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传统，远比后狭这片区域存在的时间还要久。
那几乎是与脚下的大地，同样厚重的存在。
每年九月的第一天，正式开始秋收之前，都必须要有这样一次隆重的款待。
既是对大家一年辛勤的犒赏，同时也为今天之后，连续一个多月再无休息的劳作鼓气。
金秋伊始，是百年桂花树开得最旺盛的时候。
需要四五人手牵手才能环抱住的树干，笔直地竖立着，然而，这样的树干，与那遮天蔽日，巨大的伞状树冠相比，到底还是过于纤细了。
不过，如此也造成了一种错觉，树干托举之稳，倒显得那长满了绿叶的树冠是自己蓬起来的。
点缀其间，桂花密集的花蕊，在夜幕与烛火的辉映之下，轻盈得好似漫撒上去的碎金。
朝着老树下方缓缓走近，桂花浓郁的香味不是飘来的，而是砸下来的。
清新的芳韵难得有了攻击性，不依不饶强行将周遭所有的味道挤走，哪怕是柴火不断催生的饭香也盖它不住，在记忆中留下的强烈烙印，能叫人错觉以为整个九月，都会是桂花的味道。
它当然与时空外，小渔村山头上的那一棵老树不像，怎么看都不像。
但那树杈上飞扬的红绳，与树下红色的宴席，却一次又一次与花棘小时候的记忆重合着。
圆形的大餐桌上铺着喜庆的红布，以老树为中心向外洋洋洒洒地摆开。
锅灶就搭在宴席边的空隙里，女人们一边说话，一边三两配合地备着菜，男人们豪爽地大笑着，推推攘攘地安置宴席、烧柴、炒菜。
族中较为年长的老人们早已先行落座，孩童们吵闹地相互追赶，手里拿着新做好的桂花糕，在宴席中间来回跑着。
都是最常见不过的食材，却被做出了最精致的模样，最极致，最让人难忘的味道。
大家是这场宴席的主人，也是今晚尊贵的客人。
砰砰砰！
接连的巨响乍起，万里夜空之上，再次绽开了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花。
宴席即将开始，花棘被妇人们簇拥着向圆桌走去，险些要淹没在人潮里。
男人们和女人们的座位是分开的，她在一众妇人和孩童之间落座，身旁依然是那位被她救下的女子。
饶是那样人群里失态的大哭，再加上一纸引人误会的罪状，却根本没有人来问她，甚至连与她有关的话题都听不到。
围在她身旁的妇人们，还是说着那些怎么也聊不腻的家长里短，她只是看着她们，安安静静地听着，已经能感觉到温暖。
身旁女子的名字，她便是在这些对话中了解到的，刘嫂。
好笑的是，同桌的小孩子们，总喜欢偷着朝她这边看来，目光不小心撞在一起，彼此四目相对，也仅仅是展颜一笑，惹得她也跟个孩子一样地害羞。
锅灶旁有一连串少年们明朗的笑声传来，刘嫂赶忙轻戳着她的小臂，引她去看。
视线跃过一众端坐遥望的背影，前方站立着的十几个少年中央，花棘一眼便看到了林玉溪。
深邃立体的五官，漆黑明亮的双眸。
那人一直在笑，眼角眉梢飞扬灵动，明朗得仿若三四月份，蓝天白云下轻拂过树梢的长风。
就很奇怪，林玉溪明明穿着打扮，与近旁的几个少年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无论是谁一眼看过去，目光总是能先落在他身上。
他只一身寻常的白色长袍，黑发高束在头顶，偏一开口，潇洒倜傥的风情直让四周的再多人，都成了陪衬。
花棘盯着看了一会儿，恍惚觉得从那边飘来的桂花香气里，也多了几分清风的舒爽。
视线尚未来得及移开，林玉溪猛地朝她这边看来。
像是有心偷窥被抓，她狼狈地快速移开目光，余光扫见，远处的林玉溪正大跳着对她挥手。
颔首，花棘莫名轻笑了一下，情绪尽情释放后，只此意料之外的小小对视，都平白叫她心头的阴霾散去了许多。
宴席间热闹来至鼎盛，与林玉溪一起的年轻小伙子们开始上菜。
长长的案板立在肩头，菜肴先凉后热，最后，是今天下午刚从漓河中打上来的鲈鱼，浓汤红烧。
花棘这一桌，红烧鲈鱼是林玉溪来上的，两斤重的大鲈鱼端上来，鱼头直接对准了她的座位。
曾几何时，这样大红圆桌的宴席上，她就是小跑着到处乱窜的孩童。
她只是笑着，看了看那一条香味四溢的鲈鱼，说什么也没有吃。
红姨没有与她们一起入席，而是一直站在桂花树下的高台上，穿着大红色的喜袍，神采奕奕，亲手将一根又一根的红绳挂到了树梢上。
不觉中，桂花细小的花瓣，落满了红姨的白发与红袍，像是圣洁的新装。
那原来，也是外婆每年要做的事。
借百年老树厚重绵长的恩德，向天地祈愿，护佑未来一年风调雨顺，族中众人出入平安。
席中欢声并着笑语，孩童吵闹追逐，佳肴畅享，花棘看向高处的红姨，眼眶又一次湿了。
眼泪轻轻打着转，可她并没有哭，她嘴角频频上扬着，始终都在笑。
笑曾经所有美好的时光。
笑当下这一刻，足够幸运的自己。
宴席暂时作罢，简直是花棘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吃过最轻松的一餐，她本来没有多饿，却也跟着吃了好多。
接下来，是所有人最期待的环节。
三个半人高的酒坛，被男人们联手从桂花树下挖了出来。
泥封一去，开坛，桂花酒鲜亮的清香瞬间四散开来。
饱腹过后，庆贺才算是真正开始，篝火架起，饮酒作乐，质朴的歌舞竞相奏响。
人群正中，红姨爽朗地直接喝干了一大碗桂花酒，跟着，将身侧的拐杖一丢，径直跃过人潮，拉起了后方花棘的手。
花棘就这样被老人带着，一起融入进了恣意舞动的队伍里。
一曲终了，她停下来刚退至一旁，一小碗桂花酒便从侧边递了过来，是刘嫂。
昨夜同李文晞等人船上宿醉的阴影还在，她连忙摆手拒绝。
刘嫂笑了笑，闻声道：“放心，我们自家酿的桂花酒，一点也不烈的。”
花棘犹豫着还要拒绝，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猛地扑到了母亲怀里。
“娘亲，娘亲，我也要喝。”
“好，小宝要乖哦～”
刘嫂怜惜地用袖口擦掉了小女孩额头上的汗，跟着，竟真舀了一小勺桂花酒送去了小女孩嘴里。
小女孩闭起眼睛细细地品着，一双大眼睛再睁开时，明亮得仿若里面缀满了星子。
花棘欣喜地看着，火光闪动间却发现......
喝完，小女孩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在母亲怀里偷看花棘一眼后，轻咳了两声，又快速跑开了。
“这孩子......慢点！别摔到了！”刘嫂视线重新移回到花棘身上，继续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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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怎么样，真的不尝尝看吗？”
花棘点头接过了那一碗桂花酒。
她先只轻抿了一下，舌尖桂花花蕊的清甜徐徐荡开，并感觉不到酒味，而后才放心地饮了一口。
真的很好喝，起初会错觉以为，碗中仅是桂花味浓郁的饮料，待一整口全部咽下去之后，淡淡的酒味这才悠悠地飘了出来，恋恋不舍地萦绕在喉咙里，口齿留香。
如此美酒，花棘也只是饮过一口，便略蹙着眉看向身旁的刘嫂，小心问道：
“刘嫂，您女儿的眼睛......”
此前怪她一直都没有注意，是刚刚小女孩仰头来看她时，她才猛然发觉到异常。
——小女孩的眼睑处，泛着怪异的浮肿。
而且，借着明亮的火光看去，那浮肿的颜色还很深，说明很有可能，已经持续很久了。
古时的许多疾病，在现代医学的发展之下，都可以被轻易攻克。
她心有窃喜，说不定在问清小女孩的病症后，刚好会知道治愈的办法。
刘嫂听及，脸上神色一下子暗了下去，但很快，为了不在外人面前失了礼节，嘴角又挂起了笑意。
刘嫂抬手指着满地乱跑的孩子们，和声对花棘解释道：“家里常见的老毛病了，后狭挺多孩子小时候都这样，找郎中给看过，说是食中缺盐的缘故。”
花棘顺着刘嫂手指的方向望去，夜晚光线昏暗，她看不清那些孩子浮肿的眼睑，只看得到一个个彼此追逐的笑颜。
眉头在不觉中越皱越紧，紧盯的瞳孔也在逐渐变大，旁边刘嫂注意到她的反应后，倒反过来安慰她。
“害，也不是什么大毛病，郎中们为了多卖药，惯会说大话唬人......说不定以后长大了，自己就好了呢，都说不准的事儿。”
缺盐会得的病？
放她这个现代人想破脑袋，估计也是想不出来的。
物质充裕的千年之后，这样的事，根本不在认知里。
没有什么医学可以攻克，时代的穷病，无药可医。
“嗯。”
她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声，随后一口接着一口，喝干了碗中的桂花酒，再没多问什么。
没过多久，人群里有男人朝这边喊了一声，刘嫂应下，与她交代过后，匆匆便走了。
目送刘嫂离开的背影，她在脑海中回想，发现竟怎么也记不起刘嫂的样貌。
逆光走远的妇人，身上穿着一件粗布衣衫，襦裙旧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窄袖小臂上的一段尽是褶皱，因为，每每做活时，总要挽起来一遍。
长发在头顶精心盘好了发髻，但可用的饰品，只有一块新布。
她为什么会记不起，因为相似如刘嫂一般的人，实在太多了。
脑海中只要一去想，无数擦肩而过的脸便都冒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堆叠在一起，恐怖如斯。
甚至是那一个小女孩，她能够记住的，也只有一双缀满了星子的大眼睛。
桂花的香气不断爬升向上弥散在夜幕里，银河缓慢摇曳，清风飞舞过澄净的江面，又在明亮的篝火旁欢愉跳跃。
长夜安好，时光漫漫，建造到一半的客船就停在河边的柳树下，甲板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道并肩而坐的年轻身影。
“哇，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忽而传出，林玉溪说完侧身看向一旁的女子，继续道：
“但抱歉，请先容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