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怔住了，之前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些话。
深宫二十年，她听过太多声音。
有虚伪的奉承，有暗藏机锋的试探，有居高临下的训诫，也有小心翼翼的怜悯。却从未有人这样平静锋利地剖开她层层包裹的盔甲，直视内里那个蜷缩着的既骄傲又怯懦的灵魂。
苏若婉在一旁悄然握紧了指尖。她看见安宁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有什么新的东西，在碎片的缝隙里艰难地生长出来。
或许沈幼欢的话正是安宁所需要的。
只有最尖锐的话语才能做那把割破蒙蔽安宁心的刀。
“可你凭什么说本宫什么都没做过？”安宁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本宫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本宫又能做些什么？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沈幼欢也只是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她耸耸肩道，“我是不能设身处地替公主去想，但公主应该是最清楚自己使过几成力，我刚才也说了只要公主别骗骗别人把自己骗过去了，良心上过得去就行。”
殿内陷入了寂静。
安宁缓缓垂下眼睫，第一次没有用冷笑来掩饰此刻的狼狈与动摇。
半晌后安宁才开口道，“沈幼欢，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难听啊。”
“不好意思，并没有，很荣幸公主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沈幼欢莞尔。
“你倒是和你姑母很不同。”
“谁说我俩一样了？”沈幼欢立刻反驳，她可不要跟皇贵妃一样，但余光见瞥见苏若婉，觉得自己这么干脆地说多少有些不好，毕竟人家亲儿媳妇在这。于是沈幼欢连忙补充道，“估计也就长得像了点吧。”
安宁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幼欢，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不，长得不像。”
苏若婉本就不是很喜欢皇贵妃，并未在意沈幼欢的话。她看着二人的拌嘴着实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语气中带着点无奈道，“你们两个，都是小孩子脾气。”
“她才是！”
“我不是！”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沈幼欢和安宁对视一眼，又很快将目光移开，二人的耳廓都不自觉红了。
苏若婉失笑，只能转移话题，“欢儿留下来用晚膳吗？”
“不了，我大哥还让我早些回去，他还在等我。”
安宁在一旁听了，评价道，“别说，本宫觉得你和你大哥长得也不像。”
这话说的，又给沈幼欢弄激动了。
“公主，你见过我大哥几面见过我几面就说不像了？”沈幼欢咬牙切齿，她觉得安宁说话也难听。
安宁不服气，“长相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需要多少面？”
“像的像的。”苏若婉拉住安宁，她知道沈幼欢最听不得说她大哥相关的事。其他还能有商量的余地，唯独涉及到沈鹤栖不行，一点都不行。
三人沉默地吃了会儿茶，安宁把空杯子往边上放了放，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喂，沈幼欢，如果本宫要做什么你会帮本宫吗？”
“公主这么快就觉得我和你一条战线了？之前不还想杀我吗？”沈幼欢挑挑眉，她可算是明白了，都是燕家人，安宁和燕清野性子这么一看还有些相似，都喜欢吃硬的一套，“还有啊，公主您现在怎么不喊我幼欢妹妹了？”
安宁面上涨红，“你说话真得很难听！”
沈幼欢身体前倾，直勾勾地盯着安宁，“哦。”
“沈幼欢！”
“声音别这么大啊，”沈幼欢嫌弃极了，“不过我倒是想听听，公主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安宁一下子熄火了，她心里实在是别扭极了，她明明之前那么讨厌沈幼欢，为什么今天就被沈幼欢三言两语说服了。安宁搞不懂，好像沈幼欢今天来就是给她下蛊了，让她莫名对沈幼欢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
苏若婉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沈幼欢和皇贵妃不同，才执意要把她带来同自己把话说开。
“就是一种感觉！”安宁破罐子破摔。
沈幼欢也不逗安宁了，杏眼里恢复了正常的神情，“公主要是觉得我能帮得上那我一定会帮。”
“那说好了。”
“嗯，一言为定。”
苏若婉听着二人的承诺，轻声叹了口气，她现在有些摸不透了，让沈幼欢和安宁和解到底算不算一件好事。她并没有把这件事跟燕书诣说，她知道燕书诣不会支持她这么做。
一边是深爱的丈夫，一边是交好的挚友，苏若婉很难做出选择。
沈幼欢瞧着外头天色也不早了，便想着先走了。
“本宫派人送你回去吧。”安宁并未拦沈幼欢。
沈幼欢本以为安宁是好意，刚想要道谢，就听见安宁冷不丁又来了一句。
“本宫见你对路这方面实在是有点一窍不通，一点基本的方向感都没有，不让个人带着你估计你哥可以在明日早朝的时候把你领回家了。”
虽然这是事实，但沈幼欢压不了一点自己的脾气，她就不懂了，明明自己多好说话的一个人，怎得安宁说一句她火一句。
“公主也不想想上次我迷路是为什么。”
安宁瘪瘪嘴，“上次的事是本宫不对。”
沈幼欢看安宁改口这么快，瞧着她面上的神情，心中了然，“我看你就是想借机再跟我道歉吧，之前道歉都不真诚，非要再这么说一次。”
安宁拉不下面子承认，“沈幼欢我就说你...”
“说话难听是吧，我知道啊，要不是公主您死犟我能说话这么不好听嘛。”沈幼欢凑近安宁，“这样吧，我俩一起去上一个‘语言的艺术’的课，看谁分高。”
这话一下子给安宁说懵了，“什么？”
苏若婉在一旁哭笑不得，这两人一斗嘴，她就插不进去。
“欢儿，你先坐表嫂的马车回去吧。”苏若婉拍拍沈幼欢的手。
“好的。”沈幼欢也顺着苏若婉的话不再同安宁争辩，“公主你的道歉我收到了，那就下次再见了。”沈幼欢朝着安宁俏皮地眨了眨眼，离开了殿内。
随着沈幼欢的离开，大殿内本来吵吵闹闹的氛围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安宁心中空落落的，有种说不出来的落差感。
沈幼欢还没走到马车处，就被一个人拉住了。
“你怎么在这？”磁性的嗓音在沈幼欢耳边响起。
沈幼欢往两边瞧了瞧，看见了好多宫女太监，于是后退半步，规规矩矩行礼，“幼欢见过九王爷。”
燕柯临的眉头跳了跳。他上前一步要牵起沈幼欢的手，“我送你回去。”
“不太好吧。”沈幼欢义正言辞地拒绝，“毕竟还在宫里呢，宫规森严，咱俩要不要保持点距离。”
燕柯临看着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失笑。他想告诉沈幼欢，这偌大的皇宫里根本没有人敢拦他，这些人甚至瞧见他在这里头都不敢抬一下。
而且，他就是要别人知道他们俩有纠葛。
不过沈幼欢现在的样子可爱得很，燕柯临不打算说。
于是他俯身，一双黑曜石般的双眸里印着沈幼欢的模样，“对啊，宫规森严，那你不得听九王爷的话？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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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幼欢一双杏眼扑闪，她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好像燕柯临说的有道理。
燕柯临大手拉住沈幼欢，“走吧。”
“走回去吗？”沈幼欢跟在燕柯临的身侧，望着他好看的侧颜问道。
“对啊。”燕柯临继续逗着沈幼欢。
“九王爷你的轿子呢？”沈幼欢一张小脸耷拉着，她可不要走回去，“这宫道好长啊。”
燕柯临当然可以在这长长的宫道上用轿辗，但他在看到沈幼欢的那一刻，就让人别跟着。
“你累了？”燕柯临的声音不高，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一个小小的问句都能被他说得别有韵味。
沈幼欢点点头。
“那我背你。”
燕柯临说着就停下来，要背沈幼欢。
沈幼欢见状连忙摆手，“不累不累，我哪能累啊。”
她要是现在让燕柯临背了，估计用不到明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那也太尴尬了。
燕柯临也知道一时强求不来，小姑娘脸皮薄，他可以慢慢来。
“那你只能陪我慢慢走了。”
“好吧。”
夕阳洒在青石板上，和周围的红墙相呼应，用暖光包裹着并肩走的二人。
“燕九你怎么这个点还在宫里？”
走了一段路后周围没有人，沈幼欢就在燕柯临身旁一蹦一跳地走着，她挑着好看又平整的石板走，默念不能走到凸起的地方。燕柯临就在一旁放慢了步调，陪着沈幼欢蹦蹦跳跳，一只手虚抬着以防她会摔倒。
“我去见了太后。”
“太后吗？”沈幼欢重复道。
“嗯。”
沈幼欢往旁边一跳，燕柯临没避让，直接接了沈幼欢满怀。他双手抱着她，眼里带笑。
“我不是故意的。”沈幼欢有些不好意思，她太专注看脚下了，没注意到燕柯临离自己这么近。
“无妨。”燕柯临放软了语调，他心里一直记着太后想要见见那个送他环佩的心思细腻的小姑娘，“欢儿，下次我带你去见见太后好不好？”
“我见太后吗？”
“对啊，过两天你可以在祭典上看见她，但我想带你去慈宁宫见见太后。”燕柯临将沈幼欢额前的碎发拨开，“她老人家上了年纪了，喜欢见见小辈，带你去让她高兴高兴。”
沈幼欢听着燕柯临的话，想了想她的世界里那些在养老院的老人，觉得太后好像也跟他们差不多，什么都不缺但最想要的还是有人能陪陪她。于是沈幼欢答应了。
燕柯临见沈幼欢答应，心中一下被满足和幸福填满了，这种温暖的感觉迅速升起，扩散到全身。
他紧紧揽住沈幼欢，温柔地吻上她白净的额头。
“真乖。”
沈幼欢被燕柯临的举动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轻推了燕柯临几下，但没有成功。
“放心，没人会看我们，更没人敢议论我们。”燕柯临用指腹摩挲着沈幼欢的脸庞，细腻的触感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无论从哪方面看，沈家都真得有好好养沈幼欢，即使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但依旧是用爱滋润着她长大。
“欢儿。”
“嗯？”
燕柯临继续牵起沈幼欢的手，拉着她往前走。
“你有想过什么时候成婚吗？”
沈幼欢很诚实地摇摇头，“我娘说我还小，不着急，相府还可以多养我几年。而且我也不想早早嫁人，被困在一方院子里好难受。”
燕柯临很认真地听着沈幼欢的话，在她说完后回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