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才至笺纸铺子门首,正想着要如何进去,萧令仪捂住嘴,指了指严瑜身后。
严瑜转身,便看见斜对面的米粮店牌额已被熏黑,牌额下躺着一具炭黑的人形物。
他只略看一眼,向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又回身打量笺纸铺子。
严瑜往门柱上一个借力,爬上了檐梁。
“严兄,你这、这......”苏炳文瞠目结舌,他还觉着严兄看起来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怎么......
况且他们读书人,向来以此种梁上君子行径为耻,可是严兄也是为了他们,都是不告而入,从正门进,还是从梁上有什么区别......
苏炳文还在纠结,严瑜已经揭了瓦片,不见了身影。
没一会儿,门背后传来声音,严瑜径直拆了门旁边粉壁的一块木板,刚好够萧令仪侧身而过。
“铛!皇上有令,闭户驱疫!”锣声渐近。
“快!”严瑜拉了她进去,苏炳文也随后往里挤。
木板刚刚合上,“若有违者,格杀勿论!铛!皇上......”
从门缝中窥见弓兵经过,三人略松了一口气。
苏炳文跌坐在椅子上,“完了完了,不会这么关到死吧?早知道就听我爹的明年再上京城来的,好好呆在杭州,此时还能泛舟湖上,听小颦姑娘弹琵琶,现在......”
他越想越心酸,没忍住掉了两滴眼泪。
严瑜和萧令仪都未理会他,两人在店中四处瞧了瞧。
“还希望孙娘子不要怪罪才好,之前未结银子的花笺权当送她了,恐怕到时候还要备些礼赔罪才是。”她打量这铺子。
铺子不算大,都是些纸笺帖子之类的,倒是柜台后有一张坐塌。
“什么人!”严瑜一个闪身挡在萧令仪身前,苏炳文也吓得往严瑜后头一躲。
“出来!”严瑜喝道。
没有动静。
“再不出来,捉了你扔出去!”方才弓兵的锣声清晰可见,他不信他没听见。
柜台下缓缓爬出一个人,那人见了眼前有三人,径直跪趴在地上磕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三人也没想到,是个半大的小子,身上脏黑,指甲里都是黑泥,不停地磕头。
“起来吧。”萧令仪不忍,“你是谁?为何在这店中?”她记得孙娘子没有儿女,也没有招什么伙计。
小子抬起身,低头跪坐在地上不说话。
“你是云水村人。”严瑜淡道。
小子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惧之色。
这会子,他也认出眼前的这位老爷了,就是先前大战狗娃娘,后来又在洪水里救了许多云水村人的举人老爷。这位举人老爷,比先前看着白了一些,身上的衣裳看着也更有钱了,不像先前麻麻赖赖的。
“我见过你,你是张四家的小儿子。”严瑜记性极好,说是过目不忘也不为过,他虽不爱交际,却也不耽误他认全云水村各色人物。
张家小子脸色灰白,又磕起头,“求求举人老爷,饶了我吧,我愿意当牛做马,求求您了!不要把我交出去!”
他不住地磕,额上已经有微微血迹。
严瑜给了旁边苏炳文一个眼色。
不知为何,苏炳文好似意会神领了,他上前扶起还在磕头的小子。
等扶起来,苏炳文看着自己的手,咦惹,怎么这么脏?唉不是?他为什么上前扶了?还未等他想明白,便听严瑜开口。
“我不将你交出去,前提是你不得隐瞒我们。我问你,你为何在这里?又是如何进来的?”严瑜虽然语气平静,但这般冷着脸问话,多少有些吓人了,这小子一下扛不住,便都招了。
萧令仪在一旁听着,已是不知如何描述自己的复杂的心境了。
原来,云水村的人都已经死了,哦不,还留下这个张家小子张武。
前段时日天公震怒,下了暴雨,河水涨了之后便淹了许多地方,云水村只是其中之一,水退之后,本以为一切都该恢复如常了,不想云水村里,突然有平日身子强健的年轻人病倒了,又很快便死了。
起初大家都没那么在意,只以为不过是人生无常,未想到很快有越来越多的人病倒、迅疾死亡,待到里正发现是大雨过后的时疫,一切都已经晚了。
里正还未来得及上报给朝廷,整个云水村,便被锦衣卫控制住了。锦衣卫为皇上耳目,龙之爪牙,大到军政大事、监察百官,小到某个闲汉骂了天子、咒了朝廷,没有他们不知道的,更何况是时疫这样的大事。
人活的够久,有些东西看一眼就明白了,里正看见锦衣卫,就知道完了。
他脸色灰白等一切到来,竟然还有人试图从后山逃跑,后山仍在京城里,又能逃到哪去?让他逃到城门口,又被抓回来了。
上面给云水村的收束,就是一把火全烧了,烧了村子,也烧了人。
张武的爹是个串子,平日做些黑市里牵线搭桥的活,赚点银两养家。
张武还有个哥哥张文,因为张文腼腆,又比张武更有读书的天分,故而平日里,他爹就只带着张武在外一起走串子。
张武爹也是回家被抓住的,他远远地见势不对,便让小儿子藏了起来,问到只说已经病死了。反正最近死的人太多,旁人未必注意到他家。
就这样,张武眼睁睁地看着,整个云水村成了一片火海,火海中发出一阵阵的哀嚎,火光冲天,红的像血一样。
......
三人神色都有些沉重,久久无言。
“后来,我便和花子混在一块儿,又脏又臭,没人正眼瞧我,就算瞧我又怎么样,认得我的都死了。”张武使劲抹眼泪。
一块肉脯递到他面前,“好孩子,能活下来,就别哭了。”
他抬头,是这个漂亮姐姐。
张武确实很久没有吃饭了,肉脯一放在他眼前,嘴里就不争气地开始流涎,他接过肉脯,大咬了一口。
萧令仪给严瑜和苏炳文各分了一块肉脯,又问张武:“那你是怎么进了这笺纸铺子的?”
方才外头可是上了大锁,严瑜还是破了瓦才进来的。
“我、昨日我见很多官兵,我以为是在追我,恰好这家铺子掌柜关门,她转过身,我捉了个空钻了进来,她没有发现,我便被锁在里头了。”
原来如此,倒是十分机灵。
“你别怕,先在这住下吧。”
铺子不大,门窗又都关上了,所幸顶上还漏着,能通一些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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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令仪又在铺子里四处瞧,“欸?这里还有个小梯?”
严瑜走到她身边,仰头看了看,旋即把小梯架在墙上,登上梯子,敲了敲顶板,往上一举,木板被抬起,露出一个黢黑的大洞。他又登梯向上,轻巧地从洞中上去了。
“夫君?”她小声唤他,没得到回应,倒听见顶上一阵脚步声。
她也登梯往上,只是到了洞口,自己没那么灵活,还站在梯上踌躇。
洞口稍微亮了些,严瑜又出现在洞口,向她伸手,“来。”
萧令仪手一搭,便被他提拉了上去。
苏炳文见两人都上去,也登上小梯,“砰!”木板又合上了。
苏炳文:......
萧令仪上来才发现这里有个阁楼,只是它并未在整个梁上,而是只占了屋中一半,方才又关门闭窗,铺子里黑黢黢的,故而没有发现。
这阁楼很矮,连她都要稍稍勾着腰,更别提严瑜了。楼上有一张睡塌,旁边堆了几个箱子,箱子旁有个小小的马桶,箱子上的墙壁竟开了一个小小的佛龛,剩下的空间只容一人转身而已。
他护着她的头,拉她坐在榻上,对着塌还有扇小窗,此时撑开一半,恰能看见街上,有些微风吹进来,比方才店堂里好了许多,不再闷滞。
萧令仪拿出袖中的果脯和剩下一点肉脯,悄声道:“快吃吧,饿坏了吧?”
严瑜先喂了她一片肉脯,才拈起一片慢慢嚼着。
她看着窗外,斜对面的米粮店门口一片焦黑,“你说他是死了还是......?”
严瑜嚼了一片,便把剩下的包好,藏进了她袖中,“是不是死了,是因为疫病还是外伤,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他们看见了,便会统一当作疫病处理了。”
萧令仪看他妥帖藏好剩下的这一点吃食,“剩的不多了,你都吃了吧。”
他一个高大的男人就吃一小口怎么能饱。
严瑜摇头,“你放着自己吃,以防......”
她知道,以防水尽粮绝了,这坊门还未开。
就这样,萧令仪晚上睡在阁楼那方仅容一人安睡的卧榻上,白日则下了阁楼,在铺子里走一走。其他三人便在楼下店堂里歇息。
他们在里头过了三天,还是半点都没有要解封的迹象,反而弓兵巡逻地更加密集了,时不时还能闻见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三天,真正的水尽粮绝,连孙娘子养在鱼缸里拇指大的鱼都被吃掉了。
这天晚上,严瑜上了阁楼,他合上楼板,又搬了两个箱子压在上面。
萧令仪看着严瑜做完这些,坐到了她身旁。
今夜月光黯淡,他捧着她的脸,拇指抚了抚她已经起皮发裂的唇,在她耳边低声道:“楼下那二人也不知是否可信,我走后你不要轻易出声,让他们以为我二人都在楼上,在这乖乖等我回来。”
她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你去哪?”
他抚着她的背,似要抚平她的焦躁不安,“我去找点水,别怕,我很快回来。”
萧令仪已经渴的有些神志不清了,这会子她很想哭,但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只听见他让她等他回来。
她乖乖点头,他亲了亲她额头,从窗户爬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