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与使臣的对线，方如玥为自己的养胎争取来了些许的闲静时光，直到孕期八月，后宫乃至朝中剩下都没再生事端。
初夏，雷声滚滚，乌云密布。
不过转眼间，黄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凤辇在雨中匆匆前行，抬轿的宫人步履急促，泥水浸湿了袍角，方如玥靠在辇内，怀中抱着只刚从童玩坊带回的布偶小兔，想着沈曦应当喜欢。
她今日本只是想去看看新一批的木质拼图样品，没想到来的宗室妇人比先前多了不少，人手周转不开，她索性与韩素一起帮衬了一二，便耽搁了时辰。
她正想着，辇身忽然剧烈一晃。
“小心——”外面传来惊呼。
方如玥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抛了出去。
剧痛从小腹传来，她甚至来不及叫出声，人已重重摔在泥水里，雨水混着泥浆糊了满脸，耳畔嗡嗡作响，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腿间涌出。
“娘娘！娘娘摔倒了！”
“快！快扶起来！”
“传太医！去凤仪宫！”
……
方如玥被人七手八脚的抬起，余光一瞥，她竟看见自己浅青色的裙摆上，一团刺目的深红正在雨水里迅速散开，又不断有新的红色涌出。
“孩子……”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剧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猛烈，像有只手在她腹中狠狠攥扯。
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凤仪宫乱作一团。
沈泽封冲进寝殿的时候，太医令和两位院判正围在床榻前商讨面色凝重。
韩素正在施针，金嬷嬷端着一盆血水往外走，与沈泽封撞个正着，声音颤抖：“陛下。”
沈泽封也知妇人生产如同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圈，先前方如玥生沈曦的时候，自己没能陪在她的身边，今日自然不愿意错过，却没想到这情况竟然比自己想的还要危急。
她顾不得询问情况，快不进门去。
方如玥躺在层层锦被中，脸色惨败，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颊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如玥……”沈泽封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在颤抖，看向一旁的太医，询问，“皇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医令连忙跪地回禀：“陛下，娘娘摔得不轻，胎动剧烈，已有见红之兆，且娘娘脉象紊乱，气血逆冲，似有早产之险，臣等已用金针暂稳气血，但……”
“但什么？”沈泽封的声音嘶哑。
“但娘娘孕期本就劳神过度，底子虚亏，此番骤然受创，胎儿恐怕难以足月娩出，即便强行保胎，也恐对娘娘凤体有损，且胎儿在腹中多留一刻，娘娘便多一分危险……”太医令伏地不敢抬头，“臣等无能，请陛下早做决断。”
早做决断……
沈泽封的身形晃了晃。
他盯着方如玥毫无血色的脸，又看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不由得闭了闭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从齿缝里挤出了三个字：“保大人。”
“朕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皇后，要是皇后有异，你们整个太医院都提头来见。”
“是！”太医令重重磕头，转身与同僚紧急商议方剂。
韩素手下金针不停，思忖片刻，还是开口：“陛下，娘娘意识尚存，只是痛极昏厥，臣妇会用参片为她吊住元气，但生产恐怕就在今夜。”
沈泽封紧紧握着方如玥的手，将那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一遍遍低唤她的名字：“如玥，你听得到朕说话吗？如玥，坚持住，曦儿还在等你，朕也在等你……你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似是听到了他的呼唤，方如玥睫毛剧烈颤动，终于缓缓睁开眼。
目光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在沈泽封脸上。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如游丝：“疼……”
“朕知道，朕知道。”沈泽封眼眶通红，“太医在，韩夫人在，你会没事的，孩子……孩子也会没事的。”
阵痛再次袭来，方如玥弓起身子，喉咙里溢出呻吟。
“参汤！快！”韩素急声道。
金嬷嬷端着药碗上前，沈泽封接过，小心的喂到方如玥唇边。
她勉强咽了几口，便疼得咬住了下唇，血色全无。
金嬷嬷见状，连声劝道：“娘娘，这生孩子是个体力活，您身子虚还是再多喝两口吧。”
可阵阵疼痛，让方如玥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
这一夜，凤仪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产婆早已候在一旁，闻言立刻上前，韩素指挥宫女准备热水、软巾、剪刀，太医在外间随时待命。
沈泽封被请到外间，但他却坚持留在屏风后，隔着薄纱，能看见方如玥被搀扶坐起的剪影。
他听着方如玥压抑的痛呼渐渐变成嘶哑的哭喊，听着产婆一声声“娘娘用力”，听着韩素冷静地报着“宫口开了三指、五指、七指”，听着太医在外间低声讨论可能出现的血崩、脱力、昏厥……从未如此无力过。
天光微亮时，方如玥的声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娘娘！不能睡！再用力一次！看见头了！”产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韩素的声音陡然拔高：“参片！快！”
沈泽封再也忍不住，绕过屏风冲了进去。
恰在此时，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终于传了出来。
天光破晓。
“生了！生了！”产婆喜极而泣，小心翼翼托起那个小小的婴孩。
是个女孩，小的可怜。
韩素迅速处理好脐带，将孩子裹进柔软的襁褓，送到方如玥面前：“娘娘，是位小公主。”
方如玥艰难地抬眼，看向那个小小的襁褓，嘴角努力想扬起一个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沈泽封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哽咽：“如玥，你做到了，我们有女儿了……”
话音未落，产婆忽然惊叫：“血！好多血！”
方如玥身下的锦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红。
太医令冲了进来，韩素迅速施针，可血依然在涌。
“娘娘血崩了！”太医令声音发颤，“快！止血散！归脾汤！”
方如玥的意识在迅速流失。
她看着沈泽封惊慌失措的脸，看着韩素和金嬷嬷焦急的神情，看着那小小的襁褓被匆匆抱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