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湖以为父子再见会是剑拔弩张,没想到姜凌嚣沏着茶在等他,悠然自得,还伸手朝对面坐位做了个“请”的姿势。
关系似能转圜,沈万湖大模大样坐下:“你被刺的那一剑,可好些了?”
姜凌嚣哂笑:“老沈大人有话直说。”
沈万湖倒也痛快:“好,我今天来不为别的,是要劝你尽快与卖国贼切割,向朝廷摆明一个态度。鉴于你是皇亲国戚,也不好因你辱没了皇室脸面,可明哲保身。”
“我不懂。”
姜凌嚣是个小歼巨滑的人,纯属懂装不懂,沈万湖索性戳破:
“姬家军西北大捷,俘获赤笛悍匪三名,其中两名是卖国贼,一个是老五闹着要娶的丫鬟,一个就是跟你不清不楚、来历不明的那个。
边疆战争耗资巨大,勉强获胜,朝廷必会大肆宣扬战绩,甚至要虚高战绩,这俩女子可是活战绩,杀头示众都是轻的!卖国贼帽子扣到头上,谁沾谁惹一身脏!”
姜凌嚣笑喷了:“我杀朝廷命官,杀亲兄弟,手上沾的冤魂更是不计其数,还······”
他笑不出来了,垂下睫毛,“还卖身求荣,我比谁都脏。”
沈万湖严肃:
“你别和我置这口气,我来不是和你吵架的。两个卖国贼,咱沈家占俩。皇帝多恨威胁他权威的人?陈家勾结宦官不过是嫌疑就被抄了家,皇帝到还在追杀陈老三!”
“哈哈,我说老沈大人今日这样‘好心’,原来是火烧到自己眉毛了。”
沈万湖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无奈样子:
“你皇亲国戚也好,我位极人臣也罢,名目不一,职责却一样——那就是给皇帝端屎盆子的。许多皇帝不能明面做的事,就由臣子代做。
当时,陈家有钱,姬家有权,沈家无钱无权,为何能在一干朝臣中脱颖而出?
是我拿捏得准皇帝的心思,为他暗中调度军费,替他四处得罪人,背负着骂名。”
姜凌嚣冷哼一声,才一年,就忘记了献祭他的往事,成了沈万湖一个人的本事。
沈万湖俯身过来,似乎诚恳之至:
“你最大的价值就是凭借秘方,给皇帝当个聚财童子。
可如今,姬有才上奏,他有秘方,能跟你做一模一样的丹!他正在康凌郡建着炼丹房,占地巨大,预估产量惊人,你很快就被取代了。”
此话应当不假,姜凌嚣面色瞬间黑沉。
药房的命根子,就是得保证丹是独家,一旦谁也能做,他就是颗弃子,再也无法与朱帝下下去,为姜家复仇。
一路泥泞里跌打过来,就要最终致命痛击仇人,不能栽。
沈万湖见姜凌嚣有所触动,好心支招:
“竞天可以进宫,不声不响杀了那个女人,反正她好像昏迷不醒,死了也没人怀疑。”
姜凌嚣抬眼,目光一动不动,深邃如思,沈万湖以为说动了顽固,颇有成就感:
“女人,本就为男人而生,做男人垫脚石,也是她死得福气。不让她背个罪名当众砍头,无声死去,落个全尸,是你的恩情。”
多么熟悉的杀女人手法,二十年前,姜凌嚣母亲也遭遇过这么大的福气。
姜凌嚣挑高一侧的眉毛,似笑非笑得诡异瘆人:
“你是不是以为地牢会面后,我把你忘了?来人,把我为老沈大人准备的厚礼抬上来!”
“咚——”,一口沉重大棺材落在沈万湖面前,木料厚重,确实“厚礼”。
姜凌嚣长指本就白皙,阳光照射下更加白到毫无血色,长指抚摸过棺材盖,他像个饥饿的野鬼,亟需一副新鲜的尸。
二儿子惨死历历在目,传说中的第二口棺材轮到了自己,沈万湖毛骨悚然:“你,你还要杀了我不成?我可是朝廷命官!”
姜凌嚣跳到棺材盖上,四仰八叉躺平,闭上眼,惬意:“上等的紫檀,气味幽香,我都想留给自己躺了。”
那股熟悉的疯劲又上了身,老三这妖怕是作定了。
沈万湖一阵眩晕,扶住廊柱:
“自古以来,弑君不过死罪,要是杀一个昏君,死了还要得到受压迫百姓的颂扬,幸运的话还能名垂青史。
但弑父,自有文明以来,都是不可宽恕的罪孽!人可心中无君,但人人有父!不管你父亲如何,兹要弑父,触动的可是人人审判,人人得而诛之!等你死后,会下地狱!”
阳光耀眼,姜凌嚣的眸子映满光,失去情绪,像两团簇烧的鬼火,赫然违背自然,大白天见了鬼。
鬼声鬼气:“传说中,人死了,要经历三个阶段,地狱,炼狱,方登得天上人间。
多数人一生,为了死后登天,求神拜佛,一生战战兢兢,生怕下地狱,经炼狱。
而我,今后不再求神拜佛,无视道德枷锁,因为我看透了——活着,人间就是炼狱。我的功德,罪孽,就在这里轮回,不停折磨我,我也不会放过折磨我的人。”
沈万湖气愤:“就为个女人,你要弑父?我今天那番话,还不是为了你好!倘若你卷进卖国通敌嫌疑,有人捅到民间,众口铄金形成舆论,朝廷都保你不住,你知不知道舆论可以杀人呢!”
“舆论可以杀人,学习了。”姜凌嚣双手卷在嘴边,现学现卖:“沈家有传染的疯病,先是死了儿子,后来传染给了父亲。沈大人——疯了。”
站在一旁侍立的小厮和丫鬟,开始喃喃重复:“沈家有传染的疯病,先是死了儿子,后来轮到沈大人。”
沈万湖高声回击:“我没疯!”
如雷震荡,惊动了角落里的蜘蛛老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廊下,拐角,石榴树后……府上各个角落里,冒出越来越多的仆人脑袋,上百只眼睛齐刷刷盯紧了沈万湖,目光灼烧着他,重复的话语一声高过一声,逐渐震耳:“沈大人疯了。”
“沈大人疯了。”
“沈大人疯了。”
……
那种形成势力的宏大声音犹如恶浪,劈面而来,将人裹挟,沈万湖刹那间真以为自己疯了,所以满目才是人不人鬼不鬼。
他瞬间理清了沈戚风的死因,和现在有异曲同工,不由狂逃出府。
姜凌嚣欲从棺材盖上起身,行动间撕扯了伤口,一阵剧痛震荡全身,他又倒了回去。
他捂着腹伤,心生疑惑,日日准时喝药,怎么就不见好?
夏印及时端药过来:“驸马,该喝药了。”
姜凌嚣厌苦,喝药向来一口闷,他屏住呼吸,不料端药碗时又扯到伤口,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阴差阳错闻到了药味。
“砰!”,药碗被摔,碎片崩散,夏印被掐住脖子,姜凌嚣一手提着她脚不沾地,闯进竞天房里。
竞天惊地站起来。
姜凌嚣单手举着面色发紫的夏印,却狠戾地盯着竞天:“你给我的药做了手脚。”
白眉熬好的药,次次都是夏印去端,姜凌嚣一直以为是竞天为了讨好自己,原来是偷偷倒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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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药,导致药效减半,故迟迟不见好。
竞天镇定:“是我让她做的,不关她的事。”
姜凌嚣松手,夏印“咚”砸在地上,若她是个男人,只怕已被活活掐死。
皇室里的每个人,都扮成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将他引诱,捕获,啃噬。
姜凌嚣步步逼近竞天,狰狞阴狠:“你的弟弟要我的钱,你要我的人,我的命。你猜怎么招?我要杀了你弟弟,你腹中的孽子。”
竞天晃了下身子,连忙护紧肚子,她从未想过要杀了姜凌嚣,只是想让他好得慢一些,困在这一方天地,模仿一种地久天长的感觉。
但他被自己威胁委身,早就心中存着恨与耻辱,妄图有朝一日雪耻,这场反目是迟早的,任何解释都是徒然。
而解释,是上赶着解开一个人的心结,从而释放自己,获得饶恕,竞天不会将自己放到一个低声下气的位置。
虚假的温情也不装了,只有赤裸裸的反目成仇。
本打算与朱帝你来我往谈判拉扯,世事难料,杀机提上日程。
但手中无兵,弑君难如登天。
筹谋中图个清静,姜凌嚣踱到后院,坐在井沿上。
“噼里噼里啪,小孩要当家······”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唱着童谣,举着块大骨头走到柴堆后。
胖厨子蹑手蹑脚跟着女孩,压低了声音:“偷偷吃,别叫人看到了,不许唱了。”
小女孩声音清脆:“不,就唱!我还要教更多小朋友唱呢,我唱一首,他们学一首,几天大街上就都唱一样的童谣了。”
姜凌嚣心头一动,招手小女孩:“过来。”
胖厨子惊了,回头:“驸马?您怎么会在这里?我,我怕您在府上吃不好,一个月没回家了,我闺女来看我,我,我让她吃的下水!”
平时下人们偷嘴,厨房账面上的东西瞒不过管家,给姜凌嚣告了好几次状。有规矩管着,各人并不出格,姜凌嚣压根不在乎。
小女孩见姜凌嚣面色和善,笑嘻嘻过来,举骨头到他嘴边。
“谢谢,我不吃,你好好享用。”姜凌嚣笑了,并不随手摸小孩头,而是郑重邀请她坐在旁边:“我教你首童谣,好吗?”
厨子担心女儿要过来,被姜凌嚣抬手止住,他只能站在原地,听不清这边说了什么。
最后,小女孩跳起来,伸出小拇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姜凌嚣也伸出小指:“不变。”
傍晚,小女孩在后院井沿找到姜凌嚣,上气不接下气:
“按照和您的约定,我教会了二十多个小孩唱新童谣,他们又去教其他小孩儿了。”
姜凌嚣如约,捧给小女孩一个大食盒。
盒子翻开,里面有几十样精致小点心,小女孩来了劲:“我明天再教别人,你还给我吗?”
“教得越多,给得越多。”
“哇,那我很期待明天了!”小女孩捧着沉重的点心盒子,摇摇晃晃跑走。
不远处,耿正倚在廊柱上,望着小女孩远去的可爱背影,眼型变得圆柔,散发出慈爱。
直至小女孩背影消失,他才耷拉下眼皮,恢复无情无义的面目,走到姜凌嚣面前,声音沧桑:“什么新任务?”
姜凌嚣没有回头,眺望茫茫天空。
要弑君,必须得借力打力,一步步逼近,就算环环相扣,也是个漫长的过程。
先从看似不相关的人员杀起,布起草蛇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