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稀疏，竞安府四周监军林立，眼睛熬得通红，不时有人打着无声哈欠。
“嗵”一声闷响，监军随之一晃，吓了一跳，骂骂咧咧。
也有无所谓的：“不是这一次了，最近很频繁。”
说话间，后门开，运粪车推出来，被监军拦住：“不是刚倒过一趟吗？奇了怪，最近怎么天天晚上这么多趟？别是有什么猫腻吧？”
推车的：“厨房泔水啥的也往里倒。”
监军认真，非要检查。
盖子一开，臭气熏天，监军们赶忙捂住鼻子，但还是负责执行本职，捅进剑去，使劲搅搅。
有个监军指着车下一堆可疑物：“操，捅漏了！大粪！”
粪车被放行。
可有人提灯一照，漏的不是大粪，竟是土。
监军顿觉粪车有诈，刚要追回来，招风耳拿着扫帚出门，扫起土：“怕漏稀的，粪车底下拿土垫了垫，不信你们闻。”说着，举起簸箕。
恶臭驱逐着监军们鸟兽散开，挥手：“快拿走！快拿走！”
粪车顺利跑远。
招风耳关上府门，穿过后巷，进入小别院，跳进枯井，钻进黑暗隧道，一路前行。
竞安府后门不远处的小树林，安静寂寥，不规则分布着几个野坟，地上覆盖着陈年落叶。
忽然，其中一个野坟旁的树叶“哗”一下坍塌下去，洞口一个身影跃出。
姜凌嚣稳稳落地。
囚禁，被炸药破解。
随后，死鱼眼拖着一个毁容男出来，扔在姜凌嚣脚下。
招风耳最后一个跳出隧道口，踢了毁容男一脚：
“给钱非通风报信，把她放走了！要不是耿正救你回来，你该死在火灾里！”
佟改经过姬家炼丹房爆炸，已面目全非，又被钱非照脸打了一算盘，完全毁容。
他跪地求饶：“不要杀我！我帮您炸通了隧道，说不定还有别的用处！”
熬煮送给陶公公的黄色浆糊，炸通隧道，证明耿正捡回被钱非打晕扔在大街上的佟改，是正确的。
佟改再一次苟延残喘。
姜凌嚣趁夜行进，来到宫门外不远处，暗中眺望竞安宫的方向。
夜深了，宫中各处寂静无声，竞安宫寝殿里却发出咯咯笑声。
烛光里，太后的大宫女上官赫食指抵在曹英脑门：“别动手动脚的让人听见，对食可没好下场。”
曹英色·眯眯的搂住上官赫：“谁听见？人我都支开了，放开了玩儿。”
上官赫下巴指指床的方向，床帘落着，里面没动静。
曹英哼了一声：“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也就幸亏她昏迷不醒，否则太后都保不了她，皇上一定给她定罪杀头。”
上官赫不放心，撩开帘子查看，曹英急不可耐，掀开被子，掐了林执缨一把。
林执缨毫无反应。
上官赫故作问长问短：“这丫头既然早晚要杀，为什么还费劲救治？”
曹英：“竞天公主的驸马不是个任人摆布的人，秘方不老老实实的交，还不惜扮成刺客捅自己一刀，咱们皇帝都知道。这丫头，就是个人质，有她押在宫中，驸马不敢轻举妄动。还有你——”
上官赫装傻：“关我什么事？”
曹英食指托起上官赫的脸，邪笑阴冷：“好吃懒做又野心勃勃，既然求我扶你做到了太后的大宫女，就别拖延着不给我身子。”
帘子放下，欢闹声再次响起。
帘子里，林执缨睁眼。
重大命案的一切迹象隐隐指向陶公公，韩垠又递来致命证据——
无名山看山老头在黑水湖岸边岩石缝里，捡到一个拇指大小、椭圆状、两端像炭棒似的小物件；
经韩垠走访，京城最大的胭脂水粉店认出，这东西是罥烟黛，女人画眉毛用的，产自拜基藩国。
沈丘染震了一震。
拜基和亲队来京时，文武百官出列欢迎，拜基向朱帝、太后献上的贡品里，便有罥烟黛。
朱帝当场就赏给了陶公公，以示大国对藩国的轻傲。
太监持有的东西，太后再用便掉身价，也只好赏给了自己的太监。
据街坊邻居交代，钱非最好看的就是两条春风拂柳般的眉毛，常见她拿着个小东西照水涂眉。
罥烟黛就是她身上掉下来的，应该就是她的上家——公公赏的。
朱帝身边出了歼细，他到底知情不知情，若他不知情，陶公公凭一己之力能调动这么多人马跨山抛尸吗？
可抛尸的山头是姜凌嚣和竞天名下的，就算朱帝不顾及姜凌嚣，肯定会顾及亲姐姐竞天——沈丘染拼命为朱帝找绝不知情的借口……
韩垠见沈丘染神色不对，摇了他一下：“你是不是查出了些什么？”
不管朱帝知情与否，牵扯到了他身边的人，形势都变得严峻，稍有差池便引来杀身之祸。韩垠已有了家室，孩子才刚出生，全家指靠着他吃饭呢。
沈丘染回神：“没事。”
俩人齐上战场、入官场，朝夕相处比家人还密，沈丘染一撅腚，韩垠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才不信：“真没事？是不是查出了不寻常，不好说？”
沈丘染一把推开韩垠：“去你的，一股奶腥味。”
韩垠使劲嗅嗅自己身上：“是吗？我闺女昨晚吐奶，我洗过了啊，还能有味儿？”
正说话间，竞安府的管家来请沈丘染，驸马邀他家中小叙。
考虑到姜凌嚣被圈禁了这么久，一定憋闷坏了，沈丘染拨冗前来。
酒菜已备好，沈丘染稍显拘谨，没急着落座：“不叫嫂嫂一块儿吗？”
沈万湖讲抓到两个“卖国贼”，林紫玉跑了，他也没告诉五儿子，以免儿子冲动，为一个下贱丫鬟毁了前途。因此，沈丘染是不知情宫中押着小虎。
姜凌嚣睨着沈丘染：“她不是被你家的拐走了吗？”
沈丘染哂笑，姜凌嚣这才反应过来五弟指的是竞天，不由神色蒙上一层疏离的冷雾。
可能开场就浇了冷水，一向热络的兄弟二人这次异常安静，各自把着一壶酒，闷头喝。
直到沈丘染喝得脸红上头，姜凌嚣这才亲自为沈丘染斟了一杯酒，心怀鬼胎：“我敬你。”
沈丘染：“敬我干啥？要敬，也是弟弟敬哥哥。”
姜凌嚣愁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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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面，指指天井上空密布的铁网，苦笑：
“瞧，鸟都飞不进来，人更是插翅难飞，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那么多死人出现在了姬有才制造的黑湖里，最后背负嫌疑的却又是最不可能的我。
你说，是不是当初有仙女下凡，和凡人有了孽子，惹怒了天庭，只有玉皇大帝惩罚，才有这个神奇的本事吧？”
意有所指，恰中心事，沈丘染听得心头突突个不停，举着杯子凝固了。
据耿正道，沈丘染已经查到了钱非，查到了太监，但他绝不可能怀疑到朱帝头上——忠臣，效忠的是朝廷和统治朝廷的君王。
越忠诚的人，越是把刺向敌人的剑，得精心打磨，替剑指明刺杀的方向。
姜凌嚣碰了下沈丘染的酒杯，郑重：
“沈大人，你向来是个清官，对得起百姓，更对得起朝廷。但最终，你会是个为百姓做主的明官，还是效忠朝廷的命官？”
“当”，酒杯相碰，犹如当头一棒，“是明官还是命官”在脑中震荡，让人眩晕，以至于沈丘染站到了府门，完全不知道怎么出来的。
厨子的小女儿路过，边往府门跑，边唱着童谣：“······一二三四五，上山淹死虎，撕下白皮，剔红肉，露出一副黑骨头······”
沈丘染听的眉头紧锁，怀疑自己喝多听错了，还是这童谣本身就令人不适？
为了散酒，沈丘染步行回家，路过热闹的商市街，听见路边人闲聊：
“……疯病传染，先是儿子得病把自己活活掐死了，听说最近沈大人也染病了！”
沈丘染倒回来，扎进人堆，吐着酒气：“沈大人？我就是沈大人！”
百姓忙做鸟兽散，沈丘染去追，逮住其中一个男的，指着自己鼻子，厉声问：“你看我像疯了吗？”
男子哭笑不得：“又不是我说的，我听说的。再说了，传的也是老沈大人，不是您这样年轻的。”
沈丘染：“放屁！老子的老子也没疯病！”
“您没疯，我疯了。”男子耍了赖皮，使劲挣脱沈丘染，一溜烟没影了。
沈丘染继续走，耳畔又不停萦绕起“一二三四五，上山淹死虎，撕下白皮，剔红肉，露出一副黑骨头”的歌声。
放眼望去，摊贩的孩子这么唱，门前跳绳的孩子这么唱，父母抱着逛街的孩子这么唱······
满大街一夜之间都是这样的黑色童谣，和“老沈大人疯了”的传闻一样，口口相传，压根无法找到出处。
回到家，又听到这首斩不断的童谣，沈丘染烦了，找到隔壁院子唱歌的小孩——失去父母的沈戚风的儿子。
沈丘染心软，抚着侄子的头，轻声：“哪儿学的？”
“学堂里都这么唱。”许久无人问津的孩子，得到了一丝关注，便奋力卖弄起来：“五叔，我会唱完整的，你听！”
“父不慈，儿不孝，一二三四五，上山淹死虎，撕下白皮，剔红肉，露出一副黑骨头！过完寿诞是冥诞，六十不能续一拢！”
沈丘染极为不适：“打住，以后别再唱了。”
侄子：“为啥？”
沈万湖马上六十大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