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清南手捧鲜花立在门口，如一幅清丽的画。
他优雅推眼镜的手随意地插进口袋，连同小臂前一截脉络分明的肌肉都隐匿起来，只有嘴角嘲弄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姜梨抿抿唇角，极不情愿地瞥一眼，随即转身，眉毛纠一起，鼻梁上都揪出浅浅的褶皱。
“什么时候来的，属猫的，走路没动静。”
邱如沐脸上一僵，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他听见你谢谢他了。”
随后又挂上笑容，朝门口喊道，“清南来了。我们正聊起你呢。”
一旁小助理识趣地端着已经装裱好的蛋糕去装备区冷藏。
本就安静的工作室在这一刻更静了，只有水龙头滴答了几下也销声匿迹。
巨型方桌边就只剩背对门口的姜梨和手脚没处放的邱如沐。
蒋清南缓步走近，女孩儿倔强的影子逐渐清晰，放大。
“很荣幸，被姜小姐再次提起。我是来……道歉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仿佛经过雕饰，礼貌得让人不舒服。
话音刚落，邱如沐嗖地一下弹开座位，“你们聊，我下楼巡视一圈。”
一束带着露水的百合放在桌边，轻轻地，男人修长胳膊压在桌角。
“现在这样的社交距离，姜小姐还觉得冒犯吗？”
听起来是道歉的，可话里的刺不比姜梨那天少。
她捏着衣角的指尖泛白，深深呼吸，使劲儿眨眨眼睛，才平复被这束花和这个人激起的波澜。
“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那样诋毁你。”
“是我不对，没赶在你诋毁我之前来道歉，那样你就可以少说一次对不起。”
姜梨原本暗淡下去的眼神，瞬间激起不能善罢甘休的怒火。她刻意忽略男人弧线分明的下颚，目视前方。
窗外就是滔滔江水。
“抱歉故意弄你一身水。衬衫不便宜，如果需要我赔给你。”
反正都道歉了，索性就一次说个明白，免得以后再因为这点儿小事被时不时拎出来鞭策。
“那我也道歉，为那天的口不择言。你的家事我不该插手。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是这么说的吧。”
最后的尾音很轻佻，听上去像有意挑逗或故弄玄虚。
姜梨咬咬牙，“我不是故意倒在你身上的。”
当时她半边身子都挤在门上，蒋清南突然开门，瞬间失去支撑，就自然而然地倒下去。
“我也没有这个习惯，看见男人就上赶子。”
说到正题，蒋清南收回胳膊，态度端正。
“我是看你打不开门，好心帮忙。没想到害你差儿摔倒，对不起。我有自知之明，也不认为全天下的女人都要围着我转，”
姜梨使劲儿捏捏拳头。
“如果有洁癖，可以等人走过去后再整理，当面那样很伤人。”
她确实被蒋清南当时的行为刺伤，好像她真的弄脏了他衣服似的，否则也不会对陌生人说话夹枪带棒。
隐去了最想说的话，蒋清南顿了片刻，只是说了声“好”。
道歉比赛终于结束。
姜梨紧张的肩膀终于松下来，重新戴上口罩和手套，侍弄“山坡”下新绿的“草坪”，专注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窒息的气氛骤然松开，蒋清南已经离开的脚尖一转，又回到她身侧。
“能知道姜小姐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吗？”
如果仅仅是初见那点儿小误会，早该释然。
无框镜片如冰盖横亘在两人之间。
姜梨动作一滞，思绪瞬间漂移。
蒋清南默默注视着口罩上露出的半张脸，7眼底即将翻涌而出的情绪，如潮汐般涨了又落。
“是个人情感出了问题，真的抱歉，不该无辜牵连你。可能换做其他人，会闹得比现在更难堪。”
蒋清南虽然说话难听，但从未动过手。
姜梨深深垂下头，是真的认错了。
虽然人在上江，可她的心无时无刻不牵挂北城。
牵挂爷爷奶奶和爸爸，牵挂梨予甜境的女孩儿们，牵挂小鸳鸯和锤子，牵挂……
纵使她伪装得再坚强，也挡不住深夜一浪接一浪的思念狂潮。
本就摇摇欲坠的重量在蒋清南语言讥讽下开始触碰心理崩溃边缘。“真的很对不起，是我自己的事，不要问了。”
脚步终于越来越远，可在门口戛然而止。
蒋清南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穿透她胸膛。
“既然姜小姐标榜卓然超群，那么也请不要把我与那些乌合之众混为一谈……告辞！”
工作室再次恢复沉寂，偶尔几声窸窸窣窣是保鲜手套摩擦蛋糕坯，而后演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邱如沐一手一个草莓蛋挞走进来时，她正背对门口摆弄饼干做成的小摆件。
“姜姜，刚出炉的蛋挞，可好吃了，流心的……怎么哭了？”变调的尾音吓得刚露出脚尖的小助理又退了回去。
“你们……吵架了？他，又说难听的了？”
邱如沐放下蛋挞，搂过姜梨。
“早知道我就不走了，以为他拿着花来能有多诚心，别跟他计较，回头我帮你出气。”
这是姜梨到上江后第一次哭。
飞机落地那天，她就像没事人似的独自吃过饭才投奔小两口。
第二天更是迫不及待地投入洛克体验店策划活动中。
二十多天过去，所有隐藏情绪被压缩成眼泪，倾泻而出。她不想再忍，错过机会，眼泪就是多余赘述。
姜梨侧头在邱如沐肩上，因为戴着口罩，声音闷闷地委屈。
“我们只是互相道歉而已。”
邱如沐的肩头在颤抖，还有温暖而潮湿的感觉，可她没低头，只用耳侧压着姜梨发顶，反反复复安慰，“其实……与清南无关对吗？”
啜泣渐渐低沉，姜梨轻轻点头，又使劲儿摇摇头。
是她放不下。
本应该拉黑所有联系方式，怎么还抱着残存的希望等那遥不可及的道歉和解释。
如今想想，和这束包装精美却迟早要枯萎的百合一样可笑。
这太不姜梨了。
于是，她像一只长途迁徙的鸟，只为悲伤稍作停留，便准备再次出发。
景观蛋糕虽然价格贵，耗时长，但依旧每天排满了订单。
姜梨不愿加班，蛋糕都挤在白天做。下班回家就窝在师兄安排的小公寓里捧着笔记本查阅资料。
苏景熙帮她报名了Cake In City环球比赛，明年3月开赛，算下来时间还充裕。她把历年比赛前三名的成品都整理出来，研究用什么主题和品类才能在上万人的比赛中脱颖而出。
这样的生活也只持续了一周。
因为邱如沐和苏景熙的婚礼临近，许多事情都要提上日程，姜梨也要挤出时间帮忙。
虽然一切都有专人来办，但伴娘礼服还要亲自试一试。
望江别墅侧厅里摆满了款式不同、颜色各异的礼服。
邱如沐拿出一条波西米亚风格白色连衣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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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梨身上比量着，“这件不错，腰部还有镂空设计，适合你。哎？姜姜，我怎么发现你特别能驾驭风格鲜明的衣服呢？上次那条洛可可裙子也是，别人穿都没有你好看。”
姜梨知道闺蜜是夸自己，于是方向夸了回去。
“没有啊，有个人没穿，她穿一定比我漂亮。”
两个女孩儿搂着窃笑一阵，才又对着镜子换装。
“其实我穿什么都行。”伴娘礼服不能抢风头，这是基本准则。况且也不只一个伴娘，“要不要问问其他人的意见？”
姜梨看向花园里围在茶桌边的几个女孩儿。
侧厅与客厅相连，窗子都正对花园。一群女孩儿有说有笑，从这里看去像入了幅画。
“不用管他们。都是老家的亲戚，穿什么都一样，有红包才愿意来给我压床的，就这还怕当伴娘次数多了嫁不出去呢。”
邱如沐说着撇撇嘴，把卷边的肩带抚平，看看镜子。
“这件好看啊！显身材。”
姜梨无奈地转回试衣间，拉上帘子。“那天你是主角，我穿什么都行，只有你漂亮，才是最完美的一天。”
她换条连衣裙，蹦到镜子前。“你看，这件就挺好。”
“好什么好，艳俗！”
不抢风头也不能出丑，她鼻子里“嗯”了一声，抽出件浅灰蓝色斜肩礼服塞给她。
“我是最漂亮的新娘，你就要做最漂亮的伴娘，不然怎么算完美。就穿这件，好看。”
不由分说，姜梨便被连人带衣服推进更衣室。
等再出来时，邱如沐眼前一亮，差点儿扑上去。
“姜姜！好漂亮，太美了。要不那天你结婚吧。”
姜梨无奈一笑，“我跟谁结？”
“别管跟谁，总之漂亮就对了，就穿这件。”邱如沐边说边不错目地打量，扳着姜梨肩膀左看看右看看，不住地赞叹羡慕，仿佛面前是幅传世名作。
互相笑着调侃着，没留意门口一闪而过的人影。不过那影子很快到了近前，背包直接丢在地上。
还未等两人看清拉链上晃晃荡荡的小怪兽，一声尖叫就像炸雷般响彻观江别墅。
“邱如沐！！有你这么当闺蜜的吗！”
姜梨愣愣地杵在原地，嘴角无意识地抽了抽，自己才是闺蜜本蜜好吧。可毕竟邱如沐先到这里，有朋友再正常不过，姜梨还是下意识地拉拉她。
“她也是伴娘？”
“现在不是了。”
邱如沐干脆地上前一步挡在闺蜜身前，对脸蛋气鼓鼓的女孩说，“清月，这次伴娘只有一人，别人都不需要了，当然也包括你。”
她说得笃定坦然，甚至又往前迈了两步，脚尖点点小怪兽背包。
“景熙哥哥不喜欢随便乱丢东西，捡起来。花园里有茶和点心，是洛可新品，你会喜欢，等我陪闺蜜姜姜试完礼服再去找你。”
说着，邱如沐又回到姜梨身边，扳过僵硬的她，对镜旁若无人地夸奖。
“凭什么，为了参加你婚礼，我两个月没正经吃饭了，暑假都没好好玩，你对得起我吗？我这头发是新做的，留头发还要半年呢。”
女孩儿及肩直发凌乱地披在一侧。开阔的眼角因为气愤而蓄满泪水。两蹙浓密的眉毛不安地抖动。
她毫不顾形象地在侧厅里撒泼，引得客厅里一众长辈侧目，但似乎见惯了，大家很快又回到各自的话题上。
姜梨看她眉眼总有种熟悉感，可却说不出在哪儿见过，再联想到刚刚邱如沐的称呼。
“清月？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