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耳边传来沈泽封撕心裂肺的呼喊:“如玥!不准睡!睁开眼睛看看朕!看看曦儿!看看我们的女儿!”
她想说“好”,想说“别怕”,可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眼前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是不是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
再次恢复意识时,方如玥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过一般,连抬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渐渐清晰。
沈泽封趴在床边,握着她的一只手,睡着了。
他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胡茬,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着。
窗外天光大亮,她微微动了动,沈泽封立刻惊醒。
四目相对,他眼中瞬间涌上狂喜,随即又蒙上一层水光。
“如玥……”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孩子……”方如玥艰难地开口,嗓子干痛。
“孩子很好,是个女儿,很小,但太医说很健康。”沈泽封连忙道,转身从一旁的金嬷嬷手中接过襁褓,小心翼翼地抱到方如玥面前。
小小的婴孩正睡着,皮肤还有些红皱,但能看出眉眼清秀,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
方如玥看着这个拼了命生下的孩子,眼泪无声滑落。
沈泽封将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握住她的手:“韩夫人说,你失血过多,昏迷了两日,太医用了最好的药,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如玥,你吓死朕了。”
方如玥微微摇头,目光舍不得离开女儿的脸。
“她……像你。”她轻声说。
沈泽封哽咽:“像你才好,像你一样坚强,一样勇敢。”
寝殿内一时安静,只有婴儿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方如玥才又开口,声音很轻:“泽封,给她取个名字吧。”
沈泽封凝视着妻女,沉默片刻,温声道:“就叫‘宁’吧,沈宁。愿她一生安宁,也愿自此之后,你我身边,再无风波,永得安宁。”
方如玥轻轻点头,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柔软的脸颊。
“沈宁……好名字。”
窗外的雨早已停了,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小公主沈宁的降生,像一道温柔的光,刺破了凤仪宫连日的阴霾。
只是这光来得太过艰难。
方如玥在榻上足足躺了半个月,才被允许下床稍稍走动。她失血太多,脸色始终苍白,稍微多站一会儿便会头晕目眩。韩素每日三次请脉,药膳、汤剂、药浴轮番上阵,金嬷嬷更是恨不得将天下所有补品都喂进她嘴里。
沈泽封几乎将御书房搬到了凤仪宫外间。除却必要的朝会,他所有时间都耗在这里,批阅奏章、召见臣工,都在方如玥抬眼便能看见的地方。夜里他也宿在偏殿,稍有动静便会惊醒,非要亲自确认方如玥安好才能再次入睡。
“我没事了。”方如玥不止一次对他说,“朝事要紧,你别总守着我。”
沈泽封总是摇头,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看着你,朕才安心。”
小公主被乳母抱来喂奶时,是凤仪宫最温馨的时刻。沈宁生得瘦小,却异常乖巧,除了饿了、尿了会细声啼哭,多数时候都在沉睡。她睁开眼睛时,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清亮得像琉璃,常常定定地看着人,不哭不闹。
沈曦对这个小妹妹充满了好奇。他总想伸手去摸妹妹的脸,又怕自己手重,只敢隔着一小段距离,睁大眼睛看。
“阿娘,妹妹好小。”他趴在床边,小声说。
“曦儿小时候也这么小。”方如玥柔声道。
“那妹妹会长大吗?像曦儿一样大?”
“会的,等妹妹长大,曦儿就是哥哥了,要保护妹妹。”
沈曦郑重地点头,伸出小拇指:“曦儿保护妹妹,拉钩。”
方如玥笑着和他拉钩,心中酸软成一片。
小公主洗三那日,仪式简单,只请了几位亲近的宗亲和重臣女眷。长公主亲自从京郊别院赶回,抱着沈宁看了许久,眼眶微红。
“这孩子有福相。”她对方如玥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方如玥勉强笑了笑。
这样安宁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周岁宴上。
连月的阴霾似乎都被这孩子的笑容驱散了些许。沈泽封有意大办,既是庆贺女儿周岁,也是想借此冲一冲宫中的沉闷之气。礼部提前半月便开始筹备,宫内张灯结彩,御花园中搭起了戏台,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在受邀之列。
宴设麟德殿,从晌午一直持续到黄昏。
沈宁穿着一身正红色绣金凤的小袄,戴着一顶缀着珍珠的软帽,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殿内华服盛装的宾客。
她比出生时壮实了许多,小脸圆润,皮肤白皙,笑起来时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方如玥今日也难得盛装。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百蝶穿花的皇后常服,头戴赤金点翠凤冠,脸上薄施脂粉,虽仍有些清瘦,但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她坐在沈泽封身侧,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女儿。
“宁儿,来,抓周了。”沈泽封亲自从乳母怀中接过女儿,将她放在铺着红绒毯的长案上。
案上摆满了各式物件:金印、玉如意、笔墨纸砚、算盘、胭脂、绣线、小弓小箭……琳琅满目。
满殿宾客屏息静气,看着那小小的人儿在绒毯上爬来爬去。
沈宁先是被一支翠玉毛笔吸引了注意力,小手抓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她爬向一旁的金印,摸了摸,似乎觉得冰凉,又转向一串珊瑚珠子。最后,她在一把小巧的木剑和一册微型《诗经》之间犹豫片刻,伸出两只手,一手抓住了木剑,一手抓住了《诗经》。
“好!”沈泽封朗声大笑,“我儿既有文韬,又有武略,只怕不该是个女儿,该是个儿子才是,想来日后会有昔日女皇之态。”
殿内顿时一片恭贺之声。
方如玥也忍不住笑了,眼中却有些湿润。
她想起自己生沈宁时经历的凶险,想起那些日夜的担忧,如今看到女儿健康活泼地抓周,只觉得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