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西郊,景湖。
湖面烟波浩渺,几艘精致的画舫悠游于碧水之上,偶有野鸭掠过,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随风送来。其中一艘雅致的乌篷船,静静泊在一处僻静水湾。
船头,坐着一位身着雌霓色长裙的女孩,正是季盈雅。她本就生得气质温婉,有着那种书卷清气。此刻她怀中抱着一把琵琶,纤指轻拨,正弹着一曲。
琴音淙淙,如珠落玉盘,与这湖光山色融为一体,清新动人。
她身侧不远,站着一位身着田赤色云锦衫的年轻男子,宋锦。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气质清雅,此刻正负手望着湖面远山,似在欣赏风景,又似在倾听琵琶。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季盈雅停下拨弦,微微侧首看向宋锦,唇角含笑:“你觉得这曲子如何?可有辜负这满湖秋色?”
宋锦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声道:“盈雅,你琴艺精妙,更兼心境澄明,此曲由你弹来,非但未辜负秋色,反倒为这山水增辉。”
季盈雅笑笑,目光望向远处芦花飞雪,轻声道,“说起来,这景湖的秋色,倒是比春夏别有一番韵味。只是……未免寂寥了些。”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就像这世道,热闹总是一时的,繁华底下,谁知藏着多少寒凉。”
“寂寥……或许有之。”宋锦帮她把琵琶收好,边回道,“但秋日亦是收获与沉淀之时。你看那芦花,飘零是景,蓄势待发亦是景。寒凉未必全是坏事,能让人看清许多暖时看不分明的真实。”他望向她,“至于世道……总有寒暑交替,阴晴圆缺。重要的是,心中有尺,行事有度,守得住本心,便不惧外界风霜。”
季盈雅轻轻点头:“对了,前日听父亲与同僚闲谈,说起近来江湖上似乎不太平。有个什么宏门的,声势颇大,行事亦正亦邪,在城内一带也是颇有影响。不输于万尊阁,你常在外行走,可曾听说过?”
宏门吗?
宋锦心头一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摇头,道:“江湖传闻,真真假假,难以尽信。我虽偶有涉足,对这些江湖帮派却知之不详。盈雅,你还是少听这些为好,免得无端忧心。”
季盈雅“哦”了一声,也不深究,转而关切道:“那……你近来在朝中……可还顺利?我知你志存高远,只是官场沉浮,人心复杂,万事还需多加小心。”
她真诚的关心,让宋锦心头猛地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顺利?如何能顺利?他周旋于朝堂江湖,颇耗心神,明面上,他只是一个凭借几分才学、些许家世,在朝堂熬资历的寻常官员,得运升官,抱负难伸,还要时时提防身份暴露,引来滔天大祸。
在她面前,他永远只能是那个温和有礼、略有才华却无甚根基的宋公子。他给不了她显赫的地位,给不了她安稳的荣华,甚至……连真实的自己,都无法完全袒露。
“劳你挂心。”他和声道,“尚可。无非是些案牍琐事,循例而行罢了。盈雅不必为我担忧。”
季盈雅看着他,道:“你总是这般说。我知道你心气高,不肯轻易言难。只是……若真有什么难处,莫要一个人硬扛着。我虽帮不上什么大忙,听听你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话说得让宋锦更加难受。
“真的无事。”他勉强笑了笑,目光望向湖心,“盈雅,你只需好好的,弹弹琴,看看书,赏赏花……便足够了。秋风起了,湖边越发清冷,你出门该多添件衣裳。”
季盈雅起身,端出食盒:“我给你做了些点心。”
宋锦伸手帮她拿出来,“又劳你费心。”
季盈雅斟了杏仁茶,递过去,自己拿起一块糕点,她咽下食物,温柔道:“前些日子,听下人说,城里有位富商花重金请了些南边来的戏班子,唱腔新奇,故事也热闹。明日就是七月初七,我预定了位置,你……若得空,我们不妨也来听听?就当……散散心。”
她抬眼看他,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七夕……听戏……
宋锦心中一暖,随即又是一涩。他何尝不想去?他陪着她,听一出热闹的戏,或许能正大光明地看她一眼。可是……明日正是宏门与洛阳那几个帮派约定谈判的关键时期,他必须亲赴坐镇,宏门暗中的眼睛也需加倍警惕。
“恐怕……要辜负盈雅美意了。”他歉然道,“明日恰有几件紧要的……文卷需要整理上呈,怕是脱不开身。”
又是文卷,又是公务。
季盈雅眼中的光彩黯了黯,但很快又扬起笑容,含笑道:“无妨的,阿锦公务要紧。听戏……什么时候都可以。”她的笑容,有些勉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秋风穿过芦苇的飒飒声,和远处隐约从别的游船上传来的笑闹声。
为了打破沉默,季盈雅又寻了个话题,娇嗔道:“我之前从你那儿拿了一些书看,里面的内容我瞧着甚有意思,而阿锦你博闻强识,可知道这世间,有没有那种……嗯,既能安邦定国,匡扶社稷于朝堂之上,又能……啸聚山林,快意恩仇于江湖之远的……奇人?”
他强自镇定,笑了笑:“盈雅说笑了。朝堂与江湖,规矩法度,行事做派天差地别。一心难以二用,便是有那般能耐,身处其中,恐怕也是左右为难,步步惊心,未必如话本里写得那般快意洒脱。”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选择了庙堂之高,便当心系黎民,恪守臣节。选择了江湖之远,亦有其道义规矩需遵循。妄图两者兼得,往往……两者皆失,反受其咎。”
季盈雅静静听着,眼中似是失望,又似是了然。她低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光滑的边沿。
“阿锦说得是……是我想岔了。”她低声道,“只是觉得……有时候看那些史书传奇,总有些人物,似乎游走于光明与阴影之间,做着些常人难以理解,却又似乎关乎重大之事……不免心生好奇。”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阿锦,那你说,像万尊阁、宏门、鹫宫,这样江湖里的人……活得累不累?”
累?何止是累。
宋锦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何尝不想与她倾诉?将这些年背负的事情统统说与她听。可他能吗?一旦开口,便是将她拖入无边险境,玷污了她那如湖水般明净的世界。
他只能将一切苦涩吞下,化作更深的决心。其他的,那些风雨,那些泥泞,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与厮杀,就让他独自承担吧。终有一日,他要扫清所有障碍,堂堂正正地站在足以匹配她的高度,将最好,最安稳的一切,捧到她面前。
“或许吧。”他最终只是含糊道,“但既选了那样的路,想必……也有其不得不为的理由,和必须承担的结果。”
他避开她过于清澈的凝视,转首望向湖心。
那里,一群南归的大雁正排成人字形,掠过湛蓝的天际,发出悠长嘹亮的鸣叫,向着温暖的南方振翅而去。自由,舒展,目标明确。
而自己,却似困在这秋日潭水中的孤鸿,羽翼沾染了太多尘埃与枷锁,看不清方向,也飞不出这重重樊笼。
一定要更快些,再快些。
扫清障碍,廓清前路。
终有一日,他要卸下所有伪装,以最真实的、或许也是足够配得上的面目,站在她面前。不是让她好奇猜测,而是能坦然相对。
季盈雅也不再追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去的雁阵,轻声吟道:“‘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可惜,无酒。”
宋锦收回目光,看向她,忽然道:“虽无酒,有此茶,有此景,有此……知音人在侧,亦足可慰怀。”
“知音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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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盈雅低声重复,脸颊微微发烫,垂下眼帘。
秋风依旧,吹动衣袂,吹皱湖水。
就在这时,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几片乌云。湖风转急,带着湿意。
“呀,好像要下雨了。”季盈雅抬头看了看天色。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起初稀疏,转眼间便密集成帘,湖面顿时激起万千涟漪,远处画舫传来隐约的惊呼与匆忙避雨的声音。
“快进舱里。”宋锦反应极快,一步上前,同时手中已多了一柄他一直随身携带的伞,撑开挡在季盈雅头顶。
雨势颇急,伞面瞬间被敲打得啪啪作响。宋锦将伞大半倾向季盈雅,自己半边身子很快便被雨水打湿。他护着她,快步朝船舱走去。
慌乱中,季盈雅的裙摆被舱门门槛绊了一下,身体微晃。
“小心。”宋锦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很稳,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道与温度。
季盈雅脸颊更红,却没挣开,只是低低道了声谢。
两人靠得极近,一同挤在并不宽敞的舱门口。
伞外的世界暴雨如注,水汽氤氲。伞下的小小空间里,却犹如隔绝了风雨,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手臂相接处传来不知是谁的清晰的心跳。
宋锦的心跳得厉害。
他只是稳稳地扶着她,待她站稳,便立刻松开了手。
“快进去吧,雨大了。”他侧过身,让出通道。
季盈雅“嗯”了一声,低头快步走进船舱。舱内已点了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雨天的阴暗。
宋锦收了伞,跟着进来,将伞立在门边。他肩头的衣衫已湿透,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却无损那份清雅气质。
季盈雅取出自己的丝帕,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阿锦,擦擦吧。”
宋锦看着那方素净的丝帕,顿了顿,才伸手接过:“多谢。”
他没有立刻使用,只是握在掌心,那帕子还带着她怀中的微温与淡香。
两人一时无话。舱外雨声哗啦,舱内却静得有些微妙。
雨敲打着船篷,湖面烟雨迷蒙。
可他如何更强?如何在保有宏门这黑暗秘密的同时,又能稳妥地走到足以匹配她的光明之地?
这两者,本就是悖论。
宏门是他起家的根基,是他在混乱中汲取的力量,是实现抱负的利器,却也是横亘在他与她之间最深最黑的鸿沟。一日不摆脱,他便一日无法真正坦荡地站在她面前,无法给她真正安稳的未来。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缠住了了他的心神。
把宏门,转让出去。
解散,会引来无尽的仇杀与反噬。而他则是找一个足够强、足够贪婪、也足够有能力的下家,将宏门连同它的势力、它的财富、它的麻烦,一并打包交出去。如同卸下一副浸透鲜血,却沉重无比的甲胄。
风险极大。无异于与虎谋皮。接手的势力未必守信,宏门内部也可能分崩离析,甚至反噬己身。他多年心血可能付诸东流,更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但……这是唯一可能洗白上岸的机会。若能成功,他便不再是那个游走在阴影中的宏门门主,而只是一个或许有些秘密过往,但已金盆洗手的寻常官员宋锦。他可以更专注于仕途钻营,可以慢慢积累清誉,可以……或许,有朝一日,能以相对干净的身份,去争取一个站在她身旁的资格。
他为她皎洁。
他愿意赌上一切,去搏一个渺茫的可能。
宋锦缓缓松开紧握丝帕的手,将它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
转让宏门。然后……彻底告别过去。
事不宜迟,他心里已经有了位不错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