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梦今的通讯很快被接通。
她头发扎在头顶，眼下青黑，两眼冒光，桌上一摞厚厚的纸质书，写满的草稿纸横七竖八地散在周围。
“怎么了？”
她晃了晃，眼神聚焦，手在空中挥了挥，嘟囔着：“停停停先不接任务，我都赚到一个亿了！休息一下！……”
阎越砾靠在椅背上，淡淡看她这副狼狈的样子，声音不怒自威：“迟梦今，你知不知道‘穿越者’？”
“嗯……嗯？”
迟梦今把飞走的魂拽回来，眼神逐渐清澈。她把书放下，挠了挠头，尴尬道：“这个……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阎越砾挑眉，语气隐隐带上了威胁，表情莫测：“说。”
“呃，也不能全怪我，”迟梦今揉了揉眼睛，挤出真诚的笑容，“他们算是我的……因果。”
“因果？”
又是陌生词，裴清初学着她的发音，张口跟着念了念。
迟梦今叹了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嗯……你也知道，我是修仙者嘛，修炼就是穿梭各个世界，证自己所信的‘道’。比如说，有人相信爱情，那穿梭各个世界就需要攻略不同的人、得到不同类型的爱；我的道呢，你可以理解为草根逆袭——来这之前，我去历练的那个世界，类似你们的母星时代。那里没有ABO性别，也没有基因等级。”
“你们可能要问了，那怎么衡量逆袭的成功与否？”
她顿了顿：“答案是钱。钱就是一切，谁有钱谁说了算——你甚至可以用钱让自己当总统，然后靠总统身份继续赚钱。”
“在那个世界里，我证道的目标，是白手起家，干到福布斯榜前十。但起步的时候……具体是上大学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在网上跟傻d吵架，没吵赢。”迟梦今面无表情，“忙了一天傍晚去吃饭，外卖还被偷了。”
阎越砾：“……”
原来那种柜子真是用来临时放饭菜的吗？他家还在别苑装了一个复原款……
“然后某天刷直播——看到有人虐待动物，就记在心里了。”迟梦今继续说，“后来创业成功，有钱能解决了，但找不到当年那些人，这事就一直留着。”
她摊了摊手。
“证道过程中没放下的执念，会成为‘心魔’。所以，我这次进入小世界，就用了点手段，顺便把他们带了进来。”
阎越砾眯起眼：“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迟梦今看看面前堆积如海的资料，长叹一声：“忙完这阵就把他们都杀了。”
裴清初闻言，微怔。
迟梦今嘀嘀咕咕：“哎呀，我们高维生物就是这样的，没有信念就没有道，没有道就没有法，没有法就会消散于天地间……”
她表情诚恳：“为了我的身心健康考虑，我肯定要动手的。”
说完，她才发现对面两个人的表情不太对：“怎么啦？”
阎越砾没说话，他和裴清初对视了一眼，瞬间，两人心里同时浮起一个念头——
小小梦里，那个冒充救人者、架空阎越砾、最后当上议长的迟梦今，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眼里只有成败，之所以现在无害，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触及她的核心利益。
“呃，换个说法会不会好一点？——我们修无情道的人是不看人际关系的，只看物质世界本身……而且我属于剑修，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迟梦今见他们不接话，心酸地叹气：“哎，凡人。”
裴清初看她，觉得她似乎没在撒谎，但他并不认同这种粗暴的手段：“你过来的时候，原本的那个‘迟梦今’去哪了？”
“不同世界的物理规则未必相同，能‘穿越’的只有意识，你可以理解为，我是一种能量态的生物，”迟梦今很坦然，“就像高维投影，你站在一面墙前，身体的影子，就是你从三维投到二维的形态——正好投影到平面上的人型里。”
“简单来说，我的系统会在整个世界内寻找刚死没多久、身上因果最少的人，作为躯壳。”
裴清初沉默两秒：“那，你现在的目标是什么？”
“当然还是从弱到强，往上爬，直到证道。”
迟梦今没隐瞒，她知道自己的动作多半被监控着，“不过，说实话，我最初没想在这里证道。”她敲了敲脑袋，“我路过某地，正好旁边有两位大能打架，她们劈山裂海，掀起了不少空间折叠缝隙里的小世界，我看到有宝贝被甩进来了。”
“然后，我的系统——我的‘道’发现这里阶级分明，很适合我历练，”她解释，“众所周知，阶级越明确的地方，对我这种有挂的人来说，越好攀爬嘛。”
“我本来打算当议会长，能学点新东西。但在舰上，看那些士兵因为基因等级那么累，还挺可怜的。”
想当议会长，最快的办法肯定是顺应规则，但那样势必会造成不少牺牲。
如果是原来，迟梦今做也就做了，但在军舰上待了两个月，她对那些努力奋斗、好不容易在阎越砾麾下过上好日子的士兵，产生了怜悯。
迟梦今托着下巴，仿佛在发癔症：“当个皇商或者世家也还行吧，先带她们飞一把，发家致富……”
她抬眼看面前通讯投影里的两人，耸了耸肩：“我的基因等级能提升，当然也是因为开挂，作系统任务的奖励。总而言之，我确实有超出你们礼节和认知的能力，你们信不过我很正常。不过，我不会动用这些能力直接影响他人——除非这个世界要毁灭了。”
她想了想，自己也觉得这个假设很好笑，转了转笔，语气轻快：“放心啦，我不会做任何超出你们这个世界秩序的事，那违背了我的证道，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给我搞个炸弹之类的，一旦发现我乱来，可以杀了我。”
阎越砾：“……”
裴清初点头：“可以。”
阎越砾瞧瞧他，又看看迟梦今，没说话，不准备拂omega的面子。
何况，迟梦今如今的一言一行都在他们监视下，就算有能力……他也暂时不担心迟梦今搞花样。
“议会上，有人给出了一条预言。”阎越砾扬了扬下巴，转入正题，“和你有关吗？”
“什么预言？”
迟梦今愣住，在面前只有她能看见的系统上点了点，很快摇头，“和修仙没关系。应该是你们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的、古文明留下来的痕迹。”
她在纸上画了画，很确定地道：“我的系统有相关的职业规划路线——‘成为古文明专家、肃清学界’，只不过我对搞学术没兴趣，就没选。”
“人自十人，去伪存真。”
阎越砾给她念了遍，端详片刻，见她确实没有反应才作罢。紧接着，他话头一转：“既然你选择经商得到成功……”
Alpha敲了敲膝盖，“我可以再给你一笔启动资金，利润九一。”
迟梦今原本还没什么兴趣，看到他亮出来的金额和操作界面，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心悦诚服，掉落的笔也顾不上捡，目光炯炯地看着屏幕对面的人，震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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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
……
挂断通讯，眼看周围的场景越来越熟悉。专车开过星区安检，阎越砾那边的话也少了。
“我快到老宅了。”阎越砾挥挥手，他那边似乎也很忙，但alpha的目光一直牢牢锁着裴清初，“跟我告别？”
他这样其实有些黏人，但裴清初没意识到，毕竟小小也一直这样。
所以，裴清初相当习惯，他弯起眼睛，唇角也勾了勾，神色温柔，连声音也放软：“嗯，回家见。”
家。
阎越砾的心跳乱了几拍，他敛眸，随即凑近屏幕，学着omega的样子亲了一口。
光屏很快熄灭，裴清初呆了一会儿，才从他的动作中回过神来。
这样被亲亲……似乎也不错。
一旁，齐鸢面不改色地处理公务，发觉裴清初怔住，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家少将加油：等阎越砾有了家庭，她作为管家的工资至少是原来的三倍！齐鸢想想就觉得爽。
车辆开进第一军校，齐鸢下车，给裴清初拉开车门，表情礼仪无可挑剔：“我的通讯号在您终端上，不管是公务需求还是私人情况，您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裴清初谢过她，独自走向记忆里的图书馆。
六年过去，军校跟之前的变化不大，不过也新增了不少设备。粗壮树干在步道两侧，过滤后的日光洒在叶间，落在整洁宽敞的道路上。这是在母星时代常见的景象，而在如今，这么多生长在室外的健康植物，是一种不显山露水的低调奢华。
裴清初甚至还路过了陆鸣谦实验室所在的楼栋，连廊上空，浮空实验场少有的安静，他走近些，才发现门口连近地共享飞行器都没几辆。
显然，这几栋实验楼里，现在并没有人。
裴清初正疑惑，看到大门旁电子屏上的告示，门口放置了值守机器人，面部屏幕上，硕大字符滚动：
[消防检查不合格！安全审查未通过！无限期封禁中！]
“……”
裴清初对上值守机器人警惕的眼神，不知为什么，感觉这是阎越砾的手笔。
他给阎越砾发消息，果然，alpha回复地飞快，像是一直在等他似的。
阎越砾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略施小惩，我找了点借口，让姓陆的先停职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心，等我这边清理完，马上收拾掉他，不会让他再欺负你。]
怕陆鸣谦欺负他吗？
裴清初想，自己现在没那么害怕那人了。
不过，他循着自己的感受向内探寻，惊讶地发现，他恐惧减少的原因，是阎越砾。
alpha在D星、在舰上一直跟他黏黏糊糊，却还有空把远在首都星的陆鸣谦处理掉。
好像，只要是他说的话——不管是多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被端端正正地摆到台上处理解决一样。
因为阎越砾是个负责的人吗？……好像不是。
裴清初最后看了那驻守机器人一眼，换了个方向走。
是因为，他的事情对阎越砾来说……很重要。
alpha总是看着他、笑着听他说话，用自己的方式哄他，就像他哄小小一样。
——阎越砾在关心他，还想让他开心。
裴清初忽然明悟。
“喂！那边的家伙！闪开！”
还没等裴清初明确自己内心的感受，不远处，一辆近地飞行器向他冲过来！
握着操纵杆的学生冲他大喊，“刹车失灵了！躲开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