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6 章 天地见证,誓约夫妇……
夏楝的动作极生涩, 只凭本能,鸡啄米一样在初守唇上来了一下。
初守起先一愣,感觉唇上传来的那瞬间的温热, 同他先前做梦的时候感觉很不一样。
太过清淡了……可是,后劲儿却又十足。
他呆呆地看着夏楝, 问道:“你在干什么?”
夏楝的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不对么?我看着有人曾这么做过……”
初守的头发都倒竖起来,毛骨悚然地问:“什么人这样做过?”
“许多人吧, ”夏楝含含糊糊地说道:“记不清了。”
客院甚是安静, 因为孟庄主特意吩咐过,不许人喧哗打扰。
而且他给夏楝跟初守各自安排了院落, 只是初守并没打算回自己房间。
前院的乐声已经停了, 孟庄主还有自己的烂摊子要收拾。
本来想借机攀个高枝,哪儿想到自己的女儿已经找好了郎君, 让他在军侯面前丢人……幸而这位初军候看着是个极好相处的,并未责怪,不然的话……这戏弄军候、更兼是天官执戟郎中的身份,小小的孟家庄竟不知会如何。
今夜, 孟家庄有许多人注定无眠。
北风呼啸,卷着细碎寒雪, 拍上窗棂,地上炭炉中的火,明明灭灭,时而“啪”地一声。
除此之外,别无响动。
初守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屏息静气,忽然有所悟:“你是看别人?”
夏楝也反应过来,笑道:“那不然呢?”
初守哼哼叽叽地说道:“我以为……是亲身操练过、有些经验的。”
夏楝笑问:“听你的语气, 像是亲身操练过?可有经验?”
初守张了张嘴,正要嘴硬,脸上的红却越来越明显。
他的年纪也不算小了。别人在这个时候,早就识得滋味,他却因为心无旁骛,也没那个空闲心,故而一直都对此一无所知。
先前在军中,有些士卒因为苦于征战,一旦发了饷银,便要去寻个女子快活快活。
每当被初守见着,便会被他痛骂一顿,初守别的不知道,唯有一件最是清楚,这帮人每次拿了钱去找那些女子……去的时候精神焕发,像是能一气儿打死十个北蛮人,可一旦回来后,却个个双腿打颤,倒像是真的去砍死了十个北蛮人一样精疲力竭,元气都给吸光了似的。
所以初守很见不得这种,觉着那些女人跟妖精一样,若是每个士卒都这样,还能提刀上阵么?
只是骂归骂,他也没有强行勒令那些人不去找女子。其实也知道,边关苦寒,没什么乐趣,何况征战之地,朝不保夕,今儿还能拼死上阵搏杀,谁知下一回又将如何?
他体谅这些军伍的苦楚,所以就算见不惯,却也不肯打消他们这唯一的念想。外严内宽的,由得他们自去。
初守骂习惯了,也百思不解,不晓得女人有什么好的,竟把自己手下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勇卒勾得五迷三道,宁肯双腿发软,被吸干精气,也要前赴后继的。
有一回,跟苏子白程荒等几个心腹喝酒,话题不免又歪倒女子身上。
初守便照例牢骚了几句。苏子白跟程荒几个互相使眼色,被初守察觉,捶了他一下,道:“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苏子白笑道:“我是想到一件好笑的事。”
初守非要他说。苏子白咳嗽了声,道:“这是你让我说的,我说了后,可别又恼羞成怒的打人。”
初守啐道:“有屁快放。”
苏子白便道:“我只是想到了百将的这个姓氏……你偏偏姓初。”
“我姓初怎么了?”初守一惊,猜测这小子莫不是想到了自己跟镇国将军的关系?
不料苏子白道:“在我们家乡里,对于那些没开过荤的小子们,有个称呼,叫做……”
大家都竖起耳朵,有那早就知道的,比如程荒,悄悄地在桌子底下踹了苏子白一脚。
却给初守察觉,骂道:“别捣乱,让他说,叫什么?”
“叫……初、初哥……”苏子白嗤嗤地地笑着,语不成声。
初守噗嗤一声喷了酒:“你故意编出来埋汰我的,是不是?”
“我哪里有这个胆子,何况也不止我们那里,老程也知道。”苏子白赶忙指向程荒,力证清白。
程荒赶忙摇手鼓嘴地说道:“我可不知道,我是老实人。”
初守一把将苏子白拽过来,抱着头就捶他的背:“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敢编排我,老子揍不死你!”
从那之后,初守就不大肯叫人喊他“初哥”了。
军中的汉子都是经历生杀,不拘小节,洒脱不羁惯了的,吃酒贪色,对他们而言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反而是没开过荤的,一旦提起来,必定要嘲笑……成为众人议论的对象。
初守可不愿意总是被人议论,虽然……其实也没多少人敢撩他的虎须,就算是背地里。
在军中耳闻目睹,他学会了许多的荤话,甚至经意不经意间,也偶然看见了那些个场面。
平心而论,不太好看。
虽略观摩过,可若论起实战来,确实算是“初哥”了,白纸一张。
可是当着夏楝的面儿否认,倒像是失了颜面。
于是也含糊道:“经验……自然是有的。”看过别人行事的经验,自是有的,这也不算谎话。
夏楝悄悄地说道:“那我就放心了。”
初守震惊,问道:“你放心什么?”
夏楝道:“我对这个……不太爱用心,你要是有经验,自然都交给你。”
初守简直不知自己该以什么脸色来应对夏楝这句话。
其实夏楝还是说的含蓄,漫长的岁月中,她确实见过许多光怪陆离的情形,红尘中,男欢女爱,周公之礼而已。
只是她并没有兴趣细细研究,毕竟她的心思不在这上头。
又因为从没有动过情,所以才对黄渊止的一片深情,视而不见……竟而辜负。
只是撞见了初守,却似天时地利人和,无可奈何。
之前被初守以梦境缠绕,她稍微有些懂得其中滋味,只是那会儿心意尚且不曾放开,所以在初守侵扰的时候,她只强行抵御而已。
不似此刻。
虽然说如今对初守的心意变化,也愿意同他行这红尘之事,可若说是让她来主导,却是力有不逮。
一则经验欠缺,二则……也确实缺乏这方面的兴趣。只是……稍微有些好奇而已。
夏楝说罢,看着初守脸色变化,问道:“你怎么还不开始?”
初守的嘴巴张开,原先他确实是动了心也动了欲的,可如今被夏楝三言两语,那股火竟然奇异的熄灭了。
“我……”初守心中惊疑而懊悔,好不容易找了个理由:“咳咳,我是想……这毕竟是孟家庄,不是地方……不方便。”
夏楝道:“若是别的人,自是不成,对他家的运道或有影响。但你我身份不同,何况他们家今夜也应了红鸾,所以你我若在此行房,对他们家只有好处。”
初守听她左一个“红鸾”右一个“行房”,倒像是他们已经行过了千百次一般的熟稔自然。
他只觉着喉头发干,道:“话虽如此,但……你我尚且没有定亲,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大婚,先这样,倒像是我欺负了你……我、我是正人君子,可不是那种好//色的登徒子。”
最初以“良宵引”引火的是他,如今偃旗息鼓摇身一变成柳下惠的也是他。
夏楝怔了怔:“是么?”细看他的脸色,问道:“你真的不想?”
初守恨不得捂住耳朵:“不想不想……你别说了。”
夏楝道:“可是你先前明明梦中……”
初守诧异:“梦中?”突然想起自己先前做的那些梦,惊心:“难不成,我做的梦,你也……知道?”最后两个字,极小声,透着点小心翼翼。
夏楝瞥了一眼,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初守弓身上前,贴近她道:“你说呀,是不是你知道?”
夏楝“嗯”了声。初守羞臊,浑身开始发热,被子几乎都盖不住了:“你你……你……”那些梦中所见,他自己都不敢回想,还以为是自己最隐秘的事,怎么可能……
突然想起那一次在皇宫的如茉斋里,自己也做了那个梦,还没醒来,便给辟邪提着锤子打了满头包。
他还想不通辟邪干什么好好地要过去揍他,此刻……这谜题终于有了答案。
次日,孟庄主起了个大早,亲自拜送两人。
却见初守两个眼圈都是黑的,不由地惊疑,猜想会不会是军候昨儿被自己气到了。
殊不知自己的脸上,也是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乌鸦不笑话猪黑。
夏楝的精神却好了些,上了马车,直奔素叶城。
初守坐在车门处,闷闷不乐,直到素叶在望,却见城门口立着熟悉的人影,竟是本地赵城隍,跟县令百将众人。
原来赵城隍感知到夏楝即将回城,因此托梦县令,与夜行司百将,一同迎接。
簇拥着车辆入城,初守望着素叶城今夕面貌,虽然因北关战事影响,整个寒川州几乎都戒严了,但整个素叶,却依旧安泰平静,街头行人的面貌跟先前都有所不同,透出几分物阜民丰的繁华太平气象,所谓“仓廪实而知礼仪”,便是如此。
夏府的天官街处,也挤满了人,原本夏家得到消息,霍霜柳打发小厮不时去查看,一来二去竟被百姓们知道,便自发等候在此,希望能够有机会一睹夏天官真容。
小厮望见县令众人簇拥马车而来,正欲回去报说,霍霜柳却母女连心,早跟着李老娘众人迎了出来。
夏楝比之昨日,精神好转,只是脸上的倦色依旧还在。霍氏见了,心疼不已,李老娘也落下泪来。
却又见到霍老爹,跟霍家的一干人等,霍家舅舅、几个姨母众人,还有夏彦等几个小的,又是一番寒暄。
初守担心夏楝身体,霍氏也瞧了出来,只略叫她认了几个人,便陪着回房歇息了。
县令跟赵城隍则陪着初守,在堂中寒暄,询问些别后的事情。
初守先前被皇帝封为六品振威校尉,升为军候,又是代替天子巡边,这消息早就皇都以翎音传讯,晓谕了各州府,寒川州中,更是无人不知。
如今素叶城县令,夜行司百将尽数在旁相陪,甚是恭敬。
霍老爹跟李老娘陪着夏楝霍霜柳入内去了,霍家舅舅跟夏家的几个男子在座。
夏家这边,夏昕跟夏府的几个人陪坐在侧,今日能留在此处的都是人品过得去的,先前也被夏梧考察过,都是或聪明或良善之辈。
霍家舅舅见初守亲自陪着夏楝回归,且又不避旁人,语气亲近自然,心底也知晓了几分。
只是在初守说话之时,从旁细细打量,见人物器宇轩昂,容貌英武俊朗,谈吐磊落光明,竟大有英雄之气,心中也极为满意。
那边儿霍霜柳随着夏楝进了卧房,亲自去做了汤面,奉与她吃了。便又坐在旁边,也询问些外头的事。
夏楝吃了汤面,心中越发熨帖,神识透出,耳畔听见许多嘈杂的声音——
“可听说了么?夏家少君回来了……”??
“是夏天官,太好了,夏天官回来,素叶城必然无恙,我早就说了!夏天官是咱们素叶城出去的,绝不会不管。”
“夏天官庇佑,北蛮必败,大启必胜!”
无数声音,各种各样在耳畔响起,却并没有多少慌张失措,或者颓然丧败等,反而情绪高涨,笃定安然。
夏楝只觉着素叶城的气运源源不绝地升腾,其中也有点点白光,向着她身上飞来。
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也逐渐地恢复了几分血色。
当即同霍霜柳几个,说了些去皇都的见闻,又问起夏梧。
霍霜柳便说夏梧早启程去了效木城,同行的还有擎云山的众位,又说起夏梧回来后做的种种事情,夏楝虽早有所感,但见霍霜柳面带傲然地提起夏梧,又听夏梧果真做的很出色,自也颇为欣慰。
李老娘听他们两人说着,终于得闲插嘴道:“紫儿,陪你回来的那位百将……”
霍老爹忙道:“什么百将,初大人升了官,如今已经是圣上钦封的六品振威校尉,还是能统管一千五百军卒的军候了。”
李老娘道:“一千五百军卒?如此厉害?”
“哪里只是个‘厉害’,是极了不得!”霍老爹笑道:“早先我就说,他这样年青已经是百将,必定有过人之处,果然。”
李老娘要说的显然不是初守的官职之类,只看向夏楝,迟疑着道:“紫儿,这位军候大人,可有了妻室了么?”
夏楝微微一笑。
霍霜柳看出几分,试着问:“紫儿,你跟他……”
夏楝面色平静,说道:“抱真并没有妻室,我同他之间已经定了终身。”
三人又惊又喜,尤其是霍老爹,忍不住大叫道:“这这这……太好了!”
李老娘也眉开眼笑,道:“是是是,既然如此大好事,要快些择个日子定下亲事才好。”
霍霜柳望着夏楝,双目中也满是喜悦,问道:“你真心喜欢他?”
夏楝点头道:“是。”
“他呢?”
“他对我的心,比我对他的心更重。”夏楝如实回答。
霍霜柳忍不住双手合十:“好好好,这就好。”
霍老爹摩拳擦掌,甚是欢喜,忽然说道:“紫儿,孙女婿姓初,他家里该不会是皇都的吧?”
李老娘捂着嘴笑道:“你改口的也太快了。”
霍老爹笑说:“咱们不讲究那些虚的,紫儿是何等眼光?她说好的,必定是极好的。怕什么?”
夏楝道:“抱真的家确实是在皇都,我也去过,他就是镇国将军初万雄之子。”
霍老爹猛然跳起来,拍着大腿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样英雄盖世的孙女婿,必定是虎父无犬子……也只有镇国将军那样的英雄人物,才好有这样的好儿子!”
就算李老娘跟霍霜柳都是女子,也都不禁动容,哪个寒川州的人不知道初万雄?当初寒川州几乎被北蛮人打穿,是初大将军挺身而出,一步步地扎稳脚跟,这才打出寒川州一片太平,直到如今。
若不是当初皇帝急急地把初万雄召回去了,初万雄怕就成为寒川州真正的王了,众望所归。
初守应付了众人后,就回来见夏楝,霍霜柳几位心思一致,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
“怎么夫人几位,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初守摸摸脸,思忖着问夏楝:“你不是说我坏话了吧?”
“恰恰相反,”夏楝道:“先前母亲询问我跟你的关系,我已经说了。”
初守微怔,继而道:“你、你怎么说的?”
夏楝道:“我说,我同你终身已定。”
初守脸上的笑陡然显露,上前把夏楝抱起来:“真的?”不等她回答,低头吧唧吧唧地在她脸上亲了几下:“紫儿,你跟我真是越来越心有灵犀了……”
原来初守这次进夏府,心里也打着主意,该怎么叫夏府的人知晓自己跟夏楝的事,本要提亲,可惜来的匆忙毫无准备,而且当务之急是要先回北关大营复命。
谁知夏楝自己先说了。他如何不喜,由此可见她是真正心里有自己的。
初守迫不及待,道:“你等着,我立即回去看看,若是北蛮战事缓和,我立刻登门提亲。”
夏楝一笑道:“不必。”
初守疑惑之际,夏楝道:“明日寅时一刻,我送你启程回北关。”
“明日?”初守本来想此时立刻就走,不过既然夏楝这样说了,必定有缘故,于是不问,只道:“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此咱们家里,紫儿做主。”
夏楝嗤地一笑。
这一日,夏府门庭若市,来往客人络绎不绝。
但凡相识或者有些相关的,听闻夏天官回归,且又有北关初军候、皇帝钦封的振威校尉、代天巡狩,作为夏楝的执戟郎中一同归来,谁不想来看看热闹,沾沾喜气。
初守原本以为夏楝留自己一日,必定清闲,谁知道被拉着出去应酬,一波又一波,忙的脚不沾地。
他意识到,这是因为霍霜柳等人知道了夏楝跟自己的关系,特意如此,于是倒也耐下性子招呼,倒是混了个脸熟。
至于夏昕那边儿,霍霜柳跟他说了夏楝跟初守的事后,夏昕一听,两个竟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定了终身,自然很有话说。
可当面对初守之时,一肚子的话都化为乌有,更不敢多说一个字,只同一些人吃酒喝茶了事。
其中最高兴的属霍老爹了,晚上酩酊大醉,早早地被搀扶去睡了。
初守因得了夏楝叮嘱,吃过了晚宴后,也自去安稳睡下。
次日丑时过半,便已经清醒,急忙整理出来,来到夏楝院子外,正想是等着还是翻墙,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夏楝握着初守的手:“还以为你会多歇会儿。”
初守心里热乎乎地,道:“我心里有事,哪里睡得着,你叫我这会儿来做什么?不晌不夜的?”
夏楝笑道:“自然有你的好处。”
初守浮想联翩:“是么?这会儿是不是有点儿晚了?”
夏楝一笑,衣袖轻挥,初守惊道:“我还没准备好……”话音未落,人已经自原地消失。
等初守再度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竟然身处素叶城外,像是距离城门不远的一处高岗之上。
此刻正是寅时将到,天最黑的一刻。
山峦间的雪还没有化,又因为天冷,下了一层霜,正是雪上加霜的清绝孤寒。
风带着飒飒清冷,扑面而来,虽是酷寒,但却叫人精神爽快,为之一振。
抬头,却是漫天寒星,竭力向着东方张望,隐约能瞧见一点红光。
周围一盘沉寂,像是整个天地还在朦胧睡意中,未曾醒来。
初守又是惊讶,又有点失落:“这里荒郊野外的,又冷,能干什么?”
夏楝道:“真让你做什么的时候,你就不敢了。只会说。”
初守受不得这话,又见她穿的不多,就轻轻地搂住她,把自己的大氅敞开,将夏楝围在其中,垂首说道:“你不要挑衅我。我、我……”
夏楝却“嘘”了声,道:“待会儿你仔细些,不要走神。很快就到了。”
初守莫名:“你倒是跟我说说……”
话音刚落,耳畔似乎听见一声微弱的鸣叫。
“是什么?”初守仰头,感觉那声音是从空中传来的。
“鹤唳。”夏楝低声道。
初守仰头,天空只看见淡淡星辰,并不见有仙鹤的踪迹,耳畔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一声声长空鹤唳,振聋发聩,隐隐地似乎连神魂都因而颤动。
初守有所感觉,微微闭上双眼,只听得一声声鹤唳,自头顶掠过,引得神魂震颤,神识却仿佛更清晰起来。
而就在鹤唳经过、淡去之时,却猛然间有一声鸡鸣:喔喔喔……
高亢的鸡鸣声,如同终结鹤唳,又如同开启了新生。
初守只觉着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灌入,整个人好似被无形的纯酿甘露清洗过似的,其无上滋味,无穷妙用。
他睁开双眼,却见东方天边,那抹朝阳的红,越发浓烈了。
“紫儿,我觉着……”他抚着胸口,无法言语。
夏楝道:“霜天鹤唳,雪夜鸡鸣,寅时之初,正是乾坤间浊气下降,清气上升之时,此刻感悟,最是得益。”
初守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此时的心神前所未有的清醒:“紫儿……”
夏楝同他五指相扣,目光扫过头顶闪烁的星辰,望向那正冉冉而起的议论朝阳,轻声而坚定地说道:“今日……素叶天官夏楝,同大启执戟初抱真,——誓约夫妇,天地见证。”
初守听着那八个字,只觉着脚下一阵阵轰鸣,嘴唇轻颤。
不用夏楝吩咐,初守说道:“今日大启执戟郎中初抱真,同素叶城天官夏楝,誓约夫妇……”他顿了顿,脱口道:“生生世世,永不相负,天地见证!”——
作者有话说:小守:不是不想办,必定得先研究研究,万一没办好,有损咱一世英名……
苏子:初哥哥,你找我啊,我经验丰富,必定倾囊相授=3=
渊止:抗议,此处必须留名
小守:还给你弄个括号呗
渊止:呜呜呜~
哈哈哈,撒花~
第107章 第 107 章 莫非是有喜了?
初守满怀喜悦, 甚至不曾留意,就在他话音降落的瞬间,天际有一颗星闪了闪。
本来平静的星空, 隐约似乎响起一道闷雷之声。
夏楝抬眸,轻轻挥袖。
涌动的雷音, 稍纵即逝。
这会儿东山外的朝阳透出了第一丝的霞光,霞光跟头顶的星光相互辉映, 落在了初守跟夏楝的面上。
初守垂眸望着怀中的人, 双臂用力,将她抱的更紧了些。
此刻, 那一路来时而惴惴的心, 陡然安定!
北关大营。
在最初的焦头烂额之后,北关军中终于稍显平静。
李将军身上的甲胄已经是几天几夜没有脱了, 坐在中军椅子上,李江难得地合了会儿眼。
脑中却依旧迅速旋转,先前那些战报,时不时地在脑海之中蹦出来, 不绝于耳。
北蛮这场突袭,来的极快, 虽然北关这边儿早有防范,但也仍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毕竟谁也没想到,他们这次竟然会舍弃一贯的打法儿,竟是分兵作战。
这就导致了北关大营这边儿有些不能兼顾,毕竟兵力有限, 主力都在大营这边儿,而其他城镇因为防守薄弱或者守军松懈等原因,险象环生。
因而战事刚起的时候, 导致救援不力,兵力不足等等,各地的紧急军情不时地传来,件件都叫人惊心。
有那么一瞬间,火烧眉毛的李将军心中甚至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北蛮人的兵力如同潮水似的向北关席卷,只怕很快就将吞没西林,素玉,效木,效火……只要他们先行拿下一两个城镇,必定士气大涨,到时候一鼓作气,北关的主力,恐怕也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尤其是听闻效木城被攻破的消息后,北关营帐中众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效木之后,不过百里,就是素叶城,如果北蛮破了效木,可想而知后果将如何。
先前各地求援,李江唯恐是北蛮的疑兵,或者是想调虎离山,把北关此地的主力分别引走,却在半路截杀,亦或者埋伏精锐,就等大营空虚,趁机偷袭掩杀。
但他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毕竟假如周围几处重镇都告破,北关营地也必将危殆。
于是调拨军力,分别救援,但中军仍旧留一股主力,严防死守,这一点兵力是北关最后的仰仗。
李江所没想到的是,就在各地城镇苦苦支绌的时候,那个本来缺席的人物,却陡然神兵天降。
其实在得知战讯之时,李江心中一下想起的就是初守。
别看初守之前在他面前的时候,总是惹他生气,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要命时候,那小子不在,李江心中隐隐地有些惴惴。
关键时刻,要是初守在,他必定不会这样头疼,少了那小子,就如少了一员得力大将、左右膀臂。
直到效木城的消息先行传回。
说是初守突然出现在效木,协助守军斩杀了攻入城中蛮兵,如今效木城中军民齐心,战局已然扭转。
李江惊疑不定,以为初守是瞒着众人悄悄地回来了,或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谁知很快,西林,素玉,甚至效火城,都陆陆续续传回了消息。初守竟像是有无数分身一般,在极短的时间内,频频在各地出现。
李将军终于回过味儿来。想到上回初守进皇都之前突然出现在北关、跟自己和众人道别时候的情形,便明白了这其中必定有夏天官的插手。
他绷紧的心弦直到此刻才逐渐放松。
本梦半醒间,李将军还不忘竖起耳朵,保持着行伍中人几乎发自本能的戒备。
隐隐地听见外间些许骚动声响,只不过……并非惊慌失措,反而像是惊喜交加的动静。
李江安心,并未理会,他太累,几日夜不曾合眼,毕竟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
窃窃私语,恍惚中有人道:“将军在里面……才歇……”
又说道:“战事……稳住……无碍……”
李将军依稀猜出这是哪个将领回来了,听语气,不像是有紧急军情的,不然语气不可能如此欢快。
既然是好消息,那他就可以不必理睬。
门外的声音继续道:“从哪里来……大喜啊……必定要请一场酒,大家同乐……”
李将军只以为他们是说这场战役有惊无险,该喝酒庆祝,半睡中嘴角也流露一点笑意。
又听一个声音压得低低地,说道:“少不了你们的……混账东西们,这会儿老子有了点儿钱……”
李江眉峰一动,觉着这个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正自猜疑,那声音又道:“只是也不能大手大脚,给我省着点儿花……从此……老子要养家糊口呢。”
无数个声音几乎按捺不住,有人问道:“什么?养家糊口?从不曾听百将提起……”
“胡说,什么百将,如今是军候了!六品振威校尉!这是圣上赐的银腰带么?”
“就是就是……军候,什么是养家糊口?”
那个声音道:“兔崽子们,老子有了……有了……”
旁边众人凑趣:“有什么了,莫非是有喜了?”
“滚你的……不过也没说错,老子有了妻房……岂不也正是一件大喜的事?”
“啊!!!”
再也按捺不住,众人惊呼大叫,鬼哭狼嚎似的。
李江身形猛地一晃,惊醒过来。
并不是因为那些惊喜无法按捺的叫声,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这说话的是谁——初守!
是初守!
李将军还未坐稳,便吼道:“臭小子!给老子滚进来!”
“哈哈哈……”大笑声从门外响起,下一刻,走进一个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参将、校尉,百将众人,一个个喜气洋洋。
李江定睛,见面前之人高大挺拔,英伟俊朗,简直如一柄独一无二的绝世神兵,李将军还未出声,面上先忍不住笑起来:“果然是你小子,你还知道回来?还以为你在外头野惯了……”
初守上前单膝跪地,行了军礼,笑道:“这也算是我的家了,自然要回来向您老复命了。”
李江正要起身将他拉起来,谁知双腿麻了,站立不稳,初守忙上前将他扶住:“您老如何了?可要留神!别还没砍死几个蛮军,自己先摔伤了。”
李江揪住他,忍笑给了他一拳:“你这张嘴,能不能说些好听的。”
初守哈哈笑道:“要听好听的,只能请戏班子来给您老人家唱了,随便您喜欢听什么就点什么。”
李江跟众人一起,轰然大笑,连日的阴霾紧张,都在这畅快的笑声之中化为乌有。
众人坐定,李将军询问初守离开之后的情形,初守捡着那些能说的都告知了,一些事关皇族的事自然不能提。
李将军道:“皇上器重你,这很好。你要牢记皇恩,继续为国效力……”说了两句场面话,才又急忙问他道:“方才听你在外头说什么妻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初守笑道:“也不必瞒着,我同素叶城的夏天官……就是紫儿,定了终身了。”
“什么?是夏天官?”李江颤声问道,眼睛放亮。
外头的那些将领只知道初守有了人,却不知道是夏楝,听了这话,又是震惊又是惊叹,还有的将信将疑。
初守迎着众人的目光,说道:“其实我没想那么快,想着战事平息后,再去正经登门提亲,谁知她非要张扬,弄得如今人尽皆知的,唉,真是没有办法,谁叫我人品好,偏偏就给她看中了呢。”虽似抱怨,实则炫耀,初守面上的得意跟喜悦,几乎都不加掩饰。
李江心中也是惊讶不已,没想到初守竟有这种缘法。
只是想到监天司的莫测手段,他试着问道:“先前效木西林各地说,日前战事危急之时曾见过你现身……可也是跟这位夏天官有干系?”
初守道:“可不是么?因为这个,紫儿还……”刚要说夏楝元气大伤,又觉着这种话不能轻易开口,就改口道:“颇耗费了一番心力。”
他没说完,李将军又怎会不知。这也是让他惊愕的地方,监天司的手段虽然莫测,但监天司众人向来只管大启内部安定,天官的职责也从来都是对内,对外,却还要靠他们这些武将。
毕竟,千百年约定俗成的规矩,两国之争,炼气士不参与其中,否则会引发不测后果。
故而监天司的天官再有能耐,也不会轻易插手战事。
所以,夏楝先前所做,力挽狂澜、救各城镇于水火,自是极好不过,可……李江心中有点儿不安,不知夏天官如此,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影响。
不过初守跟众位将领,显然不晓得李江心中的隐忧。毕竟战事阴霾挥去,如今又有初守定亲这桩大喜事,众人面上无不欢天喜地。
等众人该退的退下后,李江便跟初守道:“圣上命你代天巡狩,如今正是时机,虽然蛮军退却,但这番冲击,对于北关几个重镇的影响不小,你正好带一队精锐,于各地走上一遍,一则威吓退去的蛮军,清理残余之部,二则,替圣上安抚民心,顺便善后。”
初守领命。当即并不耽搁,忙着去点自己的亲信,谁知一查才知道,原来在他不在北关的时候,自己那点儿家底,都已经给李将军给拨拉干净了。
初守不敢置信,忙去找李江理论,却被李将军亲卫拦住,只说将军年老体弱,连日不曾好生休息,方才脱了甲胄,不许任何人打扰。
初守自然知道那老家伙是“做贼心虚”,知道自己会来,故意避而不见。
可如今自己的部属都分散在北关几个城镇中,就算在此暴跳如雷,也无济于事,何况如今他已经领了军令,只得先去调拨军卒,及早开拔。
初守一路巡查,队伍所到之处,确实遇上了几波北蛮残部,有的是惊慌失措之下,迷了路,没来得及逃走,还有的故意逗留,游走在一些村落之间,不时地烧杀劫掠,想要趁机潜伏在大启境内,伺机生事。
但凡所遇,统统拿下斩首,一个不留。
从西林到素玉,又至效木,终于见到了程荒、夏梧,以及听闻消息后赶来的苏子白众人。
先前战事消停后,苏子白听闻程荒情形不妙,便急忙带人赶来,幸而夏梧来的快,程荒服了擎云山的丹药,伤口正迅速愈合。
连阿莱也恢复的极快,甚至比先前更加神威俊勇。毕竟是得了猪婆龙的精血,不比寻常。
阿莱跟幻化成小猪的猪婆龙玩的极好,两个常常在效木城内穿梭,格外得一些孩童的喜欢。
尤其是那些在此战中失去了亲人的孩童,阿莱跟猪婆龙极尽安抚,让这些孩子们不至于太过凄惶伤心,短短两日,他们的身影几乎窜遍了整个效木的大街小巷,孩童们一看见,便拍手欢叫。
夏梧也同效木本地的官员一起处理善后,她尤其在意那些小孩子们的安危,特意请擎云山的执事们负责看护,又在本地组建保婴堂,安置那些无家可归的孩童跟少年。
苏子白见程荒无碍,注意力立刻转移。
他来的时候,正看到夏梧带人匆匆出门,打了个照面,还不知道夏梧的身份。
因问程荒说道:“方才那个胖乎乎的小女郎,是哪家的?怎么看她年纪虽小,做事沉稳,又自有一番气势……倒不像是个寻常女娃儿。”
程荒笑道:“你且猜一猜。”
程荒听他的口气,眼珠转动,忽然想起自己方才从夏梧面上,似乎察觉了跟某人相似的影子,不由惊问:“难不成是夏少君的那个传说中的小妹子?”
程荒本是故意捉弄,没想到苏子白果真七窍玲珑,竟然一猜就准,他有些惊讶道:“你怎么就知道?”
苏子白双手一击,说道:“我说呢,她竟有些神似夏少君……原来果然是!”一时喜不自禁。
程荒觉着奇怪,问:“你这么欢喜做什么?”
苏子白面上露出狡黠笑容,道:“这小梧年纪不大,又是才从擎云山回来,应该是没许人家吧?”
程荒震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子白笑道:“没什么意思,这不是巧了么?我也正……”
程荒不敢听完,急忙捂住他的嘴,道:“你是失心疯了么,敢胡言乱语。”
苏子白挪开他的手道:“我也没说什么不可说的……男婚女嫁,不是正常周公之礼么?有什么可讳言的?”
“小梧是夏少君的妹妹,自然不能随意乱说。”
“我哪儿乱说了。”苏子白笑道:“你看看你,一旦提起少君,就不苟言笑,就差把少君的牌像供起来了。”
他惦记着夏梧,便不想在这里久留,刚要起身离开,忽然问程荒:“方才小梧来找你做什么?”
程荒听他如此自来熟,甚至还没跟人家说一句话,就先“小梧”了,无奈说道:“因我身上有伤,小梧来探望而已,你问这个作甚?”
苏子白笑说:“没,我随口而已。”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询问门口之人夏梧的去处,当即迫不及待追了上去。
原来夏梧才得到消息,说是夏楝回了素叶城。
夏梧十分高兴,归心似箭。
加上效木这里的事情,不必她亲力亲为,夏梧便打算尽快回去。只是不放心程荒的伤,特意又来看望过。
从跟程荒相识,夏梧对这个脾气温柔的青年武官就印象甚好。
尤其是知道了程荒守城的经过。
此番效木城的危机虽是初守解除的,但若不是程荒从昨儿晚上就坚守城上,临危不退,甚至重伤也依旧带兵冲杀……效木也早沦陷了,等不到初守来援,效木便会成为一座死城。
要知道他只是督察,情势危急,他是可以先撤离的。
偏偏这样勇武的一个人,私底下却是温柔腼腆。
夏梧赶到后,发现程荒伤重,他却顾不得,仍旧坚持着,吩咐众人巡查内城,安置死伤兵卒。
尤其是那老兵卒的尸身,还是程荒亲自抬下城楼的。
跟老兵卒新婚的寡妇,已经哭的泪都干了,整个人痴痴傻傻,是程荒开口安抚,又认了那小子为干儿子。
他在老兵卒的尸身跟前立誓,会替他照看这一对母子,断然不会叫他们流离失所。
夏梧探听到来龙去脉,对程荒越发敬重。
尤其程荒还有阿莱,夏梧有御兽神通,格外喜欢阿莱这种忠直的“灵兽”,所以更加“爱屋及乌”,对程荒另眼相看。
而程荒因知道自己是夏楝的妹妹,却甚是恭敬,自己不能亲自照看,就吩咐亲卫随行照顾夏梧,无微不至。
这样的胸襟,这样的人品,这份无邪至真的温柔关护,如父如兄的,越发让从小就缺乏爱护的夏梧动容。
苏子白追出之时,夏梧正蹲在门外,跟猪婆龙和阿莱说话。
原来方才夏梧告诉了阿莱自己要回素叶城,阿莱极舍不得,便道:“少君回来了,那么那个家伙也一定跟着……不知道他会不会到这里来。”
夏梧问道:“你说的那个家伙,不会是守哥哥吧?”
阿莱道:“就是那个家伙。小梧你怎么叫他哥哥?”
夏梧眼珠打转,笑道:“对哦,以后兴许还要改口呢。”
阿莱没什么心机,很不明白:“改口?改成什么?他那样大……叫叔叔么?这不是更便宜了他。”
夏梧哈哈笑道:“当然不是。”
猪婆龙因先前在山上跟初守相处的也不太“愉快”,也知道初守跟夏楝之间不同寻常,自然猜到了夏梧的意思,因此哼唧道:“我不喜欢他,不许改口。”
夏梧弹了弹它丰美的臀,道:“我却觉着守哥哥很好,而且最重要的是,姐姐喜欢。”
猪婆龙灵活地扭身,用不太长的猪鼻子拱了夏梧一下,道:“小姑娘家懂什么?被坏小子三言两语哄骗去了的,多的是。”
阿莱虽不太明白他们的意思,却也起哄般叫道:“就是,就是……”
苏子白出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夏梧被一狗一猪围在中间,好像还在同他们窃窃低语。苏子虽然觉着场景骇异,但因知晓夏楝的神通,自然不会小看夏梧,料想她如此做,必有缘故。
他先咳嗽了声,叫道:“阿莱,你竟在这里?听说你受伤了?快给我看看……”
阿莱耸了耸鼻尖。
猪婆龙警惕地望着苏子白,问阿莱道:“这又是谁?”
阿莱道:“这是苏狗。跟阿程是同袍,也是初百将的部属。留神些,他的心眼儿可多了。”
最后一句,却是对夏梧说的。
苏子白只听见粉红的小猪呜了两声,然后是阿莱咕噜着,全不知自己已经被卖了。
他随意摸了阿莱两把,便看向夏梧,带着笑,一本正经道:“你就是小梧么?我是苏子白,是初百将的麾下。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
夏梧因听见了阿莱的介绍,正琢磨为何好好地一个人,竟然叫“苏狗”。
又见苏子白笑的透出几分狐狸样儿,便道:“我能有什么大名?你这人说谎。”
苏子白忙道:“之前护送少君回素叶城的时候,就屡屡听闻了,那会儿少君对你颇为挂念,我们自然也是同样为你担心……幸而你吉人天相,只是没料到竟会在这里遇见,可见彼此是有缘分的。”
夏梧还没开口,猪婆龙道:“这个小子在干什么?怎么贼眉鼠眼的。”
阿莱歪头看了会儿,说道:“是哦,今儿的他好像跟往常有点不一样,笑的皱纹都冒出来了。”
夏梧只顾听他们说话,没顾上理会苏子白,苏子白讪讪地,蓦地瞥见猪婆龙,便道:“哎哟,这是你养的猪?看着倒是很肥美……”
他试图抚摸两把,不料猪婆龙扭头,张口咬住他的手。
苏子白惨叫声中,夏梧却看见街上来了一队人马,眼睛一亮叫道:“守哥哥!”抛下苏子白,拔腿就迎了上去。
猪婆龙松开苏子白的手,啐了两口,跟阿莱对视了一眼,说道:“真是白天不可以说人晚上不可以说鬼。”
阿莱却道:“奇怪,他身上的气味怎么变了?”
小猪闻言,掀动猪鼻子闻了闻,眼睛慢慢睁大:“魂契……是魂契的味道,他、他成了执戟郎中了!不……不对,不止如此……”
一猪一狗,向着初守的方向拼命探嗅。
苏子白望着自己差点被咬断的手指,惊魂未定,又看两只不停地耸动鼻子,不由笑道:“这是干什么,是闻到什么了么?”
还是小猪先开口道:“糟糕,是天地见证……他有姻缘了!”
阿莱却说:“是姻缘,可是……好像不被天地所喜……”
一猪一狗对视,不禁都呆了——
作者有话说:先笑为敬,为苏狗~=3=
完结之际,又开了个新文预收《求求你不要再打了》,算是……贺岁轻喜剧=3=估计也是本月开文哟,宝子们收藏起来~
这里是文案:
夫君跟同村寡妇打架,打的寡妇嗷嗷叫
善怀心有不忍,隔着墙提醒:“当家的莫要冲动,出了人命你也要坐监的。”
夫君探头,赤着眼骂道:“滚!”
善怀滚到村口高粱地里,委屈嚎啕
一个身形修长脸容俊秀的小郎君从天而降,双眼跟夫君一样发红
他不由分说地扑上来,把善怀“打”了一顿
善怀也嗷嗷哭,以为自己要被打死了,还好只是最初有些疼
事毕,小郎君瞥着她,喉结微动:“晚间再来一趟。”
善怀整理着衣物,一瘸一拐离开,心想我又不是真的傻,好不容易活了命,谁还上赶着挨打呀
当晚善怀睡得安稳,梦中都是那张俊脸
次日,善怀提了篮子,假装上地,实则想看看小郎君走了没有
却给等待已久的男人捉个正着,结结实实摁倒
不疼,但更难捱。善怀觉着自己要被打坏了,哆嗦着求饶:“求求你不要要要再打了!”
傻狍子型女主。微强制,整体轻松。HE。日更。
第108章 第 108 章 今日,助你化龙
夏梧本要即刻动身, 谁知初守这时候到了,因此不免耽搁。
她也很想听听,初守在陪着夏楝上皇都后, 都发生了些什么大事。
交谈中,初守又同夏梧说了自己在来的路上遇到了珍娘一行人的事。
先前北关战事爆发之后, 夏梧曾陆续派了几队人马前往北关大营,有先前招徕到的能人异士, 也有民间的百姓壮丁, 但这之外,还有珍娘所带的许多干练妇人, 其中便有素叶城甘老三夫妇, 一行百多人带了几车的被服跟干粮,到了北关之后, 有的负责给士卒们生火煮面,有的分发衣物,有的则去照看那些负伤的士卒。
夏梧本来没打算让珍娘出来,毕竟她并不会武功也无神通, 未免危险,却碍不过她心意坚决, 只得答应,只是多派了几个会武功的护院一路跟随,护卫帮手。
苏子白坐在初守身旁,自然是为了初守高兴,这么多年了, 总算是升了官儿,以后大概就是一帆风顺青云直上了,到底是自己一眼相中了的人, 果然没跟错。
又时不时地打量夏梧,越看越是喜欢,只可惜夏梧从始至终没多看他一眼,时而望着初守,除了他外,看的最多的竟是程荒。
苏子白心性极聪明,隐约瞧出几分,心中却是又惊又笑:该死,自己不如初守也就罢了,在夏梧这个小丫头心目中,竟连程荒也比不过了?论起形貌英俊为人行事,到底哪点儿比程荒那个实心呆子差了?
不过看着程荒,倒像是一无所觉。
夏梧又询问初守自己姐姐如今的情形,听了初守回答后,夏梧望着初守道:“守哥哥,你当真成了姐姐的执戟郎中了么?”
原来方才小猪跟阿莱跑进来,别人虽听不懂这一对猪狗的对话,夏梧却是一清二楚,只是不知真假。
初守本来想回头告诉苏子白跟程荒等的,没想到这小丫头自己问了出来,一时窘住。
苏子白本来正在暗中比量自己跟程荒之间,猛地听了这句,惊得把那些别的心思都震没了,睁眼看向初守问道:“百将……不对,军候,这是……真的么?”
初守咳嗽了声,道:“本来不想大肆张扬的,既然提起来……不错,我已经是紫儿的执戟了。”
程荒跟苏子白一样,都目瞪口呆,早些时候初守几个议论起天官执戟者的的话还在耳畔回荡——执戟郎中,狗也不当。
要知道,先前程荒才动了一个念头,就被众人痛斥的痛斥,劝阻的劝阻,哪里想到自己的上峰……悄而不闻地竟然成了执戟。
程荒忍不住:“军候,你先前不是说……”
当着夏梧的面儿,怎好说那些话。
苏子白赶忙探手捂住他的嘴,咳嗽道:“此一时彼一时,有什么可说的?
程荒眼珠转动。初守笑道:“可不是么?先前是咱们不太了解,故而有些偏见,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做执戟还是有很多好处的……至少对我自己来说,当然这些你们就不需要知道了。”
瞧他那得意洋洋的模样,哪里有半分不情愿,恨不得有个铭牌儿挂在身上。
夏梧的脸上却并无喜色,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猪婆龙跟阿莱。
小猪先前不确信,故而跟着进内,细看初守面上,猪婆龙道:“这门亲事,不被天地所容……是夏天官自己强行逆了天地之意。只怕……”
阿莱不安地呜呜说道:“我嗅到了不太好的气息。”
夏梧听的明白,心中略觉慌张,却不敢说出口。正初守看见了阿莱,笑着招呼:“这臭狗子,见了主人也不靠前。啧啧……”口中发声,向着阿莱呼唤。
阿莱犹豫了会儿,还是颇给面子的走到初守身旁,初守摸摸它的头颈,又揉了揉耳朵,十分亲昵。阿莱嘴上虽时刻嫌弃初守,但身体甚是诚实,抿着耳朵,受用地微微闭上眼睛。
夏梧因听两个灵兽的对话,心中担忧夏楝,便即刻告辞。
初守还有公务,却不太放心让小丫头自己回去,虽然她身边儿还有擎云山的众人。
苏子白自告奋勇道:“不如让我随行护卫。必定无事。”
初守虽觉着这个家伙有点儿过于殷勤,但却不得不承认,苏子白确实是极佳人选,不管是聪明机变,还是身手,亦或者审时度势,统领军卒……何况他对北关地形也甚是熟络,当即答应。
夏梧不想麻烦,推脱不用。苏子白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只送到西林便可,正好我也要回西林城。顺路而已,也让军候放心。”
于是夏梧才不曾多言。苏子白陪着夏梧出了效木,一路上却察觉这小丫头忧心忡忡,不像是先前那样开怀。
苏子白心中纳罕,明明在见到初守的时候,她还极为高兴,细细一想,苏子白将目光投向了猪婆龙。
小丫头情绪转变,似乎是从这粉红小猪跟阿莱进了厅内的时候开始的。
苏子白心头震动,想起夏梧跟一猪一狗蹲在一起似乎对话的样子,又想起那小猪跟阿莱冲着初守猛嗅,然后嘴巴开开合合,发出些自己听不懂的兽语。
苏子白脸色微变,看向夏梧:“小梧……”
夏梧正走神,苏子白叫了两次她才回神:“嗯?何事?”
苏子白润了润唇,问道:“你还好么?”
“我?我自然无事。”夏梧勉强一笑:“苏百将为何这样问?”
苏子白道:“我看你闷闷不乐,似有心事。如果有心事,可别闷在心里,恐怕闷出病来,我毕竟大你几岁,如果不是隐秘难言之事,你大可以把我当作兄长朋友……告诉我,我或许可以替你开解一二。”
夏梧毕竟年纪还小,听不出他话中的那些铺垫,只以为苏子白是好意。何况他是初守身边的人,又跟程荒交好,所以夏梧并不很提防他。
想了想,夏梧道:“苏大哥多谢你,只是这件事你帮不上,我要回素叶城……问过了姐姐才知道。”
虽没问出别的,但一声“苏大哥”已经让苏子白心满意足,功夫不负有心人,自己总算拉近了跟小姑娘的距离,这就很好。
素叶城,夏府。
从初守离开后,夏楝便闭门不出,只是打坐调息。
这日,却有两位来访,正是鹿蜀跟腾霄君两个,夏楝早有所感,迎了进门,在厅中坐了对谈。
鹿蜀先笑着恭喜道:“不料这一次皇城之行,竟然得了合用的执戟郎中,真是恭喜妹妹了。”
腾霄君先前被鹿蜀几次教训,不敢再乱说话,只道:“那个人当真合用么?先前瞧着像是个不安生的,本事似乎也寻常。”
鹿蜀不等夏楝开口,道:“你难道不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再说,人家哪里差了,又不是你一般的妖身,何况……”
话说到此忽然顿住。腾霄君问:“何况什么?”
鹿蜀望着夏楝:“他……”
夏楝点头道:“他的出身是有些来历的。”
鹿蜀道:“怪不得觉着你身上的气息有些古怪,原来也是……”就看了腾霄君一眼。
腾霄君不明所以:“哪里古怪?我怎么不知道?”
最初因为夏楝阻止他走水,颇为记恨,后来重逢,却巧得机缘,一直到如今,腾霄君对夏楝自很是信服,也并不觉着她身上气息有什么违和,反而跟自己越发亲和一样。
腾霄君身在局中,自是看不穿,还以为是自己修为精进了的缘故,并想不到,夏楝的气息跟他亲和,是因为她的执戟郎中初守身上也有一半儿的妖族血脉。
鹿蜀并未解释,只是望着夏楝道:“你若是只选执戟郎的话,倒是没什么,可你为何要跟他……结天地见证呢,你不会没察觉天地不喜吧?何必要逆天而为。”
夏楝道:“虽天地不喜,我却觉着是水到渠成之事,既然如此,又何必畏首畏尾。”
鹿蜀苦笑道:“话虽如此,只是你却小心,你在皇都所为之事,虽造福了边关万千百姓,但于天理而言,已经有些逾过了。你自己大伤元气,已是警示了,这时侯就该韬光隐晦,却又行这逆天之举,我都不由地为你担心。”
腾霄君看看两人,似懂非懂,道:“担心什么?难道会有天……”
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就被鹿蜀眼神吓住。
鹿蜀变了脸色,心突突地跳。
腾霄君忙道:“我、我可没说出来。”
夏楝摇头道:“蜀姐,不必担心,这跟腾霄君不相干,他说不说,都已经是注定了的事。”
鹿蜀刚要开口,忽然转头看向屋外。
夏楝眉头微蹙。
腾霄君因差点儿又说错了话,正心底七上八下,后知后觉,看她两个反应异样,才忙凝神感应。
恍惚中,却觉着一股极强大的威压从外而来,竟然让他都坐不住。
此时,霍霜柳走来,见鹿蜀跟腾霄君在座,虽不知何人,但既然跟夏楝相识,便不敢怠慢,只向着两人点头微笑,又对夏楝道:“紫儿,方才门上来说,有一女郎在门口,说是……有一件事要当面同你商谈。”
这几日夏楝在府内,素叶城乃至整个寒川州的人自然都知晓,而想要拜见天官的人,数不胜数。
其中多数都是给夏府的人打发了,有一些委实有难处来求救的,霍霜柳做主,能帮的则帮,实在难以处理的,便请县衙出面。
幸而夏梧虽然不在,但她还留下了得力的帮手,相助霍霜柳处理这些事,倒也应酬的得心应手,不至于惊动夏楝。
可今日来的这女子,有些蹊跷。她并不说是为了何事,也不是求财之类,也无疾病,只口口声声说,有一笔旧债,要来跟夏天官讨回。
外间的人劝不动那女郎,又因对方是女子,不便轻易近身,便向内报知。
霍霜柳亲自出门,好言相劝,那女子也依旧不为所动。
听母亲说罢,夏楝道:“不必着急,贵客已经到了。”
霍氏不解,蓦地回头,却惊见原先在门口的女郎,不知何时竟出现在自己身后,她吓了一跳。
夏楝道:“这是我之旧识,我来亲自招待,母亲且吩咐府内众人,不可前来打扰。”
霍霜柳嘴唇翕动,此刻一阵风过,掠起那女子的面巾,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面容,竟然像是……
“是你……”霍霜柳不由失声。
这两个字刚出口,只觉着头皮发麻,仿佛被什么可怖之物盯上一般。
刹那,鹿蜀面色巨变,站起身来,而夏楝喝道:“既是做客,当守规矩!”
女郎的唇一动,竟是一笑。
越过霍霜柳,迈步向内走来。
霍霜柳怔了怔,浑然不知发生何事,有些忐忑地先去了。
女郎进了厅内,竟在鹿蜀跟腾霄君对面落座,轻声道:“传说中的夏天官,好大的威风。”
夏楝则看向鹿蜀道:“我有客人,请两位先行离开吧。”
鹿蜀眼神凝重,未曾答话,却也未动。
腾霄君只当夏楝真是这个意思,便起身道:“既然如此,改日再来。”
鹿蜀刚要开口,夏楝向着她摇了摇头,她叹了口气,只得跟腾霄君先行离去。
两个前脚离开,夏楝看向女郎道:“既然来了,此处又无他人,何必藏头露尾。”
女郎将头上的幂篱取了,露出一张极貌美的脸。
原来此女的样貌,竟有几分如同夏芳梓,只是比夏芳梓更加貌美,且多了几分出尘之意。
“小仙芳翎,见过……”女郎微笑:“不知该称呼为夏天官,少君,亦或者……龙众之首,玄天上神。”
夏楝置若罔闻,波澜不惊。
只举手端了茶盏,喝了口茶,方淡淡开口说道:“你说同我有一笔旧账,莫非正是为了夏府长房。”
“那道恶魂,是被夏天官所杀。”女郎芳翎曼声道:“她虽是恶魂,也是出自我之身,天官觉着我该不该同你算这笔账。”
夏楝笑道:“算账?你不觉着这话有些可笑么?”
“哪里可笑?”
“倘若你承认那道恶魂出自你身,那么她所做的恶行冤孽,是否你也一力承担?”
女郎语塞,竟不能答。
夏楝道:“作恶之时,便是恶魂,本体可以推个一干二净,仿佛一切都同你不相干。作恶多端合该被诛之后,本体又来寻衅讨债,不觉着有些可笑么?”
女郎芳翎哼道:“恶魂之所以在此,难道不也是因为天官干涉凡间事务太过,故而帝主才遣了我之恶魂,对你进行惩戒么?不过是让你得到教训,历劫圆满而已,如今你既然觉醒,就该不再理会凡尘俗世,回归上届,可是你不思回头,反而跟半妖之躯约为夫妇,还以天地见证……你可知你此举,俨然是在挑衅帝主,蔑视天道。”
夏楝慢慢地吁了口气,道:“在我为众生立命之时,便已经注定了跟这凡尘俗世脱不开干系,同一个人的羁绊,或者同千万人的羁绊,是对一个人有情,亦或者对于千万人,又有何不同。我既然在天地之间,便顺理成章做天地之事而已。至于汝之恶魂,也不必借帝主的理由,恶魂虽不受控制,但毕竟是你的分身,到底有多少公报私仇,你自心知肚明,就算是算账,也轮不到你开口。”
女郎面上透出愠怒之色,呵斥道:“吾好言前来相劝,汝却句句挑衅。莫非以为我无法奈何汝么?”
夏楝说道:“你特意前来,不正是有恃无恐么?但我劝你最好不要。”
“为何?”
“无他,而是人间界禁不住神力下降。恶魂作恶你尚可推脱,但此地若有一个生灵因你而死,就算上界想偏袒你,天道也必不容,我亦如此。”
女郎芳翎盯着夏楝道:“汝还敢说天道,如此自甘堕落,难道当真不想回归上界了么?”
夏楝的心底,却掠过自从自己入世之后,发生的种种,那些场景在心底迅速掠过,酸,甜,苦,辣,七情五味。
最后的一幕,却停在了初守离去之时的城外高岗上,他将她护在怀中,五指相扣,对着天地说“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夏楝忽地笑了,道:“汝若不想讨债,且请速回。”
芳翎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吾乃好意,帝主已经饶恕了汝的过错,何况汝元气大伤,再耽留于此,必定陨灭,只要答应抛下这所有,即刻可以回归龙众上神之位,可别要糊涂,不识抬举。”
夏楝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女郎闻言,怒发冲冠,身上一股凛冽气息透出,刹那间门扇碎裂纷飞,连墙壁都摇摇欲坠,即将化为齑粉。
夏楝双目微微眯起:“你敢……”
女郎笑道:“吾奉命而为,有何不敢!”她走向夏楝,笑道:“倒要多谢汝的冥顽不灵,给了吾一个教训龙众上神的机会。”
夏楝坐在椅子上,被她一步步欺近,身形竟如风中柳絮。
芳翎看在眼中,越发得意。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外闪了进来,挡在夏楝身前,喝道:“住手!”
女郎瞥了眼,见飞身而入的竟是腾霄君,便喝道:“小小野怪蛟属,也敢对仙人张牙舞爪……”
她虽奉天帝主所命,到底不敢对夏楝如何,正好腾霄君去而复返,女郎大喜,当即不再留情,抽出腰间长剑,剑光如虹,顷刻间已经将腾霄君伤在剑刃之下。
腾霄君吃痛,几乎按捺不住显出原形。
此刻鹿蜀冲进来,忙将腾霄君护住,喝道:“是仙人又如何,这是人间界,天人不可干涉人间界,莫非不怕天道!”
芳翎大笑道:“有人犯戒在前,我又惧怕什么?”她看了眼夏楝,又瞥向鹿蜀跟腾霄君,道:“小小的潜蛟胆敢冒犯仙人,今日自要抽了你的筋,看看你还将如何……”
这是摆明了要“杀鸡给猴看”。
夏楝抬手拢住唇,低声咳嗽,脸色越发苍白。
鹿蜀大惊,女郎手底金光闪烁,从天而降,竟将鹿蜀罩在其中。
腾霄君挣扎着要起身,却给女郎一把攥住,她瞥向夏楝,笑道:“这种不入流的野怪蛟属,难道你身为天官,不当剿灭么?我今日便替你代劳。”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光芒从夏楝袖中射出,瞬息而至。
女郎心头一震,急忙闪身后退,手臂上却一阵剧痛,低头看时,鲜血汩汩流淌。
堂中多了一个身影,竟是化为人形的辟邪,它挥了挥爪子上的血迹,学着芳翎的语气,嫌弃道:“这种不入流的天人,也敢来显眼。”
芳翎大怒:“你……”
辟邪斜睨她道:“我如何?你不会以为……主人降落凡尘,就会任由你欺负了吧?你敢动手,我便正好再算算你那恶魂之账!”
芳翎咬紧牙关,竟未应声。
夏楝缓缓地站起身来,却并未理会她,而只是看向地上伤痕累累的腾霄君。
当初一句失言,说要为她的执戟。今日这一场,也算是应了谶语。
夏楝吁了口气,轻声道:“当年你走水小郡,是我出面制止。只因时机未到,若再伤损人命,最终也只落得陨落的下场,今日,却正当时候,也算是全了你我当年的缘法。”
腾霄君身上被仙剑所伤,削去了一大片血肉鳞片,又有几个血洞,鲜血如泉涌。
听了夏楝的话,它勉强睁开双眸,脸颊的鳞片若隐若现。
金笼中的鹿蜀却茫然而惊心:什么……她是要相助腾霄君化龙么?可是……这是在素叶城中,如何走水?
几乎要出声劝阻。
同样疑惑的,还有那女郎跟腾霄君,芳翎眼神变化,见她明明身体虚弱,且神魂之伤并未愈合,明明似强弩之末,却说这话……不由道:“你想做什么?”
夏楝抬眸看向头顶,淡淡说道:“化龙,不必在江河湖海,只要心之所在,皆是江河湖海,你看……此处便有万里山川,银河浩荡。”
她的手一抬,头顶万里晴空,白云如山峦层叠起伏,而在晴空更深处,繁星璀璨,一条银河光芒闪耀,若隐若现。
腾霄君抬头,嘴角的鲜血滴滴答答,双目之中却微光隐现。
夏楝道:“今日,我便来助你化龙。”
第109章 第 109 章 你一天不来,我等你一……
夏楝双眸微闭, 走到厅门处。
一股风自她脚边升起,逐渐旋动,上冲于天。
夏楝微微抬头, 开口道:“——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 欲小则化如蚕蠋,欲大则藏于天下……”
地上的腾霄君细细听着她的话, 体内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劲在流转。
眼睛凝视着她脚边旋动的风, 身形猛地一跃,直扑上去。
夏楝道:“欲上, 则凌于云气, 欲下,则入于深泉, 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
腾霄君闭着双眼喘息,让自己的身体沉浸在那旋动的风里, 躯体微微起伏,无数细小微光涌入麟甲。
就在夏楝念出“变化无日上下无时”之时, 腾霄君昂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伴随着那一声“谓之神”,身形竟腾空而起。
它残破的身形歪歪扭扭,却依旧向上, 如攀爬岩壁一样艰难,每一动,都有鲜血洒落。
鹿蜀眼睁睁看着, 几乎不忍再看下去。
夏楝看着蛟龙如开山破土一般艰难行进,又道:“蛟属未遇,或潜水于鱼鳖之间,龙腾风云,必纵横于琼霄之上……”
迅速的,腾霄君的身形已经高于屋脊。
夏楝右手剑指,左手雷印,双手结印,朗声说道:“今日,当开天一线,使龙得其时,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腾九霄,神变化!启!”
手底金光拂出,笼罩蛟龙之身。
原本匍匐前进的腾霄君发出一声怒吼,支零破碎的身躯如闪电般向着天空飞去。
鹿蜀几乎屏住呼吸,连辟邪都有些紧张。
夏楝的目光追随着腾霄君的身形,喃喃道:“自此,尔当遨游于钧天帝宫,下上星辰,呼嘘阴阳,纵然蓬莱昆仑……又有何惧!”
蛟龙发出一阵阵的咆哮,穿过一层层的白云,就如同越过一道道的山峦。
他的身影,直冲九霄。
就在蛟龙势不可挡向前之时,九霄深处却响起闷雷之声。
腾霄君死死地望着前方,依稀能看到在青天最深处,是夏楝曾经指给他的银河!
化龙,化龙!化龙!!
咆哮中,雷声也轰然震动。
无数闪电劈来,如同一场酣畅淋漓的电雨。
闪电交错,落在腾霄君的身上,打的麟甲飞扬,鲜血飞溅,蛟龙却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
它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却拼尽所有力气,一往无前,直上云霄。
此刻,腾霄君心中毫无惧怕,毫无阻碍,竟把这万里长空,当做了浩瀚的海湖,把那银河璀璨,当成了化龙的长河,浩浩汤汤,任由纵横。
君子当如是,蛟龙当如是。
被劈落打散的麟甲,从空中纷纷扬扬坠落。
鹿蜀看在眼中,双眼不由地也涌出泪来。
但腾霄君奋勇向上的姿态,带动云峦翻飞舞动,竟随着他的身影而变化,渐渐地凝成一道向上腾飞的玉龙之状!
素叶城中,寒川州内,无数发现异状的百姓纷纷抬头,当望见那横亘青天的一道玉龙虚影,尽数震撼,不知何故。
明明是大好的晴天,怎么竟仿佛听见了雷声呢?
可又不见雷从何来。
效木城外的路上,池崇光隐约也听见了雷音。
他还是不太习惯骑马,连日来被马颠簸的不轻,可依旧咬牙撑着。
池崇光没察觉,自己先前跟初守擦肩而过。
只是抬头看向天际。
身旁那些兵卒们纷纷地对着天空那道龙形云气指指点点:“那是云?还是龙?”
跟随他的近卫歪头打量,便问池崇光道:“参将,那是什么?”
池崇光道:“《龙说》有云: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水下土,汩陵谷……”
“池参将,这是何意?”那近卫懵懂不明。
“意思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参将,能不能说的明白点儿?咱没读过书,字儿都不认得几个。”
池崇光一笑,道:“那是……潜龙腾渊,鳞爪飞扬。”
近卫睁大了双眼,只捕捉到一个渐渐的字儿,惊呼道:“龙?真的是龙?”
回素叶城的路上,权当坐骑的猪婆龙扭头,满眼惊羡地望着九霄。
夏梧也若有所感,猛然坐直了:“那是……”
猪婆龙喃喃道:“那是……化龙……怎么在这时候化龙,还是不走河道,冲天化龙……从来不曾见这样的,他不要命了么?”
夏梧凝视着那骇异情形,道:“是、是姐姐……”
猪婆龙眨巴着眼睛,道:“对了,是夏天官在助他,所以他才敢这样,白日冲天化龙,不避众生……好大的气势,他要成了么?……不对,不行,还差一点……哎呀,只差一点……”
伴随着九霄深处的雷声越发密集,漫天金色的光芒闪闪烁烁,那道本来一往无前的影子逐渐缓慢。
随着肉身的磨灭,原先凝聚的精气也透出涣散之意。
擎云山的众人不由地也紧张地望着这一幕,赶路都忘了,一个个立在原地,只顾仰头查看。
每个人都为了那龙形而捏了一把汗。
就在蛟龙无法前进,甚至隐隐下坠的关键时刻,一道霞光自下而上,掠过长空,直接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又有一道令人无法忽视的耀眼锋芒,急速向前,迎住了那即将坠落的玉龙残躯。
而自皇都方向,却有一点金色影子冉冉升空,同样迎上了那将要涣散的蛟龙精魂。
天空之中,三处光芒争辉,竟透出七彩之色。
小郡河畔,几个玩耍的孩童似乎听见响动,纷纷抬头。
一个声音从村落中传出——“狗娃子,黑蛋,快回来,不是告诉你们不许再河畔玩耍了么!”
“不怕的,白龙大王看着我们呢!”其中一个小娃儿脆生生地回答。
原来先前,村中几个孩童在河畔玩耍,失足落水,将被淹死之时,依稀瞧见一道白衣的影子游来,将她带出了水面。
从那之后,时而就有村中孩童目睹“小白龙”现形,偶尔还会同他们玩耍。
甚至村子里有些人家头疼脑热之类,试着前来河边祭祀求救,“小白龙”也会出现相助。甚是灵验。
因而周围几个村落中都知道“白龙大王”的称号,逢年过节,甚至有人特意前来拜祭。
而自从小白龙现身,村中的邪祟之事再不曾发生,孩童们就算遇到危险,都会有小白龙现身及时救助。
所以这些孩子都不惧怕。
只不过,村中有些年长的人,都知道那必定是先前差点儿走水引发水患的蛟龙,只是按理说那蛟龙应该已经到了可以走水的地步了,不知为何竟一直没有动静。
某日,好似是城隍老爷托梦,说是蛟龙因怕走水伤害百姓,因此宁愿一直潜伏河底。
长者感知此事,越发感念。
商议之后,竟在河畔修了一个简陋的小龙庙,更引得许多人时不时地有人来祭祀烧香。
此时,几个村中老者仰头望着天空的玉龙之形,他们看不清九霄深处的激烈相斗,而只是怀着一种本能的念想。
其中一个问道:“是……龙么?”
“好像……是……”
那个先前应声的小孩儿默默地看了半晌,忽然叫道:“是白龙大王!”
另外一个孩子也跟着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天空,也跟着叫道:“是白龙大王,白龙大王受伤了!”有个孩子急得跳脚,吓得哭了起来。
其他的孩童却叫道:“白龙大王不会输!”
几个老者面面相觑,仰头去看,却见天空中金光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往下坠落。
与此同时,原本平静的小郡河面,突然浪花翻腾,无数的大鱼腾空而起,身形不停跃动,整个水面如同被烧开了锅一样,热闹非常!
老人们心中惊异,看看那些不停跃动的大鱼小鱼,又仰头看向天空,心中突然也不约而同地想:“白龙大王,是白龙大王……不能输……一定……要成功呀!”
效木官道之中,池崇光道:“那是潜龙腾渊,鳞爪飞扬。”
夏府内,夏楝道:“那是龙腾风云,纵横于琼霄之上!”
孩童们大叫:“白龙大王冲呀!”
孩童稚语,百姓们的祈愿,紫微星的一诺真言,河畔的香火之力升腾,聚拢,涌动。
霞光,白光,香火之气翻滚,把玉龙的残躯包裹,而皇都飘出来的那点金光恰好落在了即将涣散无形的玉龙神魂的龙首处,金光凝聚,隐隐地竟凝成了闪烁的龙眼。
这是,——画龙……点睛。
九霄深处的雷声充满了震怒。
那层层云山雾海之后闪耀的金光,甚至连地面的百姓们都隐约察觉。
被点了睛的龙魂跟残躯合二为一,原本几乎散落净光的麟甲片片新生,如同白玉造就,瑞雪凝成,小白龙的身躯几乎幻化凝实,于云峦间威风凛凛,它仰头望着九霄深处,长吟一声!
风云际会,九霄龙吟。
蛟龙再度腾身纵跃,夺关冲隘,势不可挡。
当玉龙冲破漫天雷霆,落入了那渺渺的银河之时,漫天的神威都沉默了。
电闪雷鸣也逐渐平息。
而在素叶城中,鹿蜀满眼含泪,从不敢再看到不敢挪眼,直到此刻才闭上双眼,流下欣慰的泪水。
这趟以万里长空做棋局,浩渺银河做江海的化龙,终究已成。
辟邪垂眸看向夏楝,眼底却毫无喜色。
而旁边的芳翎,双眼凝视长空,满面骇然。
芳翎原先也正查看腾霄君化龙,谁知看着看着,眼前情形竟变了。
她看见了“自己”。
或者不是她自己,是她的恶魂化身。
芳翎瞧见她的化身,是如何窃取了夏楝的天官之名,如何联合长房众人欺压尚未觉醒的夏楝,乃至夏楝回归之后,亦将她算计到掌心中。
芳翎知道自己的恶魂不是“善类”,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把她剥落出来,可亲眼目睹她所作所为,仍是惊心。
化身凡人的恶魂,简直比恶鬼的行事还要残忍。就算芳翎向来妒恨龙众上神,但也不至于将她欺压折辱到那种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但恶魂所作所为,不仅仅是针对夏楝一人。
直到夏楝倒下的那一天,原本护佑素叶城的气息消失,而后,是北蛮同魔族的屠城。
夏楝虽未觉醒,但她乃上神下界,又是人间界命定的天官,只要她在,便是庇护素叶城的强大法力。
只不过人间界并未善待他们的神,夏楝陨灭后,感知到那强大气息的消弭,魔族已经等不及。
何况,刚刚残杀了上神的人间界,也正被天道所厌弃,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良机。
芳翎站在城中,如同站在血火地府。
脚下是如血海般的鲜血,周围都是熊熊火光。
她望着一个个魔军如同猛兽般袭扰而来,撕裂人身,吞啖血肉,甚至以虐杀为乐。
也看见自己的恶魂忙着逃命……满城百姓的哀嚎化作怨念,恶魂却一无所知,或者她就算知道,也不以为意,反而乐在其中。
芳翎慢慢地捂住耳朵,想要隔绝那些声音。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可偏偏无法从中逃脱。
那些怨念的响声几乎化作实质,无数的手爪探了过来,要将高高在上的天人撕成碎片。
芳翎惊急,竭力挣扎,却感觉到实实在在的撕裂之痛,恐惧让她惨叫出声。
直到耳畔有个声音响起,道:“这就是你所愿么?”
芳翎猛然一震,惊醒过来。
她所站的仍旧是在夏府,光天化日,并无魔军侵扰,并无百姓哀嚎。她看向身上,并无任何伤口。
芳翎摸了摸脸颊,竟是冷汗?天人……竟然流出汗,甚至可能还有……因恐惧而生的泪。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夏楝:“你,你刚才做了什么……”
夏楝淡淡道:“只是让你亲自体验一番……恶魂作祟之下的一种可能。你既然为了寻恶魂的债而来,想必,也很愿意替她承担这些因果么?”
芳翎浑身寒意滋生,急忙道:“不……那跟我无关!我……我非是为了讨债而来,我只是……奉天帝法旨……”
夏楝的眼底带了一丝讥诮,道:“你已经来了、已经踏足此处,你以为是为耀武扬威而来,却不知,人间界,也有人间界的法规和天道。”
芳翎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我、我……不想再跟你说下去,你既然不愿回归,我自然不会勉强,自会有天帝做主。”
她仓促地应付了这句,忙默念法咒,想要腾空回归上界。
谁知法咒念罢,身形只是稍微闪动,双足竟仿佛有万钧之重。
“你干了什么?”芳翎有些惊慌失措,向着夏楝叫道。
夏楝道:“不是我干了什么,你若好生呆在上界,此地因果自不会缠上你,谁叫你来到此地,又亲口承认那是你的恶魂,何须我干什么……自有天道盯着你。”
芳翎浑身发抖,仰头看向天空,满眼骇然地:“那不是我做的,只是恶魂所为,而且也未成屠城事实,何况恶魂已经伏诛……我、我是奉天帝法旨而来,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冥冥中一股威压降落,芳翎双膝发软,竟跪倒在地。
此刻她终于后知后觉,她的仙人之体,已经不复存在,不是那种威压令她跪下,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一步步成了肉身凡胎,所以身躯沉重无比,已经不能再度翩然腾空,更加无法再回归上界了。
芳翎捶打着自己的腿,奈何毫无用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夏楝摇头道:“我向来不喜所谓善体恶魂之说,把恶魂逼出,任由它肆意行事,自己受用着恶魂历劫带来的修为,它的作恶却跟本体无关,这是何等荒谬之事,所谓,暗室亏心,神目如电,所以君子不欺暗室,这世间凡人都明白的道理,仙人又为何不明白?既然是一体所生,该承受的因果冤孽,也逃不脱法网恢恢。”
“求你……求你网开一面……是我错了,我不该……不该冒犯上神……”芳翎绝望地哀求,早无了先前降落之时的趾高气扬。
“你错的不是冒犯于我,你错的是藐视生灵,”夏楝微微抬头,道:“却也不必如此,你仍旧会有回归上界的一日。”
芳翎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多谢玄天上神,求你……”
“不是此时。”夏楝没理会她的话,说道:“你便留在此方世界,历经劫数,洗清冤孽之后,自然会有飞升之日。”
芳翎脸色惨白,崩溃般大叫:“不!我不要留下……谁知道会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夏楝淡淡一笑:“是你自请下界而来的,不是么?从你心念动的一刻,你就逃不脱了。好生留下赎罪罢。”
芳翎痛苦哀嚎,悔不当初,旁边的辟邪却冷笑道:“你哭什么,你该庆幸,主人还许你做人形,以你那恶魂所犯罪孽,就算让你化身草木、虫豸……畜类,也不为过。你还敢哭?”
芳翎本来满心绝望,猛然听了这句,慢慢地闭了嘴。
夏楝不再言语,后退一步,身形却如玉山倾倒。
辟邪一把将她揽住。眼底满是痛色,却无法出一声。
先前夏楝以神力相助腾霄君化龙,本就力竭,却还要分神以道域之境,让芳翎亲身感受了原先在恶魂作祟之下,造成的人间炼狱情形。
辟邪心中有许多抱怨的话,但却没有一个字能说出口,他知道这些事,她不得不做,哪怕是付出神魂,耗尽心力,也要去做。
若不如此,人间界就不会有个夏天官,而琼天上,只有个龙众之首,玄天上神。
辟邪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他不是个会流泪的人,只能尽量垂着头,任凭泪滴落在夏楝颈间。
金笼的影子散开,鹿蜀踉跄奔了出来:“妹妹……”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将里头的玉液尽数倒入夏楝口中。
辟邪痛声道:“没用的……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为了这个人间界,我真后悔,当初没有拦住你……要是从不曾入世,就不会有这一次次的生死劫难……就当一个高高在上的上神不好么?”
鹿蜀低头,泪也如同泉涌。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踉跄地自厅内出现。
辟邪回头,当看见初守的瞬间,眼底竟透出几分恼怒:“都是你……都是你们!统统的都是祸害,用那些自诩的深情牵绊着她,但凡是人,就没有好东西……”他恨极,无处发泄。
初守的目光掠过辟邪,并没理他,只是看向夏楝。他上前要将夏楝接过去,辟邪吼道:“滚开,别乱碰她!”
夏楝微微睁开眼睛,却轻叹:“不许……”
辟邪嚷嚷道:“你就是这样,总是这样!”
初守小心地将她抱入怀中,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道:“我、我来迟了么?你为什么不召唤我?你若召唤我,我来的还能快些……”
夏楝道:“这是我的事,跟你不相干。”
初守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说道:“我看到那道龙形,就知道是你做事,眼见那龙撑不住,也不知怎么地,我就把手中的偃月刀扔了出去,你说奇不奇怪,那刀冲上云霄后,就不见了踪影,竟没有再回来……我可还记得,你还答应我要给我以雷火淬炼……还没做呢……家伙先丢了……”
他明明是笑着,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睛却发了红。
夏楝笑道:“多亏有你那一挥……”当初她不放心初守,特意在他的偃月宝刀上留下了一道神识,先前宝刀直上云霄,那道神识便成了腾霄君的“路引”一般。
“可见我终究有算不到的地方,也许……不能给你淬炼了。”夏楝的声音很轻。
初守却笑道:“没事儿,只要你答应了,我就相信,我会等,等你给我这个机会……一天没有实现,我就等一天,一万年没有实现,我就等一万年。”
夏楝一笑,眼中却也有泪流了出来:“我从不觉着亏欠任何人,唯独对你……”她盯着初守,又仿佛透过他,看向那个踯躅在冰天雪地中的人影。
初守道:“谁叫你心软呢,你要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就没这些事了。”
夏楝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初守问道:“何事?”
夏楝道:“只怕我陪不了你了,但是我……总觉着遗憾,你也好,渊止也好,渊止……我已经欠下了,你……我不想再愧对,以后,你找个喜欢的人成亲吧,多生几个孩子,我喜欢看。”
初守眼中的泪猛地涌了出来,死死地咬着唇,感觉到血腥气。
夏楝眼神有些涣散:“我一想到……他孤零零地等我,那样冰冷彻骨,守着无边岁月,我便难受……我不想你也如此。”
初守吸了吸鼻子,道:“你放心,我才不是那样蠢的人呢。你要是甩开我,我就……”他说不下去,埋首在她颈间,强忍心中悲恸,疼的发抖——
作者有话说:唉,这章的泪简直不提了T-T半包纸巾没了~
安排安排,许是下章结尾啦==应该不会有番外,所以宝子们……有什么提议可以先说说哈~
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欲小则化如蚕蠋,欲大则藏于天下,欲上则凌于云气,欲下则入于深泉,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管子·水地》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汩陵谷……韩愈《龙说》
于钧天帝宫,下上星辰,呼嘘阴阳,薄蓬莱,羞昆仑——柳宗元《谪龙说》
第110章 大结局(上) 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
辟邪扭开头去, 忽然察觉玉龙洞天微微发光。
他身形一闪,隐没其中,却见温宫寒正呆呆站着, 望向前方。
辟邪还未知晓发生何事,便先察觉这玉龙洞天中似乎少了一道气息……
他的头皮发麻, 心跳的太快,顿时叫起来:“老金?!”
温宫寒转头看向辟邪, 明明是个魂体, 眼中居然……像是有泪光闪烁。
辟邪的嘴里发干,眼皮直跳, 骂道:“你、你哭什么?晦气家伙!”
温宫寒慢慢地低下头去, 说道:“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救少君……我、我也……”
辟邪怒喝道:“有法子我还能干站在这里?老金呢?那混账跑到哪里去了,必定是偷偷躲在哪里哭。没出息的家伙, 这种生离死别的,自打跟着主人下降,便经历过不知多少回,老子早就习惯了……他却还是这么没出息, 别叫我捉到……定要痛打一顿。”
温宫寒小声道:“金大人说,这次不一样, 这次……它不想干看着。”
辟邪横眉怒目地道:“什么意思?不想干看着还能怎样?这种事岂是我们能插手的?”
温宫寒道:“金大人说,它想试试。”
“试什么?那个夯货能有什么好法子,趁早的不要添乱,老金,滚出来!”辟邪大叫, 暴跳如雷,“叫我捉到,你就惨了!”
温宫寒跌坐在地上:“辟邪大人, 您别叫了,也别骂了,金大人它……”
辟邪鼻端嗅到一股奇异的气息,似乎是从丹炉那里传来的,向来炼丹多是老金负责的,想必此刻也正炼丹。
可是他的心慌得厉害,只能不停地胡言乱语掩饰心里的不安,哼道:“原来又炼丹……你又不是不知道,寻常丹药对主人无用,只管瞎忙做什么……”
辟邪拨开花丛,手刚碰到那些药草,就见花朵迅速凋零,原本生机勃勃的药草也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枯萎。
“怎么回事……”辟邪抬头四顾,却见前方放着一尊丹炉,却不见老金的影子。
辟邪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上,急忙爬起来向前冲去,一边左顾右盼:“老金……你这混蛋趁早给我滚出来,不然的话我……我就翻脸了!这次是真的!”
回答他的,是丹炉上袅袅冒出的烟气,如此静谧。
辟邪的双眼睁大,眼圈通红:“混账!”
一声怒吼,整个玉龙洞天似乎都颤了颤,而就在辟邪吼完之后,丹炉上房,隐隐地透出一道虚影。
像是老金,但又……那影子飘飘荡荡,凝成了一道人影,竟是个身形未足的小女郎的模样,看着比夏梧年纪还小,圆圆的脸,整个儿有些胖乎乎的,甚是可爱。
她打量着自己的样子,有点疑惑道:“这人形,跟我想的有点差距……不如你的威风。”
辟邪呆立原地,呆呆地望着这影子:“老金?”
小女郎向着他憨憨地一笑,道:“不过也挺好看的,主人如果见着,一定会喜欢的,是不是?她好像很喜欢小孩儿。”
辟邪咬牙切齿道:“你、你闭嘴……你做了什么?”
老金说道:“还记得上次在皇都,宫门前你跟百将一起冲到云霄上么?”
“那又怎么样,我问你做了什么!”辟邪攥紧双拳,如看着仇敌一样的神色。
“你又着急,”老金却很好脾气地笑笑,道:“你说——金木水火土,雷于震卦,震于东,东方属木,故而雷电是木性,我是土性,木克土,所以你不叫我上去,而你是木土之性,还带金性,故而无恙。”
辟邪咬牙不语,他确实这样说过,老金是三足蟾,属于土之精,而他自己则兼顾木土,又有金性。
老金神秘一笑,道:“我确实是土之精,但你不知道我也有秘密,我跟着主人之前,曾经在月宫内呆着的。”
温宫寒在旁听得一震——月宫,三足蟾,背伏北斗七星……月之精魂……
古人常认为,日之中有三足乌,代表太阳,而月亮之中有三足蟾,自是太阴,正是一阴一阳。
一阴一阳谓之道,相互对立,相互平衡,如太极两仪。
辟邪隐隐意识到她的意图,哆嗦着说道:“这又如何,知道你来头大,又是土之精又是月之精,不输于我,知道你懂得多……你只、只是千万别胡闹……”最后这几个字,几乎带上了颤音。
因为知道……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老金却静静地说道:“主人因为怜惜人间世,不惜以身入局,承受那万般因果,千般苦楚,我实在是不愿意再干看着,其实我很久之前就在想这个法子能不能成,如果可以,我就算是神魂陨灭,又如何?我想你也是一样的心情,假如你知道一个法子可以试着救主人,你也绝对不会犹豫的,对么?”
辟邪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他几乎把一口牙都咬碎了,道:“那是我的事,再说你应该跟我商议……你笨笨的,哪里知道怎么做……”
“我知道若跟你商议你绝不会答应,就像是我从没有当着主人面儿流露出半分,因为我知道主人也绝对不会允许,所以我一直偷偷地……”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满足似地说道:“吃了那么些东西,总该有点儿用处。”
辟邪恨不得嚎啕,厉声大叫道:“我不许我不许!总归我不答应!”
老金道:“你听我的话,我兼具土之精跟月之精,以我入丹炉,练出的药,举世无双,天上地下就只这一份了,虽然未必能十足十把握,但到底该有点儿作用,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我同你说这些,一则告诉你不用惦记,能为主人做点儿事,我心里欢喜,你也该替我欢喜,二则是提醒你,待会儿等丹成了,记得给主人服下……别白费我一番心血。”
她说话间,身形逐渐单薄,而洞天内那股丹香却越发浓烈起来。
“我不想听,我不知道……我……我……”辟邪颤抖着,泪早把眼睛封住了,恨得抬手捶地,毫无办法。
老金看着他笑笑,又看了眼温宫寒道:“以后只有你陪着他了,他嘴巴虽坏,人是不坏的……我们这几个都染了主人的坏毛病,极容易心软,他也是个嘴硬心软的主儿,有时候他骂你打你,你且别怪他。”
温宫寒强忍泪花,慢慢地半跪在地:“是。金大人。”
辟邪闭着双眼,噙着泪,半张着嘴,跌在枯萎的花丛中,不能再看老金一眼。
他恨不得此刻自己即刻化为烟尘,那也不必再感受这些红尘中的生离死别,痛心彻骨。
老金最后看了他一眼,含着笑,身形消失。
丹炉自行开启。
异香缭绕。辟邪呆若木鸡,又如行尸走肉,一步步走到丹炉前。
良久,他伸手取了丹药,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掌,一颗孤零零的金丹旋转。
心底一幕幕闪过,都是他跟老金相处的种种。
如今,心底的音容还在,那憨憨傻傻的样子栩栩如生,但她竟化成了一枚丹药。
眼泪劈里啪啦打在金丹上,辟邪望着掌中的丹药,笑道:“早知道你只是个小女郎,长的又那样可爱,就不该总是踢你屁股了,被欺负了也不出声……真是个傻子……”
诗曰:
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年人不同。
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匆匆十年,流年如水。
素叶城已然成为寒川州最大最为繁华的边城。
城门处熙熙攘攘,一个青年人牵着马儿,从城门口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行车队,有的载着货物,还有三辆马车,其中一辆马车上,帘子掀开,露出一张微微苍老的面庞。
“熙儿,熙儿……”老妇人出声叫道。
青年急忙回到马车旁边:“母亲何事?”
老妇人问道:“这就是素叶城了么?”
青年笑道:“是啊母亲,我们已经到了……”
老妇人面露诧异之色,道:“好繁华的地方,我们中洛府因为有小赵王爷在,已经是古祥州最了不得的繁华之所,这里竟然也不遑多让……怪不得你父亲当年一心一意想来此处呢……”说到最后一句,神情略显黯然。
青年安抚道:“母亲,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况我们如今来了,也算是全了父亲的心愿,他在天之灵,必定高兴。”
老妇人才又转忧为喜,笑道:“很是。”
青年转头看向面前长长的街市,又说道:“其实先前来的那一次,这素叶城尚且没有如此繁盛呢,比这个差远了,没想到十年时间,竟似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老妇人又有些忧虑地问道:“咱们真的要去夏府么?这么多年了,人家可还会认得你么?那夏府如今名头极大……咱们在中洛那样远,都能时常听闻。”
青年也有些忐忑,却说道:“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少君姐姐跟初家哥哥待我甚好,就算他们忘了,我也该去拜会一番,表表我的心意而已。”
老妇人点头应承,走到十字街头,青年有些迷了路。
正张望中,一个经过的路人询问:“客人是外地来的?要去何处?只管告知,我来帮客人指路。”
青年见他谈吐温文,不似歹人,便道:“不知天官夏府,是哪一条路?早先来过,如今却淡忘了。”
那人惊讶道:“是要往夏府去的客人?敢情是少君的旧识?还是……”
青年听他说“少君”,只当是说夏楝,便道:“是旧识,十年不见了。特来拜会。”
那人大笑:“原来是贵客,请,我来给贵客带路。”
当即竟一马当先,领着青年向着夏府方向而去。一边走,一边同他说道:“贵客十年不到了,我们素叶城今时不同往日了吧?”
青年笑道:“可不是么?方才还跟家母提起来着。”
那人道:“对了,未请教客人贵姓?从何处而来?”
“免贵姓邵。”青年回答:“从中洛府而来。”
“中洛,那可是中原的好地方!怪道贵客谈吐不凡。”那人笑道:“我们素叶城原先寥落,自打天官大人奉印后,才一步步升了起来,又有夏府二少君扛鼎,这十年里,竟红红火火的,如今只怕也不输给你们中洛府了。”
青年却正是之前,夏楝跟初守在琅山脚下所救的邵熙宁,如今长大成人,带了家人搬迁到了素叶,今日才进城。
邵熙宁听这人说“二少君”,微微诧异,问道:“如今夏府当家的是‘二少君’?不知这二少君又是何人?”
那人见怪不怪,说道:“贵客隔得远,自然不晓得,这二少君乃是夏天官大人的妹妹,之前在擎云山修习过的,下山之后,便主持了夏府,又立了宗门,如今寒川州谁不知素叶城的御兽宗?宗门之中有千余人众,如今已经能跟擎云山平起平坐,端的厉害。又因为夏天官不管夏府的事,所以大家通常都唤二小姐为二少君,习惯了就叫做少君了。倒也无妨。”
邵熙宁因没见过夏梧,甚是讶异:“原来如此?那、那夏天官呢?”心底略微紧张。
那人道:“夏天官……听闻是皇都监天司的监正请了去,故而不常回来。”
邵熙宁眉头微蹙:“哦……”又有点失落:“那这次我就见不着少君了……”
那人以为他说的是夏梧,便笑道:“远来是客,怎能见不着呢?又是少君的旧识,自然能见。”
邵熙宁心头一动,说道:“你们可知道当初那位……护送夏天官回来的百将大人,如今如何呢?”
那人眨眨眼,蓦地笑起来:“您说的,是咱们的镇北将军,永安侯、初大将军么?”
邵熙宁震惊道:“初大哥已经升为将军了?”
那人听他如此称呼,心中也自惊讶,道:“可不是么?两年前就升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
“大将军跟夏府的关系极好,但凡得闲,就会往素叶城来,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咱们的少君,就是跟初大将军身边的一个将领结了姻缘的。”
邵熙宁竟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夏楝还是夏梧,幸而那人机灵,笑道:“我说的是二少君,如今孩子都有了。”
说话间,已经进了天官街,邵熙宁才恢复了记忆,道:“对,就是这里……”
放眼看去,仿佛变了,又好像一切历历在目,回到了那日自己跟着夏楝和初守来到素叶城……正是夏芳梓跟池崇光大婚,满街的人,赫赫扬扬,但今日也同样是满街之人,可并非是为了谁的大婚,而是素叶城日常的光景。
尤其是夏府门前,一条宽阔的天官街上,两侧许多都是摊贩,行人络绎不绝。
邵熙宁看的发呆,那人介绍说道:“这是我们少君的意思,她说街市就是给人走的,若是百姓们能在这里赚些银钱补贴生计,也是好事,因此下令允许百姓们在门前各处摆摊,又因为每日三山五岳来府里拜会的人多,所以越来越红火。”
邵熙宁心中感叹,那人却仰头看去,叫道:“巧的很,贵客您看,那一匹马我认得,是北关大营的马儿,必定是大将军或者是姑爷今日在府里了。”
邵熙宁原先见此人甚是热络,还担心他是不是居心不良之类,谁知此地民风大改,这人也是一团热心,竟送他们到了门口,又跟夏府门房交代,说是少君的旧识,中洛府来的贵客。
此时一个身量中等的少年正在门口跟人说话,道:“先前蔷姐姐问我是不是她,我今日特意去看了眼,确实是胡涴,真想不到,她竟成了那老头子的小妾,不过倒也是她的性子,果然就跟宝哥你当初说的一样……得亏我没跟着他们,不然这会儿我也不知如何了呢。”
另一个打扮的体面、仿佛主事一般的笑道:“各人的性情,便定了各人命数了,回头我会告诉蔷妹一声,你也不用管了,她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对了,今儿守哥跟姑爷都来了,有些事能办则办,尽量不要向内打扰。”
那少年答应道:“知道了,”迟疑着小声问:“守大哥……还好么?”
钱大宝抿了抿唇,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这两人,正是当初从擎云山救出来的钱大宝跟小松,如今钱大宝跟刘蔷妹成了亲,两个都在夏府,刘蔷妹于内宅做管家,钱大宝却在御兽宗内任了堂主一职,连小松也在宗内做个小执事。
两人说了这几句,正沉默无言中,听见带路那人对门房的介绍,不由也都看向邵熙宁。
那门房不等邵熙宁开口,忙忙地向内禀告。
邵熙宁接母亲跟家人下车,钱大宝跟小松虽不认识邵熙宁,见他们远来,也忙来指挥协助,将他们的马车安置妥当。
这功夫,里头已经有人快步走了出来。
邵熙宁在台阶下抬头,对上那人明亮的目光,四目相对,彼此打量,终于脱口而出:“程大哥?”
出门的,正是程荒,只见他依旧是往昔模样,只是下颌多了些髭须,他也认出了邵熙宁,惊喜交加:“是小邵?邵熙宁?”赶忙迎了入内。
不多时,刘蔷妹亲自带人出来——原来是钱大宝叫人通知这里还有女眷,因此亲自出来搀扶老夫人。
邵熙宁则跟着程荒一路向内堂而去,过了仪门,就听见孩子欢快的笑声,阵阵传来。
正觉着疑惑,就看到两个五六岁的可爱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大笑大叫。
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他人高腿长,三两步追上,一手一个,竟是将他们抱了起来,搂入怀中。
两个孩子欢快地大笑起来。
邵熙宁怔怔看着那人,不由眼眶湿润,叫道:“初大哥!”
那人抱着孩童,定睛看向邵熙宁,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忙将两个孩子放下,笑迎了几步:“是小邵?!什么时候来的?”
邵熙宁感动之极,没想到他们都还记得自己,忙上前,就要下跪行大礼,却给初守一把扶住道:“快不必了!”
“初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受我一拜是应当的。”邵熙宁泪光闪烁,抬头看向初守,心中却一震。
明明才只十年而已,初守只是而立之年,却不知为何,两鬓竟然都斑白了……只有一张脸,依旧俊美英武,格外出色,只是衬着鬓边白发,竟有种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之感。
邵熙宁眨眨眼,看看初守,又看向踉跄奔来的两个孩子,两个娃儿一左一右,把初守的腿抱住,奶声奶气地叫道:“姨夫,抱抱。”
邵熙宁本来以为这两个孩子跟初守那样亲近,必定是他的了,没想到开口竟是“姨夫”,不由惊讶。
此刻程荒上前,俯身劝道:“你们两个,快一边儿玩儿去,不要总缠着姨夫。”
两个小孩儿不情不愿地松开初守,男孩子瞥着程荒,嘟囔道:“爹爹坏。”女孩儿大声道:“姨夫好。”
程荒哭笑不得,对初守道:“听听,都说是你把他们惯坏了吧?”
初守笑道:“就是陪着他们玩了一会儿,你说的忒严重,你要知道我爹小时候是怎么惯我的,你断不会再这样说了。”
程荒还未开口,初守转头对着旁边道:“对吧?你也这样觉着?”
邵熙宁一怔,因为初守对着说话的地方并没有人,他心中惊愕几乎要发问之时,程荒拉了他一把,对初守道:“小邵才来,不如到里头坐了说话。”
一行人进了厅内,问起别后情形。邵熙宁一一告知,程荒得知他要举家搬迁来素叶城,格外欣喜,道:“这很好,回头告诉小梧一声,她最懂这些,先前听她说起,要组建什么商队之类的,你来的正好。”
初守最初也坐在这里,说了半晌话,起身走到窗户边上,说道:“你懂什么?有本事别催我,你自己弄去。”
邵熙宁屏住呼吸,不敢言语,只用眼神看向程荒。
程荒欲言又止,厅内一时沉默。
初守回头看见,若有所觉,道:“你们先聊着,我有点事……”
邵熙宁起身,送初守离开,才问道:“程哥哥,初大哥怎么会……会……”他一言难尽,也不知从何说起。
程荒眼底黯然:“这没什么,只是偶尔、大概会看到咱们看不见的,不算大事,别在意就好了。”
邵熙宁总觉着哪里不对,问道:“程哥哥,来的时候我听人说,夏天官去了皇都监天司,这……这是真的么?”
程荒眼神闪烁,无法开口。
初守离开厅内,一路走向夏楝的卧房,他边走边道:“总归我知道,你闭嘴。”
他进门的时候还只是一个人,当迈步进了院中,面前赫然多了一道身影——
作者有话说:这次我的结文综合症还是发作了,思来想去,心里的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这一章的泪,为了老金(不过,作为跟紫儿一样心软的作者,也悄悄地给大家塞一颗定心丸)
槐陌蝉声柳市风,驿楼高倚夕阳东
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年人不同
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平生志业匡尧舜,又拟沧浪学钓翁
《关河道中》韦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