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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第 158 章

作者:年年乐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济州岛下辖三邑,济州城踞北岸,旌义扼东岸,大静则守南岸。汉拿山耸峙岛中央,此山乃朝鲜最高峰,高逾六千尺,东路粮仓便隐于汉拿山。


    八千守军,排兵布阵如下:


    舟山守备刘永领二千兵驻济州城,守卫粮仓北大门;旌义城驻军一千,防敌东线绕行攻山;大静城驻军一千,阻敌南线翻山袭仓;骑兵五百,扼守山脚平原;北麓伏兵三千,乃粮仓直属卫队,由主将汪其勤亲自把关;另有新兵五百,编队后备,是为最后一道力量。


    兵不离粮,粮不离兵,从海岸至粮仓,明军布下四道防线:济州城为第一关,平原骑兵为第二关,粮仓卫队为第三关,后备兵为第四关。


    军令如山,每一道防线都必须战至最后一兵、最后一卒。


    三座城池皆滨海岸而筑,港口即在城墙脚下。守军于海滩潮线以上,密埋大量石炸炮。港口两侧高地,架设大将军与佛郎机,射程覆盖整个港区。城墙垛口之后,鸟铳手与弓箭手交错而立,随时射杀登陆之敌。


    九月初三,卯时三刻,离日军登陆还有一个时辰。


    天刚放亮,济州城头炊烟袅袅,守军正用着早饭。


    东路左协自七月十八抵达济州岛,驻守在此已有四十五日。东路尚未启战端,粮道稳妥,八月里,他们护送过一批粮草去屋久岛,待今日过后,便要筹备下一次运粮了。


    早饭是鱼汤面。


    火头兵将大锅架在城墙上,锅下柴火正旺。从他的视线望去,能看见持鸟铳的哨兵正来回走动。


    吃完第一碗的士兵,端着空碗过来,很快便排起长队。有人笑着让他多舀勺汤,有人蹲在墙角埋头吸溜面条,有人靠着垛口与旁边同乡扯闲篇。


    一切都如昨日,没有不同。


    晨光洒落,初秋的风带着海味,拂过济州城。火头兵朝海面瞄去一眼,海天一色,风平浪静。


    他收回目光,继续捞面。


    此时离日军登陆还有半个时辰。


    对马藩宗氏世代执掌朝日贸易,对朝鲜情势很了解。日军自然知晓济州岛防御三邑格局,也知道汉拿山北麓离济州港不过十五里,地势平缓便于粮草转运,又有山地屏障利于隐蔽,正是设仓首选。


    日军总兵力四万,定下攻城之计:以一万五旗本武士,合西国藩军一万,作为主力攻济州城。同时以偏师一万藩军分作两翼,牵制旌义与大静二城,使明军不得收缩增援。五千盐饱水军专司海岸,不参与陆地攻坚,若有明军溃逃入海,则截杀无赦。


    如此,扑向济州城的日军,便达二万五千之众,而济州城守军不过二千,这已不是五倍于己的兵力悬殊,而是近十三倍。


    时间来到辰时三刻,海天之际,现出一道黑线。


    游戈于济州外海的哨船最先发现,瞭望手攀上桅杆,抓来背后窥远镜,镜筒里一片密密麻麻的船影撞入眼帘。


    他心头剧震,飞速滑下桅杆,双脚刚踩上甲板,便吼道:“全速回航!全速回航——!敌船已抵外海!已抵外海——!”


    舵手闻言猛转船头,十二名桨手齐齐发力,船身骤然倾侧,劈开海浪,如离弦之箭般飞向济州港。


    离日军登陆,仅余一刻。


    刘永冲出值房,急奔上城墙,极目远眺,但见几百艘安宅船铺满海面,帆樯如林,正朝港口沉沉压来。


    他当即转身,声嘶力竭:“全军就位——!全军就位——!!”


    城墙上,炮手们闻令扑向各自炮位,一把掀开油布,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副手们抬起弹药箱飞奔而至,咣当砸在炮位旁。


    垛口后,五百鸟铳手左手竖枪,右手翻开腰间药壶,倒火药、装铅弹、以通条压实,再填引火药,旋即举枪对准城下。


    弓手列于鸟铳手之后,拉弓上弦,箭簇齐指。


    有人手在抖,狠狠咬嘴唇,稳住。


    离日军登陆,仅余半刻。


    一桶桶火药、一箱箱铅弹、一捆捆箭矢抬上城头,垛口旁堆得满满当当。


    刘永紧盯前方,海浪正不断冲刷潮线。他握紧了刀柄,手指泛白。


    海面上,日军的安宅船开始收帆,无数小舟放下,满载披甲武士,朝海滩疾速划来。


    桨叶翻飞,激起白浪。


    第一排小舟冲上滩头,倭兵们跃入齐膝海水中,嚎叫着挥舞武士刀——


    “砰!砰!砰!砰!”


    预埋的石炸炮轰然炸响!


    两侧高地上,大将军和佛郎机同时发炮!炮弹呼啸,砸向海滩,湿沙被掀上天空,沙子混着海水混着血肉,漫天横飞。


    率先登岸的三十倭兵尽数炸翻倒地,血渗入沙地,被卷来的海浪带走,顷刻不见。


    日军没有退,第二排小舟立时抢滩。倭兵怀抱柴捆,携带硫磺等发烟物,点燃后奋力抛向海滩。浓烟滚滚而起,遮蔽了明军炮手的视线。


    第三排小舟登岸,倭兵堆叠沙袋,垒成掩体。旗本铁炮众以土袋为障,就地卧倒,举枪与高地上的明军炮手展开对射。


    烟雾被海风吹散,刘永得以看清,日军在挖壕沟,壕沟正一寸寸朝城墙推进。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整整三个时辰,日军不计死伤,利用沙袋、礁石,甚至尸体作掩护,如同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只知向前。


    一百步。


    五十步。


    刘永双目赤红,抽出腰间钢刀,刀尖直指敌群,声震四野:“誓死守卫济州城——!!”


    整个济州城被炮火轰鸣声笼罩。


    枪管打得烫手,烫得握不住,鸟铳手王安世瞥见那口大锅,那口今早用来煮鱼汤面的大锅,还剩小半锅凉汤。


    他随即扯下系在颈间擦汗的布巾,浸入锅中蘸湿,然后用湿布包住枪身。


    在一轮又一轮的射击中,王安世闻到一丝丝裹在呛人火药味里,若有若无的面粉香气。


    老兵曾跟他说过,真上到战场就不怕了,没有人害怕,豁出去了,死就死,不在乎。


    此刻战场上的王安世也不害怕,除了守好阵地,他什么都不去想。


    身后是汉拿山,是东路大军屯粮之地,没有粮草,就打不了仗,他们守的不仅是一座城,更是大军命脉。


    兵在粮在!兵在粮在!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日军发起自杀式冲锋!


    云梯一座一座架上墙头,铁钩死死扣住。倭兵咬刀攀梯,黑压压如同蚁群附壁。


    “放——!!”


    火炮咆哮,箭雨倾泻,灌顶般扎进人堆。鲜血喷洒在城墙,倭兵一个接一个栽下,在墙根叠成尸堆。后面的踩着尸首继续上,源源不断,像永远杀不尽的黑潮。


    一个倭兵探头,武士刀迎面劈来!


    王安世以鸟铳杆挡住,刀锋寸寸逼近,已到鼻尖,他闻得到刀上的血腥气,看得到对面倭兵暴突的眼珠、龇裂的嘴角。


    嗖——


    一支箭正中那倭兵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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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仰面摔倒,坠下城墙。王安世还来不及喘气,下一个倭兵已经冲上来了。


    作为幕府精锐,旗本的装备远胜藩军。他们不仅有铁炮、大筒,更有外夷大炮,一炮轰来,威力不输大将军。


    西北城角,经旗本轮番猛突,轰开一道豁口。


    倭兵登时蜂拥而入!


    明军迅速结起鸳鸯阵,一阵被冲散,另一阵即刻补上。阵亡者的尸首不及拖走,踩在脚下继续战斗,三百士兵用血肉之躯牢牢堵住这道缺口。


    城墙上,守将刘永右臂已断,断口处衣衫破烂,露出森森白骨,血沿肘弯往下滴,染红半幅甲胄。


    他眼神凶厉,以左手执刀,朝刚登上墙头的日本武士杀去!


    一刀!两刀!三刀!死战不退!


    王安世被炮声震醒。无数倭兵冲上城墙,早上还和自己蹲在一起笑着吃面的兄弟,就死在眼前。有的趴在垛口,有的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


    他茫然四顾,望见刘永坐在城墙另一端,浑身是血,正用仅剩的左臂,艰难推动身侧的虎蹲炮。


    王安世爬起来,蹲下身子,在头顶掠过的炮火里,踉跄着跑过去。


    “刘守备!”他托住刘永,眼泪夺眶而出,“刘守备……”


    刘永靠在他肩上,一张嘴,先吐出一口鲜血。血顺着下巴流淌,滴在王安世手背上,滚烫。


    “怕不怕?”刘永问。他胸膛起伏,嗓音撕裂。


    王安世掷地有声:“不怕!”


    刘永满嘴是血,笑了:“好,我们浙兵有骨气!”说着,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那面倒下的红色营旗。


    “失旗者……失旗者军法处死。”


    王安世顺着他的手望去,又望回他的脸:“刘守备,就算旗不倒,我们……我们也守不住了。”


    刘永的眼神霍然极亮,一字一顿:“旗不能倒!要守到最后一刻!”


    话音落地,双目瞪圆,再无气息。


    王安世愣住了,半晌后才伸手帮刘永阖目,然后他抬起头,怔怔地看向那面红旗。


    旗面千疮百孔,倒在地上,却仍在飘动。


    倭兵大举入城,守军已无力回天,周围皆是喊杀声。王安世想起誓师大会那日,全军列阵齐喊,响彻云霄。


    “大明之藩篱,不可触!大明之天威,不可犯!寸土不让!寸步不退!誓与阵地共存亡!”


    那一日他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而他现在,就在阵前!


    为国出征,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王安世慢慢站起,突然发狠,向红旗冲去!


    踩着碎石与尸体,他冲过去!


    抓住旗杆!高高举起!插回墙头!


    弹孔透出天光,红旗在硝烟中猎猎飘扬。


    “啊啊啊啊——!”王安世嘶吼着,奔回刘永身边,扛起那门虎蹲炮,调转炮口对准!


    百枚弹丸立时朝日军后背怒射而去!!


    倭兵以为城墙上明军已死绝,全无防备,十几个倭人应声倒地。旋即,一个倭兵提刀,怒不可遏地杀来。


    王安世还在装填,手刚抓起一把弹丸——


    武士刀劈下,砍中脖颈。他的脑袋重重撞在炮身,一声闷响。


    最后的意识里,王安世看见那个倭兵一刀砍断旗杆,红旗从墙头落下。他想去抓,却发现动不了手指。


    西北城角,三百明军被攻入城中的日军前后夹击,全部阵亡。


    两千守军,战至最后一人。


    济州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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