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乔乔如今是一军之帅，她要做的事情不需要跟别人汇报。如果她想说，她就会自己说出来。
她不说，他们两人要是问了，她可能会因为他们俩是长辈，不好意思拒绝回答，便只好告诉了他们。
楚云只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坐了下来。
楚乔乔问:"按照如今的形势，两位叔叔有什么提议？"
楚云抢先回答，"我昨夜就与你段叔叔商量过了，如今我们在凡城有快五万兵马。凡城里的人民也欢迎我们，我们就不回去了。"
"不回去？"楚乔乔惊讶了。
"哈哈，既然太后不欢迎我们，我们就干脆落草为寇。"楚云半开玩笑地说出来。
楚乔乔不敢相信他们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们的五千人可以不回去，但原来楚慕评带的四万多兵也留在这？"
"以一城之力养这么多士兵，目前我们可以用从晋军那夺来的军粮维持，可吃完了呢？"
"而且，拥兵在外，就给了太后讨伐我们的理由。"
段勤叹了口气，"这是我们唯一可以走的一条路，我们是想，"他微微一顿，"与你叔叔联合在一起..."
楚乔乔倒抽了一口冷气，他们这是要造反啊！
她静默片刻，缓缓道:两位平日追随我叔叔，难道不清楚我叔父为人？他在祖皇帝榻前立过血誓，此生绝不背主。此等悖逆之事，他是断断不会应允的。”
楚云和段勤沉默了，楚慕德虽然像疼爱自己女儿一般疼爱楚乔乔，但在家国礼义面前，他有自己的信念与坚持。
楚慕德，他对祖皇帝的誓言，是他永世不可逾越的底线。
楚乔乔站起来，郑重对他们鞠了一个躬，神色凛然，声音沉静却有力：“二位叔叔随我征伐，为的是家国大义，一片赤胆忠心。我在此立誓，必不让这份忠义蒙尘，更不让二位的身后名声，与‘乱党’二字有半分瓜葛！”
"我已经想到一个法子，"她站直了身子，"两位叔叔就留在凡城练兵，尽量节省开支，我明日出发，去秦国..."
她倏忽一笑，"去秦国化缘。"
"什么？"楚云听了差点蹦了起来，"化什么...什么缘？"
就连一向稳重的段勤也绷不住了，"女王，你这是开玩笑逗我们吗？"
楚乔乔正色道:"我是认真的，我要说服他们陈兵西关。"
"女王！你是从秦国千辛万苦逃出来的人，你这又回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段勤听了只摇头，在他心里，楚乔乔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你们听我细细说来，"
楚乔乔莞尔一笑，知道他们都很关心自己，心中很感动。
"我与当时在秦国时，身份俨然已不一样。当日他们设计谋害我父亲，只当我是不知道的。"
"王蒙担心的是，万一以后纸终究包不住火时，我知道了这件事情，可是潜伏在他儿子身边最大的隐患。所以，为了以绝后患对我痛下杀手。"
"而现在，我退败了来势汹汹的桓文大军，一战成名，与太后已经有了叫嚣的资本。况且，我与她素来不和。"
"你们觉得，在王蒙的眼里，大燕有我与太后两虎相争，互相争斗不休，是否是他喜闻乐见的？"
两人细细咀嚼她这一番话，都说不出话来。两人一生戎马生活，讨论得最多的大都是用什么方式，战术打败敌人。
对于楚乔乔所讲的弯弯曲曲，似懂非懂。
楚乔乔哈哈一笑，"两位叔叔，要是此行失败，我也有独善其身的本领。我楚女王已经长大了，你们放心吧。"
看见他们惊疑不定的神色，她轻笑一声，眸中锐光乍现：“若事败，我们便无路可退。届时，只好请二位叔叔……随我共谋一场‘从龙之功’了。”
隔了半晌，突闻呯的一声。
楚云猛地一掌击在案上，震得杯盏作响：“好！女王你尽管放心去，我们在这镇守此城！做你最坚固的后方！”
楚乔乔抱拳，"女王，拜托两位叔叔了。"
临行前，段勤强烈要求给她配个马夫和丫鬟。
"女王，你自小生活都是有别人照顾，帮你打理，这平日的衣食住行还是很重要的。"
楚乔乔无奈笑笑，"段叔叔，我骑马日行可达一百里，马车只能五十里，太浪费时间了。"
军粮有限，太后不知有何动作，她这一趟秦国之行，是要赶时间的，段勤两人只好作罢。
***
楚乔乔没想到，自己还会踏上这条去秦国的道路。
两年前与父亲从大燕逃去秦国，有一众父亲的亲信。大半年前自己与阿戌从秦国逃回大燕，都离不开一个逃字。
如今，自己孤身一人上路，这条路变成了自己的征途。
呵呵，她觉得既苦又乐，人生百味，总得尝尝。
平阳郡，是毗邻大燕最近的城池。
楚乔乔学了斥候张替的一些装扮本事，以商人的身份，从叔叔楚慕德管辖的关口出了大燕，来到平阳郡。
边境城市，各地商人聚集。
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气味，有关中运来的浓郁醋香，又有草原风干肉脯的腥膻，都比不上西域香料的辛烈富有侵略性。
偶尔有出产南方茶叶，被商贩小心开封时逸出的细不可闻的清香，是江南的味道。
"来啰！来啰！新到的一批货，便宜好用，大家走过路过，捡捡挑挑，总有你满意的！"
这恐怕是卖人吧，楚乔乔顺着这叫喊声望去，原来是人贩子在吆喝。
无论是秦国和大燕，都已经颁布了号令禁止人口买卖。但总有人偷偷做这些生意，而在这些边境城市，更是肆无忌惮。
一声凄厉的、属于孩童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市场的喧嚣。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脏兮兮的孩子扑到她的脚下，紧紧抱住了她的腿。
楚乔乔垂眸，这是一个头发黏结成绺，满脸污垢几乎看不清面容的孩子。哪怕是在大冬天，她也嗅到了孩子散发着酸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孩子对她发出啊啊啊的叫声，原来还是个哑巴。
几个大汉冲了出来，一把把孩子扯开，孩子被他们丢到地上。一人举起皮鞭，朝着那孩子没头没脑的抽过去。
他边抽边骂:"卖不出去的东西，还敢跑！看老子不抽死你！"
孩子在地上被打得翻滚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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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破烂的衣服里，全是旧的鞭痕。
楚乔乔心头一滞，带出了阵阵酸楚。自从有了丑奴，她看不得这些对孩子的虐待。
再看这孩子的身形，看着还有几分与丑奴相似，都是苦命的人。
她提醒自己，此次来秦国不可多事，这次任务关乎自己将来，也关乎追随着自己的将士们未来。
自己断不能因为可怜，而带上这样一个累赘，她咬咬牙，加快了脚步离开。
没多远的地方，有位母亲正牵着她五六岁的女儿逛这热闹集市。女儿专注地小口啃着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沾在粉嫩的脸颊上的糖屑越来越多。
母亲看不过眼，蹲下身子，伸手轻柔地为她拭去，她眼底的温柔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刹那间，楚乔乔做了个决定。
"夫人，你可以帮我照顾一个孩子吗？一个月之内我会回来带他走。"
母亲警惕地看着她，把自己女儿拉得更近一些，"你是什么人？"
楚乔乔指着那个被打的孩子，"这孩子我想买下来，可是现在我有要事，不能带着他，你帮我照顾一段时间可好？"
母亲顺着她的指向，看到那个被打得在地上已经一动不动的孩子，她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悲悯。
可是她犹豫不决。
看着这位母亲的打扮穿着也就是普通人家而已，生活不是很宽裕。
楚乔乔便又补充说道:"他的医药费，和吃喝用度，我都会给你。待我回来时，我会再给你一笔钱。"
她边说着边掏出一锭银子。
这位母亲终于点点头。
于是，楚乔乔买下了那奄奄一息的孩子。
奇怪的是，这孩子昏迷不醒的时候，还紧紧抓住楚乔乔的衣角，不断啊啊啊的叫。许是在昏迷中，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很艰难才掰开了孩子的手，衣服上留下了油腻脏兮兮的黑印。楚乔乔皱着眉头，这件衣服今日才刚刚换下来的，她有些洁癖。
把孩子交托给这位母亲后，她继续向秦都而去。一路上，她通过暗号，与在秦国的蛛网取得联系。
继续一路疾走，到了秦都那日，凑巧是今岁的最后一日，她一阵恍然。
对比起来，这里的吃食远没有东晋的丰富，就连大燕，秦地也是比不上的。
去岁的这一天，她早早起来，与家中女眷围在一起。以当地一种叫倭瓜的瓜果，与牛肉馅绞合，再加了香油，做成饺子。
楚乔乔的饺子做得最胖，经常还未下锅就爆开了。其他女眷交头接耳在笑话她。
王允墨的母亲却夸她勤劳，当时为着这一句夸奖，她高兴了三日。
那段普通又寻常的日子里，她那双因多年磨砺、布满剑茧的双手，在每日的精心修护下，渐渐变得细嫩光滑，白皙修长。
有次父亲看着她的手，她当时一阵心虚，赶紧把双手藏到身后。现在想来，不知道父亲当时的心情如何。
是为女儿成为一位贤惠的女子，有自己喜欢的郎君而高兴，还是认为他对女儿多年的培养已经荒废，觉得心酸呢。
楚乔乔长长叹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脸上有些湿润，赶紧用手背拭去那些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