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掌柜赶到醉春坊的时候,张固正与一群美人儿喝得酩酊大醉。他袒露着半个胸膛,衣衫松松垮垮地别在裤腰上,嘴里还叼着一支不知从谁头上拔下来的玉簪,正眯着眼在人群中跳着滑稽的舞步。
醉春坊里暖和得和初夏一般,这里早早地供上了炭火,就连香气都是暖烘烘的。
可大掌柜却觉得周身发冷。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几步上前到张固的面前。眼下他也顾不得许多规矩,只是匆匆行个礼便将人拽到了一旁。
张固被人打断雅兴,醉眼朦胧地瞪着他:“谁啊?敢扰大爷的兴致!哦……原来是你啊,慌慌张张地做什么?莫不是瑞发号的棉花到了?”
待看清来人是瑞发号的大掌柜,他才狠狠甩开对方的手,不耐烦地整理着衣襟。
大掌柜气得脸色铁青,压低声音道:“张大人!你不是说漕运都由你负责吗?为什么我还没有收到北地商船的消息!”
张固满不在乎地打着哈哈:“兴许是伙计手脚慢,你再等等呗。去去,别扰了本官的雅兴。”
他说着话就要回到人堆儿里去,大掌柜急得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张大人!你忘了你的本金了吗!这棉花要是回不来,咱们全要玩儿完!那可是三千五百两!”
砰——
不等大掌柜反应,张固一个老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面门上。大掌柜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瞬间渗出血丝,他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张固甩了甩拳头,许是酒精上头,他又一把薅起大掌柜的领子,双眼赤红地低吼:“三千五百两怎么了?!老子有的是钱!现在棉花没到,你倒先来找老子撒气?我告诉你,瑞发号要是撑不住了,就趁早关门大吉,别连累老子!”
他的唾沫星子喷了大掌柜一脸,那股子蛮横劲儿让周围的美人儿都吓得噤了声,纷纷缩到一旁。大掌柜被他这顿抢白打得晕头转向,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凉了个透。
可事到如今,他又能怎么办呢?瑞发号的生死存亡全系在这批棉花上,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毁在自己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屈辱,攀上张固的小腿,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张大人,是笑得失态了。可那批棉花真的不能再等了,漕运的事您再想想办法,只要能把棉花运回来,瑞发号定有重谢……”
张固嗤笑一声,又是狠狠补上一脚:“滚!别在这儿碍眼!再敢烦老子,仔细你的皮!”
说完,他转身就搂着一个美人儿进了内间,留下大掌柜一个人僵在原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醉春坊的暖意仿佛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往上冒。
大掌柜趴在地上,那一脚重重地踹到了他的肋骨,疼得他半天直不起腰来。两旁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一股脑儿地涌进他的耳朵,他只觉得眼冒金星,一通挣扎却是做无用功。
大掌柜只得放平了身体,他就这么双眼空洞地躺在醉春坊的走廊里,任由四面八方的目光将他凌迟。
昔日在京城商界呼风唤雨的瑞发号大掌柜,此刻竟如一条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
他笑了,笑得大声而疯狂,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瑞发号这次是真的撑不下去了,而他,就是亲手葬送了百年基业的罪人。
走廊尽头传来丝竹之声,那靡靡之音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与贪婪,又像是在为瑞发号的覆灭奏响哀乐。他缓缓闭上眼,一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冰冷的地板。
账房先生看着自家掌柜一瘸一拐地回来的时候,心里已然明白了一切。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为他奉上一盏热茶。大掌柜妻子去世得早,又膝下无子,这数十年来他们都是一起在店中度过的,账房先生早已将他视作亲人。
此刻见他形容枯槁,嘴角带伤,眼眶泛红,账房先生只觉得心里难受的紧,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二掌柜死了,大掌柜被打了,瑞发号到底该何去何从呢。
他不发一言,只是安顿好大掌柜在榻上歇息,自己则守在账房里,对着那杯早已没了热气的茶枯坐到天明。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晨曦透过窗棂照在泛黄的纸页上,账房先生站起身来出了门。他只身走到了漕运码头,对着一旁的小乞丐说了些什么。
小乞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过几颗铜板后便快速跑开。
他孤零零地伫立在雾蒙蒙的码头,昔日繁忙喧闹的景象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几艘破旧的货船歪歪斜斜地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码头上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湿滑冰冷,偶尔有早起的挑夫扛着空担匆匆走过,留下一串沉闷的脚步声,很快又消失在弥漫的雾气里。
瑞发号这艘旧船,还能否撑过这个冬天呢。
贾骐最近只觉得自己忧心伤神,劳累得很。
虽说苏玉淑北上寻棉的举动对贾骐来说是个好消息,这无异于坐实了传言,他只需等着自己三年利润兑现即可。可很快令他头大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接踵而至,烦得他是自顾不暇。
先是那个御史林长亭竟回了京,这个家伙阴险狡诈又老谋深算,在朝堂上没什么人喜欢他,可圣上却万般器重。私盐一事他们从中获利不少,自从知道了史明落网,这一茬茬的杀手流水似的派出去,可竟无一人能带着好消息回来。
公主因为他办事不力更是生气,她一早就讨厌林长亭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如今更是猛虎归山,手里还捏着足以摧毁驸马派系的把柄,这让她如何能安下心来。
自打林长亭回来,公主就没给过他好脸色,这次任凭贾骐变出什么好东西来,公主也不肯再搭理他。她只让甘遂带了一句话——
“你和林长亭,只能活一个。”
贾骐对她的命令向来是言听计从,可这次却犯了难。林长亭如今势如破竹,想要动他谈何容易?更何况,史明还在对方手里,万一没受住刑把所有事情都抖搂出来,那全家岂不是也要跟着万劫不复?
不过这林长亭说来也奇怪,明明人已经到了京城,却一溜烟地又策马向北,也不知道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难不成是追查私盐的贩卖所在……
一想到这儿,贾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行,此事绝对不能再耽搁了,管他的苏玉淑还是林长亭,只要是和私盐案有关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臭女人不是最看中自己的生意吗……那就偏偏要让她的玉海亭干不下去!
就在他于房内踱步之时,门房小厮却叩响了他的房门:“驸马爷,瑞发号的大掌柜求见!”
“让他去书房。”
这瑞发号平时银两供着,倒是把用着顺手的刀,一向也没出过什么错漏。这时候找上门来,兴许是之前的棉花有了着落。
贾骐叹了口气,拍了拍肚皮,他踱着步子往书房走去。他路过公主的小院时,试着往里探了探头,可大门虽敞开着,里面的院门却是紧闭,除了一片枯叶以外他什么都没能见到。
等这些棉花变了现,再去寻些好东西向公主赔罪吧。
谁让他是真心喜欢她呢,金枝玉叶嘛,脾气大些都是寻常。
可接下来的消息简直是意料之外。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跪在眼前的大掌柜,他的脸上还带着被殴打过的痕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真切:“驸马爷……北地的棉花……怕是……怕是运不回来了。”
贾骐心中咯噔一下,他猛地一拍书案,砚台里的墨汁溅了一地:“废物!一群废物!当初是怎么跟本驸马保证的?还有,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
“是……是张大人……”大掌柜颤抖着将昨晚的事和盘托出,他不用抬头都能猜到驸马爷现在的表情。屋内的气氛愈发沉重,可他也不敢有丝毫的欺瞒。
眼下已经不是能够报喜不报忧的时候了。
可待他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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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便彻底安静下来。大掌柜料想中的狂怒却并没有袭来,但这片诡异的宁静让他心里直发毛。
他偷偷抬眼,只见贾骐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晦暗不明,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那笑容看得大掌柜后颈发凉,他不明白为何事到如今驸马爷还能笑得出来,难道他就不怕瑞发号的倒台牵连到他吗?
贾骐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日头都悄悄移了位置,才缓缓开口:“张固……他倒是比我想的还要没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大掌柜,笑容里夹杂了满满的嘲讽,“不过,你也别指望本驸马会出手帮你。瑞发号的死活,与我何干?”
大掌柜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驸马爷!您不能不管啊!当初若不是您……”
“当初如何?”贾骐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当初是你们自己贪得无厌,想要大发一笔横财!现在钱回不来就罢了,本驸马还没有治你个办事不力之罪!你还想要我替你收拾烂摊子?没门儿!”
“可……可是张大人投了三千五百两银子,这笔钱……”
贾骐露出了一个无比诡异的笑容。
他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可一双眼睛却毫无笑意,只是弯折成可怖的弧度:“那是他的钱,与我何干?”
“这……”大掌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他是看在您的份儿上才把钱投到瑞发号的……”
“是啊,所以呢?”贾骐百无聊赖地举起茶杯,对着阳光看了又看,他的表情隐匿在阴影之下,只剩眸子还透着幽幽的光,“所以呢?”
完了,全完了。
贾骐满不在乎地跷起二郎腿,肥胖的肚子被挤得一抖:“不妨实话告诉你,张固的钱是他挪用了修缮河道的款项才得来的,我可不管你的棉花能不能回来,反正他的钱是回不来了。
现在正好,他和你们瑞发号可是彻底绑在一起了,你最好再去劝劝他想想办法,不然……等着你们的可就不知道是什么了。好了……趁我还没发火之前,快滚。”
大掌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公主府,他的双腿后侧还带着摩擦的痕迹,两臂更是被拽得生疼,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冬日的阳光明明照在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让他觉得更加寒冷,仿佛连骨髓都被冻透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脚下的石板路像是变成了软绵绵的棉花,每一步都踩不实,随时都可能栽倒在地。路过的行人纷纷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可他已经无暇顾及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直到一阵熟悉的梆子声传入耳中,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自己竟不知何时走到了玉海亭的门前。
人群熙熙攘攘地从他的身边鱼贯而过,他宛如一尊被潮水冲刷得失去棱角的礁石,沉默地立在喧嚣之外。
“玉海亭”三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曾经让他嫉妒得发狂的繁华景象,此刻如一把钝刀般反复蹂躏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要是瑞发号也能这样,那该有多好啊。
热情的伙计很快发现了破衣烂衫的大掌柜,可无论他如何与他搭话,大掌柜都只是呆呆地看着玉海亭的牌匾不肯开口。
可玉海亭毕竟开门做生意,这么个老头儿站在门口总归是不太好看。伙计无奈之下只得转身了店,他慌忙把正在算账的苏玉淑拉到门口:“大小姐!您快去看看吧!这儿有个人杵在这儿不走,怕不是个癫子!”
苏玉淑跟着伙计走出店门,嘴里还振振有词:“怎么可能,这青天白日的,这可是京城……”
只是话没说完,她就看到了那立在一旁的人。
满身是血,全身没有一块好地儿。
苏玉淑拼命压下心口的惊慌,她迅速叫来几个伙计——
“去!把人抬进后院!去请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