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对了,有赏。说错了……我便将你逐出孙府,永不复入。”
室内气氛骤然变化,谁也没想到吴夫人会当着众人面来这一出。
孙权是个例外。
自那日母亲说要一乔照料后,他认真思考过多种理由,今日又是议事要她留下,某一种猜测得到了证实。
步一乔抬起眼,略作无奈道:“既如此……一乔便斗胆妄言了。还请诸位大人海涵指正。”
她转向案上舆图,指向江北一处。
“曹军近日调度频繁,表面是为屯粮筑营,实则暗藏两路并用之机。张公方才所言粮道,确是关键,然,都督所言水军布防周详,但曹军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
周瑜眉峰微挑:“哦?”
“曹军主力陈列江北,粮草辎重皆倚水路。若我是郭嘉……不对,若我是曹操,会明面上大张旗鼓加固营寨、疏通粮道,暗中却分一支精兵,轻舟简从,趁夜自此处——”
她指着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支流河口。
“由此悄渡江南,直插丹阳腹地。丹阳若乱,吴郡震动,届时我军首尾难顾,江北防线便成虚设。”
鲁肃思索道:“此河口狭窄水浅,大船难行。”
“正因难行,才不易设防。”步一乔看向周瑜,“且今春水涨,浅处亦可行舟。若曹军以牛皮囊充气浮载兵卒、粮械,无需大船,便可悄渡。”
周瑜没看舆图,而是对上她的眼睛,抚掌轻笑。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此策确有可能。主公,此地当增哨岗,并遣快船巡防。”
孙权颔首,又问步一乔:“依你之见,渡河之敌,当如何应对?”
她道:“若敌真由此来……不妨将计就计。提前伏兵于河口两岸,待其半渡,以火箭攻其皮囊,乱其阵型,再以轻舟截杀。届时敌退无路,进无门,必成瓮中之鳖。”
吴夫人一直静听至此,终是代众人问出了萦绕心头的问题:
“你这些兵家谋略、地形见解,从何学来?”
步一乔往后挪了些,俯首下拜:
“皆是平日侍奉主公笔墨时,见主公劳心案牍、忧思战事,心下难安……故而偷闲览了些兵书战策,暗自揣摩。僭越之处,还请老夫人恕罪。”
听完,吴夫人第一反应是去看孙权的表情。他正看向伏地的她,唇角噙着的笑意毫不掩饰。
忽有石子落池,在吴夫人心底漾开细密的涟漪。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孙坚也曾这样看过自己。某次战后军议,她于屏风后听罢局势,忍不住递了张字条进去。孙坚展开看了,先是一怔,随即回头望向屏风方向,眼底便是这样一闪而过的笑意。
那时他怎么说来着?
“吾妻亦知兵。”
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去了砚山,再没回来。
“起来罢。诸君以为,一乔所言如何?”
周瑜先开了口:“能结合江淮水势、敌军弱点,提出如此计策,确是深思熟虑。我孙吴向来唯才是举,一乔姑娘之见识,若能为霸业所用,当是江东之幸。”
鲁肃也点头附议:“公瑾所言甚是。方才所论,切中肯綮。”
张昭却抚须沉吟,缓缓道:“可她终究年纪尚轻,不似老夫人阅历深厚,更无统兵临阵之实。兵者,国之大事,恐不宜……”
他话未说尽,但未尽之意已分明。
吴夫人看向孙权,众人也随其望去。
孙权沉思片刻,道:“子布所言极是。一乔现如今的才识不过皮毛,未经战阵淬炼,确难当大任。”
语毕,他停顿片刻。众人静候转机,然而,孙权的话,竟到此为止。
吴夫人这可不明白了。自家老二对这姑娘有多上心,如今正是顺势为其铺路、在众人面前立下根基的良机,他竟亲手推开?
不过,也能明白,定是这姑娘自己的意思。抑或是孙权看似推拒、实则维护。
“既如此,”吴夫人开口,打破沉默,“便依仲谋所言。”
议事继续,步一乔再未发一言,吴夫人也未再刁难。
直到诸事议定,众人散去。
吴夫人独留下了步一乔。
“你方才,是故意藏拙。”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并非询问。
步一乔默然片刻,轻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奴婢……尚未有足以自保的根基。”
“你倒是清醒。但你可知,今日你推掉的,或许是你此生唯一一次,能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的机会?”
“老夫人,奴婢要的,从来不是一次机会。奴婢要的,是能长久站在他身旁的资格。不是凭一时机巧,而是凭无人可取代的‘必需’。”
吴夫人怔住。许久,她了然般笑了。
“我如今……倒有些明白,仲谋为何独独是你了。”
她起身,步一乔连忙上去搀扶。
“走吧,陪我去个地方。还有,往后不必再自称奴婢。‘一乔’这名……仲谋取得不错。”
*
没想到吴夫人带自己去的是医馆,步一乔有种不妙的预感。
刚进医馆,刚坐下,吴夫人便让大夫给她诊脉。
“老夫人这是……”
“看看主公的次子何时降生。”
“次子?!”步一乔讪讪一笑,“奴……我没怀孕呢。”
“夜夜同床共枕,怎会不怀?登儿也渐大了,又有徐氏照看,正是该添新丁的时候。”
说罢,吴夫人还不忘再添一句:
“仲谋他只愿与你同房。这等‘重任’,可不就落在你肩上了么?”
步一乔心下愕然:这是要我沦为生娃工具吗?!话说东汉末年的人怎么避孕的?不对……这年头人口稀缺,怎么可能会有避孕措施!
她还未理清思绪,大夫已搭上她的腕脉,吓得她赶紧抽回手。
“我与主公一年半不曾行事,不会有身孕的。”
“一年半?自你怀上的登儿至今?一次也未曾有过?”
“……未曾。”
除了三日前那夜。
大夫的手僵在半空,静候吴夫人示下。
“你是瞧我在此,不愿让我知晓?”
“不是的,是真不会有身孕。”
吴夫人看了她片刻,缓缓起身:“罢了,我出去等便是。”
步一乔一怔:“老夫人,我并非此意——”
吴夫人走了。
老大夫这才低声问:“姑娘方才,是与老夫人撒了谎?”
步一乔挠了挠后颈道:“没有撒谎……大夫,请教一事,若有身孕,多久能诊出?”
“若是脉象充盈者,月事逾期半月左右,便可探得滑脉之象。若是体弱或月份尚浅……则需再候些时日。”
步一乔默算。距那夜不过三日,纵是真有了,此刻也绝无可能诊出。
她松了口气,将手腕重新置于脉枕上:“那便有劳大夫了。”
诊脉开始,老大夫凝神细辨。片刻,他眉头微动,抬眼看了步一乔一眼,又垂下目去,指下力度稍重了几分。
步一乔心头倏地一跳。
“大夫?您怎么这反应?”
老大夫收手,神色有些复杂:“姑娘脉象流利如珠,应指圆滑……确是滑脉之征。”
“……何意?”
“姑娘有身孕了。”
室内陡然寂静。
步一乔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腕,突然变得那不是自己的手。一年半的空寂,三日前的温存怎么可能?!
“不对不对!您再好好诊一诊脉,绝不可能!”
人类已经发展到自己受精怀孕了吗!绝对搞错了!
“姑娘再好好想想,这一年半中,当真没与主公同房?”
“……三天前,算吗?”
“自然不算。”老大夫摇头,“此脉象圆滑如珠,往来流利……”
“可……我怎么不知道?!”
“想想最近可有与男子独处一室?”
“最近?”
某个孙权不在吴郡的夜晚,阴差阳错和董奉独处了一夜……自己喝了他给的药,浑身发热得难受,于是先睡了……
沉思完,步一乔肯定道:“没有。”
“若姑娘真不知情,或许,得问问主公了。”
大夫起身推开诊室的门。吴夫人正立在院中,望着方才一道火速飞出去的人影发怔。
“老夫人,”大夫上前揖道,“关于姑娘的脉象……”
吴夫人回过神来,轻叹一声:“看她方才那副模样,恐怕是没有身孕了。可惜。”
大夫却微微一笑:
“在下倒觉得,未必可惜。想来向来持重的主公,能与这般……活泼跳脱的姑娘两情相悦,亦是难得的缘分。”
吴夫人闻言,摇了摇头,却露出浅笑。
“无名无分的‘主母’……也不错。”
*
“孙仲谋!”
步一乔径直闯入内室时,孙权正与董奉商议吴夫人的病症。
董奉见状,面露严肃:“我说过时刻保持平心静气吧。何事如此生气?”
“正好医仙在此——”步一乔将手腕递到董奉面前,“请。”
董奉虽不明所以,仍凝神诊脉。片刻后,他神色微变,惊愕地望向步一乔。
“你……”
步一乔转眸直视孙权:“主公,给个解释罢。”
孙权眉峰微蹙:“可这一年半间,你我何时有过?”
董奉沉吟接口:“此脉圆滑流利,当有一月有余。而月余之前……”
“是你我被困山洞那夜……”
步一乔的话让孙权眉头骤然紧锁。
“夫人,该给解释的……恐怕是你啊。”
步一乔看向董奉,月余前山洞里发生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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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瞬间涌回脑海。
“月余前,我与董奉被困北山雨夜,避入山洞。我受了风寒,他熬了驱寒汤药……我饮下后便昏沉发热,意识模糊,直至次日清晨。”
她每说一句,孙权脸色便沉一分。
“董大夫……孤向来敬你医者仁心。可你对她存了什么心思,当真以为孤毫无察觉?”
董奉坦然道:“奉行医济世,平生恪守君子之道。即便我心悦于她,也绝不屑行苟且之事。”
孙权紧锁眉头,一把将尚在怔忡的步一乔拉至身前。
“你说那夜饮药后便意识昏沉,之后的事,可还记得分毫?”
“我只记得……有人一直守在身旁,替我擦汗,换冷巾。但意识恍惚,以为是……”
“以为什么?”
她抬起眼,望进孙权盛满怒气的眸子:
“……是你。”
孙权嗤笑:“以为是我,所以便忘了反抗,是么?”
“可医仙不是那样的人。”
“医仙医仙……他在你心中,已是神一般了!”
“那是因为后世本就尊他为医仙!”
“三日前那夜,若非我力道重些,你怕是到最后都不会醒。”
“因为是你啊!”
“对。山洞那晚,你也以为是我。”
步一乔盯着孙权的眼睛。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夜你意识昏沉,将他误认作我。那他若当真做了些什么,你也浑然不知,只会当作是我,对么?”
“你——”步一乔气得声音发颤,“你是在疑他,还是在辱我?”
“若他那夜真趁你昏沉行了不轨,你此刻腹中之子,又该算谁的?那年孤男寡女共处一月,当真什么也没发生么?”
董奉猛然起身:“主公!此话——”
耗尽全身力气的一巴掌落在孙权脸上。
步一乔浑身发抖,手掌发麻,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却倍感陌生的脸,觉得荒唐蚀骨。
“孙仲谋……我步一乔此生,只与你一人有过肌肤之亲。”
她抬手,狠狠扯开衣襟。将他留给自己的痕迹,统统展露。
董奉背过身去,孙权只望着她的眼睛。
“这具身体为了你,哪怕千疮百孔也从未悔过。哪怕地牢那口棺椁,真成了我的坟墓……爬也要爬回你身边。只觉得对不起你,想要弥补我丢下你一个人的错。”
她抓过孙权的手,掌心贴着肌肤按上自己的心脏。
“这颗心自从给了你,再没想过任何人。”
步一乔甩开他的手,将衣襟重新拢好。孙权方才剑拔弩张的怒气,在她泪光中褪去几分。
“……是不是因为她要来了?”
“谁?”
“因为步练师要来……所以你跟我吵,你才急着给我安罪名,才想逼我滚远点,对不对?!”
“不是。不许胡思乱想。”
哪怕孙权的回答毫不犹豫,诚恳至极,步一乔还是撞上死胡同,出不去了。
“我胡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疑我?为什么偏偏在她到吴郡的前夕,你要这样羞辱我?!”
她指着自己泪痕交错的脸:
“我从前哭你就乱了,现在呢?无动于衷……”
她从他身边退开几步。
“你变了,孙权。”
“你也变了,一乔。或者该说……你又变回当初的样子了。”
步一乔嗤笑道:“是啊,又变回你最讨厌的,爱嫉妒、小心眼、不讲理的女人。没关系,那个不善妒、心怀大度、处事周全的人要来了,更重要的是……”
她抽了抽鼻子,用力憋住泪。
“她与我,生得有八分相似。而你当初看上我……不过是因为这张脸罢了。”
孙权侧过身去。
“那你呢?时至今日,仍每月给兄长寄去书信、布匹、银两,这又是何故?口口声声说只为救他性命,再未想过旁人。可你心里,从来都给他留着一席之地!”
“那是你兄长,我善待他有错么?!”
“旁人可以,但你不行!”
“为何不行?!”
“因为你来到这世间本就是为了兄长!因为一开始你心悦的,甘愿赴汤蹈火的人是他!”
步一乔怔怔看着他,从没想过在孙权心底,藏着这般秘密。
不能再与他争论下去……趁着窗户纸还没完全捅破,不能再说了……
她转身面向董奉,深深一礼:
“医仙,今日之辱,一乔代主公向您赔罪。我深知医仙为人,此子定然与医仙无关。”
言罢,她径直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站住!”孙权厉声喝道。
步一乔脚步未停。
“步一乔——!”
【今日,七月初二。自庐江驶往吴郡的马车,将于次日抵达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