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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菩萨低眉(二)

作者:长衿酹江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孟晓走了有半月,南边陆陆续续传回些许消息。


    先是交州水患,害得二十几个县的百姓无家可归,成了流民。


    后是数万灾民逐食南郡,被南郡官员拦在城外。有一部分已返还原籍,另一部分在两州交界踟蹰不前,占山做起了匪寇。短短半个月,南郡周遭已生了好几次动乱。


    单为这两件事,两派官员朝堂上争论不休,交州的闹着要钱粮安抚灾民,荆州那边的不肯出钱,急着要给交州的官员定罪。


    孟雍独坐高位,听他们在下面喋喋不休。大热天里,头疼起来更是要命。


    最后吵来吵去,还是先平定了眼前的动乱要紧,论罪之事容后再议。陛下命荆州官员筹集钱粮派往交州镇灾,又令南郡王带兵入境清剿流寇,朝堂的争执也就翻了篇。


    下朝后,太子在鸿嘉殿外求见陛下。


    太子到御前,说的却是恳请陛下恩准,许他离京亲往交州治水。


    孟雍拿冰手巾捂着头,半是气愤半是好笑的,说道:“我说你今天怎么在章华殿里一声不吭。”


    原来是暗地里憋了别的心思。莫说是孟雍了,换做是别的官员不会答应。眼下陛下犯了病,理应由太子监国。若是真放任太子去了,少说要数月才可归京。


    “是。”孟闻拱了拱手,把头垂得低低的,极尽恭顺,“儿恳请陛下准予。”


    孟雍放下了手巾,慢慢道:“你这回选的三个官,倒是能做实事的。南边的事有他们打理,用不着你担心。”


    孟闻道:“若真如此,南郡那边就不会出事了。山高皇帝远,南边三州谎报灾情是常有的事。怕就怕他们遇事不敢上报,一再拖延,到最后纸包不住火,民变已生,为时晚矣。”


    “哼。”孟雍冷冷嗤笑,“小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什么心思?”


    孟闻低着头,没作声,便当是默认了。


    孟雍叹道:“此去山高路远,这些事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不过是白白折腾罢了。”


    孟闻固执道:“交州,儿是一定要去的,只求陛下应允。”


    孟雍道:“二郎前脚离京,你后脚就要走,京中这么多事,还有并州的事你做一半就撂下了,这些摊子留给谁收拾?”


    孟闻道:“可劳襄王代理京中俗务,并州之事,臣已举荐两位官员,一是原秘书丞谢临,二是太学生许固。”


    孟雍点头道:“谢临为人素来敦厚,只不过——那个许固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是没看出他写文章在骂你?”


    太学诸多子弟,只有这个年轻人得了太子殿下青眼,众人拿了此人的文章来评说,本想着恭维几句,借此同他套个近乎吧。指不定哪天这人就成了殿下身边的红人,就此飞黄腾达了。


    岂料众人一看他的论贵粟疏,对着这篇指桑骂槐的文章,实在夸不出来。


    这位太子的脾性,也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所以陛下也想问一问,怎么偏偏选出这么个人来。


    孟闻心下叹息,许固此人哪里是得了他的赏识,分明是得了他那位女官的青眼。


    孟闻道:“并州之事错综复杂,非有才干之人不能胜任,倘若许固真有这个本事,臣担他几句骂并不要紧,陛下身边不也有史官直书,言官直言?官场里蝇营狗苟之辈多了去,这些直臣最是难得。”


    孟雍道:“也罢。”


    孟闻接着道:“所以——还请陛下准了臣的交州之行。”


    孟雍道:“这交州,你就非去不可?”


    “是。”孟闻抬起头,斩钉切铁道,“非去不可。”


    孟雍回身思索了一阵,一会儿盯着那直愣愣的青年,一会儿又看看默不作声的秘书令。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就当是给你去磨练磨练,交州那十几个受灾的县用不着你去。”


    孟闻看着皇帝,本以为他终于松口,却听他道:“我要你去南郡。”


    太子奉命前往南郡办差,这是明面上的事,至于他到了交州之后“顺道”去看看那些受灾的郡县,陛下便管不着了。只是单单叫他去南郡,背后有何深意?


    孟闻问:“还请陛下明示。”


    孟雍道:“那个南郡王近年来不怎么老实,今年收上来的盐税、铁税,比昨年少了一半。你前去敲打敲打,若是他此番荡平了匪寇,便许他将功折罪,不计较了。”


    孟闻顿首道:“臣领命。”


    孟闻走后,尚常侍又为孟雍奉上一片冰巾。


    祝从嘉此时才开口:“请陛下恕微臣拙见,交州偏远,太子殿下大病初愈,实在不宜长途奔波。况且交州乃是穷山恶水之地,年年多生瘴疠、遭逢水患,今年又屡生动乱,纵是为了太子殿下的安危着想,陛下也不应答允他。”


    孟雍笑道:“祝卿真不想让太子去,费得着现在才开口劝我?”


    祝从嘉道:“殿下时时与臣意见向左,只怕臣方才开口相劝了,殿下更是非去不可。”


    “你不开口,他同样非去不可。他想做什么,便去做了,谁也拦不住,年轻人也就这一点好。”孟雍摆了摆手道,“让他自己折腾去罢,这小子就是还没吃够苦头。”


    太子殿下将要离京去往交州,陛下已经应允了。这事只有鸿嘉殿里的几人知晓,阂宫上下不曾听闻什么风声。


    整个五月,延都没有下过一场雨,天干物燥的大暑天里,太阳几欲将人烤化。唯独洗春阁里阴凉,像是刚用井水湃过,与酷暑里的东宫俨然两个世界。


    很长一段时日禾玉没有来过,就连孟闻也极少驱使她,竺影一整个五月都嫌得发慌,从早到晚都待在阁楼上,有书作陪,借此熬过漫长的熏夏。


    想到五月初,齐王离京办差。五月下旬,南边传回一封奏报,荆南有人生乱,襄王不得不即刻赶回封地。他二人一走,连京城都安定许多,不见闹市纵马与掷果盈车。


    东宫里安静得只剩蝉鸣,偶尔会撞见贺良娣和许宝林在廊下踢毽子,兰才人坐在廊椅上翻书,身旁置一碗冰镇的甜瓜,等到冰化了,这处的嬉闹声也止息了。


    宫中一派平和景象,竺影差点以为外头那些人不争了。


    这样的平和并未使人松懈,反而在长时间沉闷的氛围里倍感烦躁。


    洗春阁外的鸣蝉日复一日聒噪,竺影烹过一炉茶,又将玉壶里的茶水倒掉,清洗干净放回原处,随后又往书架上添放驱虫的香草。


    书架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竺影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洗春阁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侧头一瞥,看见个身量单薄的少年身影,原来是谢主簿。


    他似专程来找她的,绕过了架子,径直往她这里走。


    竺影随口一问:“殿下让你来找书么?”


    谢萤笑而不答,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圆骨碌的果子递给她。


    “你瞧这是什么。”


    竺影一看,竟是石榴。


    “这个时节就有石榴了吗?”


    谢萤道:“北方的石榴花才谢,南方的石榴倒是熟了,今年从岭南进贡了第一批瓜果,陛下赏了些给谢家。我记得你是喜欢吃石榴的。”


    陛下赐的赏的石榴?


    难怪呢,往年也不见他这般殷勤,原来是嫌这果子烫手啊。


    竺影也觉得拿着烫手,又把石榴还了回去,说道:“我不要,你拿回去罢。”


    “你别见怪。”谢萤怕她生气了,连忙找补,“只是些寻常赏赐,并无别的意思。陛下赏赐的也不只有石榴,还有些甜瓜与蒲桃,是我单拿了石榴过来。”


    “哦——”竺影慢悠悠道,“甜瓜、蒲桃,还有石榴,都是多子的果子,我怎么敢要?”


    谢萤劝道:“我阿姊已决心不入宫了,你就放心吃吧。”


    竺影问:“她自己说的算吗?”


    谢萤低头苦笑了一下,道:“自打崔家与齐王府定亲那时,父亲就眼红得不行,如今好事落在自家身上,他当然想抓住的,只我阿姊不同意。先前阿母还说,腿长在她身上,我们还能逼她不成?其实是盼着经年累月消磨,她早晚会把前人忘却。可到最后一语成谶,我阿姊她真的走了。”


    “走了?”竺影不知他说的是哪层意思,试探着问,“你阿姊离家了么?”


    “是。”谢萤道。


    竺影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最坏的那个答案。她又问谢萤:“谢萱走前同你说过吗?她去了哪儿?”


    谢萤道:“不知道,只怕还是交州。”


    竺影背过身,继续往书架上添芸草,轻声叹道:“去了,然后呢?有什么用?”


    谢萤道:“我也不知道,兴许顺着她心意,她会好受些。”


    竺影听了这话,顿了有一会,轻轻一笑遮掩过去:“倒是可惜谢主簿,做不成太子殿下的小舅了。”


    谢萤苦笑道:“说笑也就罢了,别真这样咒我。”


    经年旧事,在两个后生口中嬉笑两句也就过去了。上一个国舅的下场人尽皆知,他们识趣地提那些——害他们人生南辕北辙的祸事。


    苦中作乐间,忽有人步入洗春阁,不冷不淡呵斥了一句:“藏书之地,何人吵扰?”


    竺影与谢萤面面相觑,赶忙收了声。他二人明明是在私语,也能教旁人听去?


    谢萤收敛笑意,走出书架间,向来人道了礼:“殿下。”


    听得这一声“殿下”,竺影转而在角落里装模作样地忙碌,更加不敢出去了。


    孟闻对谢萤说道:“少府监送了账册过来,有劳你前去一一清点。”


    “是。”谢萤拢袖,微微俯身。两个石榴还坠在袖间,鼓鼓囊囊地摇晃,颇有些不像话。


    孟闻未再言他,转身往楼上去。经过层层的书架,不知是被什么驱使,悄悄往那角落窥了一眼,窥见一只躲藏的鹌鹑。


    她连头也不抬,也不看他。孟闻有些气,却不知气从何来,一把拽下旁侧书架上挂着的流苏,大步走上台阶。


    竺影听见楼板的吱曳声远去,提起的心才落了地。


    谢萤本要离去,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将那两个石榴置于书架上,竺影伸手就能够得到的位置。


    “只是两个石榴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你——”他望向竺影欲言又止,最后只吐出三字,“收下吧。”


    “好。”她这回应得干脆,只因不想在这处多留。揣起两只石榴,与谢萤一起往外走。


    “太子殿下近来心情不好?”她问。


    谢萤叹了一口气,道:“兴许罢。那些事落到谁身上都不好受。”


    竺影点一点头,深以为然。如是想着,步频不自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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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了。


    刚刚走进竹径,迎面遇上两个宫人,一个捧着冰盆,一个捧着冰湃着的荔枝。


    翡儿一见了她就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可巧,遇上姊姊了。”


    另一宫人道:“岭南进供的荔枝,陛下赏了十几粒给东宫,有劳姊姊给殿下送去吧。”


    竺影道:“何不送去恩光殿?”


    翡儿道:“殿下说今天整日都留在书阁,可这荔枝再放半日就要坏了,等不及他回来。”


    另一人也道:“是啊,这荔枝比人还娇贵呢。只是几步路的事,就劳烦姊姊帮忙送去了。”


    再看一眼小谢主簿,这人眉眼挂着狡黠的笑,早早撇下她,独自溜之大吉。


    竺影无奈,接过宫人手里的冰盆,转又回到洗春阁。


    阁楼上下静悄悄的,此时没有人说话,只有她推门而入的声音,显得分外突兀。


    那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竺影也不清楚为何不敢见到他。十几日没有见到禾玉,不知是禾玉还是齐王那里出了什么事,竺影或多或少为此心神不宁。


    这样的不安一直延续到现在,非但没有一丝半点的消减,反而愈加浓烈了。


    走上二楼,见他临窗而坐,宽阔的袖摆窣地,随着翻书的动作在席上游弋。竺影轻手轻脚走过去,打算放下冰盆就走。


    本还在翻书的人,偏偏在这时转过头来,直直望进她的双目里。不带任何情绪的凝注,却令她犯了怵。


    她有十几日没见他,也有十几日没同他说话,这都不是她此时生怯的原由。只是忽有一日,孟闻从外面回来时,看向她的眼神不那么和善。仅一点细微的情绪,被她察觉到了,正巧与齐王离京的时日很近,她难免多想。


    就像此时,被他拽下来的绳结随意丢在桌上。虽有些陈旧,竺影依然就一眼认出来了,青绿丝线编成的酢浆草结,是她旧年系。


    短暂的对视里,没有人说话。气氛中透着一丝古怪,竺影硬着头皮上前,搁下冰盆,说道:“陛下赏赐的荔枝,殿下慢用。”


    孟闻随意瞥了一眼,不为所动,反而看着她道:“你什么意思?”


    “啊?”竺影也不太能理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还得剥好了送到他嘴边吗?


    “殿下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懂,还请殿下明示才好。”


    孟闻心情不大好,垂着眼斥道:“劳民伤财的东西,专程送到我面前来?”


    竺影撇了撇嘴,这下懂了。她情愿相信那晚上是鬼上身了,他才会亲自给她送羊酪。一转眼,他又变回了那个刻薄的太子殿下。


    要吃荔枝的不是她,上赶着讨好宫里人的也不是她,怎么能怪到她头上来?


    竺影只道:“陛下赏赐之物,小人不敢随意处置,只好送到殿下这里来了。”


    孟闻从盆中拈起一颗荔枝,声音淡淡:“岭南尚且有数以万计灾民无家可归,有人四处筹钱借粮,却也有人上赶着进献珍果。”


    “我受用不起,拿去赏给别人罢。”


    竺影问:“殿下要赏给谁?”


    他不答反问:“你说呢?”


    竺影找茬都想不出来这话,只能以一种难以理解的神色望着他,他不说她怎么知道?


    既然说这是劳民伤财之物,便不好赏赐给喜欢的人了;若是赏给仇人,又怕抬举了他……


    沉默间,他伸过手,将那颗他嗤鄙过的荔枝缓缓送到她面前。


    “那就赏你吧。”


    冰盆四周凝着水汽,荔枝上结满了水珠,顺着斑驳的纹路滑落。


    竺影额上冒出的汗也顺着发丝滑落,他手中的荔枝像苍蝇在眼前晃悠,竺影讷讷地没有去接。莫非她就不会鄙夷?


    见她不动,孟闻又问:“嫌少吗?”


    “没有,不敢。”竺影摇摇头道,“只是殿下不愿享用,这些果子历经千里送到宫里只等着腐朽,岂不是更加浪费?”


    孟闻道:“也不算浪费。这些瓜果送到宫城里,使命就完成了。沿路上的人该拿的都拿了,一个个挣得盆满钵满。”


    他恣意宣泄他的不满,竺影却不敢接话。


    孟闻索性托起她的手来,将那枚小小的荔枝置于她掌心。看她那副胆怯地样子,不知晓的,还以为这荔枝有千斤重。


    明明是他先鄙薄,这会又宽慰她说:“只是个果子罢了,劳民伤财也同你没什么关系。”


    竺影问:“同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我同你不一样。”他如是答。竺影不问他哪里不一样。他说,“我不应有这些喜恶。”


    只一颗荔枝罢了。


    竺影不懂他心中的苦闷,兀自收回了手。袖子里的分量一轻,她暗道不妙。一个石榴顺着她袖角骨碌碌地滚出来,不偏不倚停在他脚边。


    竺影仰头对上他的目光,尴尬一笑:“殿下要不要吃石榴?”


    孟闻捡起石榴,放在桌上,颇为认真道:“是旁人给你的,何以用来投桃报李?”


    “哦。”


    那就不给了。


    竺影赶忙伸手将那石榴拿走,揣回袖子里。


    至于他说的什么投桃报李的话,压根没在意。


    孟闻垂眸视着空落落的木案,上面只有一枚陈旧的绳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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