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镰仓以来,日本便是武家政权,天皇虽居尊位,不过徒具象征,举国实权尽落幕府将军之手。
幕府直辖全国四分之一土地及要冲城邑,其余分封诸大名,这些大名在藩内领有一定行政、司法及兵权。
万历三十一年,日本天皇任命德川家康为征夷大将军,德川幕府由此开基。如今这一代将军德川光祐,虽年近五十,但执权不过两年,根基未稳,且其得位之途,颇多争议。
先将军德川悠成乃其兄长,本有一子,然此子痴傻,言语尚不能成句,遑论继承大统。幕府内廷为此纷争不休,诸藩亦各怀观望。是以兄弟阋墙,一番激烈内斗,德川光祐终得胜出,挤掉侄儿与弟弟,承袭大位。因得位不正,便迫切要有所作为,以实绩巩固地位。萨摩藩主岛津义恒窥破此机,遂请旨发兵,欲将琉球彻底纳入日本版图。
德川光祐初时亦有犹豫,琉球毕竟名为大明属国,一旦兵戎相见,无异于与大明撕破脸面。但转念细想,万历年间明廷尚且未救琉球,而今琉球朝贡已延至十年一贡,与明之往来,早已疏淡。明廷实则是默许其两属之态,且出兵琉球于明实在不划算,赔人赔钱,所获不过宗主国体面罢了。想来,日本便是占之,大明多半仍会如旧时那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德川光祐经反复权衡,愈发觉得可行。他也实在缺一件事功,以慑内廷,以服诸藩。于是萨摩藩征伐琉球之议,很快得到首肯。德川光祐满心期盼此番功业可为自己的统治镀上一层金。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大明这一次,竟然发兵了!
明军兵临九州,乃至占领屋久、种岛二岛,幕府方得知消息。
举朝震骇,莫知所措。
德川光祐可谓是焦头烂额,本想借琉球一事立威固位,孰料功未成而祸先至,反倒更添政治危机。不尽快妥善解决,他的将军之位,只怕真要动摇了。
明日国家层面,自万历后再无战端。日本在朝鲜吃了大亏,德川氏上位起便闭关锁国至今。
但日军在朝鲜不敌明军,并不代表在本土不敌,明军再盛,也是跨海远征,而日本据守本土,攻难守易,自古而然。何况眼下已近入秋,再过数月便是寒冬,届时海波汹涌,补给艰难,明军纵有万般能耐,亦难与天时相抗。德川光祐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等到冬季再打,明军优势尽失,日军胜算自会大增。
可他又不能等,另一路明军已在琉球开战,九州萨摩藩、熊本藩与福冈藩,日军在琉球有五万兵力,此三藩虽是外样大名,与幕府关系不及亲藩、谱代亲厚,然对德川光祐如今的统治而言,最要拉拢的反而是外样,所以他必须救,不止是摆姿态,是真的要救出来。
可派援军去琉球,那势必得先打通海路,与屋久、种岛二岛上的明军对阵。但日军可以在琉球境内毫无顾忌地与明军开打,面对屋久种岛那一路的明军却是必须慎之又慎。因为德川光祐是绝不想与大明全面开战的,可屋久谈判又谈崩了,明军将领言辞非常强硬,他弄不清大明的真实意图。万一战时失控,屋久种岛那一路趁机攻入本土,到那时他就算再不想打,也不得不打了。他能选的路,其实很少。
而明方这边,同样想要控制战局。相较南路,东路大军的行动实则受到掣肘,战火不能波及日本本土,这是朝廷划的红线。对东路来说,最优解其实是守,待南路大军打完,琉球尽复,再将溃逃之敌一一剿灭。但日本不可能让琉球战局就这样发展下去,定会派发援军,而东路绝不能让援军南下,所以在九州外海,明日之间必会有一战,这已是无法避免的事。
两军交战前,是两军将领的头脑博弈,若能猜中对方心思,那胜机至少奠定六七成。
九月初一,屋久谈判后的第九日,琉球国王未被放还,这在裴泠预想之中。她日夜所思,是另一件事——
若她是德川氏,这一仗会怎么打?
裴泠想,她应会分兵三路,一路袭济州,如果幕府探得济州岛乃我军储粮之地;二路从日本东海岸出发,绕外洋至屋久岛背后;三路则从九州本土发兵。
这是比较稳妥的打法,可幕府会这么打吗?
她反复推敲,越想越觉得未必。幕府一定不想挑起两国战端,否则就不会先来谈判。他们不愿打,至少不愿主动打,既如此,要避开正面冲突,九州发兵这一路,断不可行。因为一旦战火燃及本土,局势便再无转圜余地。
那么,幕府最可能的选择是什么?
应该是着重打补给,断粮道。东路大军粮草一断,不出半月,不战自溃。这她提前想到了,也正因如此,东路才在济州驻兵。可此刻不知为何,一念及此,心头忽然十分慌乱。
裴泠稳住心神,继续往下推演。
若幕府决意速战速决,会派多少兵力?
偷袭粮草,通常是小部队,偷袭成功的前提是不被发现,派兵过多会让守军有所准备,一般最多也就三千。她在济州驻兵八千,照道理是能稳住的。
但如果幕府再疯狂一点呢?若日军此来,不止是偷袭呢?
毕竟偷袭得手一次,粮草尚可再运,从登州发船,顺风四五日就可抵达济州。想一劳永逸,真正断我粮道,那便只有一条路——
占领济州岛。
一旦济州失守,东路大军便再无粮草可继。放弃对马岛那条行军路线,东路也同时放弃了釜山作为储粮之地,济州便成唯一选择。
若日军真动此念,必以重兵攻之。且从日本西海岸发船,沿朝鲜近海南下济州,就可完全避开我军耳目。
裴泠霍然抬眼。
不好。
不好!
门被猛地推开,裴泠从屋内疾步而出,迎面撞上李纲。
她声音急促:“屋久种岛交给你,传令下去,合兵四万,集船六百艘,立刻随我赴济州岛。”
李纲听得一愣:“督帅?为何突然抽调这么多兵力?”
裴泠脚步未停,回道:“我怀疑幕府要重兵攻济州。”
李纲闻言,跨上前拦住:“督帅,若只是怀疑,还请三思!四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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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调离,如今的九州沿岸必有所觉,一旦他们察觉屋久种岛防御空虚,极有可能趁虚而入!这说不定就是幕府的调虎离山之计,我军一旦中计,失此二岛,整个战局就乱了!”
“现在不是辩论的时候,”裴泠语速极快,“已经没有时间了,快去传令调兵。”
李纲纹丝不动,跪下叩首:“还请督帅三思!”
这时贾振元闻讯赶到,乍听裴泠竟要抽走四万兵力,一下急了:“裴督帅!行军打仗可不是想一出是一出!屋久种岛是我远征军战略要地,绝不能出任何差池!宁失济州,也绝不能失此二岛!”
“宁失济州?”裴泠转向他,“贾公公可知,若我军真失济州,也就等于失了屋久种岛?”
贾振元不退不让:“裴督帅,济州不是没有守军,此刻东路左协就守在那!屋久种岛储粮足够半月,便是最坏的情况,粮草失一次,再运就是!”
“那如果济州被日军占领了呢?”裴泠声音拔高,“一旦济州被占,东路大军再无储粮之地!贾公公莫非以为,还能从登州运粮直抵屋久?”
贾振元噎住,一时无言以对。
“谁是东路统帅,还请二位记住。”裴泠神色转厉,低头看着李纲,“我再说一遍,传令下去!合兵四万,集船六百艘,随我立赴济州岛!”
李纲终是起身,抱拳应道:“是!末将即刻去办。”
裴泠旋即从两人之间穿过。
身后,贾振元的声音追上来,气急败坏:“万一这是日军的调虎离山之计,你裴泠就是死一万次,也不够赔罪!”
*
是时,朝鲜釜山近海,一艘、两艘、十艘、百艘——成片的安宅船,正破浪南下。
朝鲜渔民见之,以为倭寇侵犯,皆吓破了胆,哭喊声四起,争相逃上岸,直奔釜山镇佥事衙门报信。
济州岛是明军储粮之地,这个消息对马藩宗氏于屋久谈判之日,已为幕府探得。
幕府此番决意倾尽全力,誓取济州。出动旗本一万五千、盐饱水军五千,此皆幕府核心精锐军。长州藩毛利氏出兵九千,联合西海岸诸大名,合兵两万。至此,日军总兵力已达四万。
八月廿九,屋久谈判后的第四日,日军从温泉津、美保关港口出发。为避明军耳目,他们沿日本西海岸南下,经对马岛北侧,转舵西南。五百艘安宅船,日夜兼程,将于九月初三攻入济州岛。
短短数日之内,集结如此重兵,对幕府而言已是极限。
这是一次豪赌,败则精锐尽失,幕府元气大伤;胜则彻底截断明军粮道,琉球战局或将逆转。
这是一次值得一赌的豪赌。
九月初一,裴泠率东路四万援军,自屋久岛满帆起航,舰队劈波斩浪,全速前进。
可即便最快,也要九月初四方能抵达济州。这意味着,在济州的八千守军,要独自抵挡四万日军的猛攻,整整一日。
五倍于己的兵力悬殊,注定是一场惨烈血战。
济州保卫战,就此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