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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第 155 章

作者:年年乐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隆安元年八月廿三,长崎奉行松平水野携唐通事回浦恭介,率五百士卒,乘四艘安宅船,自九州坊津港口出发。


    巳初,船经种岛。西海岸明军百艘大福船列阵如山,侧舷三百门佛郎机炮口森然,齐齐随四艘安宅船的航迹而移动。


    午正,日军驶抵屋久岛近海,安宅船发炮三响,以示来意。


    明军遣广船驶近接洽,松平水野与回浦恭介立于船艏,提袖露腰,示未佩寸铁。


    广船靠拢,放下踏板,二人随即登船。


    待明军驶离,四艘安宅船上,五百倭兵高声呐喊,举铁炮对天齐射。


    海雾渐散,广船靠岸,岛内景象映入松平水野眼帘。


    这已非他记忆中的屋久岛。但见沙滩上密密麻麻插满拒马枪,港口两侧山地,明军沿山势筑起排栅式木城,绵延足有六七里。木城高约一丈五尺,巨木之间以横木钉死,顶部铺设走道,外侧加装矮墙为护。此刻木城之上,无数士兵手持鸟铳与弓箭。木城每隔百步还设炮台,火力几可覆盖沙滩及近岸海面。


    未及一月,明军竟已在屋久岛建起完备的防御工事。松平水野见之,不免愕然。


    二人随后被引入港口附近哨所。此处本是萨摩藩所设津口番所,原有士兵驻扎,因此番南下征琉,萨摩藩倾巢出动,守军尽数抽调,这才使明军如入无人之境。而九州也因失去屋久岛,行动受阻,耳目彻底闭塞。


    通往哨所大门的通道两侧,明军士兵肃然而立,手持长枪,枪头斜指。松平水野与回浦恭介需在枪杆之间穿行,枪尖离身体不过一尺之距。


    哨所主屋已完全换了布置,地上铺一张巨大虎皮,虎头正对门首,呲牙张口。主屋四角各立一名身材魁梧的明军甲士,手按刀柄,纹丝不动。自二人入内,始终目不斜视,直望前方。


    屋正中,一张长案横陈,松平水野与回浦恭介终于见到了明军统帅,他们颇感意外,在屋九谈判后,二人向幕府呈报的公文里,是这样写的:


    “臣等入屋内,见明军主将竟是一女子,其身量修长,着金红两色山文甲,钢片臂鞲自肩膀延伸至手腕,戴精铁头盔,盔顶高耸,立一缨枪,饰以金线缠绕。臣等暗想,明军何以用女子为将,遍观我国,武家女子虽亦习武艺,然从无领兵为将、与外国谈判之事。臣等入座,再观屋中,尚坐有四人,一人武将打扮,应是副将;一人面白无须,应是宦者;一人坐于主将后,应是译者;另一人则纸笔在手,应是记录者。”


    未时一刻,屋久谈判正式开始。


    明日双方谈判,自古以来皆以笔谈方式进行。汉字乃东南诸夷通用之语,各国口语虽不相通,但上层多有汉学修养,能读写汉字,笔谈便成了一种有效的沟通手段。虽至如今,明朝有倭语小通事,日本亦有唐通事,但因口头翻译易生误解遗漏,甚至故意曲解,故而笔谈之制便延续下来。


    松平水野取笔,在纸上以日文写下一段话。身侧的唐通事回浦恭介旋即译成汉文,工整誊于另一张纸上,交由明方。


    裴泠接过,垂目看去。


    但见纸上写:“大明与我国,自万历朝鲜事平后,各守封疆,不相侵扰。今大明无故兴兵,以强凌弱,以众暴寡,不惟负大明累世怀柔之德,亦将何以自解于天下?”


    裴泠神色不动,提笔蘸墨回复:“今尔国兴无名之师,伐我藩属琉球,掠其土地,囚其国王,天朝兴兵,非为侵伐,乃为讨逆。”


    松平水野看到译文后,再书:“南蛮、琉球皆为外夷,而奉贡于大明,日本独为弃国,未参其列。前以此意托琉球,欲其代达于大明,而琉球牢不肯许,壅塞我国向华之诚,隔绝明日通好之路。我国不得已,方举兵问之。”


    这无耻的借口与朝鲜之役时如出一辙。裴泠不欲废话,直接写道:“今南路天军已收复山北省,兵锋直抵首里。我东路驻屋九、种岛三十万天兵,截尔归路,将尽剿萨摩藩无遗。”


    松平水野看罢,表情很激动,立刻低头奋笔疾书,写了长长一篇,再由回浦恭介译成汉文呈上。


    “琉球虽曾为大明治下属国,然自万历年间,彼已解其旧盟,称臣于我国。此番征伐,乃我国与藩国之间事,与大明本无干系。夫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乾坤浩荡,亦非一主独权。大明以天朝自居,此番起兵,犯我国境,欲行侵略之实,日本虽偏僻小国,岂能坐视疆土被侵。然两国交战,生灵涂炭,故我国愿遣使通问,以求止戈息争之道。若大明释兵,则我国愿与大明世世修好,共与天朝治海藩篱。”


    裴泠正细阅,江渊忽然探身向前,在她背后轻声道:“督帅,‘岂能坐视疆土被侵’这句后面,翻译皆有误。”


    裴泠闻言,侧首看向唐通事回浦恭介。


    回浦恭介察觉到她的目光,袖中的手紧了紧,面上没露声色。


    “所以写的是什么?”裴泠转头问江渊。


    江渊也瞥一眼回浦恭介,而后收回视线,如实道:“日本虽偏僻小国,岂能坐视疆土被侵——将出全国之兵,从浙江直入大明,又请兵于女真,到时南北夹击,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先打下东南。届时大明沿海将不余寸地,勿论老少男女,能步者掳去,不能步者尽杀。以大明东南所掳之人送于日本,代为耕作。以日本耕作之人,换替为兵,年年侵犯,直至彻底吞并大明。”


    江渊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屋内众人听见,是以此言一出,除了松平水野,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裴泠却笑了,那笑只浮起一瞬,随即敛去。她举目看向松平水野,说道:“使者这主意不错,此番天朝兴王师,必将日本勿论老少男女,能步者掳去,不能步者尽杀。以日本所掳之人送于天朝,代为耕作。以天朝耕作之人,换替为兵。我王朝天师,年年发兵,岁岁来犯,五至十年,大事必成。”说完,她便对江渊道,“把我的话直接写成日文给他看。”


    松平水野有些意外她会开口,故而扭头去看回浦恭介,在等他翻译,可回浦恭介却没有动作,反倒是明方通事忽然坐到案前,提笔在纸上落下一行行日文。


    阅罢,松平水野面色着实不好看,脸红一阵白一阵,沉默半晌,方重新拾笔。


    这次不等回浦恭介译成汉文,江渊已提前口译与裴泠听。


    “他写的是,”江渊缓缓道来,“我国武士,习于战伐,乃精锐之师,不比大明之兵差。若大明执意以兵戈相向,日本虽小国,亦奉陪到底,必以举国之力,决一死战,以卫疆土。然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两国交兵,非苍生之福。若大明愿与日本平心静气,共坐一席,以和议为念,以苍生为念,日本亦愿表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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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一,琉球中山、山南之地,日本可尽撤兵,届时明军不得拦阻,须放我兵马安然返航。


    “其二,日本亦当释琉球国王,送归其位。


    “其三,自今往后,琉球以仲泊之隘为界,山北及北之各岛屿,尽数归日本所属。此乃我兵士浴血所得,不得轻弃。


    “若能达成此和议,则日本愿与琉球世代通好,再不兴兵相犯。更愿向天朝称臣,岁岁进贡,一如朝鲜、琉球,共沐天朝恩泽。如此,则三国各得其所,海波不扬,万民安枕。伏惟天朝察之。”


    江渊译毕,稍晚,回浦恭介也将译文呈上,裴泠大致看了眼,这回是翻对的。


    松平水野一直望着裴泠,在等她的答复。在他看来,自己已是拿出足够诚意。此番兴兵,幕府本意是一举将琉球彻底收进囊中,但因明军意外介入,打乱了全盘计划,此时欲取琉球全境,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因此退而求其次,只要一个山北省,把中山、山南还给琉球国王,让琉球国还存在于世。这在幕府内部已是极大让步,几乎就是底线,若此亦不可,那便只能一战了。


    而在裴泠看来,日本的态度显然非常狂妄,仗还没怎么打,就想着瓜分琉球,还把自己架在与大明平起平坐的地位上谈条件,这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裴泠开言道:“天朝出兵为的是存亡继绝,不是来跟你们划界的。回去告诉你们幕府将军,琉球三省,乃至全境,一地不割,一寸不让。十日之内,放回琉球国王,若做不到,日本在琉球境内的一兵一卒,一个都别想回来。”


    回浦恭介闻言,没有立即动笔,反而先去瞄江渊,这才迟疑着落墨。那厢松平水野看到润饰后的译文,表情就尚还能控制。


    江渊又凑到裴泠耳畔,悄悄道:“督帅,日本这个唐通事,把您的话都润过了,意思虽还是那个意思,但措辞软了不少。”


    裴泠便侧目,又看了眼回浦恭介。


    这时松平水野提笔再书。他一边写,江渊一边低声口译给裴泠。


    “大明的意思,在下已了然于心。今日所谈,在下必当一字不漏,传达幕府。在这十日之内,还望贵国再作斟酌,两国之间,当真非走到兴兵不可的那一步?在下以为,若战事一起,大明亦将付出惨痛代价,贵军远涉重洋,此于用兵而言,已是大不利。遑论入冬后,海上风急浪恶,届时海洋也会给贵军一个难以承受的教训。更何况,士兵远离国土,粮道艰险,面对看不到尽头的战争,无需我国出手,日久内部必生变乱。若贵国想法有变,只消遣人传信,在下必当带着赤诚,再来屋久与将军当面详谈。”


    待裴泠看完译文,松平水野便要起身告辞,回浦恭介忽然附耳低语几句。松平水野闻言,目光在裴泠与回浦恭介之间来回转,似有些犹疑,片刻后,他终究点了头,独自出去,留回浦恭介一人在屋里。


    只见回浦恭介站起来,向屋内众人依次作揖,一开口竟是地道官话。


    “在下回浦恭介,祖籍浙江台州,先祖于天启年间东渡,定居长崎,在下自幼学汉语习儒道,忝居大通事之职,迄今已十有五年。此行,在下不过随行译员,本不当多言,然作为华人,在我眼里,也始终示大明为故土,实有些剖心之言欲表,若将军愿听,在下便斗胆一说,若将军不愿,”他再作一揖,“在下即刻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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