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漓州城的繁华到了夜晚才是真正醒来。
五彩斑斓的光亮倏尔坠落,漓河也在倒影中短暂地快活了一遭,酒楼明亮恍若白昼,歌舞升平的画舫彼此擦肩而过,才子佳人端坐,乡绅大儒挥金如土。
涟漪黄粱一梦,暗潮兀自奔涌向前,才行了十几里,蓦然又撞上一方镜花水月。
豪华的两层私人商船,八丈见长,烛火明亮摇曳,在夜幕的包裹之中,缓缓顺流而下。
船尾,一身破旧衣衫,干瘪瘦弱的两个守夜小工,正蹲在一起偷偷说着闲话。
“最近这半个月,漓州城附近的水线是真不太平啊。”其中一位感叹。
另一位当即接上:“可不是嘛,要不是家中缺钱,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出来。”
他说着,忽而话音一顿,贼眉鼠眼地俯身,低头朝四下张望了一圈后,这才又继续道:“听说,是真的会死人呐,哪只商船不幸遭上了这伙贼人,不但船上的货物全没,更是连一个活口也不会留下啊。”
“什么贼人!”对面人反驳道,神色也跟着狰狞了起来,“那是水鬼,是鬼!”
他极力压低了音量,沙哑的嗓音像是铁锈摩擦着粗石。
“它们每一次都是凭空出现的,好好走着的船会说停就停。”一边说,一边还忍不住伸手比划,“就像是河里沉着的那些水鬼,全都在那一个时候爬上来,水鬼们死死地拖着船底,任桨橹如何用力往前滑,货船都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旁边人焦急地问:“后面呢,接下来会怎么样?你快说。”
“后面,”他眼睛直直地盯着船身旁漆黑的河水,收回不停比划的手,转而双手掐在自己的脖子上,“水鬼们会从船底下一个一个地爬上来,接着,用又湿又冷的水草勒住人的脖子。”
周围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越来越安静,说话人掐在脖子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慢慢收紧。
他眼球凸起,夹着嗓子幽幽道:“最后一直到死,连它们的模样都别想见到。”
随着话音暂罢,掐在脖子上的手,才终于放了下来。
身旁蹲着的人已然听傻了,夜风吹过,只觉整个脊背都湿了一片,露出在外的两条小臂上,寒毛根根倒立。
偏在这时,一条凉凉的红色帕子突然从他肩头快速拂过,寒意瞬间炸满全身,胆几乎就要被吓破了。
“啊啊啊——”
“啊啊啊啊——”
两人抱头,俱是玩命似的大喊。
“哈哈哈哈哈......”
妇人熟悉的大笑渐渐将失控的理智拉了回来,待两人总算反应过来什么,欲回头去看时,紧接着,一人背上挨了一脚,狼狈地在地上滚作一团。
“没用的蠢东西!”身材臃肿矮小的妇人大骂着。
瞧着明显已过四十岁的人了,偏又穿了一身极为艳丽的衣裳,及胸的襦裙强挤着胸脯前的两坨白肉,松散不成轮廓的赘肉,恨不得再多走一步,便能溢出来似的。
白粉拍了一层又一层的脸上,红唇狠扯着朝一侧斜去,三角眼向下一瞥而过,吊梢眉飞扬刻薄。
漓州城内的风流浪货们,有哪一个不认识这位,绝顶温柔乡天仙楼的老鸨,王妈妈。
“我呸!”王妈妈狠啐了一口脚边两人。
斜眼质问道:“既口口声声说,被截的商船上从没留下过活口,那你胡诌的这些个屁话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哼,”她嘲笑着,扬声叫嚣,“一伙水贼就给你们吓破了胆,且出去好好打听打听,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截你妈妈我的船。”
王妈妈高甩着手帕,两手叉腰,又继续大叫:“咱们辛苦带回来的东西又不是只自己营生,那里头多得是官老爷们等着享用的东西,凭她什么水贼水鬼的,老娘就不相信还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两人闻声对视了一眼,俱是不约而同地朝船舱的方向望去。
商船宽敞的上下两层,一层装着达官显贵们日用所需的各式绫罗绸缎、摆件文玩,二层烛火摇曳,夜风掠过带出诱人的饭香与酒烈,货物只装了一小半,更多空间则是供人沿途玩乐,此刻其中人影幢幢。
“再者说,”王妈妈回头,跟着看向船舱二楼,脸上顿时浮现出了喜色,“千帆盟的各位大爷们今晚可是都在,便是那修罗夜叉来了,几十把大刀出手,也能捅得它们满身窟窿!”
千帆盟,现今漓州城内的第三大漕帮,自城郊后狭处起家,短时间内飞升崛起,当下,正是最气势冲天的时候。
二楼暖黄色的窗格内,高声吹水淫乐之余,隐隐还有柔若无骨的妙龄佳人们,浅笑着奉承吟唱,闪烁着寒光的三尺大刀,并排堆放在宽门之外。
随船的人心里都清楚,如此多大人物们聚集,甲板下面隐藏一层所放的货物才是真神秘,一路上除了那姓王老鸨的亲信,剩下谁也不许靠近。
今晚的氛围不对。
漆黑的河水,并两岸狰狞疯长的荒草,都透着一股子骇人的安静。
特别是在看过千帆盟那些明晃晃的大刀后,两个人心底的寒意,反倒轻易没了顶。
“烂泥扶不上墙的怂货!不好好守夜,在这里编排这些个瞎话!”王妈妈伸出手,指着两个人大骂,“再让老娘听到你们在这里胡说,看老娘不先拔了你们的舌头,再丢你们两具死尸下去喂水鬼。”
说完,一时间气不过,抬脚照着两人肩头,一人又给上了一脚,这才乱颤着两坨白肉转身回去。
匍匐在地的两人,方才有一句最关键的话还没有说出来。
漓州城附近水线上,最近遭难的商船,负责护镖的全部都是千帆盟的人。
冤有头,债有主。
水鬼们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是和千帆盟有牵扯的人,都活不长了......
噔!
船头下方,凭空传出一道脆响。
甲板上正翻滚的两人蓦然噤了声,刚走出没两步的王妈妈也当即顿住了脚步。
行进中,八丈长的商船说停就停了。
三人目光交汇一处,是发生什么,心里已然有了推测,未待发作,紧跟着——
噔!
船尾处又是一道响动。
所有浮动彻底戛然而止,脚下甲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钉在了原地。
冷汗一滴接着一滴从额头两侧流下,三道视线同时向四处张望。
然而,凉风肆虐呼啸,河水沉寂无波,两岸荒草丛生延伸进无边的黑暗,根本看不见任何一道多余的人影。
“鬼啊!啊啊啊啊!”
“水鬼来索命了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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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船工再顾不得其他,各自蹿身进角落里,仓皇逃命。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王妈妈,经此一遭,也只管连滚带爬地去二楼船舱内叫人。
奢靡的良辰美景一朝溃散,商船上登时乱作一团。
“快啊!用力!还不快给老娘用力!”
啪!
啪!啪啪!
高举的马鞭狠抽在皮肉上,王妈妈站在一众桨橹船工边,厉声催促。
半身赤裸的汉子们肌肉凸起,后牙关咬紧,全身力气尽数用在了手中的桨橹上。
奈何,四十名船工一齐用力,船身下方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断,货船却依旧纹丝不动。
初秋的凉夜,一小方天地里莫名被汗液蒸腾,心底难言的恐惧仿若疯长的藤蔓。
二十几个壮汉横刀立于甲板边缘,隐在暗处的双腿频频乱颤,大家相互推搡着,却是谁也不敢再向前一步。
声响传来的位置就在水下,可那鬼魅无需现身,已是赢了大半。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快点给老娘下去!”
王妈妈小跑着过来,挑角落里一个抖成筛子状的半大小子,直接一脚踹了下去。
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全数汇集了过去,周遭除落水人的呼叫声外,再没有任何一点其他的声响。
一种诡异的死寂渐渐在众人间蔓延开来,是谁眼角的余光里,猝然瞥见了一道雪白的光亮。
跟着,耳边多出一丝液体喷射而出的微声,潮湿的空气中瞬间有了刺鼻的血腥味。
王妈妈强挤进壮汉们中央,这一刻,却是如同死过了一般。
温热的液体在暖黄光晕边缘,短暂地显现出血红的本来颜色,两股一左一右的液体,将好喷射在王妈妈的两侧脸颊上。
待反应过来什么的时候,身边就近的两个人已经倒了。
回头,六道伫立在夜幕里,手握短刀,浑身滴着水的黑影,俨然比水鬼还要惊怖。
神不知鬼不觉的六个人,没有人看到他们是怎么上来的。
六人黑巾蒙面,出手干脆,带着潮意的刀锋,每一次在夜幕中现身的轨迹都是杀招。
铿锵碰撞之间,长刀像是强撑的棉花,叫人抬手一击,便落了满地。
漕帮人争相逃窜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寒光勾勒血幕,且以盛大迎接又一场屠杀。
然嘈杂之外,更有一人静立在船尾的甲板边缘。
这人同样遮着面,高束的长发迎风飞扬,身型修长而纤细。
在她身上并看不到什么利器,只她一人站在船尾,仿佛所有混乱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炸了锅的人群拥挤着相互推搡,饶是如何碰撞激烈,却根本不敢有人向船尾的方向多挪动一步。
这人仅露出的一双眼,冷漠而平静,上挑的眼尾狭长锋利,如弯月,如长钩。
交杂的呼号声里,不知何时掺入进了第一声少女的啼哭。
不久,是更为明显的第二声、第三声......
孩童特有的尖锐音色,逐渐叠成了明显的声浪。
她遥望向岸边的视线一转,落定在船帆旁的一个角落上,清冷的双眸骤缩。
下一秒,纤细修长的身影,如同夜间捕猎的豹子,迎风奔袭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