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老君庙”——这是黑暗迷雾中,唯一一个清晰、具体的地理坐标。一座废弃多年的道观?一个早已被遗忘的荒芜之地?还是表面破败、实则早已被改造为贼人巢穴、地下监牢的魔窟?必须立刻探查,但绝不能用大队人马打草惊蛇,否则很可能迫使对方提前转移,甚至……撕票。这需要最精锐的潜行高手,最敏锐的洞察力,以及……孤注一掷的勇气。
无数线索的碎片,带着血腥与阴谋的气息,在他剧痛与高速运转的脑海中疯狂碰撞、旋转、试图拼接。这环环相扣、精密狠毒到令人发指的布局,绝不可能是萧子玄那个志大才疏、近乎疯狂的宗室余孽能够独立策划执行的。宗室或许提供了死士、部分情报和仇恨的动机,但如此深远的谋划、对时机的精准把握(选择大婚当日)、对皇宫内部守卫与高台结构的渗透破坏、甚至在断魂崖下预设“接应”……这背后必然潜藏着一只更老辣、更隐蔽、能量也更庞大的黑手。
是谁?是朝中那些看似恭顺、实则对新政恨之入骨、盘根错节的旧党巨头?他们或许想借谢凤卿之死扳倒萧御,重掌朝纲。是某个远在边陲、手握重兵、对皇位始终未曾死心的藩王?比如西疆那位态度暧昧的镇远侯?他们可能想制造京城混乱,趁机攫取更大权力甚至问鼎中枢。还是……那些一直对谢凤卿新政带来的技术革新、国力增强感到不安,担心打破大陆势力平衡的域外强国?他们或许想除掉这个最大的“变数”,甚至想将她掳走,窃取那些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奇技淫巧”?
凛冽的山风如同冰水,灌入他干渴灼痛的喉咙,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崖底特有的阴寒。但这冰冷,反而让他混乱灼热的思绪为之一清。
痛吗?痛彻骨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上皮开肉绽的伤口,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失去她的恐慌与空茫。
恨吗?恨欲焚天,恨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恨自己的疏忽与无力,恨这操弄命运的翻云覆雨手。
但此刻,所有这些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极致情绪,都必须被强行按压、浓缩、投入理智的熔炉,接受现实最残酷的锻打!他需要将它们淬炼成最坚硬的铠甲,保护自己不至于崩溃;更需要将它们铸造成最锋利的剑刃,去劈开迷雾,斩杀仇敌,夺回挚爱!
因为,从谢凤卿的身影消失在断魂崖浓雾中的那一刻起,游戏的规则就已经被彻底改写。
这不再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刺杀与随之而来的被动搜救。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死亡竞逐,一场在黑暗中与未知敌人进行的无声博弈,一场决定帝国未来走向与所爱之人生死存亡的——终极对局!而他,已别无选择,必须成为执棋者,哪怕棋盘上沾满鲜血,哪怕每走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亥时初刻。摄政王府。
当萧御带着一身仿佛从地狱深渊染上的寒露、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那种深入骨髓、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紧绷,一步踏入王府正厅时,厅内原本就凝重到极致的气氛,瞬间凝固成了坚冰。
数十盏牛油大烛与青铜灯树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眉宇间、呼吸里的沉重阴霾。下午在此议事的核心人员大多仍在,只是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加干净,眼神中的惶恐与忧虑几乎要满溢出来。空气不再是简单的凝重,而是充满了山雨欲来、黑云压城、大厦将倾前那种令人窒息般的死寂与低压。无人交谈,甚至无人敢大声呼吸,只能听到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细响,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不安的夜风。
“殿下!”王府长史,那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老臣,第一个抢步上前。当他借着明亮的烛光,看清萧御此刻的模样时,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张脸苍白得不见一丝人色,嘴唇干裂泛紫,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里面仿佛燃烧着幽暗的地狱之火。背后的墨蓝色常服,肩胛处已然洇开一片深色,且范围似乎在缓慢扩大——那是伤口再度崩裂渗出的血。“您……您的伤势……万金之躯,万万不可再逞强啊!必须立刻召太医,仔细诊治,好生歇息……”话语中充满了真切的忧虑与惊惧。
“闭嘴。”萧御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冷静。他没有理会长史的劝谏,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血迹,径直穿过众人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到那张属于主位的紫檀木椅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单手撑在光滑冰凉的扶手上,转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厅内每一张或熟悉或紧张的面孔。
那目光所及之处,众人不由自主地垂下视线或屏住呼吸。此刻的萧御,虽然伤痕累累,形容憔悴,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混合着极致悲痛、暴戾杀意与强行压抑的疯狂的气场,却比任何健康的猛兽都要令人心悸。
“本王离开这数个时辰,”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地上,清晰而冷硬,“京中,又有何事?”
沉默。令人难堪的沉默。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更深的绝望与无奈。最后,还是户部尚书,这位谢凤卿提拔起来的干吏,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来陈述接下来的话语。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仿佛生怕慢一点,那些坏消息就会自己膨胀爆炸:
“殿下……情况……更糟了。”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旧党那边,以赵阁老、李御史为首的三位中坚,已联名上奏,措辞……措辞看似恳切,实则包藏祸心。他们以‘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一刻无纲’为由,要求……要求立即召开廷议,商议摄政王‘万一不幸’之后,朝政当如何处置,监国亲王之权柄……当如何界定与过渡。”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虽未明言,但其意昭然若揭,就是要逼迫朝廷,在搜救尚无确凿结果之前,立刻确认王爷的死讯,并以此为突破口,试图限制、分割,甚至……剥夺殿下您监国的权柄!此奏章一出,朝中观望者甚众,人心浮动啊殿下!”
户部尚书话音刚落,兵部侍郎立刻接上,这位武将出身的官员声音更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北境、西疆,八百里加急军报又至!边军异动,愈发猖狂!北境龙武军副将周莽,竟擅自率领麾下三千精骑,以‘剿灭边境流窜马匪’为名,擅自离开防区五十余里!虽在我方严词诘问下已悻悻折返,但其跋扈之态、试探之意,已是昭然若揭!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他胸膛起伏,继续道:“西疆镇远侯的奏章更是……更是嚣张!他言辞看似‘恳切悲愤’,称边疆将士闻听摄政王遇刺坠崖,皆‘群情激愤,痛哭流涕’,纷纷请命,要‘清君侧,诛奸佞’,恳请朝廷彻查内部‘勾结逆党、谋害摄政’之元凶!这……这哪里是请命,分明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与逼宫!若朝廷应对稍有不慎,恐边衅立起!”
紧接着,女学基金的总管事,那位眼睛红肿却强自镇定的女子,也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急促与愤慨:“殿下,江南暗线刚刚冒死送出加急密信!物流总司设在江宁府的三大核心转运仓之一,昨夜莫名起火!火势虽被及时控制,未全毁,但仓内储存的即将发往北地的十万石新式粮种、五万匹改良棉布,以及大量往来账册凭证,损失惨重!现场留有火油痕迹,绝非天灾,定是人为纵火!此外,苏、杭、扬等地的世家大族,已开始私下串联本地商户,以‘时局不明,货物流通恐生变故’为由,联合起来暗中抵制我们的货品,恶意压价,企图切断基金在江南的商路命脉!其心可诛!”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如同三九寒冬里最冰冷的雹子,又急又密地砸落下来,每一颗都砸在众人本就绷紧的心弦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朝堂上,旧党趁势反扑,逼宫夺权。
军队里,边将心怀异志,蠢蠢欲动。
经济上,核心产业遭袭,商路被扼。
谢凤卿这根定海神针刚刚“消失”,各方潜藏的妖魔鬼怪,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掀翻她所建立的一切。每一条消息,都在加速着帝国根基的松动与崩塌进程。
萧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怒,也无惶恐,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在静静地、却更加旺盛地燃烧着,映照着跳动的烛光,令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