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这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也是件不可辩驳的事。
姜梨把文件收拢,沿侧面在桌上磕了磕,一起塞进档案盒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强压心头涟漪,直视父亲。
因为紧张,眼神微微闪烁,捏着桌沿儿的手指都已泛白。
姜丰愣愣地望着姜梨,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四下看了看,手掌在油亮的藤制扶手上来回摩擦,临了拍了拍,像是认命般点点头。
“好,好。什么时候。”
他甚至都不怀疑是和谁。因为只有那个人能让姜梨亲口说出这句话。
“还没定,爷爷说要等等。”
喉咙像被人松开,新鲜空气终于进入胸腔,大脑也恢复运转。她松开桌沿儿,去扶要起身的姜丰。
姜丰来到书柜边,打开刚关上的柜门,露出密码锁。姜梨撤回胳膊,立刻转过身,背对父亲挠挠脖子。
“正事说完了,我走了。”
姜丰啧了声,她无奈地站住。
“再给你五十万。”
“我不要,上次你给我的还没动呢。梨予甜境还挣钱,我自己有。”
“你有是你的。”
姜丰一边说,一边打开保险箱,取出一张旧得不能再旧的银行卡,“密码还是你生日。”
姜梨盯着桌上的银行卡后退一步。
“爸,你是不是真的做了……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比如违反原则的事。”
印象里,她的生活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
家里从来没因为钱的事情发过愁。娄婉玉的工资是不可能资助家中生活的,全靠爸爸一个人。
收入减支出等于结余,这笔账姜梨自然会算。更何况从靖宁街搬过来时,新房装修更是花去不少。
她咬着下唇,手背在身后。
姜丰不说,她就不动。
父女俩就这样僵持着。
“爸爸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不走一些……”姜丰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好听,皱皱眉略过了,“不相信爸爸?”
这一瞬,像回到小时候。因没完成作业,心虚地跟大人辩解。
但没完成作业是事实,一闪而过的念头也是事实。
晚风穿过窗子,撩起腮边碎发,她尴尬地抬手拨了拨,又颓然地把手放下。
“以前相信过,现在不敢了。”
她终于承认,不再辩解。
而说出心里话的那一刻,姜梨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她直直地望着姜丰,满眼的愤慨和委屈,喉咙再次被泪水堵塞,发不出任何声音。
姜丰眉心的川子纹深了再深,清瘦的胳膊因为紧握拳头而暴起青筋,略显疲惫的拳头在她头顶张开,缓缓落下。
意料之外的温柔却在情理之中。
他怎么舍得对叶之梨和自己唯一的孩子动手。只那一次,他便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原来与父母抗争,赢的永远是孩子。
而当她意识到输赢时,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头顶被一只大手轻揉着,渐渐抚平焦躁,自她成年后,父女俩好久没有单独谈心了。
姜丰克制声带的颤抖,仿佛她还是从前坐在自己怀里,需要握着手改错字,声音少有地柔和笃定。
他把那张卡片塞进姜梨身侧的挎包里拍了拍,就像从前送她倒校门口,嘱咐她要多喝水、慢点儿跑一样,殷勤而牵挂。
“给你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你爸爸,有原则,这辈子我都坚持原则。你这样想我,我不怕,但是你妈妈呢。你觉得她看走了眼,爱错了人?”
这一瞬,姜梨失语。她一直替妈妈怨恨爸爸。父母爱情的事,早已远去。
她低下头,模糊的视线中是一双旧旧的灰蓝色男士拖鞋。
那双拖鞋近了近,姜梨想躲开头顶的大手,可又不忍,闭上眼睛,手背凉凉的。
姜丰去揉姜梨耳朵,仿佛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怎么都看不够爱不够一样。
她耳廓很薄,夕阳下透着血丝,看上去如纤弱的羽翼却有着超乎想象的手感。
耳朵硬的孩子有主意,不听话。
姜丰苦笑着无力地垂下手,像是累了也像是拿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无奈地挥挥手,不想再说。
女儿的脾气别人不清楚,但姜丰不可能不知道。
他和娄婉玉的事说多了姜梨容易逆反。况且成年人之间的事,作为父母的反而比孩子更羞于启齿。
“走吧,找时间和他来家里吃顿饭,细节要商量商量的,不能马虎。”
原地不动的姜梨听爸爸小声絮叨着,眼前模糊的一片逐渐清明。
她去客厅拿来做好的点心,酸奶留下一罐,剩下的放进冰箱,叮嘱姜丰记得每天喝一罐。
做完这些,她推开门,犹豫再三还是轻唤了声,“爸,我走了。”
书房里闷闷地“嗯”了声,姜梨无奈地推上门。
她没有直接坐车,而是在晚高峰的人流中穿梭。
自从离家后,一心扎在梨予甜境,很少有这样无所事事的悠闲与空白。
本以为和罗序的婚姻会受些阻碍。就算爷爷姜尽山同意了,至少在爸爸这里,姜梨设想过不少,却意外地顺利。
心头一块石头骤然空了,她脚步都有些虚浮,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远处车站附近小吃摊位升起袅袅炊烟,给下班忙碌的人群点缀出几分滋味。
她想起摆过地摊的小夜市。
自从端午节煎饼果子阿姨她们来帮忙后,就再未联系过。
于是她坐上去公园的公交车,晃晃荡荡地在晚高峰的路上慢慢往公园去。
夏夜傍晚的公园不少老人饭后带着孩子出来散步。白天安静的绿荫间,此刻都是孩子玩耍的喧闹。
有两个小男孩用水枪互相射击,几个小女孩儿拿着夜光魔法棒正在变变变……
绕过正对主路的大门,在公园和小区之间的单行道上就是夜市。
淡蓝色夜幕下霓虹闪烁,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
姜梨只远远看着,默默数着摊位,眉头微微皱起,唯独少了爷爷奶奶。
不过想想也对,正是种地耕田的时候,也不是卖烤地瓜的季节。
她正垫着脚愣神,一个刚把灯串挂上美食车的男人就朝她这边挥手,“哎,傻站着干什么?来都来了,也不看看我们。”
——是章鱼丸子大哥。
既然被发现了,姜梨索性快步走过去。
章鱼小丸子摊位已经旧貌换新颜。
美食车上贴满了动画人物的海报和贴纸,牌匾旁边还挂着液晶显示器,正播放海贼王动画。
姜梨兴致勃勃地打量一番,笑着夸赞,“不错呀。”
“那当然,你的意见我都采纳了。果然,这条街再多卖章鱼丸子的,都没我有名,还得是年轻人啊。”
“这话让你说的。当初还小瞧我们姑娘呢。”
煎饼果子阿姨一边把米浆摊在平锅上,用铲子熨平,一边用眼睛斜楞尴尬傻笑的男人。
利落地把鸡蛋摊开,加上薄脆、生菜,又抹上酱,笑着问等候的学生模样的男孩吃不吃辣,多加两勺酱才包好装进袋里递出去。
行云流水地操作后,她才又说。
“你知道丫头现在小店多火。我不怎么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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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还总能看见呢。”
“是,是,是,你慧眼识珠,我瞎行不?”
煎饼果子阿姨忿忿地敲敲小铲子,又朝男人比量几下才笑着和姜梨聊起来。
“这么晚了,不和男朋友出去玩,自己跑这来干啥?忆苦思甜啊。”
被打趣了的姜梨讪笑下,摸摸鼻子,除了梨予甜境她想不出还有哪里呆着更舒服。
“没地儿去。”说完朝旁边烤冷面叔叔也笑了下算是打招呼。
她状似无意地扫视一圈,“今天人这么少?”
“还没到时间呢。等彻底黑了,学生和孩子就都出来了。这点儿没吃晚饭吧,阿姨给你做一套。”
姜梨刚扫码付完款,旁边就递上一份烤冷面。
“拿着,先垫垫肚子。”是她喜欢的加醋加辣,烤肠换成马可波罗的升级版烤冷面。
姜梨眼睛一亮,看向面色红润的烤冷面叔叔。
不过几个月时间,直愣愣的短发间已经有白发了,可脸色却比之前好很多。
“阿姨最近好吗?孩子高考结束了吧。”
“嗯呢,报完志愿就打工去了。要自己挣学费。”说着,男人油腻的手背擦擦额头,带过微红的眼角,又蹭蹭鼻子。仿佛这样做才能平静内心的波澜起伏。
他也确实做到了,脸色很快又恢复正常的红,专注在面前的铁板上。
成年人都有藏起某种东西的能力。
那东西很沉、很重,或许曾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仿佛藏起来,便轻了。
姜梨看出他难受,点点头。“我那儿……”
“不用不用,大小伙子。让他闯去。都上大学了,我还能管一辈子啊。”男人语速突然快起来,似乎只有这样就能跳过略显消沉的话题。
“我媳妇还说等你有时间来家里坐坐呢,她给你做好吃的。你介绍的中医特别好,说继续吃药可能不用手术化疗了。”
“真的?”姜梨嘴边扯出半块烤冷面,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扯到自己舌头,连说话都不清楚。
“医生亲口说的?问三甲医院了吗?别马虎。”
烤冷面叔叔妻子是肺癌。女人早年下岗,还没到退休年龄,医保养老都没有。两人没工作,养着上学的孩子,交商险更是不可能了。
方朝凌生病时看过一个中医,姜梨觉得不错,就介绍给他们。
没想到真有用。
“去过医院了。和之前的片子比对,阴影小得快看不见了。”说到妻子病情好转,烤冷面叔叔脸上又洋溢起对生活的信心。
他一边利落地抖开成片的干冷面,一边和姜梨聊天,还要应对不时出现的顾客。
“丫头,对象一起带过来吃饭。高低得谢谢你,这是我媳妇给安排的任务。”
葱花、香菜、洋葱……有条不紊地铺在煎得金黄的烤冷面上,男人在蒸腾的热气中抬头,皱皱眉。
“你对象呢?这么晚了,咋不陪着。”
“他,他忙。”罗序今天又要加班,姜梨似乎已经习惯了,并没有不高兴。但失落在所难免。
她刚垂下眼睛,阿姨就递上一包厚厚的,热腾腾的煎饼果子。
“你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丫头这么优秀,那对象也不能是一般人。哪能像咱们似的天天在大街上晃悠。”
“是啊,你对象干啥的。”
章鱼丸子大哥也探过脑袋来,三个人齐齐地望着姜梨。
她却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见她犹豫了,阿姨赶忙在一旁解围。
“不管干啥都比你们强。不得是公务员吗。”说完,她征询地朝姜梨扬扬下巴,“对不,丫头。是带编制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