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淮州府衙外的告示栏前挤满了人。衙役敲着铜锣高声宣读:“钦差李既白李大人,经刑部严正严大人复核,所涉漕运贪腐及构陷一案,现已查明,确系遭人诬陷!即日起,李大人官复原职,继续督办漕运积弊清查事宜!”
狱门缓缓打开,清晨的阳光刺得李既白微微眯起了眼。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头发也重新梳过,虽然眼底带着倦色,但那股温润清雅的气质已恢复了大半。只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袖口下露出的手腕,还留有被镣铐磨出的红痕。
严正亲自等在门口,拱手道:“李大人受苦了。”
李既白还礼:“严大人秉公执法,还下官清白,下官感激不尽。”
到了府衙后堂,屏退左右,严正亲自为李既白斟了杯茶。
“李大人,本官有一事,需私下告知。”严正的声音压得很低。
“严大人请讲。”
“三殿下……已决定起事。”
“那要如何配合?”
“控制漕运,尤其是粮草转运。必要时,切断江南往北的粮道,尤其是运往北境的军粮。”严正一字一句道,“此事若成,殿下登基之日,李大人便是从龙首功,靖安侯府,将更上一层楼。”
李既白垂下眼帘,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凉,苦涩更甚。
“此事……风险极大。”
“富贵险中求。殿下已联络了江南数位手握兵权的将领,北境那边……也有人接应。只要李大人这边配合,事成,指日可待。”
李既白眸色深沉:“下官需要时间准备。漕帮如今在黎昭月手中,她未必听我调遣。”
“黎昭月……”严正冷哼一声,“这个女子,留不得了。她若识相,或可留她一命;若是不识相……”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李既白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明白了。既白……定当竭尽全力。”
严正满意地点点头:“好!李大人果然是明白人。具体事宜,本官会派人与李大人详谈。本官明日便启程回京复命,淮州这边,就交给李大人了。”
“恭送严大人。”
送走严正,李既白独自站在后堂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叶子已落尽的老槐树,久久未动。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后堂窗外的假山石后,一道黑影悄然隐去。
*
午后,涵碧轩。
“夫人,都查清楚了。严正今日离开淮州前,在码头见了一个人,是江南水师副统领的心腹。他们谈了一炷香的时间,内容不详,但那人走后,严正脸色很轻松。”
黎昭月没回头:“李既白那边呢?”
“李大人出狱后,回了驿馆。严正的人去找过他两次,都是密谈。而严正离开前,与李大人的谈话,我们的人听到了。”
“说。”
王莽将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忽然笑了,“果然如此。”
“夫人,李大人他……”王莽欲言又止。
“他答应配合,是不是?”黎昭月替他说道,“他要控制漕运,切断粮道,助上官威造反,是不是?”
王莽点头。
黎昭月走到桌案前,指尖划过桌面,那封信是赵衾的遗书:
“晚晚,展信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不要愧疚,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这一生中,为数不多能自己做主的事。
第一次见你,是在码头。你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站在一群苦力中间,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要把这浑浊的世道都看穿。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女子。
后来你成了苏晚,成了我的妻。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别人,装着很多事,甚至装着对我的利用。
我不傻,晚晚。你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有感激,有算计,有同情,唯独没有爱。可那又怎样呢?
我还是喜欢你。
喜欢你看账本时微微蹙起的眉,喜欢你悄悄在院子里练箭时认真的侧脸,喜欢你在人前的温顺,也喜欢你背地里对着镜子冷笑的模样。喜欢你……即便满心都是复仇的火焰,却依旧会为路边挨饿的孩子停步,会悄悄吩咐人送些吃食。
你是黎昭月也好,是苏晚也罢,对我来说,你就是你。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报仇,想为你黎家讨回公道。这条路太难了,到处都是荆棘和陷阱。我赵衾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人,杀人放火、欺行霸市的事干过不少。但这一次,我想做一件好事。
我想帮你。
所以,别怪我自作主张。只有我死了,漕帮才能名正言顺地交到你手上。我这颗脑袋,值不了多少钱,但若能换你前路顺遂一些,值了。
别觉得欠我。我为你做的,远不及你无意间给我的。
你让我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般顶好的人,真的有人可以活得这样矛盾又生动,这样狠绝又温柔。
好好活着,晚晚。
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
若真有来世……
算了,像我这样的人,大概是没有来世的。就算有,也别再遇见我了。
我这一生,太脏。
配不上你。”
信纸的最后几行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渍晕开过。
黎昭月的手指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动。
二人相识不到一年,从最初的相互试探、利益捆绑,到后来心照不宣的默契配合。她从未给过他任何承诺,也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利用之心。
她以为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她需要他的庇护和漕帮的势力,他需要一个能帮他稳住局面的“贤内助”。
可原来,他知道她的目的,知道她眼里的算计和疏离。
他却还是选择成全她,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一个人的爱,可以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备车,我要去见李既白。”
——驿馆,西厢房。
李既白正坐在案前,提笔写着什么。听到敲门声,他头也未抬:“进来。”
门被推开,黎昭月独自走了进来。
李既白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他放下笔,“你来了。”
他站起身,为她拉开椅子,“坐。”
黎昭月没有坐,只是站在门口,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显得格外清冷。
“严正来找过你。”她开门见山。
李既白眸光微动:“是。”
“说了什么?”
“例行问询,关于漕运积弊的后续清查。他让我继续督办,尽快理清账目,上报朝廷。”
黎昭月盯着他,“就这些?”
“就这些。”李既白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你希望他说什么?”
“我希望你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室内寂静得可怕。
黎昭月忽然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书案前。她低下头,看着案上李既白方才写的东西——是一份漕运各码头存粮的清单。
“你在统计存粮。”她轻声说,“为什么?”
“职责所在。”李既白道,“漕运关乎国计民生,存粮多寡,关系重大。”
“关系重大……”黎昭月重复着这四个字,“是为了确保起事时的军粮供应吗?还是为了在必要时,切断北境的粮道?”
李既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黎昭月的笑容里带着讽刺,“李既白,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我现在看清了,其实你从未变过,你始终是上官威的一条狗,为了他的野心,可以牺牲一切!”
“昭昭……”李既白的声音有些干涩。
黎昭月逼视他,“你敢说,严正没有让你配合上官威造反?你敢说,你没有答应?”
李既白沉默了。这沉默,比任何辩驳都更加残忍。
黎昭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无边的冰海。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
“好,很好。”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仿佛他是什么脏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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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李既白,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你要助上官威造反,那是你的事。但淮州,漕帮,还有这江南的百姓,我不会交到你手上。”
她转身欲走。
“昭昭!”李既白急声唤住她。
黎昭月脚步一顿,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李既白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袖,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又猛地停住,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但这一次,求你……别趟这浑水。上官威的谋划远比你想象的更深。不要……卷入这件事。”
李既白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沙哑,“离开淮州,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一切尘埃落定,我……”
“你怎么样?”黎昭月打断他,声音冰冷,“再来找我,告诉我一切都是不得已,告诉我你有苦衷,然后让我再一次相信你,再一次为你所用?”
她缓缓转过身,眼中已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彻底的漠然:
“李既白,我累了。这场戏,我不想再陪你演下去了。你要争权夺利,要造反逼宫,那是你的选择。但我的路,我自己走。从今往后,你是靖安侯李既白,我是漕帮黎昭月。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昭昭!”
李既白再也忍不住,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手腕上尚未愈合的镣铐伤痕再次被拉扯,渗出血丝。
“放开。”黎昭月手腕猛地一挣,却没挣脱。李既白抓得太紧,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放!”李既白紧紧盯着她,眼中翻涌着痛苦与某种近乎偏执的执拗,“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够了!”
黎昭月厉声喝道,另一只手闪电般抬起,却不是去掰他的手,而是径直袭向他的胸口:正是之前金簪刺入的旧伤位置。
李既白瞳孔骤缩,却根本没有躲闪。
“噗——”
黎昭月这一掌用了七分内力,结结实实印在他心口伤处。
李既白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抓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直到脊背重重撞上身后的书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侯爷!”一直守在门外的墨痕听到动静,破门而入,看到李既白唇角溢血的模样脸色大变,立刻拔刀指向黎昭月,“黎昭月!你敢伤侯爷!”
“墨痕……退下!”李既白强忍疼痛哑声命令。
“侯爷!”
“我让你退下!”李既白抬起眼,目光凌厉。
墨痕咬牙,狠狠瞪了黎昭月一眼,收刀退到门外,但手依旧紧紧按在刀柄上。
李既白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看向黎昭月。
“这样……能让你解气一点吗?”他轻声问,声音虚弱却清晰,“如果不够,再来。”
“苦肉计?”
她冷笑,“李既白,这招对我没用了。收起你那套虚伪的把戏,留着去骗你的三殿下吧。”
她不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开。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李既白终于支撑不住,扶着书案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墨痕急忙冲进来扶住他:“侯爷!您的伤……属下这就去叫大夫!”
“不必。”李既白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一点小伤,死不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严正那充满杀意的眼神。
“墨痕。”
“属下在。”
“传信给我们在江南各州的人,严密监视水师和驻军的动向,尤其是与严正接触过的那几位将领。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让我们的人,想办法泄露一些消息给漕帮,关于……粮道布防的弱点。”
墨痕一愣:“侯爷,这……”
“照做。”李既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还有,派人暗中保护她。无论发生什么,不惜一切代价,保她周全。”
“可是侯爷,万一被三殿下的人发现……”
“那就让他们发现。”李既白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李既白想护一个人,还需要看谁的脸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