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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第 114 章

作者:岑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人伏在地上,脸整个埋在水泥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花白头发嵌入枯瘦的指间,不住地发抖。


    众人混乱的议论声被他这声嚎叫骤然打断,纷纷惊骇茫然地扭头去看,只见齐寻大步上前,矮身握住那人肩膀:“起来!”


    那人身形并不强壮,黑色长袍穿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似的,可他奋力挣,一时间竟能跟齐寻僵持。


    他呜咽着向后不停瑟缩:“不要开枪,不要……”


    黎叙闻远远听到这声呢喃,眼皮突然狠狠一跳。


    她来不及多想,拨开议论纷纷的人群:“别,先别碰他!”


    她小跑几步到齐寻面前蹲下,先去看他的手,见绷带上并无血迹,才看向旁边散落的营养膏,顿时明白了这场对峙的源头。


    “小心手上的伤,”黎叙闻对齐寻道:“我来问他。”


    齐寻紧拧的眉头慢慢松开,低声对她说:“你想怎么问就怎么问,我就在你旁边。”


    他们在沟通的时候,地上的人始终没有抬头。


    就好像他不听不看,鸵鸟似地把脸埋进沙子里,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黎叙闻看着他发顶,轻声道:“我们不是军队,没有枪,不信你看。”


    她直起身子张开双臂,露出光溜溜的口袋和腰间:“你看,没有可以藏枪的地方。”


    那人发着抖,喉间溢出不成声的呜咽,瑟缩着不肯抬头。


    “你看看我,”黎叙闻声音忽然提高:“看看我!”


    地上的人手指抠着地,用力到发青,在她这声突如其来的命令里迟疑了将近半分钟,才终于慢慢地、抬起了他满是尘土的脸。


    他看上去远比他的身形要苍老,皮肉紧巴巴地箍在头骨上,两腮凹陷,额头和眼周的皱纹深得像刻在骨头上,此刻填满了灰白的土。


    在大本营后半夜煊赫的光里,他胸前的十字架闪着嘲弄的光。


    他是一名神父。


    黎叙闻被他空洞的眼睛摄取了全部注意力,两人一趴一坐,视线在半空中蓦地相碰。


    她看见了她的父亲。


    他们长得并不相像,但那双被困在时空里的眼睛,任谁看一眼,都不会再忘。


    时间似乎在此刻静止了。


    震区的风跟她少年时的有何不同?


    它摇曳着营地的风灯,照亮了她许久未见的、少年时代的隐痛。


    心里的惊涛骇浪一波又一波拍打着她垒砌了很多年的岸,黎叙闻无声地吞咽,妄图把即将翻涌上来的失控重新咽回。


    她顿住太久,久到身边的目光慢慢都聚集在她身上。齐寻从后面按住她肩膀:“闻闻?”


    黎叙闻身体一震,回过神来,深吸了口气,问:“你拿这些,是为了自己吃吗?”


    神父的视线几次三番扫过她腰间和身上的制服,沉默了很久,才说:“是的。”


    “神职人员可以偷窃吗?”她又问。


    比刚刚还久的沉默之后,神父用发抖的手在胸口划了个十字:“上帝会原谅我。”


    “你的上帝不会原谅你,”黎叙闻淡声道:“你拿走的营养膏是我们搜救队的体力保证,有很多人因为你而失去被救的机会。”


    神父浑浊的眼睛望着她,面色平静:“上帝会体谅我想活下去、想引导更多人走上乐土的忠诚。”


    “所以你就送别人去见上帝?”黎叙闻轻嗤:“这就是你偷东西都要穿神袍的原因?”


    神父如如不动的表情终于起了波澜。


    他重重地呼吸了两次,严正道:“上帝会……”


    “上帝不会,”黎叙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你仍不坦白,你清楚,没有人会原谅你。”


    “我们不是军队,但我们会尽己所能维护这里的秩序。”她手指在身侧握紧了拳:“秩序只是中断,不是消失。等一切恢复正常,还有多少人认同你的信仰?”


    “闻闻,”齐寻感觉到她的波动,在她身后轻声道:“好了……”


    黎叙闻理也不理,目光直白地逼视神父痉挛的脸:“好好想想。”


    她审视的目光在昏暗风灯中灼烧着,点燃了如水月光,直直烧进对方浑浊的眼里。


    四周寂静。


    神父怔愣着跟她对视几秒,忽然大叫一声,近乎癫狂地站起身来,掉头就跑,险些被自己脏污的袍子绊倒。


    众人始料未及,还在愣怔,齐寻第一个反应:“追!”


    ……


    神父拖着刚刚还颤抖不止的身体,在黑暗中左突右绕,穿过大本营所在的学校操场,拐过一座倾塌的山,最后停在了一片插着彩绘玻璃的废墟前。


    齐寻第一反应是捂住黎叙闻的眼睛,转头吩咐:“把灯灭掉。”


    黎叙闻睁开眼时,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借着月光,这片教堂的废墟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教堂已经塌了一半,堪堪留下一个可以倚靠的墙角,像诸神时代的断壁残垣。


    有一团朦胧的影子,很小地团在墙角里面,安静得一动不动。


    在那团影子的脚边,散落着一些营养膏空管,还有一个空空的水碗。


    神父慢慢摸过去,掀掉那影子身上的盖毯,一张核桃一样布满皱褶的老妪的脸,茫然地抬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完好的一半教堂里走出几个人来,颤颤巍巍,互相搀扶,脊背都挺不直。他们立在暗处,月光在他们脸上投下彩绘玻璃的影子,像图腾一样,静默地跟外来者对视。


    黎叙闻站在离她五步之遥的地方,皱了一路的眉心,慢慢地松开了。


    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这个瞬间,在她的心里,带着萦绕不去的怀疑,重重落了地。


    他不是一个可恶的人,黎叙闻想,他是有情可原的。


    真好,他是有情可原的。


    齐寻上前一步,拍了拍神父的肩膀,问:“是你的母亲?”


    神父摇头:“是上帝的信徒。”


    “为什么不求助?”齐寻问:“说清状况,我们不会不管。”


    神父沉默了一下,说:“我以为你们是军队。以我的经验,她、他们,在战场上,会是最先被放弃的那一批。”


    黎叙闻眉心一挑,太阳穴随之剧烈地抽动起来。


    她猜得没错——


    这个神父跟她父亲一样,被战场刻上了不灭的伤痕,任何一点枪击、俘虏的苗头,都会唤起他们最恐惧的记忆。


    而即便这样,他还是选择冒险。


    所有人都被这转折捂住了口,面对一个为了陌生人可以违背信仰的神父,宽慰也好,指责也罢,谁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值得吗?”黎叙闻忽然问他。


    神父半张脸敞在月光里,半张脸躲在墙角投下的阴影中,静默地望着她。


    “你不认识她,可你的信仰和戒律会陪伴你终身,”她问:“为了个陌生人,值得吗?”


    她垂着眼睛,不去看他,像在问他,又像在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寻求一直困惑的答案。


    “你的问题,我没有答案。”他动作缓慢地取下脖子上的十字架:“或许你是对的。”


    银亮的十字架在月色里闪烁了一瞬,继而没入了神袍的口袋:“或许是我太无能了,但穿着神袍,让上帝见证我的所作所为,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而迷茫的女人:“人不是任何时候都有选择,小姐。”


    “失败的是我,不是我的信仰。”


    月夜静谧无声,四周杂草微动。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此刻一定在静默地凝望着他。


    黎叙闻紧紧抿着唇角,与她纠缠了多年的困惑和执念,在她的头脑中上升、盘旋,最后居高临下地,俯瞰她此时此刻无声的震动。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这个世界总是这样。它永远指着人们最柔软最致命的部分,贪婪地讨要代价。


    得偿所愿必定伴随着另一种牺牲和失败,所有的成功都是失败者的成功。


    可失败者,就不配活下去吗?


    黎策不配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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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不配让自己的女儿原谅吗?


    黎叙闻站在异国他乡的震后废墟上,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靠近了自己的父亲。


    “爸爸,”她几乎无声地低喃:“爸爸呀……”


    她不甚平稳的呼吸,随着夜风,自然而然地传入了另一个人的耳朵。


    齐寻沉默着对身后跟着的大山抬了抬下巴,大山会意,开始安排神父和这老妪的安身之所。


    他从后面轻轻环住黎叙闻的肩膀,指尖所及之处,一片寒凉。


    “闻闻,后续我会安排好,其他的事……”他顿了顿:“等我们回去,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遗憾或许早已写就成篇,但所幸的是,他们还很年轻。


    年轻到有时间并肩而行,把所有的书页都填充、改写。


    “嗯,”黎叙闻背对着他,慢慢地说:“齐寻,我想他了。”


    ……


    凌晨四点,夜色将尽,微光大本营在又一次的兵荒马乱之后,重新归于沉寂。


    而在塔拉维震区某个寂静的角落,有人用望远镜频频抬视大本营的方向,放下望远镜,仍然坐立难安。


    查理今晚第七次钻回帐篷,窝进睡袋,又起身解锁手机,咬着指甲在邮箱和工作软件之间来回切换。


    后半夜掀起的风在外面呜呜地响,不遗余力摇动着他这顶落单的帐篷。


    查理瞪着眼睛,看了一阵子帐外摇晃不休的树影,终于按捺不住,从睡袋里坐了起来。


    他切回邮箱界面,跟编辑长长的往来邮件里,他P过的那张所谓的“对家竞品”的聊天记录,正大喇喇地摆在开头。


    那张WhatsApp的对话记录,几乎用尽了他本就贫乏的写作功底,虚构了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BVC记者,告诉他BVC已经掌握了Ironpeak以大型机械不进场为要挟,意图攫取灾后重建利益的证据。


    “你们快有什么用,”对面的白色气泡洋洋得意:“我们有证据。”


    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他面无表情地锁了屏,想,决定下了,谎也撒了。


    按GVN的尿性,这种程度的噱头是绝不会甘心拱手让人的,连夜加班也要把这新闻抢过来据为己有。


    别说证据,GVN向来是无理也要搅三分。


    但从他中午慌乱地从微光跑路,趁着一脑子热血给编辑打了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四个小时。


    可编辑部仍没有回音。


    查理又刷了一遍邮件短信和电话,想,没有回音很正常。


    真的很正常,也许他的编辑翻着白眼骂过他一顿之后,还是没把他的话当真,也许编辑部部已经识破了他的谎言,正开会研究怎么处置他。


    也许……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当真了,正调集人手,往Ironpeak的总部去,顾不上跟他这个小啰啰打招呼。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起码没有收到停职或是开除的通知。


    帐外传来一阵啮齿动物啃食草丛的声音,听得他越发手脚冰凉。


    ……他又后悔了。


    埋在地下的人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个前程似锦的记者,有什么必要为这些面都没见过的人搭上前途?


    那帮神经病……这么拼命干什么?


    那个女人倒很厉害,三言两语把自己撇干净,把他推在前面冲锋陷阵!她自己的老公受了伤,她怎么不去外面骗人,把Ironpeak的挖掘机骗过来?


    ……不知道Mr.Found怎么样了,伤有没有好一点。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往自己脑壳上狠狠拍了一掌。


    又开始了!又在想这种跟他无关的破事!


    外面浓稠的夜色渐渐淡了,目之所及的尽头,微光大本营又亮起了他熟悉的、质量不怎么样的风灯亮光。


    他们毫无意义的徒手救援,又要开始新的一天。


    查理长长地叹了一声,顶着一张焦虑了一整夜的憔悴的脸翻出牙刷,准备出去洗漱。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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