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薄如蝉翼，却带着冬日特有的清脆。
秦恪捧回一盆桔梗，花茎直直挺着，顶端缀着几粒将绽未绽的花苞。
雪青色的花瓣托着微霜，像是要把冬天也开出暖意。
“就放这儿吧。”魏媛指着院里枯藤架子上的空位说，“总感觉这儿应该要有点什么东西的。”
秦恪顺着魏媛手指的方向看去，随后笑着打趣道：“不像你啊妈，您这么好的审美居然现在才把这个如此突兀的空白填上。”
看着秦恪将花盆摆正，魏媛才摆了摆手道：“哎呀年纪大了嘛，没在意这么多了，之前好像是没感觉有多突兀的。”
魏媛伸出手，轻轻碰触着花瓣。
迎着寒风惹上的凉意顺着指纹滑进掌心，却后知后觉地浮出一丝隐秘的暖。
秦恪上前一步，与魏媛并肩立着。
一片花瓣边缘微微透明，日光透过去，映出细如青丝的脉络。
枯藤上重叠的影子，在这个恬静的冬日，染出了春意。
……
自佛罗伦萨顶端垂落的记忆长梯像一根被抽筋剥皮后遗落云端的兽骨，神祗每踏下一步，透明脆弱的玻璃阶面都有晶亮的尘屑飞起。
带着神祗的记忆，被风揉碎，消失在苍白的虚空。
神祗身上的长袍被血浸透，襟摆带着遗漏的生气，沉重地垂落。
每一步都拖出一道暗红的痕。
那血源自神祗的肩头，胸膛，腰腹，小腿……
滴在阶上，开出几朵细小的猩红花朵，一瞬盛放，一瞬枯萎。
黑影贴在他身侧，淡得几乎透明，却仍在喋喋不休。
“你是谁？为什么要走这个长梯？”带着铁锈与潮霉的长音不依不饶地回荡在长梯上。
话音落下，神祗脚下的记忆碎成星子。
那些记忆碎片闪着虹彩，在原地挣扎两下，再熄成灰白。
神祗侧眼看向黑影，它的轮廓边缘不断剥落。
像一个被水浸湿的纸人，一层层褪进风里。
“不知道，”神祗的嗓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温柔，“但我既然在走了，就一定有我的理由。”
步伐还是一阶阶向上，血珠顺着银栏滑下，发出些细微的震颤声，像谁在云端弹断了一缕古音。
“至于具体是为什么，不重要了。”神祗的唇角微微上扬，他踏上最后一阶。
“嗒！”裂声极轻，许是某根维系世界的弦被悄然崩断。
黑影在他身侧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那声音像玻璃被指甲刮擦，带着不甘的颤栗。
黑影的极淡的身形逐渐开始溃散。
从边缘至中心，一点点蒸发在空气中，凝聚成一粒极小的黑点。
它在空中悬了一瞬，随即“啵”地一声，碎成虚无。
佛罗伦萨的夜泛起空旷的回响，仿佛有无数信徒的呼唤被深锁在繁星之下，此刻正随着亮光，一次一次，撞向那道将出未出的黎明。
像是坠入雪原的夕阳，神祗倒在了专属他的记忆长阶上。
极尽流干的血在那处苍白之上，灼出一片潋滟的猩红。
天穹一层层向内褶皱，星骸纷纷坠落。大地从远处开裂。
裂缝里透出深青的光……
神祗无力地笑了笑，右手抚上心口，缓缓描摹着胸口处被自己刻下的两个字母。
不远的云端正溢出最后一丝金色的光屑。
在他生命的尽头，他看到了这个吞噬无数生灵的地方彻底走向覆灭。
在光屑熄灭的一瞬，他听见极远的地方，传来风铃般的轻响。
“我很感谢遇见你，我的幸运星。”
某个平常的早晨，有人曾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风过时，那人的发丝交叠，温柔至极。
神祗眼底最后一点光，便在那幻听里，安静地暗了下去。
……
盛冬的早晨，暖阳正娇。
秦恪风风火火地走进暗鹰组的大门，正好迎上往外走的郁辉。
“哎？秦哥！您不是刚复工吗？”郁辉将手中的档案随手搭在前台的桌案上。
“对啊，复工了才来看看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啊。”秦恪勾了勾嘴角，一手插着大衣口袋，另一手拍上郁辉的背将他向前带。
“哎哎？秦哥？”郁辉被秦恪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只能被他带着走。
“你躲在这儿，是生怕我看不到你吗？”秦恪带着郁辉将剩余的6个暗鹰组组员一个个揪了出来。
“注意点光啊，影子都漏出来了。”秦恪指了指高洼头顶的LED灯。
“秦哥早上好！”
“秦哥好！”
“秦哥就是厉害！”高洼嘿嘿一笑，眨了眨眼。
“不过秦哥，你这一复工就来暗鹰组这儿，一队和暗狐组的哥哥们不会生气吧？”
秦恪：“？？？”
高洼茶里茶气的言语瞬间获得了整个暗鹰组的点赞，他们争先恐后地附和着。
“哈哈哈哈是啊秦哥！他们不会生气吧？！”
秦恪也反应过来了这群小孩是在拿自己打趣，轻哼一声：“这么想跟他们比？”
“那今年的年终实战演练，我让你们和行动一队比，输了的刷厕所。”
谈宏逸听着秦恪的话，嘴角一抽：“刷厕所？这么掉价！这惩罚方式怎么跟我们老大一模一样啊！”
“不是你说啥呢，担心这干啥。”杜翔不爽地推了谈宏逸一把，“我们可能刷厕所吗？我们啥时候刷过厕所！？”
“就是啊，比就比，秦哥你放心，我们绝对不让你和老大丢脸。”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后来者居上！”
“就是就是！哈哈哈哈…”
看着暗鹰组的兄弟们勾肩搭背地谈笑风生，秦恪无奈地笑了笑。
他们的状态，比自己刚刚接手的时候好了太多。
整个暗鹰组一起经历了很多，也即将一起经历更多。
走出过去，才能开启未来。
“秦哥，谢谢你。”郁辉朝着秦恪笑着，轻声道。
“谢什么？”秦恪拿过被扔在桌案上的档案，跟着郁辉往里走，“跟我不用客气，客气了我也不会帮你们做什么的，我就是个挂名的。”
郁辉弯了弯唇角，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跟着秦恪往负一楼的囚室走。
传言没错，华夏一队的秦队长，说不了好话，也听不得好话。
ICSM暗组的囚室不受总部管束。
被暗组抓住的犯人只要符合进入囚室的条件，拷问也好，惩罚也罢，都由暗组全权负责，生死不论。
囚狱长廊的灯管嗡嗡作响，像一排垂死挣扎的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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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恪前脚刚踏进长廊，铁门就在背后“咣当”一声合拢。
空气里混着浓重的消毒水与湿霉气，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
秦恪的眼淡淡瞥过一间间囚室，里面的犯人大多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着。
A05室的街头劫杀惯犯正把脸挤在送饭口。
他的鼻梁被铁栅压扁，鼻翼两侧鼓出白肉，像被按在案板上的鱼鳃。
他极力伸着手，想要靠近秦恪：“长官！给根烟！”
A08室的虐童犯正发疯般地糟蹋着一只灰头土脸的破布娃娃。
他身上的西装又破又脏，大概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他失去那个衣冠楚楚的人设多久了吧。
走过一间间满载着癫狂的囚室，A15室里格外安静的犯人吸引了秦恪的注意。
那人的左腕被铐环磨得见血，血顺着掌纹淌到指尖，他慢条斯理地抹在干裂的下唇。
有了鲜血的晕染，唇色瞬间活成暗红罂粟，衬得皮肤近乎苍白地透明。
羊绒开衫被鞭梢抽得脱线，半边领口滑到肩下，露出锁骨支离的弧度。
他静静地看着秦恪走过，微微含胸，让那道锁骨上的鞭伤被灯照得更完整。
囚室的顶灯惨白，光束无情、尖锐，将那人死死地钉在冷光里。
他本该狼狈，却被伤痛重新雕刻成另一种邪艳。
“长官…我好疼啊……”
像碎玻璃刮过丝绸，声带被烟熏与惨叫磨得沙哑，却带着一丝破碎的妖艳。
极轻的气音微颤着爬进秦恪的耳朵。
秦恪皱了皱眉，停下了步子。
见秦恪看过来，那人也抬眼望向他。
瞳孔在血与灯的折射里裂成两枚琥珀。
睫毛被冷汗黏成簇，潮得像是缀了星子。
他那只手无力地伸向铁笼之外，腕骨在皮下折成锋利的角度，仿佛一折就断。
嘴角却带着极淡的笑：“长官，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秦恪紧紧地盯着狱中的人，他确实给他一种熟悉的气息。
那种熟悉让他心安。
血迹湮染的纯白开衫，松松垮垮地搭在那人单薄的肩头。
眼前的景象蓦地和脑海里的幻象重合。
记忆深处，似乎有一扇半开的窗户，风过，窗棂轻响。
窗边的人一身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拿着书，半倚着窗台。
光线从那人的背后涌来，像一道柔软的瀑布，将他拥了满怀。
秦恪一步步走近。
却看不清那人的脸。
他行至铁栏杆前。
蓦地，脑海中洁白的身影被眼前殷红的血迹撕碎。
不一样。
三分像，但很不一样。
靴跟踩着空洞的回响靠近那朵带毒的罂粟花。
秦恪蹲下身，隔着冰冷的栏杆看向他，勾了勾唇。
“能让我似曾相识的，从来都只有罪犯。”
那人听着秦恪的话，眸色肉眼可见地暗了暗。
下一秒，他忽然前倾，手铐链“哗啦”一声绷直，锁骨因动作更深地陷进阴影里。
“明鉴啊长官…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他压低嗓音，带着潮湿的呼吸。
温热的气流掠过秦恪的鼻尖，像蛇信子柔柔地舔过枪管。
危险，魅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