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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菩萨低眉(一)

作者:长衿酹江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迤迤然到了五月仲夏,孟闻的病终于见好。良药和良言,不知道是哪个先见了效。


    听说他已经病愈了,陆芃到恩光殿来看一看他,顺道同他讨些伤药回去。


    孟闻道:“谁受了伤?”


    “符离,还不是为了救竺影。”陆芃一边解释,一边抱怨,“过了这么久伤口还没愈合,天热了又要化脓了。”


    孟闻语气冷淡下来:“我这里不剩什么伤药,你也不必再给他送药。”


    陆芃道:“什么意思?”


    孟闻闲定自若地翻书,吩咐道:“角音,去拿人罢。”


    陆芃道:“拿谁?”


    她才发现此时商音、角音都在外候着。


    孟闻道:“我给你换了个侍卫。”


    陆芃道:“谁答应了?你问过我吗?”


    孟闻不理会这些,只催促外面听候发令的人:“角音,拿人便是。”


    陆芃急得站了起来,抓住他的衣袖道:“表兄,你不能就这么抓了他。”


    孟闻缓缓抬起眼来,看着陆芃道:“山黄皮乃岭南所产,离延都二千余里,你可有想过宫里的侍卫如何有本事弄得到这些?”


    陆芃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些,讷讷地吐不出一个字。


    孟闻抽回衣袖,继续翻书,留给她一句聊胜于无的宽慰:“若他当真无辜,审了,正好还他一个清白。你不必担心这些。”


    角音早已不在门外,陆芃慌不择路追了出去,在外廊转角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竺影。


    竺影被这一下撞得不轻,揉着膝盖问她:“怎么回事?”


    陆芃慌慌张张道:“他们把符离带走了,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他?”


    竺影起初沉默着,她知道孟闻早晚会清算这个人,此时此刻也毫不意外。只是对陆芃而言太过突然了,她毫无保留地信任符离,这多么年都在无知无觉中度过了。


    竺影替她捋起鬓边散乱的碎发,轻声问道:“襄王在东宫安插的眼线,你知道是谁么?”


    “谁?”陆芃睁大眼睛看着她,等候她唇边呼之欲出的答案。


    竺影悲悯地垂视她那双眼睛,一字一顿说道:“是符离。”


    陆芃当然不信:“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还为救你受了伤,怎么可能是他?”


    竺影可怜她的天真,也为这份天真,无可奈何地发笑:“陆醒枝,你怎么还是这样蠢?”


    话音落下,一记耳光重重落在她的脸上。


    陆芃刚收回的手,五指都在发颤,眼底的怒意分毫未消。


    陆芃独独与一个“蠢”字过不去,受不了别人这么说她。尤其是……同她最亲近的人,她从没有过如此羞恼。


    痛意在脸上迅速蔓延,竺影却似无知无觉,直起身子定定看着眼前的人。她不因这一巴掌而生气,反而笑她:“你看,你多可悲啊。”


    停在半空的手紧紧攥成了拳,陆芃愤恨地摔开衣袖:“你说是他,可你又有什么证据?他明明是为了救你,到现在伤还没好。我真恨透了你这幅冷漠无情的样子!”


    “醒枝。”


    孟闻出门见此一幕,忙出声喝止她。


    竺影抬手遮住红起来的半边脸,嘴角带着笑,语气却陡然讥诮:“我是什么证据也拿不出来,可我想起来了,我明明见过他的。宁朔十一年在鹿苑,他就跟在襄王后面。殿下着人审问一番,就可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竺影不想继续无谓的争执了,于是故意这样说。往时竺影不会拿这件事给自己说项,每每提及,无异于是在提醒陆芃:我当年是替你去送死的啊。只要拿捏住她心底这点愧疚,便能叫她余下的岁月都不好过。


    果然,陆芃愣愣地看着她,再吐不出一句争执的话。


    竺影的耳旁终于清净,撇下恩光殿外的两人,独自折返于道中。


    孟闻经过陆芃身侧时,说道:“审出来结果,我会告诉你。醒枝你……先回去罢。”


    鸿嘉殿安排的眼线,孟闻明面上没有处置,仅仅把她们安排到偏远的地方。对待襄王的人,就无需这般客气了。


    角音把符离押送到廷尉后,十几道刑都用遍,没能如愿撬开他的嘴。便知此人身份绝不简单,换做是别人,早就屈打成招了。


    晚些时候,太子殿下亲自来了。


    孟闻只着一身常服,不戴玉冠,佩金绶,狱卒也认不出他的身份。旁人也不知道,审问一个小小细作,何须劳驾太子殿下亲自过来。


    角音见了他便要行礼,孟闻抬手示意他不必声张。


    孟闻问他:“可曾审出来什么?”


    角音摇头叹道:“骨头挺硬,嘴也硬。”


    孟闻道:“这人我亲自来审。”


    角音道:“刑室里太过血腥,那种地方,殿下就别亲自去了吧。”


    始宁寺的案子查了半个月,到头来不了了之。角音心里憋屈,于是乎把气全撒在这个细作身上了。虽说还留着一口气吧,但里面那个皮开肉绽的家伙,已经不能称作是“人”了。


    角音担心自家主子看到那场面,身体会承受不住。太子开春至今病倒了三回,好不容易病好了,要是再受什么刺激,就真成了他的罪过。


    孟闻执意进去,对挡在门前的角音道:“让开。”


    “殿下。”角音仍想劝他。


    孟闻道:“再拦,许你明天来廷尉谋个守门的差?”


    角音这才让开道,磨磨蹭蹭把门打开。


    孟闻走进去,泥土与血肉混杂的腥气扑面而来。尽管他心里做了些准备,还是因这血腥的场面惊住。角音指挥人往地上泼了两桶水,将地面冲洗干净了,还是掩盖不住,这里曾血流如注,血肉横飞。


    符离被绑在刑架上,不知是死是活。狱卒打一瓢水从头浇下,换得他片刻清醒挣扎。


    孟闻对他说道:“你为孟觉办事九年,也算是他身边的旧人了。我可以饶你一条性命,作为交换,我想从你这里,知道一些事情。”


    符离忍痛挺直了背脊,啐了一口血水,冷笑道:“你不必在这里浪费心思了,襄王对我有恩,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孟闻道:“与孟觉无关,我要问的是另一个人。”


    “谁?”


    “竺影。”


    听他说起这个名字时,符离已经不那么意外了。


    孟闻问他:“考虑得如何?”


    “咳……咳咳咳……”符离原本想笑,此时发笑又扯得五脏六腑抽痛,血水从他口中、从每一处刑伤上往外冒。他咳完了血,终于缓和下来,回答说:“殿下问吧。”


    孟闻道:“宁朔十一年秋的事,你可还记得?”


    符离道:“记得一些。”


    孟闻道:“那时,你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她?”


    符离气若游丝靠在刑架上,微微仰起头,像是在回忆那些旧事。


    “我见过两个她,太子殿下要问的,是哪一个人?”他语气慢慢的,补充说,“是当初在掖庭,为了偷药差点被打死的宫人,还是林场里险些被群马踩死的人?”


    孟闻不懂符离为何会这样说,意料之外的是,他的确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旧事。


    她们都不爱提过去的事,孟闻也不欲去揭别人的伤疤。今日从符离口中,才拼凑出一段支离破碎的过往。


    九年春,陆氏男丁皆斩首,女眷罚入掖庭宫为奴。陆芃与母亲杨夫人,在宫里相依为命过活。母女二人本可以就这样相守,熬过余下的岁月。可后来有一次,杨夫人听不得旁人对陆皇后的诋毁,出来为陆皇后说话。


    这些话落到了薛贵人耳中,罚了她杖刑。那二十杖下去,直接要了杨夫人半条命。那时已是严冬了,杨夫人就此落下了病根。如不医治,恐怕熬不过那个冬天。


    竺影为了救陆芃的母亲,几次从太医署偷药,一次两次还好,可以瞒过去。去的多了,还是被太医署的人发现了,为此遭了一顿毒打。


    彼时薛贵人与杨夫人已经结了怨,断不会放过她。孟觉一开始派符离去掖庭,是为了给薛贵人出气。只是孟觉没想到,他那个不中用的侍卫遭旁人暗算受了伤。符离也没想到,救他的人会是陆芃。


    凛风呼号的雪夜里,陆芃叩响了另一扇门,去找竺影拿伤药。她不知道竺影才遭了打,身上也全是伤。防不住风的木门支开一条窄缝,竺影还是把自己的伤药给了她。


    冬月冰冻三尺,杨夫人的病况急转直下,一碗碗汤药喝下去,非但不见好,反倒越来越虚弱了。再后来,杨夫人一心寻死,不愿再喝竺影送来的药。竺影当时很生气,当着她的面把药倒掉,“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再不会给你熬药。”


    这一幕恰巧被陆芃看到了,杨夫人死后,陆芃就冷落了她。竺影至今还以为,她与陆芃之间是因此才生的嫌隙。直到薛贵人在宫宴上毒发呕血,竺影第一个反应过来,是陆芃下的毒。只有她才这么蠢,为了给亡母报仇,把自己性命搭上了也在所不辞。她不知道襄王报复起人来,不是一报还一报,而是要将人折磨到死了,才会罢休。


    后来襄王带着诸多人在鹿苑里找寻那个罪奴,围场里逐兽的人,不论是谁,多受此牵连,活活被群马践踏而死。鹿苑里的事,孟闻在竺影那里听过截然不同的诉说,听她轻描淡写地带过。


    孟闻问了他最后一句话:“你的主子忌恨她。在始宁寺里,你却要救她,这是为何?”


    符离苦笑道:“太子殿下,我也想世间有两全的办法。”


    孟闻从刑室里出来,角音已经做好同这个硬骨头死磕一夜的准备了。太子殿下却轻飘飘抛来一句:“给他松绑。”


    角音万般不解:“殿下就这样放了他?”


    “人已经废了,孟觉也不会再用他。”


    孟闻信守诺言放了人,至于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罢。


    孟闻独身离开廷尉,见外面夜色沉沉落下,尚不急着回恩光殿,他怕有人还没安寝。


    短短一日之间,陆芃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她想去找符离,却连东宫的门都出不去。


    孟闻去找她时,她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咔哧咔哧的声音穿梭在夜里,稀碎的丝绳积落满地。她的怒火无处发泄,委屈无人可诉,便全都发泄在这些物什上,亲手剪碎一个又一个络子。


    孟闻静静看着她泄愤,等她终于停下时,适时开口:“我不懂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吃过了那么多苦,还是不懂得爱惜物力,也不懂得珍惜人力么?”


    陆芃道:“我剪我的东西,与你何干?”


    “每年农人养蚕织丝,春一度,秋一度,交上夏税秋税,余下的只够勉强糊口。养蚕人尚且穿不上,还要将最好的一批丝绸送进宫里,便是你手头这些。”他施施然说完这些,又失望道,“若你不在意这些,那便罢了。”


    陆芃因暂时的惭愧,停下了剪刀,只是那些被剪碎的绳结已不可能完好如初了。她编的、还有竺影编的,都变成了碎屑,堆积在一起。


    孟闻问她:“今天你是不是打她了?”


    陆芃闻言嗤嗤,却避而不答。心底有个念头撺掇她去贬低、诋毁这个人:


    “表兄,你说你喜欢这种人做什么?这些天她同我打那么多络子,里面有一个是留给你的吗?”


    陆芃得意扬了那堆剪毁的络子,仿佛说起竺影那么多不好,认定了竺影本来就是个冷心无情的人,她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孟闻当下不在意这些,他依旧问:“我问你,今天是不是打了她?”


    “是。”陆芃觉得他也可笑啊,于是非但不否认,反而愈发理直气壮,“我是打她了,那又如何?”


    孟闻道:“已经审出来了,符离的确是孟觉派来的人,没有人冤枉了他。”


    陆芃这会彻底慌了,并非出于对竺影的愧疚,她质问孟闻:“你把符离怎么样了?”


    孟闻没有答她,冷着脸提醒她道:“你该去同竺影道歉。”


    陆芃追问:“你还没说,你到底把符离怎么样了!”


    孟闻近乎冷漠地看着她,道:“你去道了歉,我就告诉你。”


    “我不去!凭什么叫我给她道歉?”陆芃红着眼,怨他为何要把符离带走,怨他怎么不站在她这一边。


    孟闻刚从廷尉回来,眼下已经很疲惫了,此时是耐着性子在同她周旋:“陆醒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当初是她为你母亲去太医署偷药,也是她替你顶了罪,两次都差点死了。你这颗心到底是怎么长的?”


    “那又怎么样?我就是恨她!我恨她!”陆芃绞完了络子,摔下剪子,对着满桌的狼藉声嘶力竭地怒吼,“她凭什么总自以为是地替我考虑?她凭什么出去替我顶罪?她明明知道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孟闻冷眼看着她发疯,整一个无可救药的样子,再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也再无法平静纵着她。索性挑明了说:“你母亲是薛贵人害死的,还有符离,是我杀了他,这些事跟竺影半点关系也没有。陆家的长辈都不在了,往后没有人会管着你,也不会有人纵着你。”


    他的话像根刺扎了下来,陆芃朝他吼道:“我不用你一遍遍提醒我!”


    孟闻累了,系上披风,提起桌上的灯笼便要走。


    彼时再多的苛责也无用,他只留下一句:“你还执意如此,那便随你罢。”


    夜已经深了,孟闻一个人提着一盏灯,从陆芃的住处离开。这个时辰,东宫里除了巡夜与守夜的人,已经没有人在宫里游荡。他没有带侍从,独自在外漫无目的地闲走。


    穿过几丛竹草,竹枝的影子落在窗纱上,竹后一排屋舍都没有点灯。


    孟闻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在这时过来,明知她可能已经睡下了。也许只是为了从她的窗下经过,看一眼便走。


    四周寂静,他看到有一扇门虚掩着,她似乎不在这里。


    穿过竹径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人声:“殿下,是在找谁?”


    孟闻回身,见是一个提灯守夜的宫人,也就没有回答她。


    翡儿又问道:“殿下是不是在找竺姊姊?她今夜没有回来。”


    孟闻自嘲似的笑笑,原来他的心思这么浅显,就连路过的宫人都猜得出。


    他问:“你可知她去了何处?”


    翡儿回道:“我去崇庆殿守夜时,在那里见过她。”


    孟闻颔首道:“无事了,你回去罢。”


    “殿下。”翡儿以为太子那里又有看不完的账册了,于是斗胆叫住他,“我有件事想求殿下,可不可以不要让竺姊姊看账册看到那么晚?她每晚回来都很累。”


    “好,知道了。”孟闻平静应下,便提灯沿着回路走。


    “啊!”翡儿突然惊叫了一声。孟闻以为是她在林间遇了蛇虫什么的,回头一看,原来是她的灯笼灭了。


    他又折返回去,把手中灯笼往前一递:“拿着。”


    “不、不劳烦殿下。”翡儿忙推拒着道,“我勉强看得清路。”


    孟闻道:“前路有灯,你回去的路上没有。”


    于是将那盏明亮的灯留给了她,趁星光赶路。


    巍峨宫殿前洒落一地星光,仰头却只见飞檐翘角,不见月亮。宫墙之外还是宫墙,什么也看不见。


    有宫人坐在高高的基台上,一副无规无矩的慵姿,双腿自然垂下,膝上放了一个竹罐子。无聊之时,就从罐子里拈块梨膏糖,放入口中慢慢含化。


    天边无月,满天星辰似棋子散落。竹林间,有个踽踽凉凉的行路人,不曾提灯,只踩着星光而来。


    竺影定了定神,心想守夜的宫人刚轮换不久,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到这里来?


    等看清来人的样子,竺影忙扯了块帕子,把嘴里的糖吐了出来。她知道廷尉那里刚审完符离,一具血肉模糊的尸身就被丢了出去。禾玉傍晚过来找她时,专门说了这事,叮嘱她务必要小心。


    竺影笑得无力,刚到东宫第一天就被太子揭了老底,她还能怎么小心?


    安知太子殿下这会亲自来寻她,是不是来质问些什么的?


    竺影刚把糖罐收起来,正要起身行礼。


    他走近了,率先开口道:“不必,坐着罢。”


    哪怕让她坐着,竺影也觉如坐针毡,面对大多事,她心里都是没底的。就像此时,她难得等到一个满天星辰的夜,心情尚未完全平复,他就过来了。


    于是她只好带一点祈求的语气:“殿下有话要问,能否改日再来?只怕我今夜给不了您想要的回答。”


    夜色这样好,她不想整晚都在心慌意乱中度过。


    孟闻没有说话,仅是送过去一碗热羊酪。


    “给我的吗?”竺影有些意外。


    “你今夜没用晚膳,吃些热羹,也许会好受些。”


    孟闻把碗递到她手中,说着,也在这石基台上席地而坐了。离她不远也不近,恰恰是她不会觉得难受,不会想要逃远的距离。


    竺影低头视着手里的玉碗,正宜入口的温热递经碗壁流淌在她手心里。她给他下药,他还给她送羊酪,未免有点好笑。


    他心里也是不好受的吧,才刚从病榻上起来,审完了细作,这会怎么想起过来安慰她?


    竺影低着头,以玩笑的语气戏说:“原来刻薄的人也会温柔。”


    她偶尔胆子忒大,当着他面也说他的坏话。


    睢言回她:“温柔之人却最刻薄。”


    这话说的是她吗?


    竺影很累了,没有精力去揣摩他的言外之意。


    她只浅淡笑了笑,不反驳。别人说她刻薄也好,心狠也罢,她都认了。她本就是个极其冷漠的人,哪怕符离在千佛殿里救过她,即使陆芃会为此难过,竺影一样会把他供出去。就算再有下次,她只会更加毫不犹豫,不会因此愧疚半分。


    可她此时不太好受,心也不那么平静。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另一个人在她身侧。他是太子,竺影不好赶他走,只能委婉地说道:“殿下,我想一个人待着。”


    孟闻道:“等你吃完了,我就走。”


    竺影又笑了笑,他盯着她吃饭,就好像她盯着他喝药。


    她又低头看着那一碗羊酪,分量不多,很快就能吃完。她从正午到现在都没有用膳,此时吃些热的,胃里会好受很多。她这样想着,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连提起勺子的欲望都没有。


    “还是难受吗?”孟闻问她。


    “没有。”竺影说。


    她方才吃了很多梨膏糖,此时胃里泛酸,口中也泛酸,她才会没有一点胃口。


    她说自己不难受,可是她一口也未动,就把碗搁在了手边。


    孟闻看在眼中,一个饿了一天的人这样做,当然不对劲。


    换做是往常,孟闻不会多想。从前他对竺影的了解,源自她写下的诗文。他只识得一个胸中有丘壑,写得出锦绣文章的女子。直至今夜,他才知道她过去六年都发生了什么,并没有陆芃所说的那么好过。


    “不饿吗?”他又问。


    “嗯。”竺影平静应声,拿起了勺子一端,像想起了什么,又再度放下。她转过头来看着他,问道:“殿下今天有去见过醒枝吗?”


    孟闻道:“见过。”


    竺影问道:“她还好吗?还有没有在难过?”


    孟闻道:“她好得很。不过一个侍卫而已,她想要多少个,我就给她换多少个。”


    “哧——”竺影听得出他在撒谎,忍不住笑出声,又问他,“那她有没有背地里骂我?”


    孟闻犹豫了一会,实话到底伤人,故而告诉她:“没有。”


    竺影却揭穿了他:“有。她定然说了我有多自以为是,还说她恨透了我,我猜的对不对?”


    孟闻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究竟是有多了解一个人,才会连她在背地里骂了什么都猜得到?


    孟闻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可她却笑着。不为她与陆芃之间的龃龉难过,只为自己猜中了而得意,哧哧轻笑。


    他看在眼里,心里有些难受。竹里舍的陆醒枝,早就被世道逼疯了。而眼前的这个,兴许也快疯了。孟闻以为她今夜会难受,才找了她一晚上,只为看她一眼。却不想她已不会为此难受了。她麻木了,变成了一个空心人。巴掌落到她身上,她竟不觉得疼。


    孟闻道:“既然知道,以后就别再见她了。”


    “好。”竺影不暇思索地答应。除此以外,便没有更多的反应了。


    孟闻道:“若憎恨能教人好受,不妨随心所欲一些。”


    竺影道:“说得对啊,有些人就是要靠着这些才能活下去。那就随她误解,随她怎么恨吧。”


    她可以有千百种理由恨我,也可以有千万种理由不恨我。怎么样都随她。


    孟闻凝眉看着她,道:“我说的是你,竺影。”


    “我?”竺影闻言失笑,说道,“殿下想得太多了,有些人不需要这些。”


    孟闻问:“你恨过她吗?”


    孟闻不理解她,就像竺影不理解他为何要这样问。所以她反问回去:“有什么可恨的啊?殿下。”


    孟闻道:“因她那样误解你。”


    “哦——”竺影总算听明白了,原来太子殿下不是在为陆芃说话,而是想要站在她这边的,是她想的这样吗?


    即便是不是她都不在意,她不是陆芃,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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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出来主持公道,不需要这些认同和理解。也许太子殿下并不理解,竺影觉得有必要和他解释些什么。


    “殿下,我与她之间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才变成这样的。您不知道她过去几年是怎么过的,她那么可怜,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殿下莫要苛责她了。”


    孟闻不能认同这番话。他道:“我今日不苛责,来日就会有别人来苛责她。”


    竺影摇头道:“殿下,她只是病了。也许只有这样恨着我,她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呢?殿下想过没有?”


    孟闻道:“这又是什么胡话?”


    过会,她又反驳自己:“是这个世道病了。”


    才让从前那么好的一个人,变成这个样子。


    “有的时候,人不得不割舍去一部分,本属于人性的东西,才能在这宫里活下去。或是廉耻、或是自尊……其实他们所有人,都是残缺的。”


    竺影不似他,他的七年被拴在西苑偏僻的一隅,她这六年真真切切行走在宫城里。她能看到的远比他看到的要多得多。


    所以她才说,这个世道病了。


    所以她盼着太子殿下能对陆芃宽容些,不要再有那么多苛求。


    可孟闻好像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还是在问她:“那么你呢?竺影。”


    他总这样问她。


    竺影被他问得烦了,她明明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却被人疑心有病。


    “殿下,不用管我。”竺影不想答他的问,再度驱着他走,“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等天亮的时候,我就会好了。”


    孟闻侧着身,隔着夜色去看她,没有说话。其实天这么黑了,看不清什么,只有轮廓不清的影,月白衣裳在星光下反射荧荧的光。他贪心,想着有夜色阻隔,便多看了两眼。


    直到确定她真的不曾为此受伤。


    孟闻没有再多言,缓缓从石基台上起身时,衣间环佩叮当作响。


    风声像初涨的潮水,顺着曲折回廊漫过来,吹得罗袖猎猎,卷了又舒,鸣珂之声琤然耳边。


    竺影很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孟闻听见了,装作没听见似的,依旧往前走。


    仲夏的夜并不冷,她却蜷起身子,抱膝坐在石基台上。满天星辰拥簇下,她是曾被压弯的、不肯西沉的一轮明月。


    月是圆的,可也残缺。


    自那以后,陆芃就搬出了竹里舍,孟闻给她安排了别的住处,另派了两个侍卫来保护她。


    竺影如旧早出晚归,往返于竹里舍和洗春阁,与陆芃自然而然没了交集。就像宁朔十一年冬刚刚落幕时那样,陆芃得杜修容收留,去了栖梧宫;竺影随二皇子去了静和宫,她们从那时起就隔得很远很远了。


    彼时窗外鸟鸣扰人,掖庭宫人忙着拆鸟窝,一个个驾着梯子,持着长杆,大热天里手忙脚乱。


    孟晓独坐绿荫窗下,信手把玩一只香囊,兴致缺缺观着窗外的景。


    孟闻姗姗来迟,一进门就瞥见他手里的香囊。寻常的样式,普普通通的料子,就连垂下绳结的样式也不稀奇,是个再常见不过的酢浆草结。


    孟闻本不应多想,只是那时在榻上遥遥一瞥,曾在她手上见过一样的。用蓝紫色丝绳编的,草结的淡紫渐渐匀入流苏的浅蓝里,与孟晓手中那香囊的穗子别无二致。


    他本可以当作是巧合,可实在难以骗过自己。齐王在吃穿用度上颇为讲究,平白无故的,怎么会用做工如此粗糙的物什?


    果真叫他猜中了,孟闻轻嗤似的一哂。东宫的女官在他眼皮子底下与旁人厮混,倒是有一身瞒天过海的好本事。


    孟晓收起香囊藏在袖中,略一侧目,瞧见了立在门口的孟闻,道:“来了。”


    孟闻强压下这些异样的情绪,如仪上前行礼,恭恭敬敬唤了一声“皇兄”。


    “病好了?”孟晓轻淡瞧了他一眼。试过与孟觉的酒肉交情,声色犬马一场,到底还是这个三弟看着顺眼。


    孟闻道:“自然还是托了皇兄的福。”


    这话里一半真情,一半假意,颇有些恭维的意思。托了皇兄送来的那个人的福,倒是不假。


    孟晓倚着凭几向后一仰,乜斜着眼骂道:“你也是活该。”


    病中那点苦头,孟闻倒是不甚在意,一笑敷衍过去:“皇兄教训得是,还要多谢你先前的提醒了。”


    “嘁。”孟晓嗤道,“提醒有何用?你也不会听。这么多年苦头没吃够,陛下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么?”


    孟闻低头道:“行不行得通,总要试一试。”


    情份是最最无用的东西,在权势与利益面前,微末到不值一提。可是在穷途末路之时,人情也是唯一能用、唯一可以去赌的东西。这一回赌输了,下一回还可赌。


    孟晓一抬眼,还是见着他那副死性不改的样子,蓦地笑了。头一次见到这么个蠢得令人发指的人,下意识反应竟不是发怒,而是发笑。也许怒极了也是会想笑的罢。


    孟晓道:“假若你不那么固执,季常也未必会死。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怎么就忍不了这一时?出头的椽子先烂,这道理你懂不懂?”


    孟闻神色黯淡,道:“自然。”


    孟晓轻轻叹息,颇有些疲惫了:“岭南水患漫了二十几个郡县,新账尚且算不完,没人有功夫陪你算旧账。齐地能拿出来的钱财就这么多了,补了北边就不够补南边的。襄地那些人倒是富得流油,可他们吃了不肯吐出来,我也无法。除非,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孟闻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要动梁家,光算旧账不过,除非梁氏头上有一笔新的账,届时新账旧账一起算。


    孟闻问他:“怎么个乱法?”


    孟晓道:“南边水患,无数流民往荆州逃难,荆南已经乱起来了。”


    “所以——”孟闻道,“皇兄明日离京,为的便是荆州与交州之事?”


    “并不全是。我若去了,那边就乱不起来,也诱不得孟觉与梁家上勾,你岂不白白错失一个好机会?”孟晓说完,静待对方的反应。


    孟闻指尖扣住杯壁,低头思忖:“皇兄的意思,是想让我来做那个诱饵?”


    “不下水,怎么能看得清深处的鱼?”孟晓坐直起身,提起面前的茶杯道,“我做那个生乱的人,你来做那个平乱的人,如何?”


    孟闻没有作声,举杯与他的茶杯相碰,一声轻鸣。


    孟闻约莫也想不到,齐王离京前见的最后一人,并非东宫的女官,也非是他,而是梁元颖。


    一个是为官三十载的老狐狸,一个是才二十出头的小狐狸。明里暗里争锋相对,也有六七年了。梁元颖并没有因为孟晓年轻,就从他手里讨过半分好处。


    夏越来越深,皇城里步步为营的人,也随着物候,步入长久的焦灼中。


    “天炎勿躁,却教殿下在此蓬荜饮粗茶,是老夫待客不周。”


    梁元颖进门来,命府上婢子撤下先前上的茶盏,又奉上一盏新茶。孟晓微笑接过,垂目盯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是孟觉从襄地带回来的雨前茶,而今被中书令借花献佛,送到了他面前。


    着实惹人发笑。


    孟晓随手撂下杯盏,悠悠道:“梁令不去为自家贤婿操心,怎跑来小王这里献殷勤?”


    梁元颖道:“殿下是个聪明人,不必与老夫说这些客套话。”


    孟晓道:“小王与梁令不过同朝为官的交情,不说这些,还能说什么?”


    梁元颖道:“老夫向来欣赏殿下。殿下乃人中翘楚,论及文韬武略,非众皇子所能及。”


    孟晓一笑置之,只问他:“犹记当年梁令择婿,贵女公子出嫁时,红烛高照,风光无两。梁令倒是对襄王这个女婿满意得不得了。今悔矣,又能如何?”


    梁元颖摸了摸鼻子,道:“下官也不止有一个女儿。”


    孟晓正襟危坐道:“我已有婚约,不日将迎娶王妃入府。”


    梁元颖道:“老夫有意将小女送与殿下,不论留在殿下做个侧妃,还是侍妾,都是小女的福分。”


    孟晓暗自冷笑,又耐着性子同他周旋:“梁令果真有诚意。只是与崔家的婚事是陛下钦定的,贵女公子的事,须得往后延一延。”


    “那是自然。”梁元颖眼见有戏,当即加了筹码,说道,“殿下应当也清楚,襄王的腿疾多年来不曾好过,残者不能为君。太子殿下一意孤行,屡次惹得陛下动怒。依老夫拙见,江山社稷若是交到他二人手中……”


    孟晓打断他,正色道:“梁令慎言。”


    他同样诧异,没料想这老狐狸敢把话说到这份上。想来孟觉那个蠢货,便是被梁氏三言两语哄得团团转。


    孟晓趁他不曾开口的间隙,不动声色移开了话头:“昨日见过三郎,他得闻交州水患,曾有意亲往交州治水。我也劝过他,陛下久为病劳所苦,对付朝政力不从心,三郎身为储君,理应留在朝中监国。”


    梁元颖稍稍捏紧了茶杯,问道:“太子殿下想去交州?”


    孟晓道:“不错。”


    梁元颖沉默了一阵,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移向窗外,正是南边。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殿下就不怕么?”


    孟晓故意问道:“我应该怕什么?”


    梁元颖道:“并州死了一个瞿良,延都死了一个季常,此二人多少知道一些实情。太子此行又偏偏要去交州,殿下就没想过为何?”


    孟晓笑道:“梁令倒是提醒了我。”


    交州梧县,还有一个竺安。


    一个远在天边的罪人,同样令梁元颖寝食难安。


    梁元颖道:“难得齐王殿下就不怕太子从那人身上知道些什么?”


    孟晓道:“所以我才拦着三郎,不让他去。只是我明日便要离京,如若三郎再有离京之意,惟望梁令代我劝告一二。”


    梁元颖道:“只怕是拦着也无济于事,他总会有诸多理由。看来交州那几个人不能留。”


    孟晓哂笑一声,道:“昔日偌大的家族,客卿如云,门生遍地,该杀的都杀了,能收买的也都收买了。知道当年真相的人拢共不剩下几个,王若和容桢还想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把自己的嘴捂严实了。可是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知道当年实情的人那么多,杀是杀不尽的。”


    梁元颖亲自递上茶盏,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孟晓若无其事接过,继续道:“我那三弟有心要为母族平反,来日登位才称得上名正言顺。纵是证据远在天涯海角,他也会一直找下去。一劳永逸的办法不是没有,除非——没人再揪着这桩事不放。”


    梁元颖道:“殿下的意思是?”


    孟晓低头饮了一口茶,微微笑道:“他死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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