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为攻占济州,下足血本。旗本八万骑,乃幕府核心军事力量,平日镇守江户、拱卫将军,轻易不动。此番遣出一万五千,内有铁炮众四千,马回四千,枪众四千,弓众三千。
济州攻城一役,日军伤亡极重。西国藩军一万,战死近三千;旗本铁炮众折损二千,枪众一千,弓众五百。铁炮众乃旗本精锐,二千伤亡,已是伤筋动骨。
城破之后,日军稍作整编:西国藩军留兵二千驻守济州城;旗本四千马回充作先锋,即刻南下汉拿山;二千铁炮众、三千枪众、二千五百弓众,合五千藩军步兵,携辎重随后,作为后继主力。
马回部队申初自济州城开拔,急行军一个半时辰,酉正时分抵达汉拿山脚。
眼前平原之上,明军五百轻骑,早已列阵以待。
四千对五百,八倍兵力,十围五攻,日军本不必硬拼,最优策是兵分三路,以中路一千骑正面压迫,左右两翼各一千包抄,截断退路,后方留五百骑作备用,随时填补缺口。三路合力将明军驱赶至预设伏击圈,再一举聚歼。
然而,四千马回欲行此策,须待后续主力至,方可布局。
明军不会让他们等,战场主动权握在谁手,谁便能左右胜负天平。明军轻骑必须主动出击,迫使旗本马回在不利条件下应战。
守军每一道防线的使命,皆是以一切手段,尽一切可能,最大限度地歼灭敌人。
日落西山,光影瞬息万变,远方山峦的阴影自峰顶蔓延,如同巨兽张开大口,将整座汉拿山吞入靛蓝色的暮霭之中。
两军骑兵遥遥相对。
游击将军周彪立马阵前。
但见明军五百骑,马鞍旁皆挂铜管,这是骑兵专用火器——马上佛郎机铳。威力虽不及步兵佛郎机炮,但胜在轻便,骑兵可在奔驰中单手操持,子铳预填,瞬息之间连发数弹。
一里之外,四千旗本马回列阵。观其阵势,避战之态已显,但是来不及了。
周彪一声号令:“骑兵随我出击——!!”
五百轻骑扬声呐喊,马蹄踏碎残阳,大地震颤如鼓。
对面马回见状,只得应战,亦是一阵喊杀。
两军之间的距离正在急速缩短。
一里,骑兵冲锋不过片刻。一冲锋,明军即时散开,分作五队,每队百人,如五支利箭,直射向日军阵列!
旗本马回也已展开,欲行三路包抄之策。
此刻争的是谁更快,比的就是坐骑。
日军战马下船不及一日,有些还在摇头晃脑,显然尚未从数日海上漂泊中恢复。而明军坐下乃济州马,头大颈粗,蹄坚硬,耐力强,又是本土作战,优势昭然。
明军第一队正面直插,冲到百步之距,骑兵单手举起佛朗机铳抵肩,照门准星一线锁定——
“砰!砰!砰!砰!”
百门佛郎机铳同时炸响!连射四百发,铅弹如暴雨倾泻,或中倭兵,或中倭马,前头近五十骑应声倒地。
战马嘶鸣,人仰马翻,日军队形顿时大乱。
明军并不恋战,一轮射罢,将佛郎机铳挂回鞍侧,立刻调转马头,向东南疾驰而去。
日军正欲追击,不承想明军第二队已从左侧杀出,又是一轮齐射。紧接着第三队自右侧,第四队从侧后。
五队明军如五条火龙,轮番穿插射击,每一轮都在日军阵中撕开一道血口!
旗本马回只有刀与弓,并无火器,在明军骑兵的火力面前,只能被动挨打。倭兵挥舞武士刀左冲右突,然马不能及,根本追不上。
月如圆盘,照不透汉拿山脚那泼天血光。
一个多时辰过去,平原之上尸横遍野。
明军五百骑战损五十,尚有四百五十骑,却已击杀近千旗本马回,但明军子铳也已打空,接下来就该拼刀了。
这本是日军所长,但马回早被明军轻骑碾压般火力打得胆颤,将领下达收缩回防的命令,预备等铁炮众火力增援。
远方地平线隐隐震动,日军主力正疾速赶来。
周彪勒住战马,回头望向那四百五十骑。
没有人说话,只有济州马喘着粗气,用蹄子刨动脚下土地,仿佛也感知到什么。
“弟兄们!”周彪突然大声道,“知道当年咱们浙兵在辽东是怎么打的吗!”
四百五十双眼睛,在暗夜里齐刷刷望向他。
“浑河之战,三千浙兵面对数倍于己的八旗军,死战不退!那一战,浙兵全军覆没,但也让八旗付出了阵亡三千余人、数名战将折损的代价!”
夜风呼啸,卷过战场。
“浑河之战是戚家军的最后一战!”周彪声音越来越高,“但绝不是浙兵的最后一战!我们浙兵所承正是戚家军的军魂!”
他猛然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向前:“让前头这群只会侵略他国的畜牲,知道什么叫代价!最后一轮,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史书会记下我等功勋!”
明军骑兵振臂暴喝!
周彪拽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狠狠一蹬:“弟兄们,随我杀——!!!”
“杀光倭寇!!杀——!!!”
刀光如雪,劈开夜色,骑兵们嘶声怒吼,义无反顾地冲杀过去!
前方平原的喊杀声隐约传来,汉拿山的伏兵却不能去救。
每一道防线,目标都是护住粮仓,但各有其责。济州城的任务是消耗日军,为后续防线争取时间;骑兵的任务是杀伤马回,迫使日军主力停下;山道伏兵的任务是利用地形阻击,把日军钉死山中;后备军则是粮仓最后一道屏障。
四道防线,层层接力,每一道都要战至最后一兵,为下一道减轻一分压力,多争取一刻时间。
自济州城开战,至今已过七个时辰。
七个时辰足够汪其勤布置伏击,反复检查每一处细节,这充足的时间是前两道防线拿命为他挣来的。
他望得见平原方向的火光,听得见马嘶人嚎。他知道周彪正带着五百骑拼命,但他不能动,他不能沉不住气。
各守其位,各尽其命,这就是战争。
他们不知会有援军,他们抱的是必死之志。每一个将士都背负自己的使命,八千守军没有谁可以被替代,没有谁可以擅离职守。
远处,日军的火把蜿蜒而来。
夜战是一招险棋,日军也不想走这步棋,但幕府下死令,两日之内,要拿下济州岛。
德川光祐担忧屋久种岛那一路明军察觉济州被攻,赶来救援,若不能抢在援军抵达前完成布防,一切心血便付诸东流。是以,日军必须速战速决。
时间很紧迫,到现在一整个白天已然耗尽,若坚持只打昼战,两日内能否消灭岛上明军,他们毫无把握。夜战,是不得已的选择。
打仗打的是阵型,夜战之所以险,正在于它瓦解了阵型赖以存在的条件。黑暗中旗帜不可辨,敌我不可分,地形不可察。山间夜战尤甚,士兵只能凭本能厮杀,一旦某处溃退,恐惧便会如瘟疫般迅速扩散。
这是今夜明日两军都将面对的困境,但汪其勤已做好准备,他相信他的兵,若有溃退,那溃退的只会是倭人。
此时明军三千兵力沿山道自下而上,已布作三线:
第一线为火力,五百鸟铳手埋伏于山道两侧巨岩之后,五十门虎蹲炮架在拐弯处制高点。
第二线是鸳鸯阵,一千二百浙兵结成一百个阵,隐于林木,待日军被火力打散,溃下山坡,鸳鸯阵便可截杀。
第三线则由汪其勤亲自统领余下士兵,扼守山道隘口。
夜战最怕的是自乱阵脚,为分清敌我,每一名浙兵左臂之上,皆绑一条五指宽白布。
山风穿过林莽,灌入山道。
汪其勤盯着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忽明忽暗,由小及大,渐行渐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旗本铁炮众,其后是枪众与弓众,再之后便是藩军步兵。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日军前锋踏进虎蹲炮的最佳射程。
“砰——!!!!!”
霎时,明军火力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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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门虎蹲炮齐声怒吼!两侧巨岩之后,五百鸟铳手探出枪口,铅弹如狂风般横扫山道!
硝烟弥漫,碎石迸溅,血腥气冲天而起。
最初的混乱之后,日军迅速稳住阵脚。
前锋铁炮众持盾蹲下,盾牌层叠,如龟甲般护住身体。后方倭兵将沙袋不断往前传递,垒在队伍前方。不过一刻工夫,简易掩体便在山道上立起来。
铁炮众依托掩体就地反击,火绳枪的闪光此起彼伏,弹丸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
与此同时,队伍最后的藩军步兵弃了火把,摸黑攀爬两侧坡地,企图迂回包抄。
明军早已算准,坡地之上密埋大量石炸炮,一时之间,山间四处皆是炮声枪声,火光将整个黑夜都燃亮了!
二线很快打响,鸳鸯阵如同一台台绞杀机,长短兵器配合无间,将攀上坡地的藩军绞碎收割。
从亥正二刻打到丑时,鏖战两个时辰,日军发起三次冲锋,每一次都被打退,山道上,坡地上,尸体如滚木般往下滑落。
如此伤亡,日军无法承受,但他们已经付出太大代价,不止是幕府死令,而是他们自己也必须要一场胜利。
两军都杀红了眼。
伤一人至少需两人把他抬下去,为保战力,所有伤员都无法顾及。
没有任何理智可言了,只有杀,用血肉作墙,杀到最后一口气!要胜利!只有胜利才能补偿这巨大的血窟!
日军发起第六次冲锋,明军前两道防线被攻破。双方都快哑火,弹药所剩无几,铁炮众不敢再轻易发炮。
隘口处,明军与倭兵撞作一团,白刃翻飞。
没有阵型,没有号令,只有刀刀见血,只有你死我活。
汪其勤一刀劈翻迎面扑来的倭兵,后头持铁炮的倭兵旋即发现,他的甲胄与其余士兵不同。
“砰!”
枪响,弹丸穿臂而过,骨碎肉绽,汪其勤右手顿时垂了下去。
他盯住那倭兵。
火绳枪不能连发,哪有刀快!汪其勤一咬牙,换左手提刀杀过去!
刀光一闪!那还在装弹丸的倭兵立时人头落地。
“砰!砰!砰!”
有倭兵赶上前来,铁炮再次打响。
汪其勤听到闷声,刺骨巨痛从胸腔漫开。他未低头看一眼,提刀,提刀又杀过去!
一刀一个头颅!痛快!
血开始不受控制地从嘴里喷出,他本想咽下,可咽一口,又有更大一口翻上来。
前头还有两个倭兵,正用通条将弹丸火药推入枪管,动作慌乱,手抖得厉害。
好想,好想冲过去杀了他们!
“砰!砰!”
又是两枪。
胸甲已布满弹孔,血流如注,汪其勤感觉自己的力气如流沙般从这些弹孔里漏出去。
他迈不动步了,但他还瞪着眼,那眼里还有杀气!还有愤怒!
每一次呼吸都似刀剜心肺,汪其勤双膝重重砸地,却仍艰难地用刀抵在腋下,撑住身体,不肯倒下。
他抬头,望见一线天光。
黎明。
黎明将至。
这条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可惜啊,可惜太远,这里离故乡太远啊!
头,沉沉地垂下去。
两个倭兵心有余悸,站在原地,互相看一眼。
其中一个倭兵慢慢走过去,伸手抓住汪其勤的盔顶,想确认他死透没有。
刚拎起,那倭兵手倏地一缩,吓了一跳。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杀气还凝在眼眶里,直直瞪来!
倭兵攥紧刀,想一刀把头砍下,刀举至半空,却顿住。
他知道他已经死了,但那双眼睛仿佛还活着。
倭兵害怕了,啐一口,绕过他,喊杀着往前冲去。
无数倭兵喊杀着从他身侧涌过。
天边,万道金光浩浩荡荡地泼向人间。那一线天光越过山脊,穿过密叶,终于落在汪其勤肩上。
日出东方。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