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青年女子一瘸一拐,把一封信放在我们面前。
“阿兰姐……”门口年纪小的女孩儿们不放心,扒着门框不肯走,“如果又是像上次那样不由分说打人……”她们太害怕了,心有余悸,怕得发抖。
“没关系的,这些孩子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们只是一点私事,你们帮忙带上门,我保证不会有事,好吗?”
阿兰行动不便,女孩们犹豫再三,还是替她关了门。
“你母亲……”阿兰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开口:“我们都知道迟早有这样一天,要么是你来,要么你……没办法来。你母亲来这里第一日我与她相识……不到半月,她被郡官派人找借口打死了。在那之前……她口诉,我代她写下这封信。”
阿兰是勾栏里唱曲的伶人,不算太年轻,手下带着几个学艺的女孩子。我们问到这件事时,女孩子们立刻全身戒备,叫起来要把我们赶出去,但是阿兰一瘸一拐地来了,示意女孩子们不要太大声,把我们让进她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单独和我们说话。
“你的腿……”会清露捂着那封信,没有拆开。她的手指紧紧贴合在桌面。指尖紧绷,没有血色。
“不打紧的,跌了一跤。”阿兰柔和笑笑,什么也没解释。
她这哪里是跌了一跤,系统一眼看出是腿骨有伤。分明是在会清露的母亲被打时出头帮忙,差点让人打断腿。只是跌一跤怎么可能一个多月还没养好。
她是伶人,腿脚不便……相当于断绝后路。
“谢谢你。”会清露平静地说:“我为你治疗。”
阿兰第一次见到修士施展法术,惊得说不出话。
会清露没给她时机说话,抓着信起身告辞。
我们走出很远。
会清露靠在墙根底下,慢慢拆开那封信。
我没有上前,隔着一条小路,在路对面,注视缩在阴影中的她。
正午阳光洒满整条路。唯有会清露选的这块墙壁上有一处凸起,她躲在凸起处的阴影里,在冬日冷风中,捻起两页纸。
她读了一会,抬头才发现我站在路对面,而不是她身边。
招手示意我过去。
会清露凝视信纸,边看,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把纸上内容复述出来:
“娘说,妹妹身体不好,是她没能把她生好,比起不知能活到多久的妹妹,她更担心我,希望我能好好活着,不要管她们。我能飞得更远,她们是我的累赘,她要我走吧,不要回来。如果我看见这封信,信是拜托这里的阿姐写的,她没有任何一天怪罪过我,妹妹不在了,她也不在了,我好好活着,走我的路。”
说完,会清露收拾好信纸。
她没有哭,没有难过。
对我说:“抱歉……我想回家待一会。你也回去吧。其实……你夜里外出的日子,你娘熄灯总是比平时晚些。她可能是在等你。抱歉耽误这么久。”
“你,知道我夜里外出?”不应该,会清露怎么知道这个秘密。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补充:
“就是……慕柚桃师姐搬来的那天晚上,你们不是出门去?我有事敲褚阿母的门,想借些日用品,没有回应,她一定是睡下了,我就没再敲门,碰巧看见你回来后立刻从后门离开……不过你不要担心,褚阿母一直睡眠质量很好的,没被她发现。”
原来会清露有时会敲我娘的门借日用品应急,我娘平时的确会多备些东西,这样就不必在急用时往山下跑。我只是没想到她们关系这样好。
而且,我能猜到,会清露为什么会提起我娘。
但我说:“这样啊。那,你回去注意安全。”
会清露她没要我跟着。自己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我也没跟上她。
而是向出城方向走去。
路上,心中做出一个大胆猜测。
我娘从来不是睡很沉的类型,小时候我尿床她都立刻醒,更别提会清露敲门——只可能是那天,她不在。
永悲给我的耳坠……会不会就是我丢失的那个,褚银河一直,在跟踪我?她发现我把耳坠掉在哪,并且把耳坠交给昼夜岛上的永悲。
【……现在信了她有多可怕吧。】系统有点得意。
「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会清露动向。
我没买伴手礼,什么也没做,像平时一样赶路,只一刻钟,就回到第二城。
察觉到身后视线还在。
系统纳闷:【会清露怎么还在,而且一路盯着你回家不可?】
「因为她要向自己证明,她对我来说无足轻重。我不会在乎她,也不关心她的家事,所以陪伴她的任务一结束,我会立刻回家和小姐在一起快乐享受假期。」
我从侧门进入城主府。
身后视线被门切断。
又过了很久,系统才说,【呼,她可走了。宿主怎么办?可要改变既定事实——】
「改不了。」我说。
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怎么改?
【那,怎么做?】
是的,系统在问我。这是我们约定好的事,如果它是那种强势的系统,现在我应该在云间月身边。但这是个改变会清露人生,还有决定我家小姐未来命运的重要时刻,它把选择权交给我。
「我们原路返回。会清露的性格你我清楚,她不是那种真正任人欺负的人。今夜空气湿漉漉,估计有雨。你猜她趁着夜黑风高会做什么?」
【做什么?】系统可太清楚了,【换成我以前那些宿主,当然是趁着夜黑风高杀仇人个片甲不留,以命换命!妥妥反派作风。谁家幸福美满的好人能当反派,反派个个有苦衷。】
我故技重施,把自己融入空气,跟上会清露原路返回的轨迹——我比任何时刻都小心翼翼。怕被会清露发现行踪。
【现在主角团全员真善美靠爱感化的设定已经不流行了。不过这套流行兴起时也是为了套牢弱势群体,给她们好名声,用必须爱所有人这套束缚她们,一旦她们做一点不合心意的事,人们会对一个虚拟角色发起声讨。宿主杀人不会让系统反感,系统也不会因为受宿主影响而变成邪恶大魔王,每个统都是心智健全的统。但我们系统中还有新人鄙视链,可见这是人类社会默认的规则,这世界本就不是处处充满爱的世界,哪怕宿主打算杀全世界,只要能得到能量,系统都无所谓。这样凶残的宿主少归少,不是没遇见过。】
「你比我更适合当反派。」系统真正把给能量是娘这套理论贯彻到底,什么正派反派。它根本不关心衍生世界的死活,宿主能好好活着最省事,要是不能,它还可以再换一个,最后收集指标达成,它拍拍屁股走人。
我跟着会清露回到她家中。
她这次回去,没有带斗篷。
她光明正大,暴露在下午阳光中。
她光明正大,穿街过巷。
她对身边所有声音不闻不问。
走回自己空荡荡的家,坐在厅堂中,对准一个方向,把剑插在地上,
然后盯住剑随着光挪动的影子发呆。
【她在……?】
「她在计时。」
该生气时越沉默的人,越可怕。你看不见人内心深处蕴含的风暴。
天黑。雨前粘稠的风吹过大街小巷。
会清露准时站起。像上好发条。
这注定是个血红色夜晚。
以会清露现在能量波动程度来看,她很难不留痕迹入侵郡官府,杀掉郡官。
我帮了她。
她像我一样,如入无人之境。
我驱散这一路上她能遇见的所有人,让这条路直通郡官书房。
那个男人在书房中,亮着灯。
会清露提着她的剑,无声无息进去。
我站在门外,为她放风同时心中轻哼一首无词歌。
是娘小时候唱给我听的那首。
直到门内再没有声音。
其实完全比我预想中要快。
穿透门缝进去。
会清露在窗前感受冷风拂面,
不可否认的是,以我的主观视角叙述故事,难免模糊一些细节。
会清露在窗前伸展手臂。她的剑,卷刃了。
因为人的骨头有硬度。会清露,没有使用法术,而是用自身全力,实实在在砍了杀母仇人。她还是心存善念。她母亲被人活活打死时……要比这痛苦许多。
几剑结果仇人性命,怎么不是一种仁慈?
这女孩子……心中还有一丝善念。大概。
“我杀人了。”
会清露突然在窗前蹲下去,蜷缩起来哭。
“还没找到我妹妹……因为……因为我逃跑了。我好怕被抓走做填房,我……丢下母亲和妹妹逃走了。可是,杀人就能解决问题了吗?杀人就能知道我妹妹在哪了吗?如果不逃跑就好了,如果我不逃跑就好了。不就是给比母亲还大的人做填房,被镣铐锁住供人欣赏……掌门和我说,慈悲堂不把女修当人看,如果我过去了也会是这个下场……那走修仙这条路,这世道,去哪里不是一样。要是。我不逃跑,就好了。”
我没办法安慰她。
我能安慰她什么?我的家人还在,没有家人的……并不是我。那么不管我说什么,对她来说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会刺激到她。
所以我什么也不说。
这里是书房,房中摆设除了各种图案独特的瓷器,就是书,我在检查账簿。
账簿,我也会看。我家小姐学的是管理,能从账簿看穿那些经商者常见伎俩,这是身为城主必须会的技能。
我没有她那么厉害,能轻松管理一座城,但如果只是一个宅子的账簿我能看懂。
“褚灵佑,你在吗……我知道你在,对不对……”她开始叫我的名字。
我不打算出现。
因为,今夜出现对我没好处。会清露杀人这件事肯定会被掌门知道,要是被查出是我帮她——
那真的,很不妙啊。
见死不救和杀人有区别吗?
嗯……人可并不是我杀的哦。没错,伪善谁都会。我也不例外。
我没打算这辈子做个好人。
我盯住账簿上几处小字。
“从小母亲就忙着养家糊口,不怎么注意我,再然后有了妹妹,父亲又意外去世,我一直……一直被被忽视。”
这行字上的开支数目,在两个月期间,重复了四次,都是用来买各种吃食。开支人是郡官府的小姐,就是白天见过的那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也正值婚龄,是约会的花销吗?
“我……一直以为我恨她。其实,其实不是的。我……她死掉,我好难过,好难过……我为什么这么难过……”泪水从会清露用力捂着眼睛的指缝间满溢出来。
“……”如果是的话,能持续两个月,这很奇怪。
因为,像是这些高门大户的小姐,在确认了婚事后,是由家中操办婚礼,她们并不会和男方约会,更别提有花销。
如果是私人约会,还把开支报账,是否太——明目张胆了些?生怕别人不知道。既然能把开支报账,说明这些开支是完全合规的,它有见证人,证明的确是用来买各种吃食。
自家小姐买东西吃,下人哪敢多嘴,记账也不会多过问。
但是那个女孩子就是普通身材……哪里像是个大胃王?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会清露轻轻地,慢慢用床帘擦卷刃的剑。
然后说,“我们走吧。等她们发现尸体也会去报官,不如我回去主动领罚。不过不能被处死,我还要…继续找我妹妹呢。”
「真的抓住了?」系统说它能感知到死者变成灵魂能量体的瞬间,作恶多端的人灵魂能量由大量恶念组成,我完全可以像上次一样,把这些恶念传输到万鬼哀嚎窟去,越过鬼界审判,直接送这人去受最重的刑罚。
【抓住了,噫,还在动。像蛇一样。幸亏主脑当初没把系统设计成这模样,真恶心。】
系统非常嫌弃。
我有权利这么做吗?
没有权利。但,权力在我手中。
无人知晓。
真好,以后杀人毁尸灭迹,也毁魂灭迹。做我的敌人只会尸骨无存。
“要是能去鬼界就好了。”会清露忽然说。“我的仇人……死了还会去鬼界呢。”
嗯,她不怎么正常了。或许她是真的感知到我吧。一直以我在她身边的口吻和我对话。
系统在关键时刻破解出信息,叮一声,像深夜里的火花!
【上一世,云间月记忆中,会清露告诉她,她先用计杀了镇守的修士,把宅子里所有郡官家人一刀一刀凌迟处死,她见人就杀,没见到的用法术清理,不论老少仆从,包括仆从的家人,最后召来雷云,把宅子劈得看不出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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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使用的并非本门法术,周围人也纷纷说是郡官作恶多端遭了报应,执法队来了查不出所以然,加上主角团全员给会清露打掩护,这事没查到她头上。不过云间月后来记忆中印象深刻的是,会清露本人越来越沉默,几乎不再说话。】
‘哗啦’。
门后传出声音。
好像是食物外面的油纸散开,有人没捧住食物,一兜沉甸甸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哗啦声。
在深夜中异常刺耳。
于是门后一直躲着的人干脆不躲了,走出来。
是这家小姐。
她说。她什么也没看见,不会去报官。
会清露抓着剑,歪头,视线越过我,落在那女孩子身上。
她卷了刃的剑还在滴血。
“还有一个…啊。”她自顾自说。
原来她知道一直有人在门后。
我还以为她是真在和我说话。闹了半天是在跟门后的人说。
这账簿……不对劲。
会清露完全不给人机会反应!她提剑便刺!
铛!!
我现出身形,拦住她的剑。
“呵呵……”她笑容满面,“褚灵佑,你果然在。”
她突然出手是为了试探我在不在?!
为什么?我——我就是个普通的女仆,和她没有太多交集,玉燃兮还会时不时和她坐一张桌子上写功课。
我找不出能让她在意我的理由。虽然我一直暗中观察她,但那不意味着她也会像我观察她这样观察我。
她没道理这么做。
会清露把剑扔到一旁,扑过来,抱住我。
“……”我脑袋中推理的线索打成死结,视线无处安放,忽然落在书柜深处一排精致的小瓷瓶上。
这些小瓶子明显是宝贝,得到最尊贵的待遇,既好好保存,又起到向客人展示自己权威的效果。
——完全就是程追原给我的那种瓷瓶!
电光火石间,所有线索串成一线!
【卧槽!】
害死玉燃兮的凶手……竟是我自己?!
“……”我猛然低头,顺势抱住会清露。
女孩子把脸埋在我怀里。
“我要杀了所有人。”她耳语般对我说,
“所有。包括,和这里有关的人。哪怕耗费一生。”
说完,她就像最初相遇时那样,灵巧离开我的怀抱,对我微笑,捡起自己的剑,走向还停在门口没走的这家小姐。
“你等等。”我拉住她。
会清露不听我说。
我挡在那女孩子面前,伸开双臂,抱住会清露的剑。
我直视她的眼睛。
她眼中什么都没有。
没有通常描述复仇时总提到的燃起火焰。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就是,无。
“你认为你这是勇敢吗?”她的剑刺入我胸口,一寸寸深入,我问她。
“……”会清露在思考我这句话含义。
思考过后,
“我想。是的。我为家人报仇。从此活在阴影中。每个决定杀人的人,都先杀死了自己。人不是平白无故对同类出手的物种,为了活下去,同类越多越好。”她给我十分认真的答案。
“那你跨过我的尸体,再杀她。”我一指那个吓傻了的女孩子。
“……”会清露身上终于有了情绪波动。
她一把甩开自己的剑,揪着头发大吼:“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帮他们!就因为你们都是当官的走狗,你就要维护它们,是吗!你明知道他们杀我母亲,害死我妹妹!你!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血红的眼眶死死盯着我。
这个瞬间,她对我的杀意。
和云间月对我的,非常像。就是那种很复杂的东西。在修为更上一层楼后,我能感受出里面微妙复杂的情绪,
有仇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这是很奇怪的。
但它合理。因为我信任云间月。我知道她是我这辈子的敌人,就是因为这是无论如何不会改变的事实,所以该死的安心。
会清露对我也是类似感情。
“你妹妹没死。”我擦掉胸前因为会清露拔出剑不断往外冒的血。
“怎么可能!尸体都被埋了!”会清露拼尽全力反驳我,好像此刻她人生的全部意义就是用来反驳我。
“啧。”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又痛。好烦。
我不会因为心脏被刺就死掉。疼也是真的疼。
“你问问那边的女孩子。她知道些什么。真的想杀也不急于一时,你要知道,这世界上为数不多见过你妹妹的人,都在这座郡官府中。你把人杀光,砰!什么消息都没有啦。”
我说这话确实是故意。性格如此,不能怪我。
“……”会清露真的,慢慢平复心神,恢复正常后,她去问那个女孩子:“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吗?我在找我的妹妹。那个被你们抓起来的女人的孩子。”
“……”女孩这时才从一地狼藉中回神。“你……妹妹?你怎么能确定她是你妹妹?”
见得不到答案,会清露火气又起:“我杀了你爹啊!这还不够证据?”
“那是他自己该死。就当替天行道了,我看今夜有雨,就说他作恶多端被雷劈死正好。”
“可是没有雷啊!”
“雷这种东西,我说刚刚有,只是你没注意,我反复强调很多遍,你怎么能确定是真的没有。”
这女孩子……刚刚傻傻的。其实也不是。
一般人见到一地残肢断臂早就叫开,她始终没发出动静,就在那看我们吵架。
“好吧。”会清露棋逢对手,对女孩子伸手比划:“我妹妹这么长,这么宽,面黄肌瘦,头发也是黄的,说话声音像蚊子叫,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病得非常重。”
我:“……”看出来了。她妹妹是真的成日卧床,没起来走动过,所以她记忆中的妹妹只能用躺在床上的长度来衡量,而不是正常孩子站在地上的身高。
“……”女孩子重复,“重病?”
“对,重病。起不来床,不怎么吃饭,不爱说话,呆呆傻傻。娘说病得这么重可不能再起床跑跳了,大夫也建议吃药修养。一养就是好几年。我偶尔夜里见过妹妹下地活动……可能是太希望这件事发生,在做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