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李向暖维持着那端着外卖盒的姿势，动作僵硬，一时间进退两难。
阎越砾刚回复完阎娲的消息，他原本就准备跟夏家撕破脸，此刻也并打算不留情：“真是古人的祭祀，他那满脸恶心是怎么回事？”
他姿态放松，倚靠在座椅上，声音却带着促狭：“在座的也都熟悉，依我看，不如你们也别卖关子。”
“大家手里都有古籍，但在各家决定退一步成立议会的时候，都留了影印本在数据库里——”
夏家的人想看随时能看，如此大张旗鼓，恐怕，他们想“正大光明”地从古籍里解读出来的东西，才是重点。
他们想要所有世家承认的东西——
“阎少将还是这么心直口快。”
夏家的人对他笑笑，体面地带过话题，“不错，我们确实已经对比了库内的古籍，之所以想要各位手中的原件，是因为……不确定我们翻译出的信息是否真实。”
她一挥手，会议室浮空的巨型屏幕上露出几个汉字：“这几个字，是母星移民在星海中最后一次出现时，留下的‘预言’。”
她缓缓念出那几个字：“‘人自十人，去伪存真’。”
“经过翻译，我们大概知道了每个字的意思，但不清楚这句话想表达的究竟是什么。”
“真的不清楚？”
台下角落里有人出声，隐带讥讽：“你们不是准备提议，圆桌议员由十二位改为十位么？”
这话一出，场中气氛又是一变。
虽然表面上大家相处和煦，低头不见抬头见……但既然当初放弃寡头制，选择坐下来谈判，所有世家，都必须在联邦三权分立的规则里玩这个游戏。
议会立法、政府向议会汇报、最高法庭由议会定期任职开办、军部向议会汇报——即使他们生来就拥有一切，但只有切实拿到议会席位，才能将自己的打算合法化，并付诸行动。
夏家想要对联邦的权力核心——圆桌议员席位提出意见，无异是要改变目前摇摇欲坠的平衡。
“这……预言确实如此，我们也只是奉祖宗之命行事，”夏家的长辈寸步不让，态度依旧亲和，“如果各位不信，尽可以自行查证，我可以将这位古文化专家借给各位。”
阎越砾也没料到他们会来这一出，夏家近年经营不算好，是扒着其他世家、又死死赖在机甲行业不走，才勉强保住了五大世家之一的地位。
如今，倒是敢因为一条预言跳出来。
阎越砾并不相信所谓的什么预言，搞这一出，多半是夏家又跟哪一方搭上了协议，先做出头鸟试探其他世家的态度。
不过他，既然是出头鸟——
阎越砾微微挑眉：“这么说的话，巧得很，我这里，也有几位古文化专家。”
他姿态闲适地挥手，远在门口的亲兵押送着三个人上前。比起李向暖，他们显然狼狈许多，像刚从牢里放出来。
阎越砾似笑非笑：“这三个alpha，也来自母星。”
这几人，是当初在D星平民区囚禁唐雪销的alpha。当时唐雪销被大黑形态的他跟小小救出来，他们被齐鸢带走，一直扔在据点里。
早在当时，阎越砾就发现，他们口语中的某些用词发音，和李向暖有几分相像，甚至……很可能同出一源。
珠可执带走李向暖，多半是要打什么主意。既然如此，阎越砾索性防患于未然，让齐鸢将人原原本本审问清楚。
这三个alpha都声称自己是“穿越”的，某天眼一睁就到这个世界了。
他们没有金手指，也没有一技之长，原本的行当，据说是偷狗杀猫，在这里干不成，正一筹莫展，碰上了倒霉的唐雪销。
阎越砾的审讯方式不怎么上得了台面，眼下，几个人表面完好无损，气势却异常顺从，规规矩矩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头也不敢抬。
“不如，让他们对一对？”
阎越砾看热闹不嫌事大，翘起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正好，也让大家瞧瞧，台上这位，是不是真的专家。”
“怎么对？”
一片静寂中，唐晏清忽然开口，像是有些兴趣，“我对古文化也略知一二，如果真有这么多母星来客，对联邦的发展，也是件好事。”
“一部分明题，一部分暗题。”
阎越砾早就拟好腹稿，“联邦已经破译的字词句，拿出来让他们翻译；联邦没破译的句子，让他们接上下文。”
“两队分开，看不见彼此的答案；然后挑些尚未公开的古籍，很简单吧？”
议会席上，几人商讨一番，由特助给唐晏清奉上草案。议会长看完，点点头，差人去布置，不多时，另一个浮空台出现，李向暖和三个alpha分别被押上前。
“第一道题。”
唐晏清向两队发送题目，李向暖看了眼便开始写，另外三个alpha交头接耳一阵，也写出了答案。
他们没沟通，但用的是类似的握笔姿势，台下，不少看好戏的人神色渐渐郑重。
作答完毕，旁边有人上前检验：“经字形分析，他们写的下半句，形态相似度达到90%，用笔顺序也一致。”
唐晏清神情凝重了些，他仔细看回放，确实如此。
“这是古籍库内保密等级较高的未公开内容，目前尚未破译，应该是母星古代的一种民俗音韵。”
唐晏清的话证明了题目的可靠程度，他看了又看李向暖和那几个alpha交付的字符，虽然不如古籍清晰优美，但确实同出一脉。
“这几个符号的大概意思，是‘床前月亮的光芒明亮’。”
他微微颔首：“你们写的是什么意思？”
“怀疑月亮是地上的冰霜！”李向暖意识到他身份恐怕很高，连忙道。
那三个alpha也给出了差不多的回复。
这代表……他们确实看得懂那画一般的符号，甚至有背景知识、相应的社会文化支撑。
比赛的形式略微冲淡了严肃的气氛，场中不少人心里已经在嘀咕，窃窃私语。
联邦人对穿越时空并不难接受，毕竟偶尔也有穿梭虫洞的事件发生……但多半是经历九死一生才侥幸活着回来的强者，从未出现过这种“使用别人身体”的“穿越”。
这几个一万多年前的母星人出现在联邦，是因为什么？身体里原本的意识去了哪里？他们的出现，会如何影响首都星的政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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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还有没有其他的“穿越者”？
台上的比赛还在继续。阎越砾好整以暇地坐在位置上，不少人打量他，先是狐疑，又摇摇头排除自己的想法。
阎越砾完全没有理由跟夏家联手做局。
那也就是说，台上的李向暖等人，真的是“穿越者”。
“这是祭祀台！”
李向暖又率先答完题，在未公开古籍的破译方面，他和alpha差别不大，表现更好些，据他自己所说，是上学学过。
但……在已经破译的部分，他和alpha们的答案反倒出现了分歧。
——李向暖的答案，和联邦专家破译的接近，但那几个alpha给出的答案，却截然不同。
“这明显是外卖柜啊，什么祭祀不祭祀的！那些坐班的白领，有钱没处花的，就点这些，三四十块一份烂菜叶子。”
另一个alpha指着那黑色外卖盒：“这种就盛外卖的，都是毒塑料！我刷到过！”
阎越砾坐在那，眼神淡淡扫过他们，并不出声。
没有命令吩咐，这几个alpha虽然觉得气氛奇怪，但不敢撒谎，硬着头皮继续回答。
和阎越砾的无所谓不同，夏家的人，还有几个在古文化研究领域颇有积累的小世家，听着那几个alpha的话，肉眼可见的脸色阴沉下来。
“趣味比赛”还在继续，李向暖连连报出前后矛盾的答案，大滴汗珠从他脑门滚落，是人都能看出他的惊慌失措。
……
“既然有所出入，我看，一起商讨古籍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阎越砾见好就收，突然打断了台上的比赛。
不管是场上还是场下，不少人同时松了口气。
如果联邦现有的文化传承真有很多错漏，那不只是打夏家、打古文化研究者的脸，也是在打联邦世家的脸。
“这位李专家的情况，各位也看到了，”阎越砾站起身，身高腿长，仪态优美，仿佛这里不是会议室，而是他的个人秀场，“至于他懂得多少古文化、又可不可信……我不便多说。”
“但是，请诸位仔细想想，有人曾经敢对军部装备造假、以次充好，用代工厂贴标冒充自研；有人现在敢鱼目混珠，让一个串通好的、被他们握在手心里的文化代表，替他们发声——”
“夏理事，”他微微抬眸，淡金色眼眸在暗中如同被火焰点燃的晚霞，声音如同落雷惊响，“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们口中所说的，就是真正的语言，是联邦的未来？”
场中一片死寂。
那位夏理事目光黏在他脸上，唇张了张，没能出声。
他们本以为可以杀杀阎越砾的气焰，毕竟刚才阎娲那样子，多少也代表了阎家的态度——他们不满意阎越砾的表现。
但没想到，阎越砾居然不听话到了这种程度。
“我的伴侣还在等我，既然各位暂时没有答案，我就先行告退了。”
阎越砾关掉腕上的通讯器，笑容满面，彬彬有礼。
不顾众人各异的目光，他转了转手上的权戒，示意亲兵将台上那三个alpha带走：“这几位‘专家’，在我府上随时待命，诸位同样可以随时来借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