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脸上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清了清嗓子,用更加高昂饱满的声调高唱:
“新人——交换信物!”
萧御从身旁内侍捧着的鎏金盘中,取出了那枚他珍藏许久的戒指。戒指以天外陨铁打造,色泽暗沉如夜,却在指环内侧镶嵌了一线冰蓝的寒玉髓,触手温凉,据说有宁心定神之效。这是他亲自设计,命宫中巧匠耗时三月打磨而成。
而谢凤卿这边,已升任王府内管事的阿九,同样捧上一个紫檀木盘,盘中铺着墨绿色丝绒,上面应当就是那枚与之配对、镶嵌着炎阳石的女戒。阿九低着头,捧盘的手稳如磐石,只是指尖微微发白。
萧御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着。
谢凤卿的手也抬了起来,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炎阳石戒指——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气氛即将达到顶峰的、心跳都仿佛停滞的瞬间——
异变,陡生于瞬息之间!
“嗖——!!!”
一道凄厉到无法形容、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尖啸,毫无任何征兆地,悍然撕裂了庄重的礼乐、鼎沸的人声、以及那悬浮于空气中的全部喜庆!
那不是寻常箭矢离弦的声响。那声音更沉、更锐、更急,带着一种螺旋状的、钻透一切的恶毒劲力,仿佛地狱的裂缝突然绽开,释放出索命的恶鬼呼啸!声音传来的方向极其刁钻,似乎同时从数个方位炸响,让人根本无法瞬间判断来源!
目标,明确无误——直指高台中央、刚刚完成夫妻对拜、正准备交换信物的谢凤卿的后心!
箭矢未至,那凌厉的杀意已如实质的冰针,刺得她后背肌肤瞬间绷紧!
“护驾!!!”萧御的瞳孔骤缩成针尖,怒吼声与弩箭的尖啸几乎在同一刹那爆开!他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理智还未反应,身体已如蓄满力的弓,本能地就要向侧前方扑去,用自己的身躯挡在谢凤卿与那死亡轨迹之间!
但谢凤卿的反应,比他更快!
不,那或许已不能称之为“反应”。那是无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所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是身体先于意识的本能行动!
在弩箭破空声撕裂空气的前一刹那,她腰间那柄系着红绦的桃花剑,剑鞘之中已然传出一声低沉嗡鸣,剑身自动弹出三寸!清冷的剑光一闪而逝。
她甚至没有完全转身。
听风辨位,锁死杀机。
左手如电,向后疾抄!
“啪!”
一声清脆而令人牙酸的撞击摩擦声。
在箭镞距离她后背已不足半尺、那淬毒的锋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玄色冕服上金线凤凰羽翼的、间不容发的刹那——
她的左手,精准地、死死地,攥住了那枚激射而至的弩箭箭杆!
箭杆入手滚烫,带着高速旋转产生的灼热与可怕的冲击力,震得她手腕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整条手臂都为之一麻!箭尾的螺旋翼仍在疯狂旋转,割破了她的掌心,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箭杆与她白皙的手指。
箭,停住了。
毒辣的箭镞,凝滞在她背心之后,咫尺之遥。
时间仿佛在这一抓之下,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凝固的瞬间。
高台上,萧御僵住的身形,谢凤卿反手抓箭的背影。高台下,近处几名官员骤然瞪大的眼睛,远处百姓脸上尚未褪去的欢呼笑意。
然后——
“敌袭——!!!”
“有刺客!保护王爷!保护殿下——!!!”
台下护卫统领凄厉的怒吼,与百姓后知后觉爆发出的、海啸般惊恐的尖叫,轰然混杂在一起,彻底炸碎了那短暂的凝固!
然而,敌人的攻击如同早已计算好的、环环相扣的死亡乐章,根本不给任何人喘息和反应的间隙!第一支夺命弩箭,仅仅只是这部血腥交响曲残酷而精准的第一个音符!
“唰!唰!唰!”
几乎就在谢凤卿抓住弩箭的同一秒,从广场四周截然不同的、绝不可能被同时监控的方向——
观礼的百官人群之中,三名身着五品文官鸂鶒补服、一直低眉顺眼的“官员”,猛然撕开官袍!外围百姓拥挤处,七八个挑着担子、戴着斗笠的货郎,甩飞了担子,抽出了藏在扁担中的细刃!甚至是从某些使节团的后方随从队伍里,也有数道黑影暴起发难!
数十道,不,近百道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鬼魅,在同一时刻撕去所有伪装!
外衣碎裂纷飞,露出里面紧贴身体的纯黑夜行衣,布料哑光,吸尽光线。而每个人胸口,都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眼神凶戾的血色乌鸦!
——正是昨夜几乎被风雪十八骑与禁军联手剿灭的“影鸦”死士残部!他们非但没有如预料中般溃散隐匿,反而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瞒天过海,混入了这戒备森严的大婚核心现场!数量,远比最坏的预估还要多,且个个眼中燃烧着绝非乌合之众的、冷酷而疯狂的决死之意!
这些真正的杀戮机器甫一现身,便展现出令人胆寒的效率与默契。
一部分死士,根本无视台下冲来的护卫,眼中只有高台上那两个鲜红的目标,悍不畏死地直扑而上,身形如黑色疾电!另一部分,则如同虎入羊群,扑向周围惊慌的官员和试图结阵的护卫,刀光闪处,鲜血迸溅,惨叫声瞬间迭起!他们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以最狠辣快捷的手法制造伤口,因为他们的兵刃之上,全都涂抹着一层幽蓝色的、泛着诡异光泽的剧毒,见血封喉,沾之即死!恐慌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轰然炸开,并急速蔓延!
然而,最致命的一击,并非来自这些暴起的死士。
而是来自他们脚下,这座象征着天圆地方、帝国祥瑞的龙凤高台本身!
就在几名死士如同壁虎般蹿到台基之下、挥刀砍翻两名金甲卫士的同时——
“咔嚓!咔嚓嚓——!”
台基内部,传来几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木质结构断裂的巨响!那声音不像自然倒塌,倒像是精心布置的机括,在特定时机被同时触发!
紧接着——
“轰隆——!!!”
谢凤卿与萧御脚下所站的、铺设着西域猩红地毡的华丽台面,猛地向内倾斜、塌陷下去一大片!碎裂的木料、崩飞的金玉装饰、扬起的尘土与猩红毡毛的碎片,瞬间如喷泉般向上迸发、弥漫!
这绝非工程质量问题!这是早在搭建之时,甚至可能在设计之初,就已被人埋下的毁灭伏笔!高台的结构关键支撑点被做了手脚,只待此刻引爆!
“凤卿!”台面塌陷的瞬间,天旋地转,萧御的惊呼被淹没在巨响中。他本能地伸手,在一片混乱的烟尘与下坠感中,朝着谢凤卿的方向狠命抓去!
谢凤卿一手还死死攥着那枚毒箭,另一手在失衡中挥剑——“桃花剑”此刻已然完全出鞘,剑光如雪,斩断一根裹挟着碎金断玉砸落下来的粗大横梁!木屑纷飞,但她脚下的立足点已然消失,整个人随着塌陷的台面向下坠去!
混乱中,只听“嘣”的一声轻响——那根系着桃花剑与红色丝绦的腰间丝绦,竟被一根高速飞溅而来的、边缘锋利的断裂木刺,精准地划断!
“锵啷啷——!”
桃花剑脱身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黯淡的弧光,重重撞在已然扭曲变形的汉白玉栏杆上,溅起几点火星,随即弹落在地,滚入烟尘与杂物之中。剑身上,瞬间多了数道刺眼的划痕与凹坑,清吟之声变得暗哑。
几乎在同一时刻,萧御在全力稳住自己身形、并试图去抓谢凤卿时,腰间猛地一松——悬挂着那枚完整虎符的锦囊系带,不知被哪一处飞来的断裂榫头或勾连的彩绸狠狠勾断!
锦囊脱腰飞起!
那枚沉甸甸、黑沉沉、象征着帝国一半以上兵马调动之权的玄铁虎符,从翻飞的锦囊口滑出,在混乱的人影、飞扬的尘土、倾倒的器物与弥漫的烟尘中,划过一个短暂的抛物线,旋即不知掉落在了何处,被无数慌乱踩踏的脚步和倒塌的杂物瞬间淹没!
桃花剑脱手!
虎符失踪!
“找剑!找虎符!”萧御目眦欲裂,眼睛布满血丝,对着台下正拼命逆着人潮、试图向崩塌高台冲来的风雪十八骑和自家亲卫发出嘶哑的怒吼。但他自己也深陷绝境,崩塌的台面形成了一个危险的斜坡和陷阱,数名“影鸦”死士已然如同附骨之疽,攀着残破的结构,跃上这倾斜的、摇摇欲坠的平台,手中涂抹着幽蓝剧毒的兵刃闪着冰冷的光,从不同角度向他们扑来!
谢凤卿眼中寒芒爆射,如千年冰潭炸裂!她终于丢开手中那枚碍事的弩箭,没了桃花剑,她五指并拢,指尖真气灌注,竟发出细微的嗤嗤破空声,莹白如玉的指尖萦绕着凛冽到肉眼几乎可见的透明剑气!
身形如穿花蝴蝶,又似鬼魅凌波,在狭窄失衡、杂物遍布的倾斜台面上,与数名合围上来的死士展开近身周旋。招式狠辣简洁,毫无花哨,指尖每一次点、划、刺、挑,都直奔死士要害——咽喉、眉心、心口、关节!空气中响起沉闷的噗噗声与骨头碎裂的咔嚓声,瞬间便有两人被点中要害,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下去,伤口处泛起诡异的蓝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