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死士人数太多,且完全不顾自身伤亡,攻击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们配合默契,有人专攻下盘,有人凌空扑击,有人发射淬毒暗器,将谢凤卿与萧御的活动空间压缩得越来越小。
台下,更是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绝望的粥。
文武百官惊惶奔逃,互相推搡践踏,官帽掉落,袍服撕裂,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仪态荡然无存,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护卫们红了眼,与死士绞杀在一起,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濒死惨叫声、兵刃入肉声不绝于耳,鲜血肆意泼洒在红毡、青石乃至朱红的宫灯上。百姓的哭嚎声与恐慌的尖叫声汇成恐怖的声浪,如山崩海啸般向外围席卷,彻底冲垮了外围金甲卫士勉强维持的警戒线,人踩人,人推人,不知多少人倒地后再也没能起来。各国使节在随从拼死保护下惊惶后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忌惮——这场面,已远远超出了一场刺杀的范畴!
而在更远的地方,皇宫深处,某座早已荒废、连宫人都绕道而行的冷宫最高阁楼之上。
本该被严密关押、等待审讯的萧子玄,竟不知如何出现在了这里!
他披头散发,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赤着脚,脸上是一种病态的、亢奋的潮红,双眼布满血丝,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火焰。他紧紧抓着一架单筒千里镜,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死死盯着太庙广场方向那冲天的烟尘与混乱,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对……对!就是这样!杀!杀了她!一个都不留!”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漏风般的嘶吼,声音干涩而尖锐,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快意,“哈哈哈!你们以为昨夜赢了?你们以为抓了个替身就万事大吉?蠢货!那只是开胃的小菜!这才是……这才是宗室,是本王,送给你们这场‘旷世大婚’的——厚礼!”
“谢凤卿……萧御……”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目光穿透千里镜,仿佛能亲眼看到高台上的惨状,“我要你们死无全尸!我要你们的婚礼,变成全天下最大的笑话!变成史书上最血腥、最耻辱的一页!哈哈哈哈——!”
狂笑声在空旷破败的阁楼里回荡,诡异而森然。
显然,昨夜被抓的“萧子玄”,要么是精心准备的替身,要么他手中还掌握着不为人知的、直通皇宫内苑的隐秘脱身渠道。他并未远遁,反而潜伏在最近、也最危险的地方,遥控着这场蓄谋已久、倾尽宗室最后力量与怨恨的——终极刺杀!
高台之上,倾斜的残破平台。
谢凤卿与萧御背靠着背,急促地喘息着,抵挡着源源不绝、仿佛杀之不尽的死士攻击。谢凤卿那身华美绝伦的玄朱冕服,已被划破数道裂口,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和隐约的血痕,脸上红纱早已不知去向,面色因激战、失血和可能的毒素影响而显出一种脆弱的苍白,但那双眸子,依旧锐利如鹰隼,亮得惊人。萧御的九旒冕冠早已歪斜,一缕黑发被汗水与血污黏在额角,玉带断裂,手臂上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幅纁红衣袖,他手中临时夺来的一柄长剑,也已崩出数个骇人的缺口。
风雪十八骑和萧御的亲卫拼死向高台方向冲击,但被混在溃逃人群中的死士、以及更多被恐慌驱使的百姓层层阻隔,举步维艰,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不能困在这里!”谢凤卿低喝,声音因急促呼吸而略显沙哑,但冷静依旧。她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崩塌的高台已成囚笼和显目标靶,下方混乱的人潮既是阻碍,也可能成为掩护。
“向我靠拢!全力突围!”萧御挥剑格开一把角度刁钻的毒刀,火星四溅,对着台下那些浴血奋战、试图杀出一条血路的属下怒吼,声音穿透部分喧嚣。
就在这时——
“轰!!!!!!”
广场东侧,靠近各国使节观礼区附近,猛然爆开一团炽烈无比的火光!巨响震耳欲聋,大地仿佛都为之震颤!滚滚浓烟裹挟着破碎的彩棚、旗杆和不知是什么的碎片冲天而起!
那是预先埋设的火药,被引爆了!
更大的、彻底的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以爆炸点为中心,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人群彻底失去了理智,只知向着自以为安全的方向亡命奔逃,汇成一股股毁灭性的血肉洪流。
就在这爆炸造成的、光线与声音的瞬间混乱与遮蔽中——
谢凤卿与萧御,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多年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默契在刹那间达成。
就是现在!
两人同时发力!谢凤卿并指如剑,剑气纵横,将身边最近三名死士逼退;萧御怒吼一声,手中残剑迸发出最后的力道,横扫而出,暂时清开一片空隙!
下一刻,两人身形如燕,没有丝毫犹豫,同时向着倾斜高台另一侧、下方一处因人群逃散而暂时出现的相对空旷区域,纵身跃下!
衣袂破空,玄红二色在空中交叠,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追!别让他们跑了!”死士中,一个嘶哑如破锣的声音厉声指挥,带着焦灼与狠厉。
剩下的数十名“影鸦”死士,如同闻到血腥味后彻底疯狂的鬣狗群,立刻分出超过三十人,无视下方依旧混乱的人潮和危险,以惊人的速度与协调性,朝着两人跃下的方向,紧追不舍!
他们接到的,是绝对的死命令。首要目标,就是谢凤卿。其次,才是萧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场在繁华京城最核心、万民瞩目之下、从极喜到极悲的——追逐与反追杀,就此血腥展开。
而这场杀局最终的、仿佛被无形之手既定的舞台,正被巧妙地、不容抗拒地,引向那个早已选定的、充满不祥与死亡意味的地点——
断魂崖。
?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子直透骨髓的阴寒与不祥。
它位于京城西郊三十里外,龙门山脉最险峻、最荒僻的腹地。此处两座孤峰如同被巨斧劈开,陡然拔起,壁立千仞,岩色如铁,寸草不生。两峰之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幽谷,终年被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云雾笼罩,一年到头,难得有几日能窥见谷底真容。传说,此处是古战场遗迹,怨气凝结,连最善于飞行的苍鹰渡此,都会莫名力竭,哀鸣着坠入迷雾,故而得名“断魂”。
崖边唯一可供立足的,是一条宽不盈尺、开凿于峭壁之上的碎石小径。小径不知何年何月所留,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支离破碎,路面覆盖着松动的碎石和滑腻的苔藓。一侧是冰冷坚硬、嶙峋突兀的石壁,另一侧,便是那翻涌不息、吸尽一切光线与声音的——万丈深渊。
午时正。
本应是一天中日光最盛、阳气最旺的时刻。然而,断魂崖却仿佛自成一个阴森的世界。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压在山巅,将那点可怜的阳光过滤得所剩无几。峡谷中涌出的浓雾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在正午时分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活跃,如同有生命的乳白色浆液,贴着崖壁缓慢滚动、翻腾。
风,在这里变成了凄厉的呜咽。它从狭窄的峡谷挤过,发出忽高忽低、如同无数冤魂聚在一起哀哭的呼啸,卷起崖边几簇枯黄顽强的野草,也卷动着那无处不在的、湿冷入骨的雾气,扑打在人的脸上、身上,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
踏、踏、踏……
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混合着粗重濒死的喘息,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绝地的固有节奏。
谢凤卿与萧御,终于被逼到了这里。
从太庙广场到断魂崖,三十里路,没有一步不是用鲜血铺就。萧御的亲王亲卫、谢凤卿的部分风雪十八骑,沿途不断设伏、接应、反身阻截,与如同跗骨之蛆的“影鸦”追兵展开了最惨烈、最不计代价的厮杀。每一条巷口,每一片树林,都可能倒下几具尸体。到得崖边时,原本跟随在两人身边、伤痕累累却死战不退的护卫,已只剩下不足十人,且个个身上带伤,血迹斑斑,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而身后的追兵,依然有三十余众。他们同样损耗巨大,黑衣上浸透了自己或敌人的血,不少人身上带着可怖的伤口,但那双双眼睛,却在面罩后燃烧着比出发时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杀意。他们就像一群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野兽,临死前,也定要拖着猎物一起坠入地狱。
谢凤卿与萧御并肩而立,站在那条致命的碎石小径入口,身后便是翻涌的云雾。
谢凤卿的玄朱冕服早已不复华美,破损处处,沾满泥污血垢,脸上因失血过多和剧烈消耗而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唯独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慑人,锐利如终年不化的寒冰,冷冷扫视着逼近的敌人,仿佛能将这浓雾都刺穿。她呼吸微促,胸膛起伏,握剑的手(已夺回一把普通长剑)稳定依旧,但指尖的微微颤抖,泄露了体力与内力的巨大透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