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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第 63 章

作者:岑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回到出租屋,黎叙闻把自己所有带来的衣服铺了一床,一件一件拿给珍妮看。


    “这件呢?”她拿起一件丝质衬衣:“我很多学姐毕业答辩都穿这种,面试什么工作都不跌份儿。”


    真丝面料雪白软垂,在窗户筛过的阳光里显得轻薄而柔软。


    珍妮盯着它看了半天,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在衬衣下摆处轻轻一捻,迅速缩回来:“我不跟你似的,我黑,穿不了这个。”


    黎叙闻随手把衬衫扔到一边,琢磨了一阵,又拿过一条雪纺长裙:“这个,黑金色,不挑肤色。”


    这次珍妮只是扫了一眼,便扭过脸,僵硬道:“什么东西这么娘,不喜欢。”


    微红的侧脸落在黎叙闻眼里,稍稍点亮了她的眼睛。


    “不要算了,我在这也用不到,”她顺手把裙子团成一团:“放店里吧,看谁想要就拿走。”


    珍妮一把按住她的手,直勾勾盯着她:“放着呗又不占地方。”


    “都是去年的款了,”黎叙闻挣开她的手:“过时。”


    “那、那给我吧,”珍妮急急补道:“反正你也不要了,我拿回去当抹布。”


    黎叙闻笑了声:“雪纺不吸水,当不了抹布,我还是……”


    “我穿,我穿行了吧?”珍妮一咬牙,扯过她手里的裙子,嘟囔:“烦不烦你?”


    说着又低头,翻来覆去看:“这很贵吧?什么牌子啊?我、我还没穿过有牌子的衣服。”


    “衣服就是衣服,两片布罢了,哪家做的不一样?人穿衣服,又不是衣服穿人。”黎叙闻站起身,笑道:“你试试吧,我给你腾地方。”


    说完便关门退了出去,留珍妮一个人在卧室里捧着裙子发呆。


    换衣服,是需要别人出去的吗?


    这么好看的衣服,这人眼都不眨就给她了。


    一定是衣裙上的香味太好闻,才让她有了一种被人温柔地抱在怀里注视的错觉。


    她只是小,只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她并不蠢。


    这个姓黎的女人是真的对她好,还是像影姐之前担心的,只是为了利用她们,做研究然后出名,她还是分得清的。


    一股陌生的鼓胀情绪骤然充斥她的胸口,珍妮深深吸了口气,把裙子套在头上,眨了半天的眼睛。


    而卧室外的黎叙闻,在关上门的一瞬间,就收敛了笑意。


    她想得太简单了。


    事情太严重,让她忽略了珍妮的渴望和“她计划”在柳北广泛的群众基础。


    她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样一份“工作”上,如果她不顾她们的抗拒强行劝说阻止,不但事倍功半,搞不好她在柳北也待不下去了。


    更糟的是,她原以为还有很多时间,现在珍妮被选中,出发的日子恐怕迫在眉睫。


    在那之前她如果阻止不了,她就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珍妮羊入虎口,而她势单力薄,根本没有其他办法。


    怎么办,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没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卧室的门豁然洞开。


    里面摇摇摆摆,走出一只化羽的丑小鸭。


    黑金长裙衬着珍妮青涩的、惯于倔强的脸,确实谈不上美,好像一只雏鸟披上了华丽的鸟羽,虽不合适,但意外给了她一种能够站在别人面前的勇气。


    珍妮红着脸,表情比起羞涩,更像是紧绷和期待:“怎、怎么样?好看不?”


    “挺好的,”黎叙闻端起笑容,把她胸前松垮的布料向肩部提了提:“别含胸!”


    她一边蹲下给珍妮整理裙摆,一边问:“说了吗,什么时候出发?”


    “就这几天了吧。”


    黎叙闻的手指握紧了裙角。


    她暗自抿了下唇,又问:“那边没要你证件?”


    “要了,”珍妮僵直着身体,动也不敢动:“影姐说到时候让我带着,直接给他们。”


    黎叙闻想了想,道:“影姐有没有跟那边说,你其实未成年?”


    珍妮忽然往后退了半步:“谁未成年?”


    她似乎想往卧室逃,黎叙闻眼疾手快,一把关上卧室的门,将她困在身前:“你这张脸、你的行为举止、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别人,你未成年。”


    两人站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处,眼神在木门的朽气中不停交织碰撞。


    珍妮脸色几经变换,最后终于靠在门上,垂下眼睛:“影姐都打好招呼了,那边说没事,可以教我。我什么都能学,真的!”


    不是这个问题。


    正经的工作,哪怕是体力活,哪有人敢用未成年,更别说她们口中能赚钱的“好工作”。


    “到底做什么去啊?难吗?”黎叙闻稍退一步,跟她拉开距离:“一个月工资多少啊?”


    珍妮似乎回想了一阵:“我见过一个姐姐打视频给影姐,环境很好的,就电视里演的那种大公司,说一个月能赚将近一万呢,干得好还有更多!”


    黎叙闻:“……”


    她命都快搭上了,一个月才刚刚赚一万!


    也太敢编了……这要是真的,那她就是假的!


    “但具体做什么的没说,对吗?”她按下腹诽,继续道:“就那一个人打过电话?”


    珍妮:“对,我只见过那一次,影姐说那个姐姐身体不好,她最不放心,见姐姐在那边挺好的,也就不惦记了。后来还说呢,她们过上了好日子,都不愿意再跟我们联系了……我才不会那样,我一定天天给影姐打电话,给她寄钱,一个月给她寄九千块!”


    难怪,难怪。


    被接走的女孩联系柳北的频率会逐渐减少,电话打过去估计也是在监控下回应两句,慢慢地就会给人造成敷衍又不耐烦的印象。


    尤其影姐自尊心强,绝不会再上赶着联络,好像要占人家什么便宜似的。


    她明知道送走一个人,她就失去一个朋友,可她依然源源不断地给“她计划”输送自己珍视的人,为了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但她们去哪了呢,是真的赚了钱过上了优渥的生活,还是……


    黎叙闻不敢往下想。


    “那通电话,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珍妮“嗐”一声:“能有啥不对劲?那姐姐有点呆,说话也慢吞吞,没说几句就挂了。”


    “你不害怕?”把这句记在心里,黎叙闻又特意选了个模棱两可的说法:“他们要是欺负你呢,要是……把你带到你完全不认识的地方,你也没有认识的人,你又干得不开心想回来,他们不让你走,该怎么办?”


    珍妮瞪大眼睛,像看智障一样看了她一会儿,噗嗤笑出来:“大姐,你没事吧?他们能咋欺负我?是又把我卖给杀猪的,还是让我去卖肉啊?”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还干得不开心……那么多钱!让我吃屎我都愿意!”


    黎叙闻面无表情注视着她笑到变形的脸,一时无言。


    这姑娘见识过太多污秽,以至于任何不堪的猜测都无法吓退她。


    但懂的又太少,对世间的恶意,依然缺乏无底线的想象。


    黎叙闻咽了咽,也笑了,说:“也是哈。”


    “那个,我还想跟你说件事。”


    黎叙闻抬头:“嗯?”


    “就是,”珍妮的脸色远比刚刚试穿衣服时要腼腆:“上次给我们买雪糕的那个男的,你认识?”


    黎叙闻心里咯噔一声:“怎么?”


    “也没什么……我给他买了个小玩意,想、想谢谢他。”话说一半,她脸就红透了。


    她摊开手,掌心放着一枚亮晶晶的耳钉。


    黎叙闻盯着耳钉上的一点反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觉、觉得很适合他。”那点反光落进珍妮眼里,也亮晶晶的。


    见黎叙闻怔愣着半天不说话,珍妮把耳钉往她手里一塞,扔下一句“你帮我给他”,就一溜烟跑了。


    “给我?”


    齐寻坐在木沙发上,借着夕阳下的余晖拈起那枚小小的耳钉:“我往哪戴?”


    黎叙闻失笑:“耳钉你说往哪戴?你要想戴别处,我也没意见。”


    “……好歹认识这么久,”齐寻无奈:“你不知道我没耳洞?”


    黎叙闻视线不自觉飘向他饱满的耳垂。


    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两个可不止是“认识这么久”,而是有过耳鬓厮磨、同床共枕的关系。


    虽然都是假的。


    意识到自己思绪飘到了不可名状的地方,黎叙闻轻咳一下:“不想要就自己还给她。”


    “怎么?”齐寻盯着她的脸:“前两天还让我离她远一点。”


    本来黎叙闻的意思确实是这样,可今天珍妮把耳钉给她,话到嘴边,她却说不出口。


    她不忍珍妮已然惨淡的人生再填遗憾,就算是拒绝,她也值得一个正面的、礼貌的拒绝。


    而且她怎么说,说他不可能喜欢你你死心吧?


    那她跟珍妮的关系才真的到此为止了。


    “人家喜欢的是你不是我,”黎叙闻睨他:“这种事还要我代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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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拒绝的话说得蛮好听,”齐寻意有所指:“我听过。”


    黎叙闻哽了一下,随即把耳钉扔进他口袋,没好气道:“说正事!”


    提到正事,齐寻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趁摄影发现硬盘被掉包之前拷下了所有素材,花了些时间粗剪了下,大致拼成了一部短片。


    ……意图可以说非常明显了。


    今天的正事,就是黎叙闻得知他取得进展,非要看看原片,给她一个人看还不行,还非要齐寻守在旁边,说他更专业,搞不好能发现什么她看不出的证据。


    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她一说正事,齐寻又开始浑身刺挠。


    他木然地哦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点开了片子。


    一开始的镜头,是那天黎叙闻看到的,她跟影姐叙旧的片段。


    只不过跟那一版不同,这里面几乎没有影姐的身影,而是把镜头对准了女演员的脸。


    几番景别的交错,勾勒出一个浑身名牌、身材优越、跟这里格格不入的精英形象。


    黎叙闻皱眉道:“为什么非要这样共用镜头?”


    “工期上可能来不及,”齐寻解释:“现成的场景,能用就用。”


    屏幕上的女孩告别了影姐,施施然走到巷口。


    一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男人给她开门,毕恭毕敬伺候她坐进车里,然后画面一转,场景来到了机场。


    灯光和妆容都变了,女孩下车,换了空姐的制服,拖着小皮箱优雅地微笑着,跨进机场自动门的一瞬间,场景和服装再度变换,成了一处高级写字楼的会议室。


    女孩站在投影前将PPT,下面的精英们鼓掌欢呼,仿佛纳斯达克敲钟现场。


    她挥别精英观众,迈出会议室,画面一晃,她穿着几片布,戴着夸张的耳环,走上盛大的T台。


    走完秀她还不下班,而是去到一家豪车4S店,在鲜花气球中提了一辆颜色夸张的跑车,在销售的簇拥下,坐上了驾驶座。


    最后,女孩回到一处高级的公寓,依偎在一个人旁。


    那是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腕上名表闪耀,正晃动着红酒杯,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发。


    女孩表情崇拜而迷离,说出了这部片子中的第一句台词:“哥哥,谢谢你的栽培,我终于成功了。”


    说罢她看向镜头,语气近乎蛊惑:“只要努力,就能挣脱泥潭成为人上人,我可以,你也可以。”


    屏幕前的黎叙闻看得云里雾里。


    “还有些零碎片段,有高级护士、KTV场景、老师——穿着超短裙的那种,”齐寻补充:“还有跟‘名流’喝酒应酬的场面。”


    把这几个片段咂摸了一遍,黎叙闻忽然悟了。


    “这些不都是……”一阵鸡皮疙瘩爬上她后颈:“都是男性眼里女人该做的工作吗?”


    齐寻嗯了声:“反正在这个片里,这些职业都被扭曲得不太正经。”


    “但在珍妮那样的女孩子眼里,这就是成功。”黎叙闻慢慢道:“这就是她们平时刷到的、读到的、能想象到的成功。”


    这件事远比她想象得严重。


    仅从这部短片来看,还不能确定对方的最终目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是针对底层女性的一场吃干抹净的围剿。


    她们的终点会是哪里?


    黎叙闻不敢想。


    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默在缓慢而厚重地流动。


    空气里的潮湿窒闷无孔不入地,钻进黎叙闻的心里。


    “我想起一句话:‘一切都和性有关,除了性本身,而性关乎权力。’”她道。


    她忍着恶心,把视频倒回男人出现的地方:“自始至终,男人都没有露过脸,镜头甚至就是他的眼睛,而这里面着重表现的,是女性在这样的凝视和控制之下,所能达到的‘成就’。”


    她一把盖上电脑屏幕:“他们就是用这种手段,吸引那些姑娘的。”


    身后的人嗯了声,语气黏糊糊的,似乎后面还有别的话,却犹豫着说不出口。


    黎叙闻奇怪地回身看他:“你想说什么?”


    “没有……”齐寻舔了下嘴唇:“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怎么不重要?”黎叙闻无知无觉地贴近他:“任何线索都重要,快说!”


    齐寻捏着眼角仰天长叹了声。


    他别扭许久,最终还是认输了:“这些职业,通常会在哪里集体出没?”


    “哪里?”


    “……那种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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