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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第九十三章

作者:干饭教教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罗先生行走在灯火通明的长街上,明明身处繁华人间,却莫名觉得恐怖。


    他的脚步歪斜得如同鬼魅,瞳孔一片血红,像是隔着血污在观察这个颠倒的世界。


    他的眼前不断地闪回着诡异的画面,苏玉淑的话在他的脑子里一刻不停地打着转,那些吃人的官员正在分食着伙计的身体,他们吃得满嘴是血,大快朵颐地咀嚼着美味的胸口肉。他们龇着牙,笑着、叫着、狂欢着,他们用装满了人血的杯子敬着酒!


    他们用人的腿骨挑起棉花,兴奋着妆点着自己的头发,他们醉了,他们用金色的权杖砸开人的头颅,再倒进去大把大把的银子——他们好幸福啊!


    他们在向他招手。


    罗先生笑了,他摇摇摆摆地走在人群的最前面,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他要追上他们,他要加入他们。


    他兢兢业业三十余载,他为何就不能变得幸福呢?


    他理应获得幸福啊!这些把命碾碎了变成银子的人,都理应获得幸福啊!


    一阵阴风刮过,他猛地回过头去——


    是女鬼!是苏玉淑那个女鬼!


    罗先生狠狠地用手扑打着空气,众人议论纷纷地躲开这个疯子,看向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摊无关紧要的垃圾。


    一个没用的,明早一定会死在街头某个地方的尸体。


    “苏玉淑……杀了你……苏玉淑!”


    他的口中喃喃地念叨着,涎水顺着嘴角勾成一条透明的线。罗先生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热,他的胸腔莫名地滚烫,他用手狠狠地凿着胸口。


    一下又一下。


    可是没有用。


    疼痛非但缓解不了他的燥热,反而激得身体更加癫狂。他像一头被点燃的困兽,他什么也听不见了,脑子里只剩下苏玉淑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去死……”


    一定都是这个女人的错,如果她不来京城就好了。


    罗先生来到了码头,这里停满了别家今日靠岸的货船,只是独独没有瑞发号的。


    这还不简单,只要把别人的船都推走就好了啊。只要给瑞发号的船让出位置,明早船就会靠岸的。


    就和以前一样。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河边,漆黑的水面映照出此刻他扭曲变形的脸——双眼布满血丝,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伸出手,颤抖地触摸着冰冷的水面,倒影中的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那模糊的轮廓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寒风卷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如同索命的幡旗。


    他忽然疯狂地抓起岸边的石块,一下接一下地砸向水面,激起的水花溅湿了他的脸颊和衣襟,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口中反复嘶吼着:“我的船……我的瑞发号……回来……都给我回来……”


    夜色深沉,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癫狂的身影在昏暗的月光下晃动。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打着这死寂的夜,也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插入冰冷的河水中,从里面不断地打捞着些什么——


    “棉花,我的棉花……”


    他不断前倾着身体,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他梦寐以求的新棉,只是身子只需再稍稍向前一点点,哪怕只是脚下的泥土稍微松一松——


    “喂。”


    罗先生猛地回头,一张煞白的脸正对上他惊恐的眼睛。


    下一秒,他便浑身瘫软下去,任由冰冷的河水浸湿身体。


    王衔山也觉得今夜怪怪的。


    他不放心苏玉淑一个人回宅子,愣是软磨硬泡地央求她让自己护送。虽说那林长亭拨了护卫给她,可不管怎么样那也是一个弱女子,关键时刻怎么打得过男人。


    看着苏玉淑的影子,他的心里竟有几分窃喜。


    月光给她的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连京城一贯肃杀的风,都要比她不在的时日更柔和些。王衔山快步赶上她的步伐,他这还是头一回能这样与她挨得这样近,近到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近到能看清她发间别着的那支宝石簪子上的反光。


    这条路若是再长些就好了,最好长到能让他与她走上一辈子。


    不行。


    他看着苏玉淑在冷夜中冻得发红的鼻头,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两拳。夜这么长、这么冷,他怎么能让自己的大小姐陪着受冻呢。


    她应该在暖阁里,在明亮的烛台下看着书,再和几个姐妹说说笑笑,而不是在这里忧心忡忡。


    “衔山。”


    “嗯?大小姐有何吩咐?”


    她呼出的一团热气搅乱了他的心神,王衔山想要替她拢住流失的体温,可他却拼命压抑下那股冲动,只是微笑着看向她在月华下那张美得令人屏气凝神的脸。


    苏玉淑脚步微顿,侧头看他时,眸中映着月色:“你不觉得今晚有些奇怪吗?”


    “大小姐是说……罗先生的反应吗?”


    “是,又不是。”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总之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大小姐不妨和我说一说,衔山愿意一听。”


    苏玉淑无暇去探究他目光里的柔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按理说,瑞发号现在已经到了拆借棉花去还旧账的地步,罗先生作为账房应该是最清楚现状的人。


    我已经将他们伙计被扣留的事情告知于他,就算他们能赶得上漕运最后的机会回京,只怕瑞发号也等不到那个时候了。眼下贾骐将他们做了棋子,玉海亭是唯一能捞他们一把的人……为何,为何他不愿意呢?”


    他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或许是还有别的顾虑。毕竟您要的是瑞发号的账本,估计牵扯过多,他一时需要思量也是正常。只是……大小姐,您真的想好了吗?”


    “此话何意?”


    “大小姐,这账本里记载的东西,只怕是不止贾骐和张固的脏事儿。你我在师城尚且见过那些官员吃拿卡要,更何况是在京城。这里光是四五品的官员便不下百十号人,瑞发号经营数代,怎会不牵涉其中呢?我只怕……”他垂下眸子,湿漉漉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打湿,“我怕您牵连过深,会有危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甚少笑得这样张扬,只是此刻她踩在京城的土地上,四下无人的街道是她最好的舞台,她毫不掩饰地释放着自己的野心,狂妄的气息从她的脚下流向没有硝烟的战场——


    “做生意不只要货真价实,更要胆大敢赌。只要我拿到他贾骐的把柄,到时候私盐案他便不得不按下,茵茹那里他也必须松口,不然闹得鱼死网破对谁都没有好处。他是驸马,想来……应该比我更懂得制衡之术吧?”


    王衔山突然觉得,他有些不认识她了。


    他的大小姐已然成长成一名出色的谋士,她靠着商人敏感的嗅觉将自己的触手铺向整个名利场。她不再是那个在师城只知打理铺面的苏掌柜,而是手握棋子、步步为营的布局者。


    脚下的路仿佛成了她棋盘上的纵横交错,她就站在棋局的正中心,等待吃掉那一枚枚大意的弈子。


    王衔山想说些劝阻的话,却见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残月,语气轻得像风拂过水面:“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和玉海亭冒险。罗先生今夜的反应越是反常,越说明账本里藏着比我想象中更重要的东西——他不是不愿,是不敢。”


    “那我们现在……”他恳切地俯下身体,试图替她挡住巷口的寒风,“我先送大小姐回家吧,旁的事以后再说。绿萝告诉我您路上大病一场,您实在不能在这么冷的夜里久站了。”


    “好。”


    二人不再多言,只是默契地并肩走在归家的路上。


    但宁静总是不会如人们期望的一般持续下去。在叶荣的身影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她身前的时候,那种熟悉的、不详的预感又浮现在苏玉淑的心头。


    几人紧赶慢赶,终于还是回到了一开始出发的地方——玉海亭的后院。


    只不过此时病床上躺着的不止大掌柜一个,他旁边又被塞了个人,正是神志不清满脸通红的罗先生。


    “谁把他弄来的……怎么真当我们玉海亭是医馆了不成?还是说你们瑞发号赖上我们了?”苏玉淑没好气地冲大掌柜翻了个白眼,“下一个你准备叫谁来碰瓷儿啊?”


    “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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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误会……”大掌柜哭笑不得,他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只知道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后,罗先生就这么头朝下地被扛了进来,顺带扔在了自己的旁边。


    “大小姐,人是我带回来的。借一步说话。”鸩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后,她明明站在灯火下,可众人竟看不清她的脸。苏玉淑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她吩咐了王衔山好生照看罗先生和大掌柜,自己则跟着鸩往僻静的西厢房走去。


    刚一进门,鸩便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瓶:“大小姐,有人要杀罗先生。这是解药,我已经给他服过了,应是没有大碍。”


    烛火跳动,苏玉淑站在光芒的分界线上,稍稍歪了歪头。


    “怎么回事。”


    “罗先生出了茶楼便被人跟上,我一路跟踪,那人趁着人多给罗先生的后海穴施了毒针,剂量不大却足以致幻,且手法老道,像是宫里出来的。他中毒后一路走到了码头,险些失足溺毙,我将人打晕带了回来。”


    “叶荣为什么跟着我。”


    “回大小姐,那帮人也想对你动手。但是叶荣提前发觉,没能成功。他现下已经发动了暗哨去追,少爷那边此时应是也有了消息。”


    “好啊……真是好啊。”她的面容被切割成诡谲的光影,但眼中筹谋的火焰不减,“他们果然按捺不住了。我猜到他们或许会杀人灭口,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要我去杀了他们吗?”


    苏玉淑摇摇头:“不……我还要谢谢他们。若不是他们推上这么一把,只怕我还要犯上好一阵子的难。”


    “那少爷那边……”鸩有些迟疑,“他绝不会与人善罢甘休的。”


    “林长亭那边我去说,你放心吧。但是鸩……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大小姐尽管吩咐。少爷有令,我在京中一切归您调度,无需事事回禀。”


    “叶荣今夜能抓到人吗?”


    鸩略略思索后点了点头:“以他的身法和少爷的手段,应该是不成问题。”


    “我猜这人应该是贾骐养的死士,就算是咱们肯花时间去审,那人也未必肯说。鸩……你用他的手法,把他杀了扔进水里以假乱真,可能做到?”


    “能。”


    鸩答得笃定,苏玉淑的心又安定几分。既然贾骐已然动手,那她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见招拆招,方能破敌。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几分运筹帷幄的锋芒:“你再回一趟家,让阿古拉去怀谦县主府上报信,嘱咐他别惊动任何人,就说我受了重伤性命垂危,劳烦她明日登门探望。”


    “是。”


    “辛苦了……若是方便,告诉林长亭我一切安好,不必担心。”


    “属下告退。”


    鸩的身影片刻间便消失在房内,苏玉淑皱了皱眉头,她不喜欢“属下”这个称呼,但眼下却也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轰——


    雷打雪,人吃铁。


    是少见的冬雷,人们都视其为不祥之兆。苏玉淑走出房间,她高高地扬起头,任由寒风狠狠地搅弄她的发丝也不退后半步。


    层层叠叠的云层厚重得快要坠下来一般,在深夜月光的映照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远处的宫墙在夜色中勾勒出巍峨而压抑的轮廓,飞檐上的神兽剪影在雷光中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这场大寒终于要来了。


    瑞发号的棉花注定到不了京城了。虽说苏玉淑赢下了这一仗,可她的心里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大寒之年必有大灾,到头来她能帮上的百姓不过是九牛一毛,而那些注定留在这个冬天的生命,又有谁还会记得?


    她站在玉海亭的屋檐下,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天地的洪炉里竟显得如此渺小。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停下。


    就此止步,便是不战而降。她不能拯救每一个人,但至少可以点燃自己,把自己熔成这冰封的世道的一簇微弱的火苗——


    明日,便是新的战场。


    蠹虫啊……你们必定要付出血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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