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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作者:乌冬猫冬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至于公安刑讯?那更是不可能。”


    青年摇摇头,低头看向自己锁在扶手上的右手,接着道:


    “别把我们警视厅想得这么坏,波本,我之所以回来这么快,认罪这么快,就是因为我懒得在里面呆着。”


    “我杀了人,他们要抓捕我,我主动配合认罪,又不想坐牢,杀了个条子回来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撒谎。


    波本看着面前带着轻松笑意的人,一下就想明白了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高得扭曲的保护欲。


    又来了。


    ——『听到了吗,降谷,别深究,警视厅没有错。』


    ——『听到了吗,降谷,我没有被迫,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听到了吗,降谷零,事情就这么简单,所以别卷进来。』


    又在试图保护他们了。


    为什么?


    “至于我的这个伤,”珀洛塞可看了一眼手,又转头看向琴酒,“当然是我们亲爱的琴酒大人给的一些见面礼,对吧?”


    “亲爱的大人?”


    站在一侧的男人似乎已经对这人的样子彻底免疫,帽沿拉得很低,彻底看不清那双绿瞳的神色,只有些许尼古丁的味道弥漫在屋内。


    珀洛塞可发觉对面人根本不搭理他,只能遗憾作罢,转回来接着讲:


    “那天我从病房里跑出来,刚好遇到我们亲爱的琴酒大人来灭我的口,你猜怎么着,”说话的人身体微微前倾,“有个条子看到了,他挡了我的路,我找琴酒大人拿了一只氯/化/钾…”


    语气逐渐落下来,变得有些轻飘飘的。


    “…一针下去,五秒钟,轻飘飘地就散了。”


    然后,波本看到珀洛塞可低下了头,眉头微微蹙起,也许是在认真回味着什么,那表情专注得近乎诡异。


    “那个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了……一股……”


    珀洛塞可停顿了几秒,似乎在咀嚼着齿尖的词汇。


    “一股……【轻松】?”


    “嗯,对,轻松。”


    “和之前的那种……都不一样。”


    青年近乎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那气息里似乎都带着卸下重负后的虚脱与飘然。


    他依旧在笑,那笑容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的愉悦。


    “再也不用被那些东西推着走了,感觉…好轻松。”


    “嗯…轻松……”


    他重复着,仿佛在讶异着分享一个崭新的发现。


    “这代表着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扭曲着自己生存了。”


    “这算不算是投名状,波本?”他歪了下头,黑发些许垂落在耳侧,“一个条子的命,在琴酒大人面前杀的,双面卧底?哈。”


    “公安那边不直接追杀到这个审讯室里来就已经不错了。”


    “组织当然可以完全相信我的忠心。”


    “因为我的档案,已经全部被我主动亲手删除了。”


    “我回不去了,波本,从里到外,都回不去了。”


    波本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面上的最后一丝属于【降谷零】的波动,都在对方说出『轻松』二字时,彻底熄灭了。


    太轻,这两个字太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却直直砸进了他降谷零的耳膜里。


    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是表演。疲惫可以是伪装,顽劣可以是假面,就连那份被他亲手删除的档案,也可以理解为绝境下的策略。


    波本,或者说降谷零,早已准备好拆解无数种谎言。


    但是他没准备好面对这个。


    那个笑容太真实了,剥离开了一切算计和演绎,那种释然仿佛从灵魂深处透露而出。


    这绝对不是演出来的。


    一股堪称惊悚的寒意攀附而上。


    你怎么了……


    ——『好好当你的公安警察。』


    那句他们在安全屋里说着的话,现在在对方口中变成了扭曲自己的体系。


    竹取,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会用这么…轻挑…甚至回味的语气…去形容被你杀害的一位同僚。


    以前你完成公安任务的时候,那些在任务里倒下的人,哪怕他们该死,哪怕他们是败类…你的『轻松』也会在那些时候…浮现吗?


    生命的重量,对于你来说,又是多少?


    金发公安觉得自己脖颈间的肌肉紧绷了一瞬。


    还是说,他降谷零一直看错了,也许那些他以为的保护与承担,内核并非出于对生命与正义的敬畏,那其实只是一种更偏执的,形似自我实现式的英雄扮演?


    当扮演的舞台崩塌,那层包裹的内核便暴露出来————对方其实只是一个可以为了自身解脱与自由,轻易将他人生命置于天平另一端,并为之欣然的人?


    他试图回想起那个为了保护他们而屡次涉险的人,那份他们谈到【共犯】时对方刻意的切割和背后隐藏的在意,那只对方为了保护他而主动递交的一只莫名其妙的录音笔。


    可是记忆在那个词汇里模糊失真。


    直至他看不清楚对面人真切的面庞。


    然后呢?哪怕是这样,就为了保护他和幼驯染的信仰,这人也好意思再用劣质的谎言,告诉他降谷零,他们警视厅没有错,这是他自己选的,他们警视厅很好?


    『你们看!哪怕我都这样了!我还在惦记你们呢!我不会供出来你们的噢!』


    『你们看!虽然我杀人叛变,可是我知道你们很看重你们的信仰和程序,所以我单方面做了切割,我、多、体、贴。』


    『你们看!我已经烂掉了,所以你们离我远一点,这样你们,干、干、净、净。』


    荒谬。


    没有人需要这种保护。


    道德绑架式的自我牺牲,对生命的轻描淡写,编织成一层又一层,令人恶心的茧。


    而且又凭什么认为他们需要以牺牲他人性命为代价的保护?凭什么看轻他们的信仰?凭什么觉得他们脆弱?凭什么觉得他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会在知道一切之后认不清脚下的路?


    愤怒在一片荒芜上灼烧。


    高高在上的施舍,傲慢的侮辱。


    自我感动的个人英雄主义。


    降谷零突然觉得胃部一阵痉挛,反胃的感觉直直冲着喉咙口而去,被站在一边的人死死按下。


    珀洛塞可沉黑的瞳孔不可查地紧缩了一下,却又很快恢复正常,面上依旧是不改的笑意。


    寒意压不住地往上冒。


    一片寂静的雪,带着嘈杂,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短暂沉默的审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被压住,秒针依旧在走。


    “听起来,你倒是适应得很快。” 波本的目光扫过对方手腕上的痕迹,“不过你总要有个理由吧?”


    “你回到组织,是想要什么,是想做什么,报仇?权力?还是纯粹想获得以杀人为乐的解脱快感?”


    或许是长时间的站立等待让人有些枯燥,一直站在一边的琴酒叼着烟,缓缓踱步到一边,那是一个更加正对审讯椅的位置。


    珀洛塞可看着琴酒换了个位置,歪了下头,又往后一靠,整个人再一次懒懒散散地盯着头上的灯,带着自嘲轻笑了一声。


    “想要什么吗……目的吗……”


    他沉默两秒,又坐了起来,直直对着对方紫灰色的眼瞳,里面依旧是一片独属于波本的锐利,丝毫看不出一点情绪。


    青年耸耸肩,话语间略带轻松:“说实话,波本,我没想过。”


    “在那边的时候,脑子里塞满了任务,规则,该保护谁,不该连累谁……我从来没想过,我自己想要什么。”


    他看着对方,像头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带着点犹疑,缓缓道:


    “回到组织…可能是因为…有点不甘心吧?像条狗一样被使唤了这么久,一回去,面对的却是自己人的手铐,这口气,我总得出出来。”


    “也可能…是想报仇?让那些人好好看看,我没有辛劳也有苦劳啊,就算我真犯了罪,好歹也给我说一句你辛苦了,现在我们要逮捕你呢?”


    “结果他们连一杯像样的咖啡都不给我泡。”


    珀洛塞可撇了撇嘴,这是他真真切切地在抱怨。


    他眨眨眼,目光落到一尘不染的地面,思量半晌,表情又突然变得有些索然。


    “不过……这些好像都有点太情绪化了,不够实际。”


    “哦?”波本带着讽刺追问着,“那什么是实际的?”


    珀洛塞可的黑瞳突然亮了一瞬:“钱啊,权啊,自由啊!人活着,不都是为了这些东西吗?”


    说话的人仿佛被引着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语气里带上了跃跃欲试。


    “我以前没仔细想过,但现在我觉得,有了钱,就不用再为了一点经费算计,最起码查CT不用再走报销,有了权,就没人能再随意决定我的生死,不会再像条狗一样被人踹过来踹过去。”


    或许是致幻药物的作用,说话的人笑意越来越明显,挥金如土为所欲为的日子好像就在这间审讯室外等着他。


    “我想看看,我想看看自由是什么感觉,不受任何规则的束缚,我想要真正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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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波本,却又在说完之后停下了,目光再次放空,自嘲着呢喃道:“有些时候,其实只想,能做一个安安稳稳的,什么都不用担心的美梦。


    “梦里想要的全部都有。”


    “梦里……哈。”


    好冷,怎么突然这么冷。


    话音末尽,说话的人却自己用自嘲的笑声打断:“现实里,钱和权是不是就能买到这些东西了?至少,能买来一点安稳,买来一个能做美梦的地方吧?”


    “我不知道,但没关系,波本。”


    “从现在开始,我会慢慢知道的。”


    好冷啊。


    波本对于面前人的一番宏图大论未作置评,冷声道:“话说得好听,珀洛塞可。”


    “那你可以给组织带回来什么?我们又凭什么相信你的能力,凭什么信任你的忠心?”


    “我的能力?”珀洛塞可随意调整了一下坐姿,“你也很快就会知道的,波本。”


    “我可以负责,组织近期内,所有叛徒和被发现的卧底的清洗。”


    空气些许凝滞,审讯室内的另外两个人都是稍稍一愣,波本猛地咬了下牙。


    说话的人仿佛没有察觉,依旧在继续他的忠心宣言:“用叛徒的血,洗清我这个前叛徒的嫌疑,够不够证明我的忠心?”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一旁倚着墙的银发男人,嘴角勾起一丝刻薄的弧度:“况且,我看我们的琴酒大人近来似乎有些力不从心?老鼠一个接一个地冒头,都快杀不过来了吧?”


    “他的工作,”珀洛塞可整个人都姿态里透着令人恼火的闲适,“我不介意替他多分担一点。”


    琴酒从阴影里直起身,皮鞋叩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走近些许,绿瞳里泛着冷意。


    “一条刚被捡回来的丧家之犬,”他语速缓慢,同样带着讥讽,“也配谈分担?”


    珀洛塞可眯起眼,迎着对面的目光,冷笑一声:


    “琴酒,你把我弄回来,又不杀我,不就是因为觉得被我耍了,面子挂不住,想看看我怎么跪下来舔你的鞋尖,哭着求你饶命么?”


    “那我也不介意告诉你,”青年把声音压低,又确保房间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你最好小心点,捂紧你的那些把柄……别哪天落在我手里。”


    他一字一顿地接着道:


    “等到那个时候,我会亲手把你拽下来。”


    “注意安全啊,大人。”


    琴酒没说话。


    他只是迈步,不疾不徐地走到审讯椅前,停下。


    居高临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椅上的人。他抬手,取下唇间快要燃尽的香烟,目光落在珀洛塞可因带着淤紫的右手上。


    指尖的火光带着猩红,被稳稳地,用力地,按熄在那片淤伤的正中央。


    滋——


    细微的灼烧声混着不算明显的焦糊气味弥漫开,青年的身体紧绷一瞬,然后嗤笑一声,抬眸盯着琴酒近在咫尺的脸。


    琴酒俯视着他,两人视线在空气中死死相抵。


    男人碾了碾烟蒂,才缓缓移开,将熄灭的残骸随意丢在地上。


    “说完了?”银发杀手的声音沉稳,“那就记住你说的话。”


    “之后的任务要是做不干净———”


    他略微弯下腰,靠近对方耳边,缓慢地补充:


    “下次熄灭的,就不会是烟了。”


    波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紫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厉色。


    琴酒直起身,不再看向椅子上的人,转头看向波本,简短道:“问完了?”


    波本的目光从琴酒身上移回,重新落在珀洛塞可脸上,青年依旧维持着那副混合着疲惫、讥诮和隐隐兴奋的神情。


    “差不多了,”波本一下合上了一边的文件夹,声音冷淡,“所有的事情我会如实上报,至于接下来的事情……”


    他垂了下眸,椅子上的人并没有看向他,只是错过他的耳侧,盯着他身后的墙面。


    “看你的表现,珀洛塞可。”


    “组织里不养废物,组织里也不要,那些只想着钱权美梦,『自以为是』的叛徒。”


    “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地,波本转过身,不再停留,径直拉开门,扬长而出。


    珀洛塞可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耳边纷乱的嘈杂被压住,他侧过头,目送着那人的背影离去,然后是紧紧关闭的大门。


    降谷零。


    我听到了。


    我知道了。


    对不起。


    雪色覆盖了原本的样子。


    一片过于寂静的白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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