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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第六十三章

作者:江南怜雨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京城


    秋日的阳光带着凉意,照在黎昭华素白的孝服上,却暖不进半分。她径直策马出城,直奔京郊黎家祖坟。


    在黎昭华回京的不到四个月时间,黎家父母本就因黎昭月的死逐渐消瘦,形如枯槁。后来,竹儿回府,二老得知了真相,却因大喜过望,离开了人世。


    本该高兴的日子,却酿成了悲剧。


    而父母合葬的墓碑旁,一座新坟也已垒起。黄土尚新,墓碑未立,只有一块临时木牌,上书“黎昭雪衣冠冢”。


    黎昭华屏退所有随从,独自跪在坟前。


    秋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新土上,飒飒作响,像是呜咽。


    她没有流泪,只是伸出冰冷的手,一点点拂去木牌上的浮尘。


    “昭雪……”她低声唤道,“阿姐……来晚了。”


    脑海中,是少年最后一次离家时的模样。他穿着银甲,在秋日的晨光里回头对她笑,说:“阿姐,等我这次回来,给你猎只白狐做围脖!北境雪原上的白狐,皮毛最是暖和!”


    笑容那么亮,那么暖。


    如今,只剩下这一抔黄土,一件染血的旧甲。


    不是死于敌手,是死于自己人的算计。


    那股噬心的恨意再次翻涌上来,伴随着几乎将她撕裂的悲痛。她猛地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黄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不知跪了多久,身后传来枯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


    “黎将军请节哀。”来人的声音温和,语气关切。


    是上官威。他只带了一名心腹随从,此刻独自上前,将一束素白的秋菊放在坟前,躬身行礼。


    黎昭华缓缓站起,转过身。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一片猩红的血丝,透出深入骨髓的痛楚。


    “殿下有心了。”


    “黎二将军英年早逝,实乃朝廷莫大损失。此事……定有蹊跷,黎将军若需助力,本王愿尽绵薄之力。”


    “殿下以为,蹊跷在何处?”


    黎昭华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日朝廷之上的画面浮现:


    内侍声音颤抖地汇报:“北狄左贤王部两万精骑突袭朔风城,黎昭雪将军率部驰援,于落鹰涧道遭遇埋伏。狄人似早知我军动向,以滚石封堵前后,火攻断归路。黎将军身先士卒,血战两日一夜,终因寡不敌众,力竭殉国。副将林铮以下,五千将士,生还者不足三百。”


    许久,兵部尚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朔风城乃北境门户,落鹰涧道是驰援必经之路!狄人如何能精准预判黎将军行军路线,设下此绝户之局?若无内奸通敌,泄露军机,断无可能!”


    太尉出列,须发皆张,“黎家三代镇守北境,满门忠烈!此乃国殇,更是奇耻大辱!必须彻查到底!”


    “陛下!”


    又一位武将出列,双目赤红,“黎将军用兵向来谨慎,落鹰涧道虽险,却是最快路径。此等机密行军安排,非高级将领不得与闻!泄密者,必在军中高层,甚至……就在这庙堂之上!”


    这话,说得太明白。


    谢家刚因为通敌叛国倒台,漕运通往北境的走私线路被斩断。如今,北境最坚固的屏障黎昭雪莫名中伏身亡,防线出现缺口,谁最乐见其成?


    上官麟被那一道道视线刺得浑身发抖,猛地站出来,声音尖利:


    “荒谬!你们此言何意?难道怀疑我通敌卖国不成?黎将军殉国,我亦痛心疾首!可你们怎能因此便攀诬!父皇明鉴,儿臣绝无可能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殿下息怒。”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三皇子上官威出列,“诸位大人也是忧心国事,言辞激烈了些。儿臣相信,太子殿下仁厚,断不会行此不义之举。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痛:“谢家方倒,北境便生此剧变,时机着实蹊跷。儿臣斗胆猜测,或是谢家余孽怀恨在心,勾结北狄,意图报复朝廷,同时扰乱北境,以遂其私。”


    太子党脸色更难看了。


    黎昭华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自军报宣读后,她便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此刻,她缓缓出列,“臣,黎昭华。”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北境军务,臣责无旁贷。吾弟昭雪之仇,北境将士之恨,臣,必亲手讨回。”


    她抬起头,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定格在上官威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


    “无论泄密者是谁,无论其藏于军中,还是隐于庙堂,臣,以黎家满门忠烈之名起誓,上天入地,定将其揪出,碎尸万段,以祭吾弟英魂,以慰五千将士在天之灵!”


    字字如铁,砸在地上,带着血腥的杀气。


    满殿皆静。


    连上官威都被她眼中那股近乎实质的决绝刺得心头一跳。


    龙椅上的帝王凝视她良久,眼底深处那片惯常的漠然,似乎也被这惨烈的消息和黎昭华毫不掩饰的恨意搅动了一丝波澜。


    “黎昭雪忠勇殉国,追封靖北侯,谥‘忠毅’,以侯爵礼厚葬。北境一应军务,暂由黎昭华全权统辖,赐天子剑,便宜行事,凡涉军机泄露及通敌叛国者,无论品阶,可先斩后奏。”


    *


    “黎将军是聪明人,心中想必已有计较。”


    黎昭华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殿下是说……你自己?”


    上官威脸色一僵,随即失笑摇头:“黎将军说笑了,本王与黎家无冤无仇,何故行此险着?更何况,勾结北狄,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本王岂会自掘坟墓?”


    “是吗?”


    黎昭华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也能看清他眼底一闪而逝的谨慎,“可我怎么觉得,殿下对北境之事,似乎过于关切了。那日在殿上,殿下急欲引导众人联想谢家余孽,如今又来此吊唁……是想看看,我这把失了亲弟的刀,还利不利,能不能为你所用?”


    “黎将军!本王好意吊唁,你岂可如此揣度!莫非悲痛过度,神志不清了?”


    “我清醒得很。”


    黎昭华的声音冷了下去,如同这秋日的寒风,“近一年发生的事,殿下怕是真当我黎昭华是瞎子,是傻子吗!”


    “黎昭华!”上官威厉声喝道,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看了看远处的随从,“你胡言乱语什么!”


    “殿下请回吧。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他日若教我查到,我弟弟的死与你有半分关联……”


    她侧过半张脸,秋日的阳光勾勒出她冰冷坚毅的轮廓,眸光如淬寒冰:


    “纵你是皇子龙孙,我也必斩你于剑下,以血祭奠。”


    上官威被她眼中那股近乎同归于尽的杀意骇得心头狂跳,脸色青白交加。他整理了一下被揪乱的衣襟,冷哼道:


    “黎将军悲痛过度,言语失常,本王不予计较。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自误,更莫要误了黎家最后一点血脉!”


    两日后,京郊枫霞湖。


    湖畔枫林如火,层林尽染,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宛如一幅画卷。一艘朴素的画舫静静泊在湖心,远离了游湖赏枫的人群。


    “殿下今日邀我至此,不只是为了赏枫弈棋吧?”欧阳守落下一子道。


    上官威盯着棋盘,手中黑子久久未落:“黎昭华已经彻底恨上我了。那日在黎昭雪坟前,她几乎要动手。”


    欧阳守指尖微顿:“她如此失态?”


    “何止失态。”上官威想起黎昭华那双充血的眼眸,心头仍有些发寒,“她认定是我害了黎昭雪。这个女人……留着她,迟早是心腹大患。”


    “现在动她,不明智。”欧阳守摇头,语气冷静,“她刚得陛下赐予天子剑,便宜行事,风头正盛,北境军心也系于她一身。此时动手,极易引火烧身。况且……”


    他抬眼看向上官威:“殿下不觉得,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黎昭华,比一个冷静理智的黎昭华,更好对付吗?”


    上官威眸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她恨太子。”欧阳守缓缓道,“谢家倒台,太子失一臂膀;黎昭雪殉国,太子再失强援,且也有嫌疑。我们只需稍加引导,便可让她与太子斗得两败俱伤。届时,殿下再出来收拾残局,名正言顺。”


    “可她也恨我。”上官威皱眉,“若她不管不顾,非要先找我报仇呢?”


    “她不会。”欧阳守语气笃定,“黎昭华不是莽夫。她知道动殿下的代价。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她更可能将精力放在查找真凶上,而真凶……可以是太子,也可以是任何对黎家有敌意的人。比如,淮州那边……”


    上官威立刻会意:“黎昭月?”


    “不错。”欧阳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黎昭月假死之事,瞒不了多久。太子余党若知她还活着,且手握淮州漕帮,岂会放过她?漕帮总舵,又岂容一个女子长久掌权?届时,黎昭月危矣。黎昭华最疼这个妹妹,必会分心。”


    他落下关键一子,棋盘上白子形势豁然开朗:


    “北境军务繁重,黎昭华分身乏术。她要么弃北境而救妹,要么……就得寻求援助。而能在淮州说得上话,又与黎家有旧,还熟悉漕帮内情的人……殿下以为,她会找谁?”


    上官威思索片刻,眼中露出恍然之色:“李既白?”


    “正是。”欧阳守点头,“李既白与黎昭月有旧情,如今又因查案被困淮州。他是最好的人选。通过他,我们既能掌握淮州动向,又能间接影响黎昭华。甚至,或可将黎家这对姐妹,都收归殿下麾下。”


    “收归麾下?”上官威嗤笑,“黎昭华那样子,恨不得生啖我肉,还能为我所用?”


    “仇恨可以转移,利益可以交换。只要让她相信,害死黎昭雪的真凶是太子,而殿下是唯一能帮她报仇、能保全黎昭月、能重振黎家的人。届时,由不得她不选。”


    上官威抚掌,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妙!就依你所言。淮州那边,你安排人手,务必让太子的人先动起来。至于李既白……让他知道该怎么做。”


    “殿下放心。”


    二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起事的细节,如今谢家倒台,漕运受阻,太子一党元气大伤,正是趁势而起的好时机。


    棋局终了,黑子胜。


    上官威心情大好,起身走到窗边,眺望如火枫林,志得意满。


    就在这时——


    “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湖面的宁静


    一支弩箭自枫林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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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道残影,直取上官威后心!


    杀机骤临!


    上官威背对窗口,浑然未觉!


    千钧一发之际,正在收拾棋子的欧阳守猛地抬头,他来不及起身,右手在案几边缘狠狠一拍。


    “砰!”


    棋枰被他掌力震得飞起,横扫向窗口!


    “铛——咔嚓”


    弩箭射中棋枰,木屑纷飞!


    强劲的力道使得棋枰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但箭矢也被挡得偏了方向,“噗”的一声,深深扎入上官威身侧的舱壁,箭尾剧颤。


    “有刺客!”画舫外的侍卫厉声惊呼。


    上官威转身,看着没入木板近半的弩箭,冷汗涔涔。


    不等他反应,枫林中出现一道赤影。


    那人竟踏着飘落湖面的枫叶,身形几个起落,快得只余残影,瞬息间已逼近画舫!手中长剑出鞘,秋水般的寒光映着漫天枫光。


    是黎昭华。


    她今日领了巡查京畿秋防的职司,行至枫霞湖附近,远远便瞧见了这艘突兀停在湖心的画舫,以及舫窗内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而这一剑,毫无保留,凝聚了她所有的功力,直指咽喉!


    “殿下!”


    欧阳守疾喝一声,抓起案上装着棋子的紫檀木棋罐,全力掷向黎昭华。


    同时,他迅速闪到上官威身前,袖中滑出一柄精铁短尺,险之又险地格向剑锋!


    “铛!”


    剑尺相交,火星迸溅。


    黎昭华这一击,欧阳守只觉虎口剧震,短尺几乎脱手,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去。


    黎昭华借力在空中一个翻转,剑光如瀑,却舍了上官威,转而对向欧阳守。


    她很清楚,有欧阳守在,很难杀死上官威,必须先解决这个最大的障碍!


    欧阳守武功虽不及黎昭华沙场磨砺出的狠辣霸道,但胜在招式精奇,应变极快。短尺挥舞,化作一片尺影,守住周身,竟将黎昭华狂风骤雨般的攻击悉数挡下!


    只是他心中骇然:这黎昭华的武功,比传闻中更可怕!不愧是大周三军之帅,而且这还不是她最擅长的长枪,看来黎昭华不能留太久。


    “黎昭华!你胆敢行刺皇子,是要造反吗!”上官威躲在欧阳守身后,厉声大喊。


    黎昭华充耳不闻。


    她肩腿的旧伤再次崩裂,鲜血渗出素服,可她恍若未觉,剑招越发凌厉,招招不离欧阳守要害,逼得他连连后退,画舫舱内桌椅翻倒,一片狼藉。


    “嗖!嗖!嗖!”


    湖畔枫林中,弩箭再次如雨点般射来!这次的目标,是黎昭华。


    上官威的暗卫终于反应过来。


    黎昭华挥剑如轮,将射来的弩箭纷纷格挡击飞,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但箭矢密集,她又要分心应对欧阳守,左肩终究被一支冷箭擦过,带起一溜血花。


    攻势一滞。


    欧阳守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短尺疾点黎昭华腕脉,逼她回剑自守,同时一脚踢翻身前的矮几,砸向黎昭华。


    黎昭华侧身闪避,欧阳守已护着上官威退到了舱门边。


    “黎昭华!”上官威脸色铁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敢袭杀皇子与当朝宰相之子!今日之事,本王必禀明父皇,看你黎家如何收场!”


    黎昭华持剑而立,素衣染血,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看着被重重保护的二人,又瞥了一眼湖岸若隐若现的弩箭反光,心知今日已无法得手。


    她深吸一口气,还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


    “臣奉命巡查秋防,见此画舫形迹可疑,停泊湖心,恐有匪人密谋,特来查探。”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平稳,“不料竟是三殿下与欧阳公子在此赏枫弈棋。方才林中突现冷箭,臣为护驾,不得已出手,混乱之中若有冒犯,还请殿下与欧阳公子见谅。”


    一番话,将生死搏杀说成误会,将蓄意刺杀说成护驾,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上官威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强词夺理!那些弩箭分明是冲我来的!”


    “哦?”黎昭华挑眉,目光扫过舱壁上那支兀自颤动的弩箭,又看向湖岸,“殿下此言差矣。若真是刺杀殿下,为何第一箭射偏后,后续箭矢皆指向微臣?且这箭镞制式……”


    她走近,拔出那支弩箭,“淬了剧毒,见血封喉。臣所用军制弩箭,从不淬毒。倒是殿下……”


    她抬眼,目光刮过:“私自携淬毒劲弩,于京郊秘会重臣,不知意欲何为?微臣身为京畿巡查使,倒要请问殿下,此举是否合规?”


    私自携带淬毒弩箭,秘会朝臣,无论哪一条,都足够让御史台弹劾不休。


    上官威一时语塞,脸色阵青阵白。


    欧阳守暗叹一声,他按住上官威的手臂,沉声道:“黎将军,今日之事,恐有误会。殿下与我在此,只为赏景清谈,绝非密谋。至于弩箭来源,自有有司查证。殿下受惊,需回府安抚。还请黎将军……行个方便。”


    黎昭华看着他们,沉默片刻,终于侧身让开舱门。


    “殿下,欧阳公子,请。”


    黎昭华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画舫内,秋风吹动染血的衣袂,她看向远方,心中不知在想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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