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你也动心了是吧,高高……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神兵”天降。
初守望着有了衬手兵器、大展神威的阿图, 面上稍微露出一丝笑意,耳畔听夏楝道:“素玉!”
他的心念一动,身形腾空。
夏楝每说一处, 初守便转向哪里。
渐渐地他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不等夏楝吩咐, 心头转念,就到了想去之处。
他毕竟在北关多年, 也早熟悉这里的各个重镇, 认识的人又多,哪里情形危急, 便即刻前往救援, 犹如神兵天降,瞬间扭转战局, 顺手把玉龙洞天内改造成的神兵赐予合用之人。
让初守意外的是,他在效火城,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当望着那道很是眼熟的身影,罩着铁甲, 略显狼狈,手中拿着一把弓的时候, 初守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人站在效木的城头上,正张弓搭箭,向着底下射去。
平心而论,他的手法并不娴熟……也许是因为第一次上杀场,他的脸色发白, 惨无血色,脸上甚至还被飞溅上几滴鲜血。
他的手还有点儿发抖,射出的弓箭几乎没伤到敌人便落在地上。
要是初守的麾下士兵如此, 他只怕立刻就要上前踹上一脚。
但是对此人,初守心中震惊之余,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敬意。
此人,竟然是池崇光。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初守万万不能相信,那个名动寒川州的东明公子,向来衣冠楚楚,举止行为无可挑剔的池崇光,居然会一身狼藉地在效木小城的城头上,同北蛮病对抗搏杀。
一个士兵冲上来,拉住池崇光道:“池参军,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速速回去!”
池崇光却固执地推开他:“走开!”他没有了往日的气定神闲,而有些气急败坏,用力拉开弓。
两人说话间,一支箭矢从楼下射入,直奔池崇光而来。
“参军小心!”士兵奋不顾身地将池崇光撞开,尽量护住他。
池崇光惊心动魄,眼见那士兵将代替自己命丧当场……
那夺命的箭簇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击飞。
池崇光跌坐在地上,转头看去,却见一道身影出现城头,手中刀光闪烁,把这一波的箭雨击飞。
他甚至有空开口询问池崇光道:“少郎为何在此?”
初守看清楚了,池崇光身上的铠甲底下,穿着的其实是行参军的服色,这是军中品级最低的文职,不知道池崇光为何是这幅打扮。
池崇光见是初守,也满面惊愕:“初百将为何在此?楝儿……夏天官回来了?”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惊喜。
初守听出这一点喜悦,笑道:“没有呢,让你失望了。”说话间跳下城墙,把池崇光的弓箭取过来,说道:“看好了,手要稳,眼要尖。”
他张弓搭箭,向着城外射去,池崇光翻身爬起来,却见那支箭直接把一名冲上来的蛮兵咽喉射穿。
初守又道:“你的力气不够,却也跟经验缺乏有关,准头还行,所以别射远处,只射墙下这些。”
池崇光过来接在手中,旁边那死里逃生的士兵望着初守,也是惊喜交加:“百将!”
初守看向兵卒,却见他不过十六七岁,面孔尚且稚嫩,但却丝毫恐惧都没有,一看就知道至少在军中呆了两三年了。
却是跟初守当初差不多。
这少年兵卒身上也挂了彩,但毫不在意,只是目光闪闪地望着初守。
毕竟在北关之中,几乎没有人不晓得北关第一的名头,见了初守,如同见了心目中神祇一般。
初守感慨万千,抬手在兵卒的肩头拍了拍,当即神识内敛,发现洞天之中仅仅只剩下一把不太长的剑,跟一个看着就有些偷工减料的类似两股叉的——却是温宫寒改造了那些法宝神兵后,用剩下的边角料做成的,虽卖相一般,但却也是实打实的神兵利器。
当即也顾不得其他,将两股叉取出给了那兵卒,初守说道:“好小子,拿着。”
又把宝剑给了池崇光,还不忘说道:“白白让你占了便宜了。”
这小兵卒虽年纪轻,却也是入伍了多年的,经验丰富,是池崇光所不能及的。
他不知道百将为何给了自己两股叉,又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军中从不用这样的兵器,但既然是百将给的,就算是粪叉子,也是好东西,简直无法形容心中的喜悦,如获至宝。
池崇光握住那剑,刚入手,便察觉不凡,这宝剑仿佛有安定人心之效用,他心底原本的那点儿张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上的勇气,仿佛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多谢。”池崇光垂首,心中莫名多了一缕暖意。
初守扫了眼外间的蛮兵,城头上的士兵们在最初的慌张后,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始反击,此处无碍了。
“都给我好好地活着!”
留下这句话,一念生,初守一晃,消失在两人眼前。
初守觉着身形越来越高,原本只能去往一处,看清一处,如今目光所及,几乎把半个北关之地都看的明白,望着原本平静广袤的土地上,此刻正咕嘟嘟冒出许多青灰色狼烟,正是烽火四起的写照,透出几分肃杀跟悲怆,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战事,北关地方的气运也开始变得紊乱。
初守凝神,瞬间仿佛感受到了夏楝的所觉所闻,耳畔有士兵们的愤怒吼叫,惨烈哀嚎,也有百姓们惊慌失措的大叫,甚至孩童的哭声……
初守心头一震,身形几乎失去控制,从高中直坠而下。
夏楝的声音响起:“心神如一!”
初守急忙闭上双眼,眉头紧锁,风从身上急速掠过,慢慢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他,初守身形逐渐平稳。
他重新睁开双眼,呼吸忽然又变得急促。
此时的他竟来到了效木城,人在半空,俯视底下,却见十数里开外,又奔来了一队悍勇的北蛮士兵,带队的那人身裹狼皮,头顶呲着獠牙的苍狼头帽子,看周围的仪仗,竟是北蛮的亲王。
但更让初守觉着意外的是,他发现在这北蛮的队伍中,竟然有两道似曾相识的气息……那是,妖气?
此刻他跟夏楝是神识相通的,若在平时自然看不出来,但现在,那两道气息格外明显,而且看着十分强悍。
初守看向城门口,见程荒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城门前已经堆积了许多蛮人的尸身,而在他身后,肃清了城内蛮兵的守军也纷纷出来支援。
可是要给这股蛮兵冲杀过来,程荒他们是挡不住的。
初守眉头一拧,不顾一切纵身向前冲去。
他还未到跟前,北蛮人已经察觉,有人喝道:“敌袭!”
张弓搭箭,无数弓箭向着初守袭来。
原来北蛮人这次分兵几处,势在必得,原本已经攻破效木的城门,准备大肆屠戮,谁知却发现原本被攻破的效木城,竟被重新夺了回去。
督阵的北蛮亲王察觉异常,这才亲自带队前来。
初守并不闪避,身上国运之力涌动,皇龙的虚影在背后闪现,一声低低咆哮,那激射而来的箭矢尽数化为齑粉。
北蛮的亲王眼睁睁看见这般情形,怒喝道:“你是修行者?!早有约定,两国之战,修行者不可参与其中,难道大启要毁约么!”
初守没想到自己身上的气息如此强悍,可惜不能把那些箭簇都反射回去,倒是有点儿遗憾。
他冷笑道:“瞎了你的眼睛,老子从小儿不知什么叫做修行!”
北关这一带,但凡军伍中的人,几乎没有不认识初守的,在北蛮亲王麾下,有几个首领认出他的脸来,叫道:“是那个百将之首的初抱真!”
初守不理他们,却盯着北蛮亲王身旁两人,那两个,看着年纪都不大,一个十七八岁,看着桀骜不驯,一头极醒目的赤发,一个十四五岁,生得容貌秀丽,面容白皙。不像是士兵,也不像是北蛮人。
初守喝道:“你们是何人!”
那两个被他点到,其中那年纪小的当即跃起,叫道:“很好,你既然是大启的大人物,那就没错了!”
他的年纪虽小,身形极快,话未说完就掠到初守身前,张手向他擒来。
初守哪里肯避他,探臂一挡,不退反攻。
两人手臂相撞的瞬间,美貌少女只觉着如撞上精钢,对方非但毫无伤损,且不疾不徐反击。
“还说你不是修行者……”那少年冷笑道:“就算是最高明的武者,也挡不住我这一击!”
初守感觉到夏楝的神识似有些不稳,当即一言不发,只是抓住时机猛攻。
忽然另一道身影冲了上来,原来是赤发的少年见自己的同伴竟无法占得上风,竟按捺不住。
“天狗,你上来做什么!”先前那个不悦地叫。
赤发天狗叫道:“你还说,平时只管夸口说自己如何厉害,却连个武夫都对付不了,我不帮手,等你打到天荒地老?”
“放屁!他是修行者!”
天狗的生气道:“你这个臭六尾才放屁!我刚才听见了,那个银狼亲王手下的人说了,他是北关的武将!”
六尾毫不相让,叫道:“你眼瞎了,武将能够驾驭大启国运,武将身上有皇龙之气?这多半儿还是个王子皇孙之类……赶紧把他拿下,回头才好跟皇帝换回九尾姐姐!”
初守一边应对两人,不落下风,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觉着这两人的名字实在够怪,什么六尾天狗……果然不是人类吧。
听到最后,初守忍不住问道:“什么九尾姐姐?”
六尾满面恼怒道:“你们人类真是卑鄙无耻,害了我们山君,还囚禁了六尾姐姐……你乖乖地束手就擒,我们不伤你的性命……只把你拿去交换……”
初守道:“你们跟北蛮人一伙,就是为了这个?”
赤发天狗道:“小六,别跟他废话……人类多狡诈,小心他骗人!”
初守道:“你们说的九尾姐姐是不是姓胡?”他其实也不知道胡妃真实姓名叫什么,只是随口一提。
谁知六尾尖声叫道:“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九尾姐姐?”
那天狗却掀动鼻子:“咦,等等,他身上的味道……”
初守看着两人,脸色肃然地问道:“你们跟随北蛮大军,可伤害过人命么?”
六尾皱眉道:“我们是刚刚遇到银狼亲王的,他对我们很好,又跟我们目标一致,所以才加入了他们,什么小小的人命,也值得我们出手么?”
初守本来打定主意,这两个人如果伤害过大启朝百姓的性命,那就不能留了。
如今听他如此回答,这才熄了杀心。
此时天狗停了手,疑惑地望着初守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六尾嗤地笑了:“臭狗,你刚才还说了他是北关百将,这会儿就忘了?”
“闭嘴!”天狗仰天大叫:“你这个傻子,你闻闻他身上的气味儿!”
“我才不闻人类!他们身上的气味难闻的很。”六尾一脸的嫌弃,又道:“何况他身上的皇龙气息这么重,闻他不是自讨苦吃么?”
“傻子!”天狗见六尾还想继续动手,上前一把将他拽住,低语了几句。
六尾一愣,半信半疑地看着天狗,又向着初守掀动鼻子。
初守看他两个仿佛有些蠢蠢的,加上又没有伤害过大启百姓,便道:“给你们一个机会,赶紧离开此地!”
六尾呆呆地看着他:“你、你……你身上怎么会有……山君的气息。”最后这几个字,他的声音很低。
天狗咽了口唾沫,喃喃道:“莫非你、你是我们少主?”
不等初守开口,六尾叫道:“对对,不会错的,是山君的气息……”
初守没有询问过自己的母亲是何出身。
但宫门处迎天劫之时惊鸿一瞥,心里也隐约有了猜测,加上宫闱惊魂那夜,他听见过妖界万千生灵的哀嚎,加上方才天狗跟六尾的对话,说什么要交换九尾姐姐。
初守便道:“你们两个擅自离界,还想在这里助纣为孽么,趁着事情还未败坏,快点离开!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六尾一急,竟上前一步道:“你要真是我们少主,那为什么不帮我们把九尾姐姐救出来,还有山君……”
初守道:“我知道的姓胡的女子并没有被谁囚禁,他们来去自如……”
“当真?”六尾一喜,却没留意他说的“他们”。
天狗则忙说道:“少主,你真是少主?那还请立刻跟我们回妖界……主持大局!”
初守皱眉道:“我不是什么少主,你们快走,别叫我翻脸!”
两个人都面露畏惧之色,但还是迟疑着不肯退,六尾嘟囔道:“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初守眼前一花,身形微微晃动,感觉到夏楝的吃力,当即喝道:“滚!”
这一声吼,身后的山君之形陡然显现。
两个小妖王吓得色变,急忙匍匐跪地道:“少主息怒,我等谨遵少主所命。”
当即不敢再迟疑,身形一晃,以极快速度逃离。
北蛮首领愕然看着这一幕,还想叫住那两人,那两个吓坏了,却哪里肯停留半分。
银狼王忖度着,看向初守,皱眉道:“你……你竟然是妖族的少主?你可知你若参与其中,代表妖界要对蛮荒下手……我蛮荒可从未得罪过妖界,莫非妖界要跟蛮荒不死不休……”
“闭嘴,”初守道:“看清楚了,我乃大启夏天官的执戟郎中,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神界妖界!你要打就快打!”
“妖界少主……竟然甘为执戟?”北蛮首领瞪大双眼,如听见了什么极荒诞的笑话。
他身旁一个谋士模样的却道:“不对!他身上的国运之力……不像是借的……”他转向银狼王道:“主上,方才那两个神君说此人是什么王子皇孙,莫非……”
另一个将领却道:“什么王子皇孙,他是北关第一百将之首的初守,我们跟他交手过多回了!绝不会有错!”
银狼王咬牙切齿道:“管他是什么来历,有我两千精锐在此,就算是修行者,也必让他粉身碎骨……”
一声令下,北蛮精锐齐齐发生,杀声震天。
初守身后城门口,程荒众人也留意到此处的情形,各自悚然。
只是就在北蛮将领即将动手之时,耳畔忽然传来阵阵雷声。
银狼王众人错愕抬头,却见初守高擎偃月宝刀,手中电光刺眼,一股雷霆之力正急速攀升,在刀尖上闪烁吞吐。
刹那间,原本被烟云遮蔽的天际,也闪烁出一丝电光之力。
这瞬间,初守恍惚回到了大启皇朝的宫门口,正跟辟邪一起对抗天劫的情形。
雷电之光,逐渐蔓延全身。
北蛮银狼王仰头看着,忽然喝道:“速退!护驾!”
一道银光自他身上飞起,将王驾围在其中。
初守的刀锋已经劈落,偃月刀的刀光跟闪电之光浑然一体,来不及逃窜的北蛮士兵被电光覆盖,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灰飞湮灭。
这一斩之下,死伤已然近百,连那原本招摇的北蛮银狼王王旗,都被劈成两段。
而在遥远处,跑的极快的两个小妖王回头,望着战场上电闪雷鸣,都魂不附体。
天狗说道:“还好我们跑的快,不然的话就跑不掉了。”
六尾道:“想不到他有召唤天雷的手段,他真是我们少主么?”
“那不是召唤天雷,他自身就有雷灵之力……还有……”天狗琢磨着,正要细看,却见一抹电光闪烁,似眼睛睁开。
他惊叫道:“快走,莫要让此方的天道盯上!”两个顾不得言语,仓皇逃窜,身形几乎化成两道风,急速穿越山峦林间,迅速消失。
电光覆盖的刹那,初守听见夏楝道:“回来!”
初守只觉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他身不由己倒退出去,眼前景物重新模糊,下一刻,神魂归位。
大殿内,夏楝身形一晃,即将倒下。
初守正回神,见状急忙将她抱住。
夏楝支撑不住,闭上双眼仿佛晕厥。
实则是透支了神魂,力竭倒地。
先前她灵识之中看见程荒遭难,心神巨震之下,便将银枪直接传了过去。
她用这种法子,极其耗损灵力,但也不是对谁都有效的。
就如同她叫初守代天子神巡,实则是神魂离体,两个人的神识是连在一起的。
程荒能够成功,是因为程荒心里有她,所以不需要念出她的名字,就能跟她神气呼应,才能得到法器神兵。
而其他的众人,跟夏楝的联系很淡,所以得靠初守的力量,在极短的时间内神巡各处。
也因为初守常年在北关镇守,对于北关的各个城镇种种,了若指掌,他熟悉那些人,也熟悉那些地方,故而承接国运神巡起来,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但虽然有国运相助,对于夏楝而言,却是极大的神魂耗损。
当初上皇都前,她放出手回北关大营跟李将军众人照面,为何只是短短几息时间,正也是这个考量。
初守停留的时间越长,她的法力跟神魂耗损便越大。
何况这一回,不是去一个地方,也不是三两句话那么简单。
她在以一己之力,扭转整个战局,原本是北蛮人势如破竹、势在必得全胜般的战事,生生地改变了。
在撑不住之前,她拼了最后一丝气力把初守唤回。
若不然,他的神魂将不知坠向何方。
一口血涌上喉头,夏楝死死忍住,唇角依旧渗出一抹血渍。
起初还能听到殿内众人急促的嚷叫,慢慢地,神魂便浸入了黑暗中。
当夏楝再度醒来,身处无边的黑暗之渊。
她抬头,头顶不见一丝光亮,低头,脚下是无边的深渊,试着动了动步子,似乎有黑粼粼的水光。
“这是哪里……”夏楝恍惚。
耳畔传来低低的笑声。
夏楝蓦地回头,却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虚影。
她屏住呼吸。
虚影静静地立在那里,注视着她,沉沉道:“你还是那样啊……总是会忍不住心软。”
夏楝定定地望着他,此刻,神智稍微有些恢复,她记得自己是在初守回归之后晕厥了。
“是你?”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哪怕心里知道,这不是真的。
这也许……是她昏迷之中的幻觉,又或者,只是她的心魔。
那人微微抬头,没有光,但他的面容却一寸一寸清晰,黄渊止向着夏楝笑道:“瞧,我们还是重逢了。”
夏楝不语。
渊止道:“就算你解除了魂契,断绝了我找寻你的法子,但我们还是见到了。”
夏楝道:“我不知道你居然……”她自是个寡言的人,更加不擅长解释,难得的,她向跟这个人解释,哪怕他可能只是自己的心魔。
黄渊止道:“你知道的,你该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习惯轻易放手的,只要有一丝机会,哪怕是逆天,我也要握住……”
他一步一步走到夏楝的跟前,低头笑道:“珑玄,兜兜转转,你还是我的……”
夏楝眉头微蹙,隐隐不安:“你想干什么?”
渊止伸手,慢慢地将她拥入怀中:“我想干什么……我想……”
他的身体跟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将夏楝紧紧地裹在其中,她无法挣脱,就仿佛渊止无处不在,耳畔全是他低低的笑声,湿冷的气息喷在颈间。
夏楝心悸,奋力挣脱,又被黑影幻化的触//手擒住。
“渊止……停手!渊止……”
似真似幻,像是先前被初守以梦境纠缠,如今那种感觉加倍袭来,但主角却换成了渊止。
若说先前被初守袭扰,夏楝还能撑住,但渊止是她心中之魔,她又如何驱除,他的气息如湿冷的雨点落在身上,仿佛神智都被一寸寸地蚕食吞掉。
一个蛊惑的声音循循善诱:“其实,你也动心了是吧……高高在上的神女,也会有凡人才有的情//欲么?”
沉沦之际,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紫儿,小紫儿?小楝花?……夏楝!”
夏楝猛然睁开双眼——
作者有话说:小守:今天只吃一大碗醋,没有饺子[爆哭]
渊止:你吃我吃,都是一样的
小守:不一样!你给我老实点!
渊止:逆反天罡[小丑]
宝子们周末愉快[玫瑰]
第102章 第 102 章 陌上花开,当缓缓归矣……
夏楝昏厥之后, 被初守抱起,皇帝立刻吩咐叫歇在偏殿,又传太医。
廖寻本要帮手, 怎奈初守在身旁,完全不必人靠前, 他只细看夏楝神色,悬着心来到外殿。
先前夏楝施展神通, 动用了国运之力, 而满朝在场的文武重臣,也自然都是国运的一部分, 他们跟皇帝一起, 同时身临其境。
只是那些场景太过骇异,在场的除了一两个曾经上过战场的武将, 其他多数都是世家子弟,养尊处优,自然都不曾见识过如此情形,骤然这般, 就如同被推上了北关的城头一样,耳闻喊杀之声, 眼前血肉横飞,甚至看见那面目狰狞的蛮兵向着自己杀来,刀锋上甚至滴着血,当即惊吓的晕厥了几个。
也有那些还算镇定的朝臣,可也只坚持看到了一半儿便无法继续, 头晕眼花,心跳过速。
察觉不妥后,纷纷地闭目转头, 尽量屏蔽感知,不去参与其中。
看到最后的,除了素来以正直著称的吏部尚书,并一位曾上阵拼杀过的武将外,只有兵部左侍郎,兵部尚书廖寻以及皇帝了,连太子也早早地闭上了双眼,不敢再看。
廖寻见三名太医急忙进入,自己来到外间,却见皇帝正自吩咐太子,叫他先去歇息。
太子毕竟身体孱弱,方才又受了惊吓,皇帝叫个内侍扶着,太医陪同自去了。
剩下几位大臣,有的才缓过劲来,有的还靠在椅子上,太医也正加急诊看。
皇帝跟廖寻的眼神一碰,说道:“各位爱卿,都是国之重臣,方才所发生的事情,乃是国朝机密大事,朕希望……各位能够守口如瓶,不可对外泄露。”
众人纷纷站起,那双腿发软的,也被太医扶着起身,朝上道:“臣等遵旨,不敢有违。”
皇帝又命他们退下偏殿,让太医给各位一一诊看。
不多时,殿内只剩下了皇帝,吏部尚书,护国将军,兵部左侍郎和廖寻。
因今日是军情,兵部除了尚书廖寻外,两位侍郎都到了,那右侍郎先前多嘴,被廖寻斥责,方才又亲见战事如火,吓得面无人色,哪还能看清底下发生了什么,方才也一并退下了。
在场所留的的那名左侍郎,就是方才奏报北关战事的、也是他先前在初万雄“病倒”的时候,登门拜访告知初守边关李将军派人询问事宜的,此人是廖寻手下,唯他马首是瞻,素来也跟镇国将军交好。
可巧另一位护国将军,也跟初万雄颇有私交。
皇帝看看在场几个,刚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腥风血雨,虽只是边关战事的“投影”,但未尝不是一场考验,考验着文武重臣的心性,如今也算是浪里淘金,又选了一波。
先前那些稳不住的、晕厥在地的,未必知道初守最后跟北蛮银狼王众人交手的场景,但这几位,却是门清。
皇帝环顾几人,还未开口,吏部尚书迟疑说道:“皇上,夏天官的神通可谓神鬼莫测,实在叫臣大开眼界,但……”他扫过在场众人:“这确实是真么?亦或者只是我等的幻觉而已?”
皇帝扬眉,不过……凡事存疑,尤其如此大事,更要谨慎,倒也是人之常情。
护国将军说道:“别的不敢说,在我这里,千真万确,北关我也呆过,方才所见的几处城镇都无任何差错,甚至看见了几个昔日脸熟的军伍……更何况……”他顿了顿,道:“尚书也许是并未亲手斩杀过贼寇,如果你试过就知道,方才所见的种种绝不可能伪造。”
这还是因吏部尚书人品端方,护国将军才嘴下留情,说的含蓄了。
吏部尚书道:“可是后来……所出现的北蛮那狼王……以及他身旁的两个人,又是怎样,我且记得他们称呼初百将为’少主’……”
一声咳嗽,却是廖寻。
吏部尚书忙看向他,廖寻道:“不必疑虑,那两个人来历莫测,年纪又不大,看着就是玩心正盛的时候,而且自始至终,虽然他们说什么少主,初抱真却都未曾承认,最后也只是假意呵斥,驱离他们、免得他们为北蛮而战而已。何况那北蛮狼王也说初抱真是修行者……但你我众位都知道他并不是炼气士,只是被夏天官以神通驱使而已。也许那两个年少者,也是因为夏天官的神通,迷了眼,所以胡乱称呼。”
这话合情合理,众人不由连连点头。
皇帝的眼底泛出一丝笑意,说道:“朕也是这个意思,今日这一场,多亏了夏天官在。何况要验明真假,今日之内,北关的战事讯息必定会传到皇都,到时候自然验证,却不用疑虑。何况既然施展了神通,这神通自是莫测,我等毕竟不是夏天官一般人物,何必臆测其中玄机?只知道夏天官此举有利于国民就是了。善莫大焉。”
各位听了,心服口服,吏部尚书也道:“若今日之战果真阻住了北蛮,夏天官确实功在社稷。”
廖寻缓声说道:“虽然如此,但也要做两手打算,北蛮人今日吃瘪,未必肯息心,倘若卷土重来,必定不同今日之势,恐怕更有一场大仗。”
大家皆都皱眉,才升起的一丝欣悦,又被压了下去。
护国将军慨然道:“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今日夏天官出手,给了北关兵卒喘息的机会,岂会再让北蛮人趁虚而入,皇上,末将请命,愿意亲至北关,以备不测。”
皇帝思忖道:“朕也正有此意。今日一场虽阻住了北蛮,却并未伤及他们元气,只搓了他们锐气而已,年关将至,难保他们趁着这个机会再行大举进犯。”
当即安排妥当,命护国将军亲自前往北关督战,又从各州府调拨精锐,一同前往。
吩咐过后,众人退散。现场只剩下了廖寻一人。
皇帝长吁了一口气,坐回了龙椅之上。
廖寻也坐在了下手的椅子上,两人相顾无言。
半晌,里头给夏楝诊看的太医退出来,说道:“夏天官只是劳心耗神,体力匮乏,并无其他伤损,需要调理个数日,便能慢慢恢复。”
皇帝道:“好生照看,不得怠慢!要用什么东西,只管用,只要对夏天官有效的,不必吝惜。”
太医领命而去。皇帝才看向廖寻道:“那个’少主’,是怎么回事,爱卿可有猜想?”
这些重臣虽则心思聪灵,但有的知道却不敢说、甚至不敢去想,有的却一无所知蒙在鼓里。只有廖寻是知根知底的。
那两个少年口口声声“九尾姐姐”,又说姓胡,皇帝跟廖寻心里都清楚他们说的是谁。
至于“山君”……廖寻虽未见过将军夫人显露真身,但各种脉络迅速梳理,倒也能联想到一二。
皇帝自然更不必说了。
原本皇帝对于如茉斋里的那一场,记忆模糊,怎奈先是胡妃索债,又是太子闯入如茉斋……而后山君赶来,那熟悉的呼唤声……
虽然夏楝让太叔泗对方大头等人用了法术,抹除了他们见过山君的记忆,但皇帝如何会想不透。
初万雄的夫人来历成迷,皇都之中,就算是跟初万雄私交极好的朝臣内眷们都很少目睹她的真容。
起初皇帝还猜测过,许是小门小户的,上不了台面,所以不肯见人。
可细想……
当年初万雄的亲事,也是悄无声息料理的,对外的说法是,夫人家在远方,从小定亲,不惯见人,种种。
一想到自己求而不得的“天降仙人”,多年来竟是在自己眼皮底下,皇帝的心头说不出的滋味。
可是现在,皇帝要关注的并不是将军夫人了。
廖寻沉默。
他心里清楚,皇帝虽看似懒散,也的确好色,但他却绝非是个蠢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皇帝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本身就已经有了答案,只不过是想听廖寻如何回答自己。
先前廖寻对群臣那番解释,看似合理,却搪塞不了皇帝。
廖寻道:“此事,臣也着实不甚清楚,唯有一件可以确定。”
皇帝望着他,廖寻沉声道:“不管初抱真到底是何等身份,是天官的执戟郎中,亦或者那两个少年口中的少主,还是狼王所说的修行者……他都是大启的子民,所作所为,皆将有利于大启,这点,是绝不会改变的。”
皇帝的眼中漾出一抹笑意来,他没有开口,只是轻笑了几声。站起身来向内走去。
廖寻跟在身后,两人到了内殿入口处,皇帝看向前方。
初守正守在夏楝身旁,此刻他的眼中再无别人,只有夏楝。
皇帝指着他说道:“早在这个小子年幼的时候,就跟赵王魏王他们相交甚好,甚至后来跟小赵王,也是脾气相投,一块儿出入宫闱,有人叫他’小五爷’,你知道朕当时怎么想的么?”
廖寻不敢做声,也不想回答。
“有人曾经跟朕申告过,说这样有些不成体统,因为他们妒恨初万雄,竟把主意打到孩子身上。”皇帝嘴角掠过一丝冷笑,说道:“他们真当朕是老糊涂了,有些事朕可以当看不见,有些事朕不能容忍。朕虽然召回了初万雄,但心里清楚,他有功于社稷,任何人都可杀,只有他绝不可碰。”
廖寻那会儿只刚入朝堂,并未到皇帝身边,但也隐约听闻市井传言,皇帝杀了几个朝臣,据说都是贪赃枉法之辈。
此刻听皇帝说起,心头震撼。
皇帝的眼神又变得柔和起来,望着初守道:“这小子那会儿,可不似这般顽劣不羁,粉妆玉琢的,是个好孩子,任凭谁见了都会喜欢,也怪道那几个小子都爱带他一起玩儿。朕看在眼里,也觉着初万雄真有福气,一把年纪了还能得这样一个麒麟儿,谁知……”
廖寻的心怦怦乱跳,几乎要按捺不住阻止皇帝,叫他不要说下去。
一刻的沉默,沉重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皇帝终于开口了,说道:“谁知……他果然长成了这样大有出息的样子,而且……如爱卿所说,他所作所为,皆是有利于国家社稷。”
廖寻垂着头,眼睛却逐渐睁大,皇帝这是……
皇帝道:“他……跟他老子一样,都是不世出的好汉英雄。初万雄……那个大老粗,竟然这么会教孩子,也是难得,朕都忍不住想要再封赏他些什么,只是……还有什么可封的呢?”
廖寻心头的那块儿大石落地,同时想起先前在将军府,跟初万雄的密谈。他心中飞快转念,终于道:“皇上,臣有一句话……”
皇帝转头看他,廖寻道:“初大将军……大概已经有了想要隐退之心。”
“隐退?”皇帝一震,“好好地为何隐退,又……退去哪儿?”
廖寻垂眸道:“据说是想要去往将军夫人的故乡。”
虽然初万雄对廖寻透露了此情,但若是不告而别,朝野自然不免多少猜测。皇帝得知后,也不是如何反应。
如今趁着这个机会,廖寻看出皇帝的心意,便趁机告知,再见机行事。
皇帝脸色微变,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他转身看向殿外,似乎透过外间的白雪皑皑,望见了那楝花盛开的如茉斋,以及那道仿佛在那里等待了千百年的孤清身影。
轻笑,皇帝喃喃道:“好啊,好啊,陌上花开,当缓缓归矣……与子同归,与子同归。”
廖寻闭了闭双眼,悄悄吁了口气。
夏楝醒来后,只觉着身体依旧无力。
初守将她拢在怀中,摸摸她的头说道:“你在发烫,是不是头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夏楝靠在他的肩头,回想先前昏迷中所见,心有余悸。
“没什么……就是太累了。”她的神色倦怠,声音亦轻如游丝。
初守从跟她相识,从没见过她这般情态,心中竟有些慌张:“是不是因为先前……在神巡中我做错了什么,弄的你这样?”
当时他已经听出夏楝的语气透着焦急,仿佛撑不住了,但还是没忍住向着银狼王劈下那雷霆一击。
夏楝微微一笑道:“不是……是我自己……”
初守所做确实有些逾过,但平心而论,夏楝这代天子神巡……本就有些不合天道。
倘若只是代替天子巡视国土,体察民情,倒也罢了,偏偏是要去参与两国之争,扭转战局,改变无数人的天命。
所以她才特意向着皇帝借了一份国运之力,但就算如此,还是差点儿受到反噬。
若无强大的国运加持,皇龙之气护体,此刻她不止是神魂受损身体虚弱这样简单了,一旦命数反扑,神魂皆碎。
就连玉龙洞天中的辟邪跟老金,温宫寒三人都受到了影响,几乎神魂受损。
如今三个都各自盘膝,运气调息。也顾不上干别的了。
初守看她面无血色,脸颊冰凉,额头却滚烫,心里愈发慌:“以后再不这样了,好么?”
夏楝苦笑:“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唉……”
眼神却又有些恍惚,模糊中看见面前的初守,竟跟先前梦中内的渊止容貌有些重合。
她急忙定睛细看,对上初百将黑白分明的双眸,才松了口气。
初守紧紧地把她搂在怀中:“不管了不管了……这些本就跟你不相干,你要做的是你分内的事,这些外头的事,交给我们来做。”
夏楝靠在他胸口,听见他蓬勃的心跳声,微微地踏实:“抱真……”
“嗯?”
“不要因为我耽搁,早点启程回北关吧。”
虽然虚弱至此,她依旧心系北关的情形。
初守微震,弓身亲亲她的额头:“我知道,我们一起回去,好么?”
夏楝“嗯”了声,便又合起眼睛,将睡未睡的时候忽然道:“我先前昏迷中……可说过什么没有?”
初守的眼底掠过一道暗影,却笑道:“没有,你睡得很踏实,什么也没说。”
夏楝微一颔首,嘱咐道:“我睡着后,若是……说梦话的话,你记得一定要叫醒我。”
初守又亲了亲她的眉角:“知道了。你放心安睡,我守着你。”
皇帝听说他们要立刻离宫,准备离开皇都,有些惊讶。
眼睛盯着初守,目不转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般:“真的要走,这么快?不如……”
初守说道:“皇上知道,北关军情紧急,万一北蛮卷土重来,遭殃的何止百姓,岂能耽搁?请皇上恩准。”
皇帝歪头,看着已经长成了八尺昂藏男儿的初守,其实心里也清楚,要不是因为意识到那个“秘密”,皇帝也巴不得他快些回到北关。
但是……这多情到近乎滥情、滥情到几乎薄情的人,心竟然也会软。
皇帝叹道:“你过来些。”
初守疑惑,走前两步,皇帝又招手,初守无法,一步步走到他身旁。
大概是发现自己站着太高了,后知后觉地单膝半跪了下去。
皇帝面带微笑,望着说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很好……既然你一心报国,朕自然不能阻止。”
初守心头一宽:“多谢皇上。”
皇帝道:“你如今只是百将,朕却晓得论起功勋,你早该升了。朕便封你为从六品振威校尉,赐金腰带,袍服,提拔为军候,配一千五百军卒,代朕巡守北关。”
初守震惊:“皇上……”
这不封则以,一封惊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代皇帝巡守北关?这权力真的……岂不是跟李将军不相上下?细说起来甚至还高那老家伙一头。
皇帝道:“怎么,你不愿意么?”
这是他愿不愿的事儿么?初守笑道:“微臣当然愿意,微臣接旨。”
皇帝笑着抬手,眼见要在他的头上抚落,却又停了停,最后只落在了初守的肩头,轻轻地一拍道:“朕……很看重……朕的振威校尉,初军候……去吧!”
这简单的一句话,皇帝说的似乎很是艰难,最后一句“去吧”,他把头转开,不再看初守。
初守抱着夏楝出了宫中。
他不知道有人站在宫中最高的云霄楼上,遥遥望着他的身影,双眸中满是不舍。
初守离开皇都的这日,许多人前来送行。
刚刚升了官儿的方大头,春风得意,从进献了那颗金珠之后,他底下的几人也都一一被提拔,尤其是那个得到金珠的小禁卫,竟然被提为付卫尉。而方卫尉摇身一变,成了宫中执金吾中尉。
除了方大头外,来的人还有当初在春风楼的嘉定伯之子孙胖子,以及威远侯之孙,被初守打了一拳的朱主事。
这次孙胖子带了家眷,他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儿,身旁是个面容白皙身段丰润的妇人,相貌慈和,怀中抱着个两三岁的女孩儿。
初守已经把夏楝安置在车中,见状忙迎上来:“桃花!”
妇人望着他,脸上带笑,眼中先涌出泪来:“小五爷……”屈膝就要下跪。
初守早眼疾手快把她拉起来:“干什么?你如今是我的嫂子,这是要折煞我呢。”
孙胖子笑道:“她不能跪,让他们两个替代就行了。”
他手中牵着的女孩儿早已经懂事,叫道:“守叔叔!”跪倒在地,不由分说彭彭地磕了头。
那个小的从桃花怀中滑落下地,也跟着跪倒,初守猝不及防,刚要去拉大的,小的已经跪下,又去拉小的,大的已经磕完了。
初守苦笑道:“你们真是……”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娃儿拽了起来,笑道:“你们磕头,叔叔当然要给你们见面礼了,只是仓促中……”
他左顾右盼,突然想起先前皇帝似乎赏赐了他不少东西,其中有几个宫中御制的金银锞子,都是些瑞兽的形状,当即哈哈一笑,赶忙回身去包袱里摸出两个,可巧一个是瑞凤,一个是雉鸟,惟妙惟肖,沉甸甸地,且都缀着红色宫锦穗子,一看就知道极名贵难得。
初守一人给他们塞了一个:“这是叔叔给你们的见面礼,拿好。”
两个小娃儿眼睛放光,大为惊叹。
孙胖子毕竟是勋贵子弟,自然认得是宫中的东西,忙道:“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初守啧了声:“我给他们的,你着急做什么?若是不要,就是不给我面子。”
孙胖子眼睛发红:“小五爷……”
桃花正转头擦泪,要拦阻已经晚了,便对小孩子道:“还不快谢谢守叔叔。”
两个小孩儿又要磕头。初守忙抓住:“行了,别折我寿。”
望着小娃子们粉嫩天真的脸,忽地想起先前在北关效木城中所见,因被蛮兵入侵,倒在地上哭泣无依的孩童,他心中抵御外侮之志,越发坚定。
此时,那朱主事上前,咳嗽了声,道:“小五爷,先前是我心思狭窄,我知道错了。”
初守哼了声,瞥着他,朱主事却也昂然哼道:“不过我是不会认错,更不会向你道歉的。”
方大头跟孙胖子都着急,以为他冥顽不灵,才要呵斥。朱主事却望着初守道:“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初守问道:“怎么了?”
主事郑重道:“这回你要是能凯旋、好好地回来,我愿意当街向你跪着道歉,你敢不敢?”
方大头跟孙胖子一惊,望着朱主事,眼神都变了,变得和软,甚至眼眶隐隐湿润。
初守愣神之下,也明白了他的心意,当即笑道:“臭小子,你就洗干净了等着吧,看我怎么回来打你的脸。”
朱主事红着眼,嘴唇抖动,其实还有很多话,懊悔的话歉疚的话嘱咐的话,却都无法一一说尽。
簇拥着来到了顺天府衙门,要乘传送阵去往中燕。
他们这些人不得进门,初守从车内将夏楝抱下来。回头看向那依依送别的众人,最后只对孙胖子挥了挥拳道:“你待桃花跟孩子们好些,不然……”
朱主事吸吸鼻子道:“你放心,不然我会教训他。”
孙胖子双眼凸出,这么哭笑不得的功夫,初守已经大笑三声,进内去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一下~[抱抱]皇都之行正式落下帷幕,最后终局之地,正是最初的开始[红心][玫瑰]
第103章 第 103 章 飞扑抱住,又亲一口……
北蛮人大局入侵的消息在寒川州飞快散播。
素叶城自然势不可免也受到了波及。
一时之间, 人心惶惶。
素叶城中,许多百姓纷纷赶到夏府门前,询问究竟, 竟比县衙还要热闹。
原来自从夏梧回到素叶城后,陆陆续续, 做了许多事,竟将把先前因为夏芳梓以及夏家长房带来的负面印象, 生生扭转, 现如今,夏家的族长也已经换了人, 正是夏梧。
早先夏家长房大老爷归天之后, 夏家群龙无首,因为见识到了夏楝的莫测神通, 有一些心怀叵测的却也不敢轻易造次,着实消停了一段时间。
可在夏楝离开后,便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他们私底下找到了夏昕, 意图劝说二老爷担当族长之位。
他们无非是认定了二老爷面软心活,好操弄, 所以想要把他拱上去便于以后行事,毕竟……他们这些人虽然是等闲之辈,在夏楝跟前卖不了面子,可夏昕毕竟是她的父亲,他说话到底还管用些, 必要时候,更可以用来辖制夏楝。
要知道夏楝成了天官,身份殊然, 若他们族中能得这样一个人物在,以后成为比池家更显赫的门庭也指日可待……这就是他们打的如意算盘。
起初,夏昕也确实以为他们是好意,竟准备接受。
谁知临门一脚,霍氏站了出来。
放在从前,霍氏对夏昕的决定,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不敢丝毫忤逆,这却是破天荒第一次。
“你想去当什么捞什子的族长我管不着,毕竟这是夏家的事情,也不愿意去伸手。但是有些话得说的前头,我的女儿毕竟也姓夏,族内的事情任凭你,可一旦涉及紫儿跟梧儿,你却不能张口。”
夏昕愕然色变:“你这是什么话?”
霍霜柳淡淡道:“你真以为那些人想你当族长是好意?他们无非是想利用你罢了,只因为你是紫儿的父亲,必要时可以用孝道来压制她,他们却是打错了主意。”
夏昕哪肯承认是因为夏楝才被那些人拱着的,震惊之余,恼羞成怒:“胡说八道,妇人之见。”
李老娘这些日子一直都住在府内,闻言便也开口说道:“女婿,之前紫儿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形,你是见识过的,因为你是她的父亲,她不会当面如何,但也是因为你并非长房那样罪恶多端的,所以未曾计较,夏家这帮人,虽然不能说是全坏,但也确实有那些蝇营狗苟的,就指着你当了族长,替他们顶雷。现在是你亡羊补牢的时候,你不想着自保,还要招摇?叫我说,规矩些吧。”
夏昕之前被夏楝震慑,一度颓然,被族人们各种相请吹捧,才恢复过来,如今见一向温顺的霍霜柳跟李老娘竟都忤逆自己,实在气恼不忿。
正在双方争执不下的时候,夏梧回来了。
门上小厮急忙入内,向着霍霜柳禀告了这个消息,霍氏几乎以为是自己生出了幻觉。
当初她本来想立刻离开夏府这个噩梦般的地方,只是担心夏梧回来后,第一时间找不到自己,所以坚持留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好消息。
当即跟李老娘两个匆匆忙忙的往外,才到二门,就见一个小丫头从外间极快地跑将进来,彼此打了个照面,小丫头双眼睁大,大叫:“娘!外婆!”撒欢儿似的冲过来。
在夏梧身后,跟着几个人,并一只粉红色的小猪。
钱大宝跟刘蔷妹,还有小松。
除了这些少年之外,还有擎云山上的几位执事长老人等,气势十足,却都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目光都望着夏梧。
这几个少年一路跟着夏梧,就算回到了素叶城中,也不忙着回家,如今他们已经唯夏梧马首是瞻。
夏梧见母亲跟外婆安然无恙,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彼此重逢,虽遭遇生死,但幸而结局是好的,已经是侥天之幸。
不多会儿,小孩夏彦也听说了消息,跑出来跟夏梧相见。
夏梧感念夏彦本性不坏,且又给她报过信,将心比心,也对他如亲姐弟一般。
只是,这份喜悦在见到父亲夏昕的时候,就有些不同了。
夏梧的脸色不太好。
夏梧跟夏楝性情不同,夏楝若不喜一个人,只是不理不睬罢了。夏梧却心直口快,眼里不揉沙子,知道夏家的人想要让夏昕当族长,当即说道:“何必这样麻烦,父亲年纪大了也该好好歇歇。如今我已经回来了,这个族长就让我当着,等姐姐回来后,她要还有安排,再做打算。”
众人大吃一惊。
夏昕急道:“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从来没有跟女子当族长的,何况还是个孩子,这岂是儿戏?”
“谁儿戏了?以前没有,从我开始不就有了吗?”夏梧丝毫没有被夏昕的气势吓退。
旁边的钱大宝也跟着说道:“就是,我们梧姐姐怎么不成?说句实话,她肯来当夏家的族长,是夏家的福分!”
擎云山上的一位长老微笑道:“按理说我们是外人,不便插嘴,但想必能担当一族之长的,必须要有能耐,夏梧资质上乘,是她自己不愿意留在擎云山的,倘若留在山上,将来必有一番大造化,所以她来担当贵府的家主,绰绰有余。”
夏昕可以反驳这些少年,但却没办法对擎云山上的修行者开口。
安静中,夏梧更是说道:“父母亲也不必着急,我这个人很是公平,谁要不同意,让他们当面提出来,我一定从善如流。”
她话虽然这样说。脸上的表情却冷飕飕的。
霍霜柳跟李老娘对视,面上都露出笑容,甚是欣慰。
夏家那些人本来就是想让二老爷当出头鸟的,谁知如今夏楝不在,却又回来一个夏梧。
夏梧的神通虽然不如夏楝,但脾气却比夏楝要坏。
何况如果真的得罪了夏梧,等夏楝回来,必定还要跟他们算账,何必呢?
消息散播后,众人顿时都唯唯诺诺,不敢冒头。
夏梧就这样半是强制的当了夏府的家主。她立刻进了大刀阔斧的清理,但凡是些声名狼藉恶迹斑斑的族人,有证据的即刻押送县衙官府,律法惩戒,无证据的留下以观后效,又警告上下族人,务必熄灭那作奸犯科的心思,若有发现,必定严惩。
如此雷厉风行之下,素叶城夏家的风气竟焕然一新。
最初因为她是女子之身且年纪又小,还有些许零零散散的质疑之声,慢慢地都偃旗息鼓,竟然被夏梧一个小丫头压制的服服帖帖。
夏梧又极其勤奋,闲暇时候便细细钻研夏楝留给她的那本《妙质川泽》,她自己本有慧根,加上已经觉醒了御兽天赋,自然是如虎添翼。
又有一些不知死活的小地痞恶棍之类的,因听闻夏家换了个少女当家主,想要趁机来欺压一番。
夏梧出了府门,二话不说,放出猪婆龙。
粉红色的小猪在夏府门口现出原形,摇头摆尾仰头长啸,爪子一跺,底下铺路厚实的大青石顿时碎裂,
那些挑衅的人都被那一声巨吼震的昏死过去,小猪的利齿獠牙成了他们此生的噩梦,从此之后没有人胆敢再来撩虎须。
故而如今素叶城之中,隐隐地竟然以夏梧为首,当初皇都监天寺内沈监正所说的话,还有一句并未提及,夏梧的所作所为,隐隐约约已经透露出自立宗门、自成一派的气势。
而素叶城周围几个城镇之中,也有一些能人异士,听闻夏天官的本家有人主事,且正招贤纳士,也纷纷的前来投奔。
因此如今夏府的气象早跟先前不同,源源正气如清流一般,直冲向云霄,欣欣向荣。
所以,在北蛮人入侵的慌乱时刻,城中百姓纷纷的前来相询,只当作素叶城的主心骨般。
而夏梧得到消息后,立刻于城中招募人手,组织前往北关大营支援军中。
忽然又有本城的城隍赵老爷前来,告诉夏梧效木城危殆,夏梧情急,立刻告别母亲跟外婆,带了擎云山留驻在素叶城的几位长老执事、弟子人等,骑着猪婆龙亲自赶往效木。
等夏梧赶到的时候,大战已经告一段落,程荒正命人收拾残局,自己却找到了掉落在城下的阿莱。
阿莱受伤严重,已经奄奄一息。
就在这时候,夏梧骑着猪婆龙现身,把忙碌的军民都吓了一跳。
程荒没见过夏梧,可是看着她圆圆的脸庞,明亮而圆溜溜的眼睛,虽然跟夏楝不太相像,却极神似。
夏梧没理会旁人,只看见阿莱受伤严重,立刻冲了上来。
她觉醒的是御兽天赋,此刻凝神,跟阿莱神魂相通,即刻以神使安抚阿莱。
昏迷中的阿莱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知道来人跟夏楝血脉相关,不由发出了低低的呜呜之声。试着用鼻尖去碰触夏梧。
擎云山的执事拿了几颗灵药,喂给阿莱,阿莱的情形得以好转,可毕竟失血过多,依旧不能起。
夏梧挽起衣袖道:“不怕,我弄点儿给它就补回来了。”
冷不防猪婆龙跳起来,用粉嫩的猪蹄踹了她一脚,骂道:“你又不是灵兽,不要瞎胡闹。”
夏梧扭头:“哦……那好像只有一只灵兽了……”
猪婆龙的眼珠一窒,转身要跑,给夏梧一个飞扑抱住:“不疼的,乖,你忍一下。”
最后,还是从猪婆龙身上取了一些精血,填补给了阿莱。
在场的军民只看到一个可喜可爱的少女摁住一头粉红的小猪,倒像是要即刻杀了吃肉,人猪大战,场景实在好笑。
猪婆龙愤怒之余,无可奈何,趴在夏梧身旁直哼哼,同她讨价还价,到底要了许多口头答应的好吃的,势必把自己的精血补回来。
直到入夜,程荒得闲,也才有机会跟夏梧说话。
而在这期间,夏梧却也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池崇光。
原先池崇光在效火城,效火城的城池本就比效木坚固,又因为有初守突然现身相助,效火的危机解除。
池崇光又听闻效木有城破之危,便不顾一切,亲自带人前来救援。
所以几方人马竟然在此齐聚了。
大家不免说起白天看到初守现身的事,又拿出各自的兵器法宝。
别人都罢了,跟随夏梧的那几位擎云山的长老执事众人,脸色都精彩纷呈,一言难尽。
虽然已经做了改造,但他们自然认得出上面的法宝气息……更何况,其中有几件还是从他们手中丢掉的法器改造而成,简直叫他们锥心刺骨,欲哭无泪。
不过,一想到这些法器能够相助北关这些兵卒们抵御北蛮入侵……倒也……是一宗功德,算是平衡了。
而夏梧听他们说完后,满面兴奋地叫道:“这个必然是姐姐的神通!我就知道!”
程荒微笑道:“是啊,先前我危急之时,隐约听见了少君呼唤我,叫我撑住,下一刻就得了这把神枪。”
先前夏梧也给了他一颗疗伤的丹药,因此程荒虽伤重,却依旧能够支撑。
交流了一番之后,夏梧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看向池崇光。
原本夏梧对池崇光十分敬仰的,毕竟东明公子的名声赫赫,又是才貌双全,对于夏梧这样的小女郎,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而且夏梧一心以为池崇光将会是自己的姐夫,所以一向是极崇拜极尊重。
可是后来夏楝失踪,池崇光竟要娶那个狠毒的夏芳梓,夏梧对他大为失望,甚至生出恨意。
因此看见池崇光在此的时候,夏梧起初还想冷嘲热讽一番。
可暗中留意,百思不解:明明是个读书人,怎么跑到了军中,还弄得如此狼狈?
但偏偏池崇光的神情没有一似狼狈不适,虽然身着破甲,头发散乱,脸上沾血,却依旧的那么安之若素,沉稳淡定。
夏梧问池崇光:“你怎么在这里?”她没有加称呼,因为不知如何称呼。
池崇光瞥向她,淡淡道:“不过是井底之蛙,跳出了井圈而已,何足大惊小怪。”
夏梧震惊:“什么井底之蛙,你么?”这可是大稀奇,简直叫人不敢信。
池崇光难得地对她有些耐心:“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因此我来了这里,想要看看这条路……风景如何。”
身旁不远还有人在搬死去的尸首,夜风中时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他竟然说“风景”。
有这种心态,他已经非凡人了。
夏楝仍是好奇:“你不怕吗?”
“有甚可怕。”
如果说怕,今日在城头,看到黑压压的蛮兵冲来的时候,他甚至怕的拉不开弓,手都在抖。
但那些毕竟已经经历过了,他已经走了出来。
“不后悔么?”
池崇光看着面前的火堆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也是大启的子民,跟这些活着或死去的人一样,都是血肉之躯,都有报国之志,他们能来,能战,能经历生死,我又如何不能?”
一番话,夏梧心中对于池崇光的那点儿恨意,消散无踪。
就连程荒也不由得多看了池崇光一眼,眼中多了几分赞许之色。
这夜,众人只睡了一个时辰不到,要继续收拾残局,要提防城外的大军。
直到天明,北关大营又派了援军前来,这才把精疲力竭的众人换了下来。
初守同夏楝离开皇都,从顺天府到了中燕府。
燕王得到消息,等候已久,本要留他们两日,初守一心要回北关,岂敢停留。
王妃见夏楝仿佛昏睡,便问究竟,初守不便提起皇都神巡的事,只说小恙而已。
可夏楝脸色奇差,甚至连睁开眼皮都乏力,王妃岂会看不出来,甚是担心。
正欲相送去府衙的时候,夏楝若有所觉,睁眼望着燕王妃道:“之前曾动国运之力……几位王爷怕是首当其冲,近日……且多留意……勿要犯冲……”
初守怔住:“紫儿,这是何意?”
燕王跟王妃也听的分明,觉着不似是好话,微微紧张。夏楝闭上双眼,顷刻后才道:“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若要破解,须……得饶人处且饶人……成人之……”
话未说完,眉峰皱蹙,初守因成为执戟者,夏楝身心所受,他也有些感知,忙阻止道:“不要再说了!”
初守回头看向燕王夫妇:“你们都听见了么?”
两人急忙点头。初守道:“自己小心行事,她先前用神通……如今身子虚弱,只能如此了。”
先前夏楝在皇宫大殿动用国运之力,皇帝跟众大臣首当其冲,但身为皇子龙孙,又岂会感应不到。
燕王虽不知究竟,却也依稀有感,当即道:“已经多谢夏天官指点了。放心且去。抱真,照看好天官。”
初守颔首,彼此约定日后再聚。
燕王夫妇送了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由地担心夏楝的状况,倒如同大病了一场后元气大伤的状态。
又琢磨夏楝的那两句话,燕王妃道:“夏天官的意思是,近期,但凡是王爷这一辈的,都会有些忌讳犯冲的地方?那不知魏王楚王以及小赵王他们如何?”
燕王道:“不管怎样,夏天官既然开口,必定非同一般,即刻回去翎音相告就是了。”
王妃思忖道:“那两句,却到底是何意思?梧桐半死,头白鸳鸯……这听起来就充满了不祥之感,王爷,该不会是说你我吧?会不会是妾身将有碍?”
燕王忙喝道:“不可能!咱们都好端端地,哪儿会遭遇如此不测,何况夏天官只说犯冲而已……哪里就丢了性命这样严重了。”
话虽如此,心中却也有些忐忑。
王妃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最后没说完的那几个字,应当是成人之……之……成人之美?”
燕王点头:“多半了,两句是连起来的。总之你我切记,这两天不管发生何事,都要秉持着这一句话行事——得饶人处且饶人,成人之美。”
两个人念叨着,忙先回府发讯息以提醒其他三位王爷。
且不说燕王跟王妃心怀忐忑未雨绸缪,只说初守拥着夏楝,从中燕府直接乘了传送阵前往素叶城。
素叶城的气运恢复,传送阵已经妥当。只是因为这一次北蛮入侵,导致北关的气运紊乱,法阵不稳,只能先从神木府槐县借道。
从槐县乘车或者骑马,到素叶是最快的。初守想要把夏楝先送回素叶,自己再回北关大营复命。
这槐县就是先前太叔泗跟谢执事、夜红袖三人大战那神秘僧侣喇嘛的地界。
先前的大槐楼因为一场大战,已经毁损,这些日子县衙地方正张罗修补,只不过屡屡有负责修缮的工人从楼上坠下来,猜疑是有什么阴魂作祟,近日已然停工。
初守跟夏楝才到了槐县县衙,就见地方上县令跟县衙的主簿众人已经等候多时,一并等在这里的,还有听说消息急忙赶来的本地夜行司百将官。
刚刚现身,众人赶忙行礼,初守有些意外:“怎么都在这里?”
县令见他抱着一个少女,因事先得到消息,知道这少女便是夏天官,不敢怠慢,当即道:“夏天官同初军候经过敝县,实在是本县的荣幸,还请盘桓一二日才好。”
初守道:“不必了,立刻就要走。”
话音未落,便觉着夏楝的手在胸前轻轻地抓了抓。初守垂眸道:“怎么?”
夏楝道:“此地有一生灵……”
初守疑惑:“嗯?”
夏楝不语,只又合上眼。
瞬间,初守只觉着神识之中显出一抹纤细的绿莹莹的影子,被困在幽暗之地,隐隐地好似在幽咽地哭泣。
初守道:“你都这样了,还有闲心管别的?”
夏楝低声道:“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她是槐县的……不可坐视不理。”
初守拧眉,抬头,却正对上槐县县令满是希冀恳求地目光,县令本来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求一求夏天官的,只是没想到夏天官好似病倒了,一时竟张不了口,只能眼巴巴地望着。
而在县衙外间,有些消息灵通的百姓们,也蜂拥而至,都想看看传闻中的夏天官。
初守叹:“真是欠了你们的。”
众人陪着初守跟夏楝,乘车来到了大槐楼前。
车厢内,初守叮嘱道:“我去看看情形,你不必动,真到了我处理不了的时候,我再来叫你。”
夏楝微微一笑:“去吧,我知道你能的。”
初守正要转身,闻言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俯身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见她并不恼怒,也未躲闪,便又大胆地在她脸颊上又亲了一口。
细微一声响,初守只觉着唇上温软,唇齿含香,令人欲罢不能。
夏楝方抬眸,眼底一片笑意:“去吧。”
初守对上她盈盈的眸色,心头微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自己亲吻了夏楝后,神识之中,竟觉着她的气息比先前强了些似的,那感觉一闪即逝。
他觉着诧异,很想再继续试一试以辨真假,可外头的人还在等着,只好权且按捺。
跳下车,初守一抬头,看见一棵半是枯焦了的树。
两人合抱的大槐树,原先生机盎然,如今却颓然凋零,树叶已经快落得精光,只有几片残叶缀在枝头。
干枯的枝桠,看着仿佛张牙舞爪的魔爪,就算是大白天,也透着森然鬼气,有些骇人。
县令道:“自从先前皇都的太叔司监来过后,楼中的妖邪是被诛灭了,可是……修缮楼宇的工人屡屡出事,再加上之前的妖异之事,百姓们都说是这大槐树年老成精故而作祟,又因这树被雷劈了,变成这个样子,经常吓哭孩童,大家都商议着要将它铲除……”
主簿也道:“劳烦军候给看一看,到底是否是邪祟,若是邪祟,还请天官相助,出手斩杀,槐县军民皆都感激不尽。”
旁边响起许多附和之声。
初守听着县令跟主簿的讲述,耳畔那种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大槐树,确定那哭声,就是从树上传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猪婆龙:被奴役了,讨厌的感觉[小丑]
阿莱:猪婆龙之血,九九成稀罕物[墨镜]
小梧: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女王……[加油]
小守:[害羞]咦,好像发现了让紫儿恢复的方法,待我试试
还有几章就[爆哭]啊,不想说那个词~
第104章 第 104 章 槐中一梦,黯然销魂……
初守来至大槐树旁边。
先前太叔泗在大槐楼内施展雷法, 槐树被波及,从那之后叶片凋零枝条干枯,元气大伤似的。
原本极粗壮的树身皲裂, 眼见将要分崩离析一般。
初守来至近前,将手放在了树身之上, 深吸一口气,细细感悟。
起初, 只觉着掌心被粗糙的树皮硌着, 并无所觉,甚至那哭泣的声音都消失无踪。初守还以为并无用处, 正要撤手, 忽然手底似乎察觉一点微动。
一怔之下,初守闭上双眼。
平复心境, 调理呼吸,慢慢地,他的神识宁静,耳畔又听见一点微弱声响, 似乎在呼唤他。
“执戟大人,执戟大人……是你……你回来了……”
“你是谁?”初守在心中询问。
“不对, 不是你……”那声音一停。
下一刻,初守只觉着一阵头晕,他睁开双眼,却惊愕地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处黑暗空间,上不着天, 下不着地,仿佛混沌世界。
初守错愕,定睛细看, 却见前方隐约有些绿色光影闪烁,他急忙向着那边追了过去。
那一抹碧色的光若隐若现,像是指引着他,初守奔到近前,一步迈入。
眼前景物急转,豁然开朗,他竟然从黑暗之处陡然到了一处桃花源般的所在。
绿草如茵,白云蓝天,迎面而来的风带着一丝暖意,吹的人通体舒泰,不像是寒冬,却如同春日。
初守心中诧异,放眼四顾,不知这是何处。
正打量中,耳畔传来一阵呼救的急促声响,他即刻循着声音追了过去。
翻过了山峦,山脚下有两方队伍正在厮杀。
队伍之中,落着一顶轿子,有道纤细娇弱的身影,正被一个彪形大汉从轿子里拽了出来,旁边两个侍女摸样的想去救援,却被那汉子一脚踹开,挥手一刀。
其中一名侍女顿时殒命,轿子中的女子则被那汉一把抱起,哈哈大笑。
这会儿,那女子的属下众人,已经落入下风。
那大汉得意洋洋,叫道:“把他们全部杀光,公主就是我的了!”
初守按捺不住,纵身跃了过去,几个起落已经到了跟前,击飞两个正欲伤人的贼众,怒声道:“光天化日竟敢行劫掠之事,不想死的就即刻住手!”
那些人哪里听他的,被大汉擒住的公主叫道:“他们乃是强贼,大人快来救我!”
汉子却猖狂道:“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小贼,也敢来管我五大王的闲事!小的们给我砍了他的脑袋,做成酒器!”
初守大怒,顿时不再二话,冲入场中,疯虎一般,拳打脚踢。
那些贼人哪里是他的对手,现场惨叫连天,跟随那公主的侍卫们见有人相助,急忙也都爬起来奋力反击,一番打斗之下,群贼死得死伤的伤,为首的那个汉子见识不妙,抱着公主就想逃走。
那公主挣扎大叫,初守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稍微打量,扔了出去。
长刀刺入汉子的背心,他摇摇晃晃,摔倒在地。
几个公主的侍女追了上去,把倒在地上的公主扶起来,那公主惊魂未定,回头看向初守,望着他俊美容颜,竟向着他微微一笑。
此时初守才看清楚她的面容,不禁愣住原地。
死里逃生,侍卫们上前向初守道谢。
侍女扶着公主,也向着他行礼道:“妾身乃是缘槐国的公主,今日若不是大人相救,必定死无葬身之地,不知大人姓名,还请留下,让我们以尽感激之意。”
初守无言以对,震惊地看着公主的脸,竟长得跟夏楝一模一样。
他不由得上前拉住公主的手:“你怎么在这里?”
周围众人大惊,那公主满面羞赧,却并没有把手挣脱出来:“大人在说什么?”
旁边的一个侍卫说道:“我们公主是要去和亲的,半路遇到这伙匪贼,大人难道认识我们公主?”
初守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心底却一阵恍惚:难道是夏楝也是跟着进来……变成了这什么国的公主?
“你们和的什么亲?”他疑惑问道。
侍卫说:“是云霄国王子身边的一个什么人,极是厉害,看上了我们公主……如果不把公主送去和亲,他们就要攻打我们缘槐国,国王无法,这才……”
侍女满面愤恨,说道:“那云霄国委实太欺负人,如果说是王子求娶公主倒也罢了,偏偏是一个不知道来历的无名小卒,且并不派迎亲使,只叫我们亲自送公主前去,摆明了是羞辱我们缘槐国打不过他们……所以才这样放肆。”
旁边的侍卫都屈辱地低下了头,国力不同,甚至相差悬殊,又能说什么呢?
公主眼圈发红,低头不语。
初守细细打量,瞧不出任何异常,就如夏楝站在跟前一样。除了……他似乎很少在夏楝身上看到这样类似我见尤怜的神色。
“你若不愿意,那就打,怕什么?倘若一个国家需要献出女人才能换来和平,那这国家还有存在的必要么?又不是所有的男子都死绝了。”初守哼了声,摇头说道。
侍卫们听了这话,被激起了血涌之气,纷纷抬起头来:“对!我们不能乖乖的把公主送过去!凭什么总要被他们欺压,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公主看向初守,忽然道:“我国中的人,若都像是大人一样,那就不用怕什么云霄国了,不过如今我国中缺少领军打仗的将领,群龙无首,不知大人愿不愿意拔刀相助,帮我们战胜云霄国?”
明明就是夏楝在跟自己说话,初守哪里会不管不理?
何况就算她不是夏楝,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被欺凌,也不是他的心性做派。
这些送亲的队伍都是缘槐国的精锐,大家一拍即合,竟也不回国中了,跟着义无反顾地向着云霄国进发,这一次势必要跟云霄国拼个你死我活。
不一日,进了云霄国地界。一个使者前来迎接,只见他身高八尺,身材细长,身后跟着的众人也同样都身量高挑,个个都比缘槐国的人高大。
他十分傲慢地打量着送亲的队伍,脸色鄙夷:“我们王子跟贵客,已经等候多时。送一个公主竟这么麻烦,真是小国的行径。”
又看向公主阴阳怪气道:“其他人都可以回去了,公主自己进去吧,记得好生伺候我们的贵客,拿出你所有的本事来,千万别惹他不高兴。”
侍卫们听了这话,一个个怒发冲冠。
初守更是人狠话不多,一刀斩过去,直接将此人杀作两段。
其他侍卫看他已经动手,纷纷效仿,顿时把现场的这些云霄国的使者杀了干净。
喊杀震天,迎的队伍变成攻城的精锐。
云霄国的人猝不及防,竟然被他们攻破城门杀了进去。
这帮人势不可当,在初守的带领下,一直杀到了云霄国的皇宫。
正要冲进宫门,里头的人却得到了消息,有几个人迎了出来,为首一个,身型又高又胖,简直比缘槐国的人高出一倍有余。身着冕服,显然就是云霄国的什么王子。
就连初守见了,都觉骇然,此人竟比阿图还要高上许多。
可是真正让初守在意的,却不是这王子,而是跟在他身边的一个人。
那个人,身形魁梧,穿着武将袍服,气质英伟。
可他的脸跟初守极其肖似,简直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缘槐国的众人也发现了,面面相觑,看看初守又看看那人,若不是初守就在身旁,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云霄国那边儿显然也察觉,王子对那人道:“有个长的跟爱卿很相似的人,是你的兄弟么?”
那人不屑一顾道:“我不认识他,大概是哪里来的冒名顶替的假货罢了。”
初守盛怒:“你算什么东西,敢说老子是假货?你敢报上名来么?”
那人抱起双臂,道:“渊止,我的名字叫渊止。”
初守耳畔只觉得有一道雷声轰响,依稀想起些什么,却又不敢深思,下意识有些畏惧。
忽然那个公主挺身而出说道:“不管你是谁,这位大人才是我们的大英雄!”
她对初守道:“大人,您不必理会他说什么,大人能够带我们杀到这里,我们已经感激不尽,就算死在这里,也无怨无悔。”
初守心神一震,望着她的脸道:“放心,这里谁也不会死,我说的。”
宫门口那王子已经大声叫道:“小的们,给我杀!”
公主也拿了一把刀,挥舞说道:“勇士们,跟着大人,一起冲!”
两方人马战在了一起。
一片混乱之中,初守迎着渊止,同他厮杀起来。
这一场大战,持续了数个时辰,云霄国跟缘槐国的人都有损伤,可虽然缘槐国攻其不备,但跟云霄国比起来,人马还是太少,已经快要落败。
场中初守跟渊止却不相上下,初守发现,但凡自己会的,渊止也会,自己的拳脚落在对方身上,很难伤到他,想来对方也是同样。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初守忍不住问道。
渊止笑道:“哈哈,我就是你啊……”
“你不是我,你跟我不一样。”
初守心中气恼,手中突然幻化出偃月刀的虚影,向着对面用力劈落,渊止躲闪不及,身形被斩断,整个人化作一阵轻烟,竟然消失当场。
初守站在原地,虽然杀死了此人,但……竟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渊止倒下,缘槐国的公主大声叫道:“他们的大将已经死了!”
云霄国的王子见状,慌张转身便要逃走,初守挥刀劈去,那王子的身形也化作两截,倒在地上。
缘槐国的众侍卫士气大振,喊杀震天,一鼓作气涌入了皇宫之中,将云霄国的士兵尽数杀死,把云霄国的王拖了出来,是一个肥白的胖子,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其乱刀砍死。
所有人都簇拥着初守,欢呼雀跃,是他救了整个缘槐国。
公主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初守被众人围着,对上她的眼神,似是而非,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一行人凯旋,热热闹闹,载歌载舞地回到了缘槐国。
缘槐国的国主听闻消息,亲自带人迎接,见了初守,百般赞扬,奉为上宾。
王宫之中,大摆筵席,灯火辉煌,宫女内侍络绎不绝,招待贵客。
大家不住地向初守敬酒,连公主也亲自捧着酒杯前来,初守喝了不少,灯光中看着她的脸,恍恍惚惚,竟然觉着如同在中燕府,燕王府内,自己喝的半醉,看见身着法袍的夏楝,惊鸿一瞥,心曲大乱。
酒酣耳热,国主举杯说道:“贵客犹如神兵天降,解救了我的爱女,也救了我们整个缘槐国,竟不知如何感激,只是贵客并无婚配,小女也待字闺中,不如贵客做个驸马,留在我国中,跟小女夫妻和乐一生,如何?”
公主面露羞色,却默默地看向初守,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初守已是半醉,他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不知是酒力驱使还是如何,正要回答一声好,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压着他,竟然不能开口。
他记得好像有人在等着自己,正要细细回想,公主道:“郎君还在犹豫什么?你我本就天作之合,还不速速答应了父王,今晚上便可洞房,做个和美夫妻,享受一生的荣华富贵。”
初守只闻“洞房”两字,黯然销魂,不由自主。
“我……”
他踉跄站起身,问道:“真的可以么?”
“我就在你面前,尚且还问个什么?”灯影下,本就绝色的人物,盛装打扮,面上精致的妆容更显得光彩夺目,简直如天上神妃仙子,加上如此柔情蜜意,前所未有的,简直叫人无法抵挡。
初守身不由己靠近,张开手臂,就想将她揽入怀中,手指将要碰到人的时候,他瞥见她唇上殷红的胭脂。
“你是谁?”他迷迷糊糊地问。
“我是郎君的妻子,你是我的驸马。”公主回答。
奇怪,望着盛装的公主,初守的心底却浮现一张清丽不施脂粉的脸。
“不对,你不是……你不是她……”他几乎忘了自己所说的“她”是谁,但本能教他如此开口,语无伦次道:“我,我是……有人在等我,我是谁?”
公主眼神奇怪的看着他,柔声叹道:“还是别苦想了,大人,记起那些过往,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什么意思?”
“你真的都不记得了?你不是谁,你只是一道魂灵,你早已经……死了呀。”公主的声音很轻,带着不露痕迹的蛊惑之音。
初守听见这句话,心惊魂动。
一些往事,轰雷掣电般在脑中飞快而过。
他想起了自己接受了廖寻的吩咐,护送素叶城一个小姑娘回家,可是在路上,他们遇到了擎云山来寻仇的人,死伤惨重。
初守悲痛之极,带了同伴的尸首,裹了白巾,一路急行。
他们把那沉默寡言的小女郎送回了素叶城,没有进夏府的门,直接就带残余的下属们转去了擎云山。
那一场大战,日月无光,擎云山上死伤大半,自己身边的人也陆陆续续倒下,只有他最终走上了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峰顶。
金阁。
可是面对极为强悍的擎云山宗主,本就伤痕累累的初守也不能敌。
生死时刻,他爆发出了骇人的战力,体内的血脉觉醒,初守用最后一击,同归于尽的打发,杀死了杨宗主,自己也永远的掉入了那个叫做止渊的地方。
擎云山的宗主死去,擎云山对于寒川州跟北蛮的震慑不复从前。
后来,北蛮压境,寒川州成了人间炼狱。
至于那个夏府的小女郎,她怎么样……初守不知道。
也许他知道,只是不敢去看。
初守的心忽然很疼:死了?原来他早已经死了?
没有人在等待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只有现在才是真实的。
原来他只是一道魂魄,孤苦无依,随风飘泊。
公主靠近,手臂放在他的肩头:“大人,留下来吧,你会在此享受无上尊荣,妾身也会尽心服侍……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初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急。
眼前皇宫中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眼神充满期盼,“留下来吧,留下来吧!”无数殷切热络的声音,此起彼伏,冲向他的耳中,冲向他的心底,冲刷着他的神识。
有那么一瞬间,初守想要立刻答应。
他似乎想起了自己漂泊时候的那种孤冷凄清,在冰天雪地中跋涉的那种无止尽的旅途,也许他该停下来了,这里就是最好的安身之所。
但是。
心里总有一个固执念头,不一样,这次不一样,这次有人在等着自己。
是谁,是谁……
车内。
夏楝闭着双眼,盘膝而坐。
“你为何要这样做?”她问。
“之前在皇都中,你不该让他神魂离体。”渊止的声音沉沉地在心头响起。
“所以你觉得……你有可乘之机了是吗?”
“是啊,是啊,而且我快要成功了。”
“你想用这个幻境,把他彻底留在这里。”
“你不愿意吗?舍不得他?放心,以后只有我陪着你。我比他更好。”
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间,仍能够看见初守站在大槐树旁边,他一动不动,手摁在槐树上,就好像在闭着眼睛想什么事情。
没人知道,在他的神识之中,天人交战。
夏楝沉默片刻,道:“你费尽心力,得到这个机会,却又要亲手毁掉,那你何必开始呢?”
“我只是不喜欢你厚此薄彼,为什么当初你不曾为我动情,却偏偏为了他……不顾一切。”
夏楝不语,眼角透出一抹水色。
渊止疑惑:“你落泪了?为什么?是因为他要死了吗?”
“我很抱歉。”
渊止更加愕然:“为什么?”
“是我错过了你,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七情六欲,辜负了你的心意,是我开窍太晚,让你孤单了那么久。”夏楝一句一句说着,泪从眼角慢慢滑落。
渊止的身形陡然后退,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夏楝。
夏楝道:“你知道我不擅长跟人说这些,但,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很早就想跟你说的。我并非神女,我也会犯错,我最大的错,就是辜负了你。抱歉。渊止。”
黄渊止本来气定神闲,不可一世,此刻却忽然慌乱起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色厉内荏地说:“你,你是不是觉得他要死了,所以故意跟我说这些话想让我心软,想让我放了他?”
“不,不是,他不会死,他就是你,你就是他,你难道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选择吗?”
夏楝平静地回答,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
渊止不信,垂眸想了想,眉头皱蹙。
可是……眼睁睁看着她掉泪,他问:“你落泪是为了……为了我么?”
夏楝不答,只是说道:“对不起。”
神识之中,一阵地裂天崩般的轰然响动。
幻境……破了么?
渊止回头,面上尽是骇然之色。
与此同时,原本站在大槐树旁边一动不动的初守,猛然惊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手还落在大槐树上。
身后县令众人还在等候,面上一点儿不耐烦都没有。他看看脚下的日影,就好像自己刚刚走到树旁,连半刻的时光都没有过。
可是方才,他明明在缘槐国跟云霄国过了两三日。
忽然初守屏息,他定睛看向槐树上。
就在他的手旁边,一队蚂蚁,正忙忙碌碌地上下奔走。
其中有一只看着格外秀巧的小蚂蚁,爬到他的手指旁边,轻轻地用触须碰了碰。
初守后退两步,撤手。
忽地又发现在槐树底下,死着一只尾指长的蜈蚣,另一边儿上,跌落几条细长的槐虫,这种槐虫多在春夏时候,以丝线吊在槐树上的,又叫“吊死鬼”,如今竟死在地上,且都是被斩做两半儿的。
蜈蚣就罢了,这严冬季节,本来不该有蚂蚁跟槐虫了才是。
初守恍若一梦浮生,五大王,云霄国的王子,以及缘槐国的公主。
他看看自己的手掌又看看槐树,定了定神,厉声问道:“刚才……是你在搞鬼?”
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是先前那个哭泣的声响,说道:“执戟大人,很抱歉,恕我冒犯,但我……身不由己。”
初守正欲开口,却听见脚步声响。
回头,见一个少年人扶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匆匆地向着这边赶来。
“不行,快住手,”那老者来的着急,上气不接下气,哆嗦着道:“不能砍杀大槐树……它不是邪祟,它是祥瑞呀,它是百年前一位皇都执戟亲手种下的神树呀。”——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灵感来源于《南柯太守传》,有个成语想必大家都知道——南柯一梦,就是从这个传奇典故中诞生的。
渊止:环保·植树大使
小守:这家伙好阴险啊,还好本人是经得起考验的五好青年=3=
带小紫小守以及所有大家,提前祝宝子们元旦快乐,万事胜意~[红心][加油]
第105章 第 105 章 红鸾星动,良宵共度……
众人尽数回头, 那白发白须的老者脚步不停,越过众人来到大槐树之前。
推开那扶着自己的少年人,扔下拐杖, 老者双手抚在大槐树上,然后慢慢地跪了下去, 涕泪横流地唤道:“干娘……”
初守的目光越过老者,又看向那大槐树, 却见那树身仿佛轻轻地抖了抖。
在他的神识之中, 那道本来低头哭泣的绿色身影,仿佛也慢慢地动了一动。
此刻那县令众人, 闻声围拢过来, 纷纷询问那老者是何情形。
老者只顾泣不成声。
旁边的少年道:“爷爷原先是槐县长大的,从小体弱多病, 家里有一点钱都拿去请大夫了,却反反复复,总不见好。后来有高人指点,叫认个长者做干娘就好了。当时家里贫穷, 备不了厚礼,没有办法, 便认了这大槐树为干娘,只奉上了希微的谢礼……”
听着老者的哭声,少年的眼圈发红,说道:“爷爷常常跟我们说,他的命是大槐树给救下来的, 后来爷爷大了,去了外地闯荡,在神火府成了家, 日思夜想,被琐事所累,总不能回来……先前听一位槐县路过的客人说起了大槐树,才知道大槐树受了难,县衙甚至想要将它斩除了……于是爷爷带着我们,星夜从神火府赶了回来。”
老者趴在地上,向着大槐树叩头,喃喃说道:“干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没有能回来看您一眼……是我的错……”他趴在地上,流着泪碎碎念道:“当年我体弱艰难,九死一生,认了大槐树做干娘之后,每当身上发寒的时候,便会觉着有一点绿光庇护着我,才叫我顺利度了过来,逐渐地,我一年年长大,那种阴寒的气息便没有再来侵袭。这两年我频频梦见大槐树,想回来看看,却又□□娘告诫,叫不许我回来……”
旁边众人听着,都很诧异,主簿问道:“为何这……这槐树不许长者回来呢?”
老者说道:“我也是这样问的,干娘托梦给我说……她将有一个大劫,未必能够度过去,若我回来,必定会被牵连……而且稍有不慎,整个县内的百姓也会被牵连,她会尽她所能……度过劫难……”
县令众人面面相觑,那主簿突然道:“大人,这所谓的’劫难’说的是不是先前大槐楼内发生的那场恶事……”
此刻初守听着老者的讲述,神识散开,只见那个莹莹绿色的身影慢慢地站起来,看不太清面目,只瞧见是个身形纤细的女子形态。
她的声音仿佛一阵即将散开的风,道:“我知道这槐县将有一场大劫难,有个外道的修行者练习了邪法,本地的天官也将无法阻止……后来……”
后来那外道喇嘛利用霹雳堂主的杀性,造就了一尊法器骷髅,但他的所图却并不只是如此而已。
他看中了这大槐树的灵力,毕竟槐树属阴,有容纳鬼魂之能。
他想要以这大槐树为中心,利用整座大槐楼,让自己的骷髅法器吸收整个槐县生灵的魂魄,最后造就一尊天地之间最为厉害的极煞法器。
只是那喇嘛没想到,大槐树以自身的灵力,封锁住整个大槐楼,让外道喇嘛的邪术跟法器的煞气无法外泄,两下僵持之中,太叔泗众人终于赶到。
大槐树的凋零,跟太叔泗的天雷并无直接的关系,天雷固然会损伤到她,但最让她元气大伤无法恢复的,一则是自身灵力的透支,二则……却是满城的百姓。
明明庇护了百姓的是她,但因为被天雷波及,加上旁边的大槐楼内出的惨事,大槐树竟被视作不祥之物,遭遇无妄之灾,成了众矢之的。
原本槐县的百姓们,因为槐县得名就是因为大槐树,所以对于这百年的大槐都抱有一份敬畏之意,有人甚至也常常来叩拜。
大槐树吸收了众人虔诚的念力,也接受到大家进献的香火之力,自然欣欣向荣,修为精进。
但是这一番,她牺牲了法力,奄奄一息,偏偏在这时侯,百姓们开始唾弃她。
因为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看起来仿佛鬼怪一般,那些难听的声音,各种辱骂,纷纷传来,仿佛无形的利刃利箭。
大槐树本就有灵,日日夜夜听到满县的百姓痛骂自己,万念俱灰,何况被抛弃的反噬,信仰破碎的伤害,也一日复一日,凌迟一般的折磨着大槐树。
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杀死她的却不是太叔泗的天雷以及外道喇嘛的邪法,而偏偏是她庇佑过的槐县百姓。
县令众人听了那老者的讲述,半信半疑。
有人不由地看向了初守。
初守能感受到那大槐树的灵体虽微弱,但光芒纯净,并没有什么邪祟的污浊气息。
只可惜,这灵体的气息太微弱了,比先前自己刚刚靠近时候,更弱了好些,她正在迅速消亡。
初守甚至能感知到这大槐树灵体的悲伤,绝望,以及那浓烈的死志。
他走到老者身旁,蹲下了身子问道:“先前您说什么……百年前的执戟种下的,是何意?”
老者抬头望着他,忽然一怔,细细端详他的眉眼,说道:“我自从认了大槐树做干娘,偶尔会看到一抹绿色的影子跟我说话,她告诉我说,是皇都来的一位执戟将她栽种在此处的,所以她天生就有一抹灵性,日积月累,逐渐成了点儿气候,才能庇护县内的百姓……”
初守道:“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老者恍惚道:“我只是想起来,槐树干娘偶尔会回想那个人的眉眼,依稀……好像是跟……”
他还未说完,便听见清脆的叫声从身后传来:“爷爷!”
“爹!”
各种声音不一而足。初守回头,却见几辆马车停在身后的路边儿上,车上陆陆续续下来好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纷纷地向着此处而来。
老者回身看见,欣慰道:“好好,都来了,都来了,快来给你们祖祖磕头!”
有几个小孩儿跑的快,一直窜到老头身旁,最小的问道:“祖爷爷,谁是我们祖祖?”
又一个问:“爷爷,你为什么跪在这里?”
老头转头看向大槐树道:“这是爷爷的干娘,也是你们的祖祖,没有她,就没有爷爷,也就没有你们了。快来快来……认真地磕头。”
小孩儿们虽然不太懂,但极听话,听老者如此说,纷纷跪倒,向着大槐树虔诚地开始磕头,还不住地嘀咕道:“谢谢祖祖保佑,给祖祖磕头。”
初守在旁看着,只见随着一个个小孩跪拜中,一点点清气从小孩儿们的身上飞出,落在了大槐树上。
这会儿,老者的子女众人,足有十几个也赶了过来,有的询问那少年,有的跟旁边县衙众人攀谈,老者招呼道:“都跪下,都跪下!”
大家方急忙围在老者身旁,纷纷跪倒。
老者对着槐树道:“干娘啊,您看看,您当年救下的孩子,也有了孩子了……他们、他们都是你的孩子,回来看您了……”说着,再度老泪纵横。
也有老者的儿子女儿们,因知道老者对于这大槐树的牵挂,又生怕见这大槐树便是最后一面了,故而要弄的隆重些,事先早已经置买了好些香烛纸钱、酒水祭品之类的,便忙自车上取出,摆放起来。
此时有个槐县的百姓忍不住道:“这槐树……明明之前招了邪祟,还把大槐楼给毁了,先前修缮的工人等也都摔伤了,你们为何还要跪它?”
众人无言之际,初守说道:“不可冤枉这树,那些人的坠落,跟她没有关系。相反,若非是她照拂着,你们真当那些人只是小伤而已?只怕不死也要重伤。”
县令色变惊问:“军候大人,这话当真?莫非这大槐树……并非邪祟异类?”
初守道:“先前皇都的天官们在此灭除妖邪,自是不错的,只是没留意,这楼内落了几滴邪祟的血迹,吸引了一些阴物徘徊。见那些工人出现,趁机作祟,是这大槐树之灵暗中庇佑,才不至于出人命,只不过她的灵力已经希微,要不然,自然会将那些妖邪都抹除……你们不可再胡乱诋毁了,这槐树是槐县生灵,对槐县大有好处。”
一番话,说的众人惊疑,哑口无言。初守放眼众人,又道:“你们该记住,这槐县因何而得名,叫了百多年的名字,岂会是邪祟化成?”
大家都惶恐,纷纷道:“原来是我们错了,竟是错怪了这大槐树。”
刹那间,愧疚之心升腾,众人抬头看向大槐树,尽数愧悔不已,有人看到那老者的家人已经跪倒叩拜,自己就也跟着跪下,向着大槐树虔心叩拜,祈求原谅。
随着越来越多人跪下,一点点白光从众人身上飞出,没入大槐树身上。
那本来已经只剩下一抹的灵体,光芒逐渐地又亮了起来。
啜泣的声音停下,她喃喃道:“原来还有人记得我……原来还有人记着我……”
初守听着这低低的声音,若有所觉,抬头看向树上,却见一道绿色的影子若隐若现,望着他道:“多谢执戟大人,多谢……天官……”
那影子带着笑,逐渐隐没在大槐树上。
初守无声。却是跪在老者身旁的一个小孩儿,睁大了眼睛望着槐树,拍手叫道:“爷爷,我看到祖祖了,我看到祖祖了!”
另一个也跟着笑道:“爷爷,我也看见了,祖祖很好看……像是仙人一样!”
老者流着泪点头道:“好,好,都好好的……”
县令跟主簿众人骇然震动,却听旁边一人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大家齐齐抬头,却见原本已经枯死的槐树上,一根探出的枝桠旁边,竟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点儿嫩绿新芽。
她,不曾死。
她,到底还心怀希望。
一颗古树,凭着最初栽种者赐予的一点儿灵性,苦历百年,风霜雨雪,虫噬鸟啄,依旧坚持修行至此。
却也因为生在人间,便有了如人一般的七情六欲,被人惦记,就会欣欣然一派繁华,被人遗忘甚至唾弃,就会恹恹地失去生机。
一言可以死,一言也可以兴。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眼见树下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众人雀跃议论,此地的事情也已经了结。
初守回到车中,见夏楝靠在车壁上,眼角泪渍宛然。
他的唇动了动,却并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靠近,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
夏楝靠在初守的肩头,脸颊上的泪沁入他的胸前。
等到槐县的县令跟主簿惊醒过来,却发现早不见了夏天官跟执戟郎中的踪迹。
两人只觉着惶恐失礼,匆匆地跑出人群,才见那马车已经缓缓地离开了长街,县令急忙整理衣冠,向着马车的方向郑重地深深一揖。
因为在槐县耽搁了一阵儿,加上边关战事,各个关隘加派了人手巡逻盘查,走的便慢了。
天晚时分,歇息在距离素叶城不远的一处叫做“孟家庄”的庄子上。
这庄子还算富庶,村口甚至有人巡逻,眼见马车前来,急忙喝问。
只因战事的消息散开,寒川州从上到下,各地要防止北蛮细作、或者残存的山贼趁机作乱,这孟家庄便组织了庄丁,轮班值夜。
初守亮出自己的腰牌,那巡逻的见是北关军候,又惊又喜,急忙禀告庄主。
不多时,孟家庄的庄主迎了出来,十分恭敬地请他们进庄子,又吩咐人打扫上房以供安置。
晚饭也整理的很是精致可口。屋内,夏楝陪着初守吃了几口,见他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说道:“你不要管我,要知道我跟你不同。难道我吃多少你也吃多少?”
初守因为见夏楝吃的少,心里担忧,自然也吃不下。
听夏楝如此说便道:“紫儿,你说你跟我不一样,那么你倒是想个法子再教教我,怎么才能叫你好过些?”
夏楝一笑转头道:“孩子气的话,若有这法子,我自己早用了。这就如同人大病了一场,少不得慢慢恢复。哪里就一下子就生龙活虎了。”
初守凑近她道:“从未见过你这样,这也’病’的太厉害了。但凡能让你好过些的,我必想方设法……天上的月亮都给你摘来。”
夏楝笑道:“胡说。”笑容里却透着宠溺,又吩咐:“少说话,多吃一些,我自然就高兴了。”
初守唉声叹气,却不愿让她担心,伸着脖子把桌上的饭菜风卷残云般地往嘴里扒拉,也不细嚼慢咽,填鸭子一般。
看的夏楝又气又笑,呵斥道:“你赶紧别吃了,哪里有你这个吃法儿?”
初守把饭碗放下,抹抹嘴道:“你就说我吃光了没有吧。”
夏楝白了他一眼,摇头不语。
吃完了饭,外头孟庄主有请,初守本不愿意离开,夏楝没好气地说道:“你塞了一肚子饭食,好歹出去消消食吧,别在我跟前碍眼了。”
初守笑道:“人家老夫老妻的,才相看两相厌,怎么我们还没成亲,你就嫌三嫌四的了?这可不行啊!”
夏楝忍着笑:“快走!”
初守哼唧着退了出来,出门的时候嘴角却也扬起了笑,奇怪的是,夏楝虽然身体虚弱,但精神却见了好,而且……比之先前更鲜活……似更有“人情味”,或者说是“烟火气”了。
回想当初才从廖寻手中接到她,看着那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一张脸,那不言不语平静如水的气质,还以为接了个冰瓷娃娃,哪里想到会有今日?
初守来到厅前,之前那孟庄主就请他们一起赴宴,初守拒绝了,只要跟夏楝单独吃。
如今出来,却见满桌子的酒菜齐整,格外隆重。
孟庄主请他落座,劝酒劝菜,也十分殷勤。
初守原先因陪着夏楝吃饭,并没有喝酒,也没那个心情。只是方才同她说了几句话,心情才缓和了。
又见孟庄主盛情殷切,便也喝了几杯。
席间,一队鼓乐出来,就在堂中开始吹拉弹唱,初守耳闻那些乐声,婉转悠扬,心念跃动。
不知不觉喝多了几杯,那孟庄主见差不多了,话锋一转,便问道:“初军候年少有为,想必家中已经订了亲了?”
初守下车的时候,是扶着夏楝的。但经过对那马车夫的一番打听,才知道这位是夏天官,并不是初守的妻室。因此才有这样一问。
初守本能地摇头,孟庄主面露喜色,忙道:“既然如此,老朽家中也有一女,颇有才貌,不知……若军候不弃,愿意为军候妾……”
初守几乎没反应过来,听他说完,才笑问道:“什么?”
说话间,初守看向孟庄主,却见他眉宇中有一点喜兆。
孟庄主道:“小女才貌也颇过得去,军候若有意,即刻就唤小女出来相见,只要军候吩咐,今晚就可以成……”
初守因跟夏楝神识略通,也略有了几分望气的本事,稍微一探,不等那庄主说完就道:“庄主有几个女儿?”
孟庄主一愣,道:“这……老朽只有一个小女。”见他问的古怪,不由地心想,莫非这军候嫌一个不足么?
初守笑道:“别说我无意于此。你的女儿明明已经有了好事,何必又来说笑。”
孟庄主大惊:“军候这是何意?”
初守抬头看了眼后院的方向,道:“此时正是时候,庄主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孟庄主脸色青白交加,忙起身往后院前去,初守索性无事,且也想看看自己的“直觉”准不准,便跟在身后一块儿前往。
那孟庄主大步流星,闯到后宅,进了女儿的院中,口中叫道:“兰儿?兰儿……”
却见几个丫鬟都在廊下,见他来到,个个色变,那女孩儿却没露面。
孟庄主心惊肉跳,三两步冲进里屋,把帘子一拉……
却见女孩儿的闺房之中,帐幔凌乱,那床帐之中,两个赤条条的人,如受了惊的野鸳鸯,正慌的不知往哪里躲,两人扑腾中,把一面被子拉扯的腾空而起,那不堪的场景一览无余。
孟庄主目瞪口呆,脸色铁青:“你、你们……”
身后一个声音笑道:“看样子我没有料错。孟庄主,就提前恭喜你了。”
孟庄主回头,见是初守不知何时跟了进来,他哭笑不得,顾不上去管那两个人,忙着跟初守赔礼道歉:“军候见谅,小人实在不知情,非是故意冒犯。”
初守哈哈笑着,摆摆手笑道:“不必动恼,我也不曾放在心上。”
他不理会孟庄主在背后如何暴跳如雷,只管出了后宅,正要回房跟夏楝讲述这件好笑之事,耳畔却听见那鼓乐声仍旧未停。
初守心中一动,索性先去了前厅一趟,走到桌边儿倒了一杯茶,细细漱了口。又打量那些乐工们所用的鼓乐,最终选了一把奚琴,道:“劳烦借用。”
那乐工忙欠身道:“无妨,军候自用。”将奚琴双手献上。
初守提着奚琴回到房中,桌上一根红烛,夏楝半靠在榻上,似睡非睡。
他放轻了脚步,心想若是睡着,自不便打扰,刚放下奚琴,捧起红烛想要看看她是否安睡,不料夏楝道:“饭不好好吃,却去喝酒。”
初守知道她没睡着,把红烛放在床边的桌上,笑道:“那孟庄主十分相让,我推拒不过……只是我心里有数,并没有喝醉。还有一件好笑的事告诉你呢。”
当即就把孟庄主说自己女儿、以及他看出庄主之女早就红鸾星动的事情告诉了。
初守不由道:“我发现我成为执戟后,越发厉害了……早知道有这些好处,我早成了……将来去给人算命打卦,都便宜些。”
夏楝忍俊不禁:“先前你还说程荒有‘志向’,你也不遑多让,可见确实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初守听了这句,不觉有些惘然。
夏楝说的,是他们当初护送夏楝回素叶城的事,马车轱辘坏了,是程荒修好的,他还夸口说有这一手木工手艺,将来不愁吃穿了,因而被初守训斥。
原来那些事她都知道。
初守不由欠身道:“当初我们护送你回去,一路上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夏楝笑而不语。初守道:“那我们岂不是一点儿私密都没有了?你啊你,原来这样坏……明知道我们的心思行事,却一丝儿也不显露。”
夏楝笑道:“我可不是故意要听的。总不能捂住耳朵吧?”说着,目光转动看向桌上的奚琴,道:“怎么拿这个来了?”
初守差点儿忘了,忙起身去拿了过来,道:“我怕你烦闷,你又不去前厅,所以特拿回来,给你奏两曲,先前怕你睡着,就放下了。你想听什么?”
夏楝道:“军候有心了。”
略一思忖道:“良宵只喜故人共,何必相逢似梦中……那就奏个‘良宵引’吧。”
初守听她如此称呼自己,怀疑她是因为先前孟庄主求亲的事,在借机嘲笑,可又听她念出那两句诗,便摇头道:“不好不好,今儿确实是良宵,却不是咱们的良宵,热闹的是他们……不合适。”
夏楝道:“那你想奏什么?”
初守对上她灯影中的眼神,心头微动,竟不回答,只调了调弦,垂首奏了起来。
夏楝共他相识,统共听他奏过两回奚琴,上次是在回夏府的途中,记忆犹新。
此刻人还是昔日的人,但那种感觉却完全不同。
望着近在咫尺的初守,夏楝盯着他那似曾相识的眉眼,不由怔住了。
说他粗豪,他却能知道“良宵只喜故人共,何必相逢似梦中”不好,说他聪明,对一些明明至关重要的事,他却一概不理,仿佛无事发生。
夏楝神思飘摇,只听得那奚琴的声音缠绵悱恻,几乎入到了心里去,就仿佛有个声音伴随着奚琴在诉说,那脉脉绵绵的情意,叫人不由地鼻酸心颤。
本来一些遗忘的往事,也自识海之中浮浮沉沉涌了出来。就在情绪无法按捺之时,奚琴的声音戛然而止。
初守垂眸,静静地。
夏楝目光转动:“怎么了?”
初守将奚琴放下,喉头微动:“你心里在想什么?”
夏楝蓦地醒悟,今日不同以往了,自己的所感所知,身为执戟郎中的初守,也似能知晓。
初守见她不答,不由道:“谁是故人?什么相逢……”他不想吵闹,转身要走。
夏楝咳嗽了声:“抱真。”
初守攥着双拳,半晌却又松开,最终转身走到床边儿,把两只靴子一踹,翻身竟上了床。
夏楝竟被他挤到了里间,怔住:“干什么?”
初守翻过身背对着她,硬邦邦地说道:“不知道。”
夏楝看着他,忽地笑了,明显地看见他颤了一下。
于是夏楝慢慢躺下,探臂,从后面搂住了他。
初守睁大双眼,看着腰间多出的那只手:“别乱动。不然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他偷偷地脸红:“我就……奏良宵引了。”
好安静,初守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有人在胸腔里打鼓,他怀疑夏楝一定是听见了。
他甚至觉着下一刻,反应过来的夏楝会把自己踹下地。
出乎意料,身后的人贴近过来:“说来……我从没听过,倒也想听听,是什么滋味。”
初守睁大了双眼,心跳的更激烈的:不、不会吧……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握住夏楝的手,一骨碌转过身去,盯着她的眼睛:“你、你知道我的意思么?”
夏楝对上他炽//热的目光,没有回答,就在初守的心慢慢凉下去的时候,她微微向前,轻轻地在他额头亲了下。
初守一震,夏楝打量他的神色,又小心翼翼地扶了扶他的下颌,这一次,是唇——
作者有话说:新年的第一天,从甜甜的开始~~忍不住跟小守一起激动起来[爆哭][红心]
宝子们新年快乐嗷![抱抱]=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