廷这边呢？有什么动静？”
胡桃往前一步，低声回话：
“我这边已暗中与首相大人联络过了。他会在朝中有意栽培一些能为公主所用的官员，助公主一臂之力。”
“可有具体人选？”
“首相大人的意思是，现任京兆尹柳青岸是个可造之材。”
“京兆尹……”白霄略一思索，“哦，我记得他。这人好像是杨贺一手提拔上来的？我们去岭南寻找虎符之前，曾经和他手下的人打过照面。”
“对对对，就是他。”胡桃连忙点头。
“好，既然杨贺如此推荐，过些日子，我亲自去见见他。”白霄微微颌首，“你们先下去吧。”
阿菊与胡桃躬身退了出去。
三日之期转眼便到。这日训练刚结束，林牧驰就巴巴儿凑到白霄近前。
“公主，等下有空去马场赛马吗？”他问道。
“既然答应了你，我自然是要去的。”白霄点点头，说着便转身往马场的方向走去。
“公主请稍等！”
一连几日不像往日那样交谈，江以清终于按耐不住，从身后叫住了她。
白霄循声回头，江以清的手上端着一只陶锅，热气袅袅，里面盛着喷香的鸡汤。
“公主这几日训练辛苦了，我去山上采了些药材，炖了鸡汤，给公主补补身子。”
那汤香气浓郁，混着药材淡淡的清苦，闻起来确实诱人。白霄喉间微动，当真觉得有些馋了。
她偏头看向林牧驰，他站在几步外，眼里期待的光黯了黯，却又不敢催促，只静静望着她。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好驳了他的面子。白霄在心里轻叹，又转向江以清：
“你先放在火上煨着吧，我回来再喝。”
江以清目光掠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林牧驰身上，瞬间便了然了一切。
“这汤再煨就不好喝了。”他声音低了些，“公主要是现在不喝，我就拿去给胡桃阿菊她们了。”
“我等下要去赛马，喝太多东西胃里翻腾得难受。我看你这鸡汤煲得确实不错，不如送去给将士们喝，也算表示我的一份心意。”白霄微微上前一步，语气缓和地说道。
“公主，”林牧驰轻声插话，“魏川已经在马场等着了，我们可能得快些了。”
“嗯，我这就来。”白霄回身继续跟着林牧驰走去，临走前还不忘交代江以清，“就按我说的办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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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以清没应声，白霄迈出步子，也没再回头。
那锅汤终究没有分给旁人。他端着锅回到灶边，小火慢慢煨着，一煨就是几个时辰。热气从浓到淡，又从淡到浓，添了不知多少回水，药材的味道都煨进了汤里，鸡肉酥烂得几乎化开。
天黑了又深，白霄始终没有回来。
江以清一直沉默地看着火。最后，他盛出汤，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胡桃和阿菊后来将此事转告给白霄，她莫名觉得心口空落落的。
朝廷那边有消息传来，胡桃一路小跑着穿过营中校场，径直闯入白霄处理军务的帐中，也顾不得行礼，便连忙将所知道的消息说了出来：
“公主，不好了。有言官上了折子，说您身为大宁公主，整日在军营里抛头露面，实在不合礼制。加之近来市井里总流传些关于您的闲言碎语，说您与男子来过密，举止有失分寸，有损皇家体面。既然谢晚意早已亡故，您便不该再无着落，奏请皇上为您……为您亲自择定驸马！”
“什么？”白霄有些生气，“又是这些陈腔滥调。边关吃紧时不见他们多出一分力，搬弄是非、盯着女人们的言行倒是不遗余力。不必管他们，叫他们闹去吧。”
“可是皇帝似乎听进去了，先前木云峥受刺那件事后，公主与木家本来就有了嫌隙，如今陛下像是动了心思，打算将您许给木云峥的侄子，以示亲近，如今正在和几位亲信商讨如何下旨。”
“这怎么行？……公主，此事万万不可答应啊！”听胡桃说完，江以清一下子急得站起身来，声音里满是慌乱。
白霄追问胡桃：
“杨贺那边呢？可有所动作？”
胡桃点了点头，神色却不见轻松：
“首相大人得知后，立即联络了诸位大臣，试图在朝议时劝阻此事。只是这毕竟算是皇帝的家事，不少大臣也难以公然表态，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家事？”白霄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忽然低笑一声，“我现在手握羽林军虎符，又靠自己的实力执掌关中军队，事关军事，何来存粹的家事？他们不过是见不得我手握实权罢了，想要用婚姻来束缚我，也太小看我了。”
“公主别动气，仔细自己的身子。”江以清走到她身侧，轻抚着白霄的背，可自己的眉头却紧紧皱着。
“先是将我嫁给谢家，如今又换成木家。若我不拼死争夺些权力，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拉拢贵族的筹码罢了。连我这个公主尚且如此，可知这世间的女子会有多少苦闷了。”
白霄顿了顿。
“嫁给别人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从一处牢笼换到另一处罢了。在我看来，女子若要谈婚论嫁，要么居于高位自主进退，要么两人另立门户平等相待。如今这般如同物件似的嫁出去，难道不是作践人么？等我将来成就大业，一定要处置了这些陋习才好。”
胡桃在一旁重重点了点头。江以清静立着，似乎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