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抱在怀中的,才是最真的……
太叔泗众人晚了一步, 谢执事先冲过来拽住他道:“你方才看见了?夏天官那一手可是妙极,我倒要好好请教一番,看她能不能传授一二。”
太叔泗见他完全不顾那示警的钟声, 便道:“你还惦记这个,赶紧去观星阁吧。”
原来在监天司内的规矩是, 不可随意在监内动用神行之法,免得整天那些人在监内窜来窜去, 引发事端。
不过这规矩显然束缚不了沈监正。
“怕什么, 万事有监正跟夏天官在呢。”谢执事笑道,一点儿不担心。
在座那些监内众人, 纷纷起身也要赶往观星阁, 有人不由地小声道:“这位夏天官果然了不得,刚到监内, 就让贾长老挨了雷鞭,又能御剑……方才竟跟监正一块儿离去……啧啧,这好大的来头。”
“看着是个绝美的小女郎而已,不想手段如此惊人。要不是咱们还有个太叔司监, 这下一任的监正花落谁手,只怕难说。”
虽是小声议论, 却也有人听见。谢执事也听在耳中,便看向太叔泗。
太叔泗道:“你瞧我做什么?莫非觉着我会在意他们的议论?哼……你也太小看了我。”
谢执事嘿然笑道:“哪里的话,我岂会不知你的心意,你对夏天官,可是心思至纯, 无人可及。”
太叔泗面上掠过一丝浅笑。
两人已经出了殿门,此时漫天雪落,众人仓促中都无心催动法力, 任由那漫天雪花纷纷扬扬,洒落满头满脸。其中有些长老因为见识过先前夏楝那不避风雪而飞雪自散的神通,有心一试,却怎样也做不到那种地步,不由在心中暗自嗟叹。
众人虽不能用神通疾行,但毕竟都是有修为在身,纵身跃起,身法极快,不多会儿也都赶到了观星阁。
正沿着阶梯匆匆地掠身向前,耳畔却听见上头传来呼喝之声。
太叔泗隐隐地竟听见熟悉的声音,他心念微动,几个起落,已经赶在了众人前头,谢执事却被落在了后面。
当他跃上最后一级台阶抬头看去,却见夏楝跟沈监正一前一后,站在不远处。
而就在甬道尽头处,珑玄跟黄渊止的那两尊雕像之前,矗立着一道身影。
“果然是他……”太叔泗心头微震。
沈监正察觉他到了,吩咐:“叫人把那受伤的弟子带下去,仔细疗治。”
太叔泗扫向地上,三四道身影,有两个像是没了声息,其他两人还在挣扎。太叔泗心惊,正好丹药堂的执事到了,闻言也忙上前救治。
又有两三个监臣上前,帮着查看,只见那两个挣扎的,虽然折手断脚,到底没有性命之忧,另外两个就不成了,其中一名弟子昏迷不醒,口鼻流血,好歹还有一线脉息,另一个却是脸色发白,竟是已经失了生机似的,不由骇然。
“监正……”药堂的执事不由失声。
要知道监天司在大启皇朝的地位举足轻重,人尽皆知,不管是满朝公卿或者平民百姓,乃至具有神通的妖邪,皆都不敢侵犯分毫。
这数百年来,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竟胆敢闯入监天司,且杀伤弟子,这已经是足可记录在案的大事了。
沈翊回头看了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叔泗心头暗暗擂鼓,顾不得上前,只忙走到那死了的弟子跟前,剑指一点,不由分说,先将灵力注入他的体内。
虽然太叔泗尚且不明白为何初守会突然闯入监天司,又为何打死打伤弟子,但他却清楚对于夏楝而言,初守是何等的重要。
若只是打伤了人,后续还可以从轻处置,可如果人死了的话……就算沈监正碍于夏楝的颜面,可底下的这些长老众人,又岂会容怡放过。
本来就觉着夏楝风头太盛,如今现成的把柄递到跟前,又是大大违背监天司规矩的,怎会轻易饶恕?万一双方冲突,他要帮谁才妥当?
因为太叔泗第一时间做出了选择,务必要保住这弟子的生机。把事态控制在可操作的范围内。
此时沈翊身前,夏楝走近初守,目光从他面上转开,抬眸看向那两尊雕像。
天官珑玄,执戟者黄渊止。
她不记得这里曾经有什么雕像……但眼前这两尊,栩栩如生。
珑玄也就罢了,偏是那渊止,眉眼容貌,很难说……不像是……
初守。
只要有眼睛的,都能看的出来。
可这两尊,乃是监天司天官跟执戟之首,素日的弟子人等经过,除了恭敬行礼,很少盯着猛看的。
至于太叔泗跟谢执事,来来回回多少年,习以为常,素日经过绝不多看半分,何况初守的脾性是那样洒脱不羁,更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因此“灯下黑”,全未察觉。
夏楝的目光重又落在那道身影上,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初守道:“他是谁?”
夏楝莫名觉着这话有些好笑……初守在问自己,黄渊止是谁。
她原先以为这只是个秘密,不必说出来。
可哪里想到会有人在这里立什么雕像……偏偏还如此的相似。
究竟是何人所为。
夏楝道:“你没看清么,他的旁边儿有名字。”
初守当然看见了。
正因为看见了,才不信,才错愕震惊……才想寻夏楝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执戟郎中?竟生得跟自己如此相似?
倘若没有先前那个梦境的指引,也许初守会一笑了之,觉着只是巧合而已。
但,真的是巧合如此简单么?
初守死死地盯着那尊雕像,灯盏之下,无须人多言,倒像是看着一个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耳畔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声音,道:“监天司内,有我给你的礼物……”
初守本是不信邪的,所以固执地过来看看。
谁知才踏足,就仿佛冥冥中有感应,他避开监察巡逻的人,轻而易举,不知不觉,到了观星阁外。
起初沿着甬道向上,望着两侧那些天官跟执戟的雕像,他还觉着颇为新奇。
甚至想……这里头会不会有夏楝,不过这些雕像都是有历史的,而夏楝是才成为奉印,应是不会这样快。
直到他走到甬道尽头,栏杆外,大雪纷飞,如同降落了两道雪白的帷幕,风雨廊下,仿佛是亘古以来的死寂。
灯笼光芒下,两尊雕像的容貌若隐若现。
初守起初看见的是天官珑玄。
那个身着法袍的女子,垂眸而立,右手持剑,左手托着天官金印。
她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极圣洁的悲悯。
奇怪的是,初守在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如太叔泗一般,无端地想起了夏楝。
也想起在中燕府,燕王府内的夜宴,夏楝头一次穿戴法袍,两个人的面容完全不同,但是那种感觉真是……一模一样。
凑近了,初守甚至能从珑玄的面上,看到夏楝的影子,但细细查看她的眉眼口鼻,却没有一毫相像。
初守歪头,喃喃自语:“难道这就是你说的什么礼物么?这算什么……”
他看了半晌,终于留意到旁边还有一位“执戟郎中”。
初守对于执戟可是没什么兴趣,随意地瞟了眼,便又要看珑玄。
谁知就是这一瞥之下,心中顿时生出异样之感,他愣了愣,重又抬眸。
这一刹那,不知哪里来的狂风,卷动了连廊外头的雪,乱雪纷飞,向他袭来。
瞬间,初守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梦境中的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
“什么人!”有喝问的声音从后而来。
巡逻的侍从发现有道陌生身影立在廊下,起初还以为是监臣众位,但那身上的气息却俨然不是。
初守甚至没听见那些声音。
他将身后的嘈杂声响都抛到九霄云外,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他也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看着那尊雕像。
风雪乱舞,拍在脸上化成冰冷的水,初守有些朦胧的眼睛中,出现的,是先前在将军府梦中所见的那人。
他好似坠入噩梦,当打开棺木的一刹那,他看清楚了那张脸……不……
不是什么陌生的人,那张脸,那分明是他自己!
躺在棺材里的,是他自己……
这熟悉的眉眼,这熟悉的脸,那绝望悲怆的神情。
一股无名的悲伤袭来,初守抬手摁在胸口,感觉自己那颗心仿佛要穿破胸膛跳出来,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那个声音在耳畔不住地叫道:“她说抛弃就抛弃……她会离开你……”
初守喘不过气来,身后看守阁子的侍从纷纷赶来,有人叫道:“快去敲钟,通知执事监臣,有人擅闯观星阁!”
叫嚷中,有两个冲上前来,不由分说摁住初守的肩膀:“哪里来的小贼如此胆大,竟然敢……”
话未说完,初守身躯一震,一声怒吼从胸膛中破口而出。
刹那间,那两个原本押住了他的侍从被震得向后倒飞出去,口鼻中顿时流出鲜血!
钟声惊动了整个监天司。
只碍于沈监正立在夏楝身后,那些执事长老才没有冲上前来。
沈翊是跟夏楝一起到了的,
他虽然没见过初守,但从夏楝的反应,沈翊也差不多猜到初守的身份了。
毕竟,虽未谋面,初守在沈监正这里,也早就大名鼎鼎。
可是沈翊却没想到,今夜初守的出现也给了他一个意外。
初守听到夏楝的回答,慢慢地回头。
廊下的风灯在风雪中摇曳,光芒洒落,照出青年武官俊朗刚毅的一张脸。
当气定神闲的沈监正看见初守的容貌之时,他淡然的双眼中头一次出现了震惊之色。
他看看初守,又抬头看向那静默的黄渊止的雕像,然后又飞快地将目光投向夏楝……一瞬间,无数念头也在沈翊的心中盘旋。
之前一些想不通的症结,也在此刻豁然洞明。
初守只盯着夏楝,他又问了一遍:“他是谁?”
夏楝眉峰微蹙:“你为何会突然来此?”
先前初守确实说过要跟自己一起来,但是初万雄跟山君身边儿都缺不了人,身为人子,自然要守护身旁。
就算是初守按捺不住非要来看看,但无论如何,他最多停在前殿左右,怎么会摸到这监天司最深处的观星阁。
只能说,他是被什么指引而来的。
夏楝说话间,走到初守身旁。
初守望着她的眼睛,下意识地竟后退了一步。
夏楝眉峰一扬,自是留意到了。连忙着救治人的太叔泗也察觉了,心中大为惊骇:这小子怎么了,平时恨不得贴上来不放,今儿怎么反而退了。
夏楝问道:“你怎么了?”
初守耳畔又响起那个悲怆的声音,好像是要预言什么:“她会离开你……”
“我做了个噩梦。”初守避开夏楝的目光,微微垂首,语气如冰:“我梦见一口很大的棺木,打开的时候……我发现里头睡着的,是我自己。”
夏楝道:“做梦而已,值得让你如此么?”
“如果那不是梦呢?梦中的人叫我来这里,说有东西给我……结果我看见了这个……”他并没有转身,只是一抬手,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黄渊止,“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夏楝是从来不屑说谎的,所以此时她竟沉默了。
初守道:“我跟他没有关系,是不是?”
夏楝只得说道:“此事,我日后再跟你解释。”
初守猛地抬头,双眼中灼灼地,却是水光:“那个人说,你会离开我……你会像是抛弃他一样,抛弃我……”
夏楝望着他的眸子,竟不能回答。
“会不会?”初守死死地望着她,隐约看出她眼底的一抹痛色,这也同时刺痛了他,涩声问道:“你会不会?”
沈翊低了低头,不知老脸上该流露何种神情。
他实在没想到,初守开口,竟然是说的这些。
初守的声音并没有收敛,他身后的那些,都是耳聪目明之辈,自然也都听见了。
沈监正稍微犹豫,终于一拂衣袖,从自己往后,打了个结界。
太叔泗正听的惊心动魄。
蓦地眼前一花,三人的身形便消失不见,就仿佛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在面前。
不由有点儿失望,但同时又松了口气。
谢执事也如梦初醒,赶过来问道:“司监,那、那初百将是……干什么呢?”他呆了呆,道:“听他那意思,莫非是闹了别扭,专门跑到监天司跟夏天官求名分么?”
太叔泗差点儿往后仰倒。合着这半晌,谢执事并没有留意那黄渊止的雕像,而只是在关注夏楝跟初守之间那复杂的情绪流转。
而在他身旁的执事监臣等,见监正开了结界,不由地都议论起来。
先前监正压着,又因为过于骇然,故而不敢出声,此刻却忍不住。
“那青年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擅闯,且伤了人命……”
“不管他是何人,擅闯外加监内杀人,自是死罪!绝不能姑息。”
“且慢,他跟夏天官仿佛莫逆……只怕监正未必就会如此处置……”
“监正再想偏袒,难道要不管这监天司内百年的规矩么?外人擅闯,轻则雷鞭一记,重则雷鞭十记,倘若伤人,再加五鞭,若损及人命,则以命抵命。”说话的,是法堂执事。
这“外人擅闯”,自然也分轻重,若是无修为的凡人,雷鞭一记已经足够承受不住,若是有修为的或者是妖邪之类,雷鞭十下,也能叫对方形神皆散。何况杀人者,且是百年难遇的大事。
太叔泗听在耳中,他早有预料,却不觉诧异。
只有谢执事着急起来:“这、这可如何是好,百将可不能有碍。”
太叔泗却抬眸看向那白茫茫的结界,将军府内,夏楝以玩笑口吻已经近乎承认了。
可是这种事如何开口,难道要告诉初守他是黄渊止的转世?这初百将看似无心,但也不过是他天性磊落光明,不想在细微处耍弄些心机而已,不然的话,他如何能在北关连战连胜,无往不利。
没有人愿意自己成为别人的替代,如果夏楝事先不知道此事也就罢了,可是在初守看来,夏楝必定早就知晓……所以那些偏爱,喜欢……到底是对他,还是对他身后那个人?
初守确实也是这样想的。当初离开擎云山后,他本来是要回北关的,夏楝突然出口挽留,叫他跟自己一块儿到皇都。
当时他玩笑说“是不是舍不得,想他陪着她”,也就是在那时候,夏楝竟说:“舍不得。”
那会儿他总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一直偷偷期盼的宝贝,突然没预兆就给塞到了怀中。
来的太轻易了,让他如在梦里。
现在看到了这尊雕像,一切似乎有了解释。
初守没察觉沈翊施了结界,仍是望着夏楝,因为她不回答,他的心逐渐变得更冷,眼前不住地闪出梦境中那冰天雪地,以及棺木中那个睡着的自己。
就仿佛……已经被遗弃了。
“你、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他的眼睛泛红,瞳仁中却有黑色的气息不住翻腾涌动,原本俊朗的面孔上,隐隐透出奇异的斑纹,是化兽的前兆。
初守的心绪杂乱,已经无法理清了。
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先前一起吃着家常餐饭,他有感而发,说自己已经“如愿”,就因为跟心上的人在阔别依旧的家里,那么安安静静地吃着晚饭看着雪,细雪绵绵,岁月恬静,她在身旁,灯火光芒下,眉眼宛然。
他觉着极如愿,可时光为何不能停留在那一刻。
而这么快,一天都不到,他的愿景似乎破灭了。
那一口气无处宣泄,初守大吼了声,双臂一振,只听得哗啦啦连声响动,身后的珑玄跟渊止雕像,双双崩塌碎裂!
初守意犹未尽,抬掌拍去,旁边一根人腰粗的廊柱发出瘆人的声响,从中断裂!
强大的气劲外泄,让沈监正的结界都为之震动,外头的太叔泗等人虽无法目睹,但也感觉到一瞬间结界颤动,就如同被震裂似的,出现道道裂痕。
初守盯着夏楝,眼珠已经转作淡金色:“你……是骗我的?”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虎啸之声,他的身后,几乎也显出了张牙舞爪的虎形,将要按捺不住。
结界之外的声响隐隐透了进来。
沈翊几乎忍不住要提醒夏楝。
夏楝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仿佛没看见那慑人的虎威,缓步到了初守身前。
初守后退半步,夏楝便再进一步。
她没理会他带着威胁的神情:“怎么,你要伤我?”
初守一顿,长睫眨动:“我、我没……”
“其实我还是喜欢,简单些的你。”夏楝叹息般说了这句,抬手攥住他的手腕道:“别的话我或许无法回答你,但我只想你记住一句……”
初守还试着挣了一下,但并没有挣脱。
夏楝道:“我对你,是真的……现在在我身边的是你,我舍不得的也是你,初守,初……抱真……”
——“抱真。”
初守的眼睛蓦地大睁。
“守”,是山君给他起的名字,初万雄也十分喜欢,因为这也契合了他的心境。
而他的字——“抱真”,却是初万雄给他起的。
年纪小的时候,初守不懂,这是什么“字”,听起来怪怪的。
就算长大了,他依旧不很懂,也很少有人提起他的字,通常只有父亲会如此呼唤他。
直到现在……夏楝第一次如此叫他。
抱真……抱真……
初守仿佛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字,也同时在瞬间明白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夏楝张开手,将他抱住:“抱真,你可明白。”
当夏楝把脸贴在他胸前之时,百将眼底的黑雾在瞬间消退,脸颊脖颈上涌现的斑纹也逐渐退散。
几乎是本能,初守张手把夏楝死死地抱住——抱在怀中的,才是最真的。
原来,是这样……
初万雄不是那种酸唧唧的文人墨客,也许这两个字在他们口中,会有另一番意境更高的解释。
但对初大将军来说,这两个字,就是字面的意思而已。
抱在怀里的,才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对他来说,就是如此简单。
沈翊在一旁目瞪口呆。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对敌的准备,毕竟看见了初守面上泛现的兽纹,以及他隐现的化形。
一声虎啸,把自己的结界都震碎了,难以想象他爆发起来,会是何等可怕。
沈监正想起早上宫门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天劫,若是初守在此时无法控制,这监天司可还能保住么?
没想到……夏天官连法力都未曾动用,仅仅用三言两语,就将他体内的躁动按捺下去。
而在结界之外,因为结界被震裂的缘故,有几位长老已经看见了初守的化形。
如临大敌。
却在这时,有个声音叫道:“中洛府消息传到!”
观星阁内,一个监臣狂奔而出——
作者有话说:大将军:咱没什么大学问,讲究的都是实在干货[墨镜]
小守:真是我的好爹![抱抱]
皇帝:酸唧唧……
[让我康康]虎摸宝子们~
第97章 二更君 耳朵发痒,已经按捺不住……
此刻沈监正看到初守已经恢复正常, 便将结界撤开。
观星阁内那人乍然看到这许多人在前方,不觉一怔,直到看见沈监正赫然也在其中, 当即紧走几步,躬身行礼道:“参见监正。”
沈翊道:“中洛府是何消息?”
那监臣皱眉道:“回禀监正, 中洛府方才发来翎音,说是那妖邪自地底而出, 身躯庞大, 黑暗中无法辨明是何妖物,一双利爪擅能伤人, 掘地如同刀切豆腐般简单, 十分难对付,信阳府的翟天官已经受伤……请监天司速速再行调人前往支援, 否则中洛府危殆。”
此时沈监正身后那些执事长老们都赶上来,蓦地看见地上的雕像碎裂成粉,连廊柱几乎都折断了一根,均都大惊。
又听见这话, 便有人忍不住看了夏楝一眼,对沈翊道:“监正, 看样子那妖邪甚是难抵敌,不如及早再安排人前往。”
沈翊不做声,只是抬头看向东北方向。
太叔泗瞥向着老头的手指,见他的手指轻动,却似在掐算着什么。
其他人看沈监正不做声, 也有人道:“中洛府的事可以先不管,眼下这般情形,又当如何?”
无数双目光看向夏楝跟初守。
初守全没在意别的, 夏楝轻轻一拍他后腰,他才松开手,却仍是握着她的小手不放。
夏楝的目光跟沈翊的一碰,两个人各自了然。
又有长老道:“正是如此,这位……哼!夜闯监天司,杀伤弟子,毁损天官神像,请监正秉公处置。”
却也有不少的监臣执事等附和。
沈翊回头看向太叔泗问道:“人如何?”
太叔泗吁了口气,道:“总算是救治的及时。”
沈翊笑道:“如此就好。既然是这样,那只是伤人,对么?”
太叔泗回答:“正是如此。”
大家一听这两人的口吻,摆明了要偏袒,便有人不满道:“监正,就算没有出人命,那也是侥幸。却改不了此人夤夜擅闯的罪名。”
初守听到这里才察觉,抬眸看向对方,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气息:“你想如何?”
这一句,让众人窒息,毕竟有不少人先前借着结界的缝隙,隐约瞧见一道化身兽形的影子。
顿时有执事叫道:“此人乃是妖邪血脉!”
初守身形一震,握着夏楝的手不禁用力。
夏楝道:“抱真。”
初守听她又唤自己,这才重又垂眸看向她,眼底的暴色也逐渐隐没。
夏楝往前一步,道:“此地所有事情,我会给众位一个交代。请稍安勿躁。”
其实这些执事们一则是要监正秉公处置,毕竟夜闯监天司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百年来独此一件,如果不从重处罚,监天司的威严何在。就算是沈监正,恐怕也将从此不能服众。
二则……却也是想着给夏楝一点“教训”。
听夏楝如此说,正中下怀。当即有执事出面道:“夏天官,你凭什么如此大言炎炎?监正尚且在此,你又如何能够包揽这般天大罪责……何况,先前夏天官说斩取妖邪之首的话,可还不曾验证,中洛府的求救翎音都已经到了,却不知那飞剑何在?”
先前本就有些人对夏楝心存不满,只不过因为她刚到,而沈监正又格外器重,加上出头挑衅的贾长老喜提雷鞭,因此大家都不敢再贸然开口。
可如今,夏楝的人犯下天大罪名,加上那飞剑杳无消息,众人的心思浮动,当下无法按捺。
顿时又有人出声道:“夏天官,你且只是新奉印的天官而已,或许不晓得监天司的规矩,外间之人擅闯,又惹下如此大祸,至少要挨雷鞭十记,这还是轻的,重的话,便要以命抵命!他该庆幸,太叔司监心存仁慈,把这弟子的性命救了回来,不然的话……”
“正是这个道理,死罪可免,但这十鞭总是逃不过的!”
初守见他们竟是向着夏楝发难,忍不住道:“都给老子闭嘴,闯进来的是老子,要打要杀,只管冲我来,我怕你们不成?”
夏楝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
那些长老们闻言,各自冷笑,其中一个也厉声说道:“你一个半妖之身,还敢在此叫嚣。监正,此人有妖兽血脉,本就于法不容,何况又犯下罪责,于公于私,我辈都不能轻纵。我们不求别的,只求监正秉公依法处置,不然以后将如何规训监内众人?”
看这幅逼宫的架势,沈翊若不秉公处置,从此之后只怕威信扫地。
初守听他口口声声“半妖之身”,浑身忍不住发抖,若不是被夏楝握着手,早就跳过去了。
百将其实,早就察觉自己身上的异样了。
葭县那次,他以为是那书生搞的鬼,可是后来……从在擎云山坠下悬崖,死而复生,他便时时刻刻觉着这身体有些不同寻常。
及至那一夜闯入宫中,一声虎啸喝退了妖界万千生灵,他心中便自惴惴。
直到早上眼见着将军夫人化身山君……而他冲上云霄……他已经彻彻底底明白,自己的血脉……原来如此。
他并没有特意跟夏楝提及,因为不知如何开口。
甚至他隐隐地担心,夏楝会不喜欢……这样的他。
谁知这会儿,竟有人口口声声地当面指责。他并不怕被众人口诛笔伐,但难堪的是,还当着夏楝的面儿。
因为心境的变化,身体中的血脉隐隐地暴躁起来,他的耳朵开始发痒,好像已经按捺不住了。
虽然如此,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度跟柔软,初守还是竭力地忍着,就算牙齿都开始发痒,很想拿什么东西来磨一磨才好。
太叔泗在旁见势不妙,道:“各位稍安勿躁,这位是镇国将军之子,昨夜于宫中相助夏天官解除圣上之灾厄,圣上亦亲口嘉许的。今夜不过是个误会,何必咄咄逼人。”
众人之中其实有些是知道初守身份的,但也有是真不知,闻言神色各异。
先前开口的那长老不为所动,冷然道:“司监这是何意?我们是按照监内律法行事,怎么说是咄咄逼人,今日不惩戒,你可知道改日会有多少妖邪以此为例,若都当监天司是随意可闯的地方,监天司威严何在,以后只怕也永无宁日。”
“崔长老言之有理,他有功于朝廷是一件,但犯法违例也就在眼前,岂能混淆一谈?”
夏楝看向初守,望着他颈间忽隐忽现的斑纹,以及那时而现形时而隐没的耳朵,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仰头看向那几位出声的长老,夏楝道:“好吧,我可以给众位一个交代。”
大家诧异地看向她,夏楝道:“都有谁觉着,他今夜所犯之错,罪无可恕的?”
风雪声中,寂静一片,而后先前带头说话的那几位道:“我等都认为如此,夏天官想如何?”
夏楝道:“不如何,只是想给各位一个机会。”
众人越发莫名:“什么机会?”
夏楝道:“他就在这里,各位一起上,尽尔等所能,只要将他拿下,便任由各位处置。”
一片吸气的声音之后,是轰然而起议论声。
太叔泗着急道:“紫君不可!”
这如果两方打了起来,不管是哪一方伤损,都不好收尾。
谢执事也不由地说道:“大家以和为贵,何必打打杀杀的呢?”
沈监正抬手轻轻地打了个手势。
太叔泗只得噤声,谢执事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
夏楝一笑,转头看向初守道:“待会儿你不必忍,不过尽量别伤他们性命,知道么?”
初守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夜影中看来,仿佛是猛虎在侧,却完全是惊奇天真的眼神,仿佛在问她是不是真的。
“罢了,也无须表态了,”夏楝抬头看看天色,道:“正好儿还有些时间,那就开始吧。”
在场的众人都莫名,为首那崔长老几人还要再问,只听夏楝道:“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道域,开!”
随着眼前一道白光,所有对于初守心怀敌意的长老,执事,监臣等,来不及反应,已经尽数进入了道域之中。
太叔泗跟谢执事等大概七八人,是真正心服夏楝的,所以连带对于她护着的初守,也带有一种天然好感,就算看到初守闯入、伤人,毁雕像,却也觉着罪不至于雷鞭刑罚。
除了这些人外,其他想要处置初守的,无一例外,已经尽在道域之中。
但他们自己却不觉着有什么变化,就仿佛依旧还在原地,只不过正欲围攻初守。
太叔泗深吸一口气,却听沈监正道:“今夜真是叫老夫大开眼界,不过也正好儿,可以给这些坐井观天的家伙们一点儿教训。”
“监正不怪我自作主张?”夏楝问道。
沈监正笑道:“你能够叫他点到为止不伤人命,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我怪你作甚。”
夏楝一笑:这位沈监正,倒果然是个妙人,有眼光,有格局,有道行。
除了他们两人,其他在场众人尽数失声。
就连太叔泗谢执事众人,都无法开口,因为他们眼前所见,简直叫人目不暇给。
所有的执事监臣长老等,已经尽数向着初百将动起手来。
初守被围在中间,虽似人身,却又似虎形,被这几十人围困,却丝毫困窘之态都没有,腾挪纵跃,进退有度,他手中并无兵器,只靠一双肉掌,暴风骤雨般倾泻,刹那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已经倒下七八人。
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也是目睹了这番场景的同时,太叔泗才见识了初百将真正的战力……不,不对,之前他认识的初守,只是肉身凡胎,全靠一身超绝武力,可是在觉醒了血脉,又经过天雷的淬炼之后,他身上已经俨然多了一层神威,一层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天然神通。
如今他再不收敛,气场打开,威压慑人。
沈翊打量着,又对夏楝道:“你很在意这位?”
夏楝道:“自然。”
沈翊道:“方才众人言语威逼,他却能因为你而克制杀性,但你却担心他因此而挫了锐气,从此都会不自觉地低人一头,故而开了道域叫他释放煞气……也算是苦心孤诣了。”
夏楝微笑道:“到底是监正,目光如炬。”
“那你想如何终局呢?就算给这些家伙们一点儿教训,事后他们还得哓哓不停。”
夏楝道:“为何听监正的意思,像是有什么建议?”
“确实有个法子,可以解决此事。”
“洗耳恭听?”
沈监正的目光,掠过那已经化为齑粉的雕像,说道:“监天司的规矩,是对外的,倘若这位百将成了自己人,那这规矩自然可以放宽。”
夏楝也留意到他的眼神:“监正是说让他成为……”她没有说完,只皱眉道:“怕是不成,他是极自傲的人,除非他甘愿,我不会如此勉强他。”
沈翊惊奇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又不曾问过他,怎知道他不愿意?”
夏楝欲言又止。
“亦或者,你又怕重蹈覆辙?”沈翊淡淡地冒出了一句。
中洛府。
巨型的天蝼舞动利爪,势不可挡。
负伤的天官兀自不肯轻退,生生挡在天蝼奔逃的路上,因为他知道一旦闪开,天蝼冲出去,一击之下便是好几条无辜人命。
黑夜中,天蝼的通红双眼如两盏巨大灯笼,向着他张嘴,口中锯齿格格有声。
执戟郎中挡在天官身前,看出天官的死志,他咬紧牙关,提剑跃起,直冲张牙舞爪的天蝼的嘴边,竟是要同归于尽的打法儿。
天蝼却似识破了他的用意,爪子一挥。
眼见执戟郎中将被那利爪斩成两段,天空中一声剑气长吟。
天蝼听见这声响,竟顾不得再去杀人,收起爪子,震动翼翅,竟是要逃走之态。
可它反应再快,却比不过一捧雪。
长剑当空掠过,绕着那天蝼颈间刷地转了一圈。
天蝼巨大的身形自空中坠落,“砰”地一声响,砸起满地烟尘。
两名天官跟各自的执戟,以及围在周遭的军民,都惊呆了。
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却见那长剑当空停住,有一道身形站在剑身上,巍然而立。
他俯视众人,朗声道:“俺主人乃素叶城奉印夏天官,今夜拜谒皇都监天司沈监正,听监正所言中洛府妖邪作祟,导致地动,百姓受苦,因此夏天官使飞剑前来,斩杀这妖邪的头颅,一来解除中洛危急,二来做拜会沈监正之礼,特此晓谕中洛府军民人等,勿要惊惧,安心度日,朝廷特使亦将明日亲临,更是借此震慑一应妖邪,若有胆敢趁虚作乱者,就如此头!”
这出面说话的自是温宫寒,夏楝以剑指抚过一捧雪的刹那,便将他的魂魄寄在上面,便是叫他见机行事。
温宫寒毕竟也算是正经族门出身,又在擎云山里职位不低,只是在玉龙洞天里被辟邪老金折磨了这段日子,但却是因祸得福,知晓夏楝的本事,自是对她极为恭敬。
且他的样貌不差,又自带一股气势,是以此刻来做这件事,却是相得益彰。
那信阳府跟南阳府的天官,本以为今夜将要交代在此地,没想到绝处逢生,一时都忍不住涌出热泪。
两人急忙拱手行礼:“多谢夏天官援手!”
“多谢夏天官救援满城百姓!感激不尽!”
温宫寒呵呵笑了两声,身形隐没。
长剑却在空中旋转,只见城楼上火星四射,而后那长剑挑起天蝼的巨首,飞快消失在夜空之中。
信阳府的天官定睛看去,却见城墙上留下十六个字:
“大雪茫茫,剑气纵横,只斩邪祟,莫问出身。”
众人皆都如梦似幻之际,无人留意到,在倒下的天蝼旁边,一道小小身影钻出来,她抬头望着茫茫夜色,口中喃喃道:“莫问出身,莫问出身……”——
作者有话说:二更君到,以后可以自由地rua某人毛茸茸的耳朵啦[哈哈大笑][玫瑰]
第98章 第 98 章 愿为执戟,侍奉尊前,只……
——“中洛府的那一道妖气突然消失了。”
观星台前, 正在紧锣密鼓留意中洛方向气息的监臣失声叫道。
他们这些人,平时负责的就是观星阁当值,观察星图, 留意大启皇朝各地的气机变化。
比如哪一方出现了大邪祟作乱,哪一方天官气息异动, 都会在星图上显现,以便随时配合翎音传讯, 查问端倪, 进行及时的救援或者补缺。
先前中洛府的翎音才传到,本以为那边的情势危急, 千钧一发, 谁知转眼间,就又生变。
所有人目不转睛望着中洛府的地气方向, 怀疑那妖物是否是见势不妙,又隐藏了踪迹之类。
但妖邪一旦现身,星图之上便会标记,按理说不至于藏匿的如此……彻底, 竟是一点儿气机都不存了似的。
有监臣试探说道:“会不会是……已经被信阳府跟南阳府的天官斩杀了?”
“这如何可能,方才他们的翎音之中信息说的何等明确, 那妖邪强悍的很,已经伤了一个天官一名执戟。如何会在转瞬间反败为胜?除非……”
“除非如何?”
“除非是有高人相助,亦或者……监正亲自出手了?”
要说是弹指间抹杀一尊强大的妖邪,除了那些难以测度的世外高人外,皇都之中, 也只有沈监正有此神通了。
当即又有人查看中洛府的气机,虽然隐约瞧见有十数道修行者的气息在天蝼附近左右,但……没有一道能强大到足以灭杀天蝼。
只是方才天蝼气息消失的瞬间, 似有一道凌厉气息,一闪而过,快的叫人无法捕捉。
众人正猜测纷纷,不明所以,监管翎音的一名执事忽然道:“噤声!”
翎音传讯,来自中洛府,上奏的正是正阳府的天官。
那监臣得了传讯,神色激动,匆忙拔步而出。
几个执事对视了眼,急忙跟上。
那监臣也顾不得打量外头到底是什么情形,只快步走到沈监正身前,躬身道:“监正,中洛府传讯了!”
沈监正道:“哦,这次又是什么讯息?”
监臣深深呼吸,忍不住先看了夏楝一眼。
却见夏楝全无留意此处,只望着前方道域之中。
监臣颤声道:“正阳府跟南阳府的天官上奏,说先前正跟妖物苦斗,不能支绌之时,忽有一柄飞剑从天而降,斩杀了那妖邪。又有一灵体使者,说是素叶城夏天官入皇都监天司,得知中洛有异,特发飞剑,一则安抚百姓,二则为沈监正之礼,言罢便携着那妖邪首级不知所踪,两位天官不知究竟,当即发讯报上。”
沈翊瞥向夏楝,面上微笑一闪而过,又问道:“中洛府情形如何?”
监臣一顿,看看手中字纸,忙又道:“那妖物自都城中发难,又是突然之间,来不及反应,竟是伤损了几十个军民,正阳府的执戟伤重,南阳府的天官也负了伤……还好那飞剑去的及时,不然的话,后果只怕不可估量。”
沈翊点头道:“如此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去吧,告知他们不必震惶,此事确系夏天官所为,本监也自知道,只叫他们安抚民众,休养生息就是了。”
监臣拱手,后退而去。
太叔泗原本也正查看道域中的情形,见那些长老执事们败局已定,在神通加持下的初百将,对付他们简直不要太容易,若不是夏楝提前叮嘱过他,叫他不要下杀手,这会儿地上只怕早死了一大片。
要不是有几位高阶长老身上自带法宝法器等物,尚且能够抵挡初守,恐怕早就落败了。
太叔泗看了半晌,想到已经被摧毁了的黄渊止的塑像……呵,那可是唯一一尊修炼出武魂之身的执戟郎中,且是皇族中人,放眼大启皇朝之中,也算是顶尖的战力。
而初守虽尚未凝练武魂,但他却是半妖血脉,又被天雷淬炼过,若论起功体一块儿,只怕皇朝中也没有人比他更强悍了。
倘若这两魂真的完全融合,合二为一,实在叫人不敢想象会到何等地步。
蓦地听见那监臣来报,太叔泗竖起耳朵,扭头细听,自然是听了个正着。
谢执事跟其他几位未曾入道域的执事长老等也纷纷听见,顿时没人再去管那些挨揍的众人,一股脑围了上来。
“呵呵,这次总算是放心了!”其中一位白须长老呵呵笑道:“先前崔老他们就是太性急了!但凡再等一会儿也不至于如此……”
另一个女子执事也笑说:“叫他们不要小看夏天官,他们偏是不听,到底要吃点儿苦头才好。”
众人都向着夏楝投去钦敬的目光,又对沈监正说道:“夏天官初来,就为监正献上如此大礼,何况她在地方又屡立功勋,据说其中也少不了这位武官的相助,于公于私,都很该对他网开一面才是。”
几个人一起点头称是。
沈翊笑道:“该打的时候就该打一顿,双方的气都消了就好了。”说着对夏楝道:“夏天官,差不多也该放他们出来了吧?”
夏楝微微颔首,剑指向前一点:“破!”
道域开启,几十道身影纷纷跌落地上,呼痛的呼痛,叫骂的叫骂,更多的却是气的出不了声,面色难看。
初守身上的化身兽形迅速收敛,跳到夏楝跟前,吁了口气说道:“打了这一阵,心里才痛快了些。”
夏楝看他脸上挂了彩,叹息道:“这么不小心?”
初守满不在乎地笑道:“不算什么,他们更惨。”
围在沈翊身旁的这些监天司众位,都笑而不语。
此时,之前为首的崔长老沉着脸走到跟前,说道:“好个夏天官,纵容此妖对我等下毒手……”
夏楝眉峰一蹙,旁边太叔泗便觉着心跳,正要拦住,别叫他真的惹怒了夏楝。只听沈翊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尔等平日里高高在上,自诩高人一等,大概是许久没受过如此挫折了吧?”
崔长老本面带怒色,听见沈翊开口,却不敢过分,皱眉不语。
沈监正道:“何况夏天官虽是新晋天官,论起功绩,却也不输于各位,且她身为天官,也是监天司之人,她的神通通天,难道监天司不也有光?尔等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处处刁难,简直辱没身份。”
沈翊平时不大理会监内的事情,对这些长老们所作所为,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却言辞严厉,毫不留情,顿时让崔长老等满面通红。
旁边一名跟着崔长老的执事,被初守打的折了手臂,忍着痛道:“监正,先前夏天官说什么斩妖邪之首级,且还未曾兑现,只怕是大言不惭之辈……又同这半妖之人交情莫逆,且要提防,别是……别有用心……”
他说到“半妖”之时,察觉夏楝的眼神变化,当下忙向着崔长老身后一躲。
沈翊轻哼,他身旁那女子执事语带讥讽地笑道:“先前阁下只在夏天官的道域中博生博死,自然不知道观星阁内新传出的消息了。”
谢执事也说道:“嘿,中洛府的最新消息,那妖邪已经被斩杀当场!两位天官已经表奏……”
那人惊愕之余,仍是不服嘴硬道:“就算、就算真有其事,也未必是夏天官所为……或许是路过的什么高人……”
大家听见,但凡是明事理的人都有些恼怒。
初守更是有些按捺不住:“刚才就该先打你的嘴!”
夏楝并不理睬众人,抬头看向夜空,似笑非笑道:“哦?到底是什么路过的高人呢?我倒也想一见。”
话音未落,就听见剑气破空声响,一道银光自雪色中杀出,自带一股凛冽威慑之气,直奔此处而来。
谢执事满眼惊喜,大叫:“一捧雪……”
转身间,一捧雪已经飞驰而至。随着越来越近,众人都惊骇地发现,原来一捧雪剑身上缀着一颗硕大的妖首,之前在夜色中未曾发现,随着靠近,才显露出来。
可怖的妖首自黑夜中现形,一瞬竟不知是否还活着。
崔长老众人被惊得骇然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夏楝一招手,一捧雪直接飞到她的掌中,她手腕一抖,那硕大的妖首坠地,眼若黑色铃铛,牙如锯齿锋利,面目狰狞,仿佛随时都会跳起来,择人而噬。
夏楝掌中微光隐现,在一捧雪剑身上抚过,挽了个剑花,才倒提剑身递给谢执事:“幸不辱命。”
谢执事双手接过,微微躬身道:“与有荣焉。”
刚回了剑鞘,旁边一位跟他相熟的执事拉了拉他,谢执事回头,那人道:“谢兄,你的福缘真真令人惊羡。”
“何意?”谢执事懵懂。
那执事满脸羡慕,道:“难道你没看出来,你的一捧雪,已然有了神兵之气。”
谢执事心头一凛。一捧雪本就算得上是绝世好剑,只不过只有半分的法宝之姿,连法宝都算不上,怎么竟有神兵之气?
那人道:“你方才只顾看夏天官去了,没留意剑身上的气息。夏天官虽是借你的剑,但也是成全了一捧雪,你以为,斩杀大妖的机会是每天都有的么?斩过大妖、沾了妖血的兵器,剑身自带煞气,假以时日,必定大有造化,已经是半步神兵了……假如谢兄不信,为兄可以跟你交换,你先前不是眼热我那把初雪么?”
谢执事先前确实曾眼热别人的神兵利器,如今听了这话,哪里还有觊觎心思,把一捧雪紧紧抱入怀中道:“不要打我的主意。这是夏天官给我的机缘。强抢无用,谁也不换。”
妖首就在面前,崔长老一干人又惊又惧,彻底无言。
沈翊笑道:“方才杨执事等人也都说了,夏天官初到监天司,就给了这样一份大礼,又解除了中洛府的灾厄,更不必提她先前的功绩……其中也不乏初百将的相助,如此一来,功过相抵,且各位先前也应了夏天官的话,道域中的已见高低,过去一页,也该掀开了吧?”
崔长老众人无话可说。虽然心底仍有些许不忿,但见识了夏楝的神通,又才被初守教训了一顿,再纠缠下去就确实有失身份了,也自无用。
沈翊道:“既然无事,各位且都散了吧。”
侍从过来,试着去抬妖首,只觉着极其沉重,须的两三人一起用力,竟不知那细细一把飞剑,是如何顷刻间穿越千里,把这头带回来的。
沈翊又打了一道封印在其上,才命抬走放入藏宝阁。
大家皆都行礼后,三三两两退开,只有太叔泗谢执事等少数几人还在。
沈翊道:“夏天官,观星阁上坐坐如何?”
大家重新入内,侍从送了新茶上来。夏楝喝了两口,沈翊道:“夏天官已然奉印,此番进皇都,机会难得,是不是也可借机选一位执戟郎中出来?”
夏楝一顿。初守就坐在她身旁,正也捧着一盏茶,闻言也看向她。
沈翊不动声色道:“夏天官心中可有中意的人?若没有……尽可以在皇都挑选,就算监天司这些人,你也都可以选……但凡入了眼的。”
夏楝道:“此事,不急。”
太叔泗仿佛看出了沈翊的意思,便道:“若说是挑选执戟,我最有经验,千万不要选如同夜红袖那样野马一般的,平日里动辄对我呼喝欺压……要选就选个……”
他还没想起来,冷不防谢执事道:“中洛府刚陨落的蒋天官的那位执戟就很好,从年少时候相识,形影不离,相伴了一生,最后两人也是携手而归,又何尝不算是一段佳话。”
太叔泗心中差点儿给谢执事喝了一声彩,面上笑道:“正是如此,他们两个也算是一生的知己莫逆了,羡煞旁人。”
初守脸色变来变去,忍不住说道:“你们说什么知己,怎么听着这么古怪,倒像是夫妻一样……”
谢执事听不得这话,啧了声道:“休要亵渎……天官跟执戟之间相处,自然有许多种的,如司监跟红袖这样互不对付的有,如蒋天官跟他执戟这样相交莫逆的也有……当然,还有更多执戟为了天官殒身的也有……总之要挑个极好的,夏天官若是答应,我心中倒有几个不错的……”
初守竖起眼睛暗暗地瞪向谢执事,谢执事偏是心大,完全不受影响。
沈翊呵呵笑道:“夏天官说不急,兴许是心中已经有数了。哦……对了,先前宫内来的消息,说是廖少保已然醒来……只不过仍是体虚,还要在宫中调养两三日。”
夏楝道:“如此甚好。”
初守却说道:“我不懂,你们选执戟者,是什么人都可以?难不成……廖叔都行?”
他只是因为沈翊提起了廖寻,就随口做个比喻,毕竟廖寻位高权重,按理说是绝不可能成为执戟的,所以拿他举例。
谁知夏楝跟沈翊脸色顿时都变了,两人飞快地交换了眼神。
初守道:“怎么,不成么?那这不是还有门槛的?不是哪个人都行。”
冷不防沈监正道:“廖少保……又有何不可。本朝历史上,可也还有一位皇子为执戟的。”
初守张了张口,心底蓦地掠过那个被自己打碎了的雕像:黄渊止。黄姓,国姓。
他的心跳了几下,不知为何竟觉着呼吸困难,便起身走到栏杆前,看外头的飞雪,趁机大口呼吸。
沈翊倒是没有再提执戟的事,只又跟夏楝说起擎云山,以及天下各处大事。
忽然提起素叶城,说道:“前日有消息,说是令妹在素叶城中,声望日隆,小小年纪,不可限量。”
夏楝道:“小孩子胡闹而已。”笑里却多了几分引以为傲。
沈翊敬了她一杯茶:“我很是看好那丫头,开宗立派,怕也指日可待。”
两人寒暄几句,眼见过了子时。夏楝看初守有些心不在焉,便告辞。沈翊要留她在监天司内歇着,只是初守到底惦记家里,而她也不放心就这么让他自己回去,到底还是辞别了。
两人出了监天司,竟没施展法术,踏雪而归。
沈监正跟太叔泗,谢执事众人站在门口目送,却见夏楝跟初守肩并肩,那雪落下,很快她的头上就白了一层。这次她竟无护体之法。
太叔泗颇为惊异,不知她为何如此。
沈监正却道:“你还看不明白么?她跟你同行,不沾风雪,不染红尘,可是跟初抱真一起……却是甘心情愿,又或者是全不设防……痴儿,收了心吧。”转身拂袖,入内去了。
太叔泗仰头看向天际,冷雪扑面,笑的有几分凄清。
连谢执事这样粗心的人也察觉了,抬手拍拍他的肩头,想安抚点什么,最终只道:“要不要去喝两杯?”
初守同夏楝踏雪而回,门房并没有睡死,听见动静急忙开了门,几乎看见两个雪人。
初守心情却好,拉着夏楝进了院中,给她把头上的雪扫去,她的脸颊都被雪水浸湿了,灯影下,水色淋漓,鬓边湿了的发紧紧贴在脸颊上,看着竟……生生多了几分魅惑之色。
初守口干舌燥,那手在半空,想给她把那缕发丝撩开,却又不太敢。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房中的。
丑时将至,初守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
爬了起来。
鬼使神差,他走向山君的卧房,在院门外徘徊半晌,终于还是拔腿走开了。
屋内,胡妃眼睛碧油油地,对山君道:“少主这是怎么了?为何竟不进内?”
山君道:“他在做一个选择,尚且拿不定主意。大概是想有人给他出出主意。”
胡妃疑惑问道:“什么……选择?”
山君的眸子里泛出一丝很淡的笑意,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对胡妃道:“你先前问我的话,我已经有了决断了。”
从把夏楝送的丹药喂了两颗,山君原本虚极了的功体竟极快恢复,连双眼也多了几分神采。
胡妃微震:“姐姐……你、你想好了?”
她似乎想问,又有点儿不敢出口。
山君道:“想好了,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是如此,守儿也是如此。不管他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再勉强。”
胡妃不晓得初守为了何事为难,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山君。
山君摸摸她的头,说道:“出来这么多年,我也……着实想家了。”
胡妃听见“想家”两个字,眼眸大睁,声音发颤:“姐姐?你、你是想……”
“是该回去了。”山君微笑着说出这一句,如春风掠过冰原。
胡妃张开双臂,扑上去将她抱住,如释重负。
初守不想惊动母亲,思来想去,又偷偷地摸到初万雄屋里。
其实他大半夜的在这里逡巡来去,地上的雪都被他踩出了几条雪路,山君非同凡人,初万雄又是武将,怎能瞒得过他的耳目。
初守窸窸窣窣进来,却又仿佛站住要走的样子,初万雄忍无可忍,低声道:“你再在这里多走几遍,我跟你娘都不用睡了。浑小子,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叫你犹豫这许久?”
初守咽了口唾沫,走到近前:“爹,我以为你睡着了,怕打扰你。”
初万雄哼道:“我本来确实是睡着了,怎奈有只耗子半夜不睡觉,溜来溜去的。”
“我是耗子,爹又是什么?”初守笑道,“你别连自己都骂了呀。”
初万雄笑道:“逆反天罡。罢了,快说吧,你心里为难的事是什么?”
“我……”初守挠挠头,话到嘴边,又像是九头牛拽了回去:“我……”
初万雄咳嗽了声:“要我能动,早捶你了,快说!天大的事有爹在呢。爹难道还会笑话你不成?”
嘘了口气,初守把今夜在监天司的种种,告诉了初万雄。
但他并没有说最重要的那句话。
可初万雄最了解他的脾性,又怎会听不出他那些话底下藏着的意思。
“抱真,可知道我为何给你起这个名字?”
初守怔了怔:“嗯?不是抱在怀里的才是真真切切的么?”
“你他娘的……”初万雄想笑,又牵动了伤口,忙打住,笑道:“老子先前确实是这么想的。不过后来遇到了廖寻,那家伙对这个字大加称赞,说什么‘古人云:见素者当抱朴守真,不尚文饰’……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只说是什么守住本心、不忘原真……之类的意思。爹跟你说这个,不是说爹起名字多英明神武,只是告诉你,遇到难以抉择的事,只从你的本心就是了。”
说到这里,初万雄凝视着初守的脸,雪光照在窗纸上,他的容貌半是清晰:“抱真也大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娘跟爹都会支持你。不会阻挠,毕竟……其实每个人身上都该有些担负,不是负担,只是需要担负起来的东西,不管是你,你母亲……都是如此,都有自己必须要走的路,真心要走的路,选这条路,不为别人的眼光,也不是为了离别或者如何,只是从心而已……抱真,你明白么?”
初守点头。
只是此刻的他还不晓得,初万雄这些话,不仅仅是说他而已。
他来到夏楝住着的小小客院。
令他意外又不意外的是,屋内有一盏灯。
就好像是为他而燃,正为他而等候。
刚站在门口,想着要敲门还是叫人,屋内便听见她的声音:“进来吧。”
轻轻一推,屋门便开了。
初守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内。
床榻上,夏楝依旧盘膝静坐,身上的衣物甚至都没有脱。
初守盯着她的脸,原本纷乱无序的那些话都被按捺下去,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夏楝面前。
单膝跪地。
这一跪,仿佛地面都随之震颤,初守眼帘垂落,说道:
“愿为执戟,侍奉尊前,只效驱驰,生死无悔。”
他不知这些词是从哪里来的。
夏楝立命天官那几句话,他是时常在心里背诵念叨,所以才背的滚瓜烂熟。
四个字四个字的词,不是他擅长。
但在这一刻,这几句话仿佛是铭刻在神魂中,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作者有话说:消失已久的苏子:那个执戟,狗都不当
程荒:是是,你们说的对
小守:汪……[小丑]
下雪啦[抱抱]宝子们,应景开了个新文预收《天官诡闻录》,接档本书宝,求收藏哦[玫瑰]
文案:
奴奴儿九死一生,从吃人的蛮荒城逃入传说中的大启,却又误入吃人不吐骨头的销金窟
人人都说似她们一般低贱的人,只配被践踏,零落成泥碾作尘
那夜,中洛府的天官陨落,天蝼趁机作祟,地裂天崩
奴奴儿觉着如此死了,倒也干净,生死之时一柄飞剑西来,斩杀天蝼之首,于城墙上留下十二字敕言:大雪茫茫,剑气纵横,只斩邪祟,莫问出身
人人惊叹,只有奴奴儿觉着这好像是特意对自己说的
当夜,逃出青楼的奴奴儿跑到了县衙,当低贱娼妓肮脏的血沾上天官问心石,想象中的身死当场并未发生,反而有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她成了中洛府的新任天官
奴奴儿并没有如飞剑主人一样远大惊世的宏愿,奉印天官后,她第一个念想就是选中自己的执戟郎中
她很想看到大启皇朝最尊贵的人跪在自己面前,说出担当执戟结下魂契的那四句谶言:愿为执戟,侍奉尊前,只效驱驰,生死无悔。
第99章 第 99 章 去闯荡吧,做你想做的事……
而就在初守说出那句执戟谶语之时, 监天司中,沈监正望着星图上某处骤然亮起的光芒,不由一笑。
“看样子, 不必我等操心了。”
沈翊离开观星阁,缓步进了自己的云室。
走到书架旁边, 打开静室。
他向来闭关都在这斗室之中,无人敢入, 无人打扰。
而此时安静的室内, 别无长物,只一个蒲团, 一张矮桌而已。
光溜溜的四壁, 亦无任何装饰。
只在沈监正迈步入内之后,左侧的墙壁上, 显出两幅挂画。
其中一副,俨然正是初守之前毁损的那两尊雕像——此处的显然是原图,因为在上面,天官珑玄跟执戟黄渊止的相貌, 栩栩如生,身上衣物佩剑金印等, 颜色鲜明,比外间那两尊雕像看着更加生动鲜活,就如同画中人正向着自己飘来一般。
沈翊的目光从珑玄跟渊止的面上慢慢地挪开,看向另外一副。
那画中的,是个女子。
并没有任何装饰的女子, 散着长发,披着简单的宽绰道袍,素锦裙摆如花般散迤, 双足着软缎子团鞋。
虽无刻意装扮,却难掩天生高贵曼丽。
她的唇边带着三分笑意,眼底却有无限清愁。
看着就如同是巫山神女新起时候,并未梳妆,曼妙慵懒。
假如太叔泗在这里,必定会看出,这两幅画的笔触细腻,风格相似,竟是出自一人之手。
而且细看此女眉眼,倒有几分肖似皇帝。
沈翊的目光停留在女子的面上,双眼中头一次流露出类似孺慕的神色。
久久矗立,沈监正才轻声说道:“兴许,这也算是如你所愿了吧……”
雪下了一夜,次日,天便放晴。
大街上满是扫雪的人,熙熙攘攘,时而说笑,颇为热闹。
将军府的众人也起了大早,里里外外开始打扫。
正热火朝天,辰时过半,长街上来了一顶轿子。
前后各四人抬着的一顶大轿,看着有几分眼熟,门房见了,忙入内禀告初守。
初守迎出来,才出仪门,就见有人从门口走了进内,两名内侍官随行,中间一人,斯文俊秀,天生雅贵,正是廖寻。
百将眼睛一亮,笑道:“廖叔,您大好了?”
廖寻扶着内侍的手向前,不疾不徐,显然正恢复中,脸色仍缺些红润,但精神不错。
初守来到身旁,接替那内侍将廖寻扶住,道:“您这是从宫内出来?”
“是……不放心,便顺道先过来看看。”廖寻回答。
初守说道:“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您自己的身子也要留神,何苦又奔波。”
旁边的内侍道:“皇上也说,让少保再在宫内多住几日,他只是等不及……非要亲自出宫来探望大将军。”
廖寻笑道:“劳烦二位陪着我走这一趟。”
两人忙道:“少保折煞我们了,我们倒是没什么,就是担心您。昨儿可把人吓坏了。”
初守叫了老管事来,请这两位到厅上喝茶,好生招待。
自己便陪着廖寻进内宅去,边走边说道:“廖叔身上可还好?是否还有不适?”
先前廖寻所经历的,确实非常人能忍受之苦痛,但他虽看着文质彬彬,骨子里却极是硬气,竟是撑了下来。
廖寻道:“城门官的那个方……是你的朋友?”
初守说道:“方大头么?旧日跟我厮混的,如何提起他?”
“你还不知道呢,先前是他进献了一颗金珠,说是……天官叫给的,我服下之后才大好了,不然这会儿只怕还……”他说着,苍白的面上便露出苦笑之色。
初守道:“这必定是小紫儿做的,没叫我知道。她想事情是周到的。虽然不说,心里却惦记着廖叔。”
廖寻眼中透出一抹温暖之色,说道:“夏天官确实有心了,稍后我当当面道谢。”
今日若来的是别人,初守早就搪塞打发了,只是廖寻跟初万雄自有多年的交情,且又是才能下地就忙着出宫来看,如此情意,初守夜感怀于心。
初守陪着廖寻来到初万雄房中,经过雷击灵液的浸润,初大将军被雷火烧损的四肢正迅速恢复,从那焦黑底下,生出新的血肉。
只是仍旧不能动。
廖寻到里间,看到他的惨状,不觉也触目惊心。
虽然说廖寻先前经受的那些苦痛也绝非常人可以容忍,但一旦经过了,身体上并没留下什么痕迹,却不像是初万雄,一张脸都还是漆黑的。
廖寻叹道:“似你这般雄壮威武的镇国将军,也有今日。”
初万雄完全不能动,连笑都不能大声,道:“听说你也七灾八难的,看着倒还成么。”
廖寻到:“这要多谢夏天官……若非她援手,这会儿我也是躺着不能动。只怕比你还更苦些。”
初万雄低笑道:“还好,虽然遭遇不测,但毕竟你我都还留着老命在……这就不算太坏,你放心,我也很快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对初守道:“去叫人给你廖叔送一杯茶来,只顾在这里站着,没礼数。”
初守嘴硬道:“廖叔喝的都是好茶,咱们家的茶哪儿拿得出手啊。”话虽如此说,人却走出去了。
廖寻回头看了眼初守,又降低声音问初万雄道:“你打发抱真出去,有什么话跟我说么?”
初万雄脸上的笑容却收了起来。廖寻心一紧:“怎么了?”
“我……等养好了伤后,只怕会离开皇都。”初万雄低低道。
廖寻双眼睁大:“为何?好好的……又去哪里?”
初大将军笑笑:“兴许是去个你找不到的地方……我如今告诉你,只是让你心里有数,不要让朝廷那些人无风起浪。他们找不到我,去寻抱真的晦气就不好了。”
廖寻欲言又止:“这倒不必说,只是你为什么要走?”
初万雄眼睛瞅着他,不言语。廖寻倒吸了一口冷气,道:“是跟嫂夫人有关?”
大将军叹道:“当初是我私心,也是阴差阳错带了她来,耽搁了这近二十年时光,把她磋磨的不像样,如今,我不能再那样自私了。”
廖寻咽了口气,他隐约知晓将军夫人是有来历的。毕竟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们这些亲近之人,何况廖寻又是那样精细缜密的人。
“抱真可知道?”
“他会知道的。”
廖寻抿唇,沉了脸色。初万雄道:“别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你该替我高兴,本来我还担心夫人不理我,不叫我跟着……那我孤零零的一个光杆儿在皇都怎么活?她好歹还惦念着我,肯带我一块儿。”
廖寻落寞道:“我着实笑不出来,你若一走,又少了一个能说话的人了。”
初万雄笑道:“不是我说你,京城里不知多少人家的闺女小姐的都眼巴巴瞅着你,你好歹也弄一个在屋里。就多了说话的人了。”
廖寻哼道:“嫂夫人出现之前,你怎么不弄一个?”
大将军道:“你看,我是为了你好,你反而来刺我。”
他说笑了这句又叮嘱:“总之我已经跟你交底了,朝廷方面,我就不去特意声明了,反正说了也没人信,一应的后续,你给我收拾妥当就行了。横竖你办事我放心。”
廖寻哼道:“我今日就不该来,看你怎么办。”
初万雄道:“所以说咱们心有灵犀,你偏偏就来了。说真的……到时候抱真,也要你多照看。”
廖寻扭开头,心里不是滋味。
初万雄看了出来,便又道:“其实也未必就这样,也许到那会儿自然也有联络的方式。”
廖寻沉吟片刻:“那,这里这些人呢?”
初万雄道:“我打算好了,等我好些了,再跟他们说,愿意跟着我走的,大家就仍旧一块儿,愿意留下的,会发给他们足够的银钱,不叫他们困顿……”
廖寻叹道:“罢了,倘若有那没去处的,愿意去我那里,也成吧,算是多一条路。”
初万雄目光闪闪道:“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冷心冷肺的。看着冷,心里热乎着呢。”
廖寻一笑:“我不打扰你静养,你多睡会儿吧。”
“别着急走么,好不容易你来了,咱们再聊会儿……”
等廖寻从初万雄房中出来,也没吃上一口茶。
他沿着小院走出门,一抬头,却见前方栏杆内,初守跟夏楝并肩站着,不知在说什么。
那小子盯着人家,脸颊上有点儿发红,仿佛害羞一般。
廖寻望着这两人,面上不由地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年少时候的挂念,已然有了着落,他欠人家的东西,也都还给了她。
且经历了昨儿那一番刀山火狱般的生死折磨,廖寻心中的那点儿挂碍,也随之消散无踪了。
就如同擎云山上的杨丰,就如同自己,如同初万雄,如同初守……
他们各有所得,也必定各有所失,只各安天命罢了。
廖寻负手,慢慢地吁出一口气,抬头看向天际,雪后初晴,天空格外的湛蓝明净,一如此刻他的心境一般。
只是廖寻的好心情并没有保持很久。
在他踏出将军府,正欲上轿的时候,一名侍从策马而来,雪地打滑,跑的太急,几乎连人带马都摔了出去。
侍卫们急忙上前相助,那人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廖寻跟前跪倒,说道:“皇上传大人速速进宫……北关战事……”
廖寻没等他说完,就已经变了脸色,也顾不得上轿子,就要去骑马,被内侍们慌忙拦住:“廖大人使不得,身体刚好……还是乘轿子稳当。”且雪地上滑,万一把这位大人摔了,如何了得。
廖寻将他们一推,道:“战事如火,岂能耽搁。”
正要上马,却见初守从里头跑出来,见状忙上来拦住道:“廖叔,这是干什么?”
原来廖寻并没打扰初守跟夏楝,想着自己静静地离开就行了,初守是得到消息,才急忙追出。
廖寻略微迟疑,旁边那内侍却嘴快道:“小郎不知,北关起了战事,今早上急报到了兵部,皇上这才急传廖督统进见。”
初守的脸色陡然变了:“北关!”
廖寻方才没第一时间告诉他的原因,就是顾忌着将军府这里也不安泰,且初万雄的打算还未跟初守说过,若这会儿告知初守北关起了战事,他哪里还能呆得住。
作为督统,他当然巴不得初守立即回去,但作为一个长辈,他私心却想初守留下来陪陪父母。
就在此时,夏楝从内出来,已经听见了。
她对初守道:“你不必着急,就算要走,也该告知将军跟夫人。”
一句话,安住了初守的心:“是……”他惦记着战事,想也不想拔腿向内去。
夏楝却又叫住他,道:“我陪着廖督统进宫一趟,你不用着急,好好地跟父母道别……”
说到“道别”两个字,夏楝的眼中多了一丝怅然,道:“记得慢慢地说,不许急躁,听见了么?”
初守这才止住脚步,看向夏楝,点头道:“我晓得了。”
又回身向着廖寻拱了拱手,这才大步流星进内去了。
夏楝走到廖寻身旁,对那两个侍从道:“我同廖督统先行回宫,两位慢慢而回便可。”
侍从官语无伦次:“啊,是,夏天官请便……”
一句话还未说完,只见夏楝将手搭在廖寻胳膊上,轻声道:“此刻,我当在宫门之前。”
眼前人影一晃,夏楝跟廖寻已经不见了踪影。
内侍跟府门口众人目睹这情形,各自惊嗟。那内侍官道:“早听说夏天官有无上神通,今日总算亲眼目睹了。”
“国朝得如此仙人,自然不怕那什么战事……”
大家彼此说着,上马的上马抬轿的抬轿,这才去了。
花分两朵,各表一枝。
只说初守进了里间,不敢先去见母亲,就来找初万雄。
初万雄只当他是送别了廖寻,便笑道:“老廖没说什么吧?”
忽然见儿子脸色不对,一怔道:“怎么了?他、他不会跟你说了……”本以为廖寻告诉了初守自己将离开的事,但又一想,廖寻岂是那种人,这种父子间的事他岂会掺乎。
初守上前,原本他听说有战事,十万火急,只是被夏楝一句叮嘱,才平复了心情。
他顺着初万雄床边蹲下,道:“爹……我、我大概要回北关了。”
初大将军的心一松,又一紧:“这么着急?”还没等问就反应过来:“出事了?”
初守说道:“刚才宫内来人,说兵部禀奏北关起了战事。”
“该死的边夷畜生,又来生事!”初万雄愤怒之极,忍不住要起身。
初守忙摁住他:“爹……你急什么,儿子在这里呢。用得着你?”
大将军抬眼,望着初守,忽然想起自己的打算,眼中慢慢湿润了。
初守却只当他是担心自己,便道:“爹,我早不是之前那个需要你提着齐眉棍去救的毛头小子了,我现在不但能自保,且也能救人了……你打了半辈子仗,也算是操劳够了,以后的事情不要你操心,交给儿子就行了。”
初万雄几乎按捺不住,眼圈发红:“抱真……”
初守道:“这种情形我见多了,无非是他们皮子又痒了,等我回去给他们松快松快,他们就知道以后该怎么样……而且……”他笑了笑,望着初万雄道:“小紫会跟我一起回去。你就算不放心我,也总该相信她吧。”
“夏天官?好,好……有她在,爹放心。”初万雄忍住心中离愁别绪,挤出笑容。
初守又道:“只不过……我原本想在你跟娘身边多伺候几天的……很快又是娘的寿辰,这会儿走了真是不像话……只怕又惹娘生气。”
初万雄刚忍下去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抱真……你娘不会生你的气,我知道你的心情,只是这次不行,这次你不能偷偷地跑了,好歹……去跟你娘道个别,你是好孩子,听爹的话。”
初守原本确实是不知怎么跟山君开口、所以又打了个偷跑的念头,毕竟这种事他做习惯了,只想着以后回来再道歉就是了,反正母亲不会真正怪罪他。
听大将军看破自己心思,初守不好意思道:“我不是要偷走,就是担心,娘的身子那样,我这会儿去给她添堵,她指不定又会如何呢。”
正说到这里,便听见门口道:“我都听见了。”
初守毛骨悚然,猛地转身,却忘了自己是蹲着的姿势,不出意外地摔坐在地上。
“娘……”他讪讪地,望着门口出现的山君。
胡妃扶着山君,此刻便慢慢松开手,山君进内,走到初万雄的床边,目光跟他相对,点点头。
初万雄垂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担负,这是你的选择,娘不会阻止。”山君缓缓坐在床边,望着近在咫尺的初守。
这个孩子,从他降生,蹒跚学步,到逐渐叛逆,作天作地……
山君不是人类,并没有拿人类的想法去约束他,只任由他自己乱撞乱闯,有些教训,必须亲自经历了,才会刻骨铭心,才会真正成长。
幸而他并不曾走歪。
只不过山君没料到,他在顿悟之后,会一口气闯到北关去……想想也是,若是在妖界,长大的妖尊也要四处闯荡,总是在家族的庇护、母亲的羽翼下,又怎能有出息。
山君只是觉着自己大概是在人界住久了,沾上了凡人所有的离愁别绪,竟然如此舍不得。
如今望着初守,她笑了笑。
初万雄跟初守都很久没见过她笑了,室内都仿佛为之一亮。
“娘……”初守爬起来,干脆双膝跪地。
山君倾身,抚上初守的脸颊道:“先前夏天官的事,是我误会了她……正如你所说的,当我亲眼见着,才知道她是如何一个难得的人。守儿,你能遇到这样一个人,是你的福分,也是你的缘分。”
转头看了眼初万雄,山君道:“就如同我遇到了你父亲一样。这是我跟他之间的缘分。”
初万雄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眼中满是深情:“夫人……”
山君又对初守道:“你要去做你的事,我跟你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是我们各自的选择,无须迟疑,只要选了,就头也不回地就是了。”
初守惊怔了:“娘……”他隐约觉着这话有点奇怪,但又猜不透。
将军夫人垂首,额头抵住初守的,就如同山君慈爱乳虎一般,轻声道:“去闯荡吧,做你想做的事,爹和娘都不会拦阻,不管你去哪里,不管爹和娘在哪里,心神都同你一起。”
初守只觉着眉心一点微热,灵台都仿佛更清明了几分。
原先的那点困惑跟因拜别父母而生的悲苦也一扫而空。
皇宫之中。
文武大臣各都面色凝重,皇帝倒还是那副平静温和的神态,询问道:“廖少保到了没有?”
“陛下,廖少保此刻应该是得到了消息,必定不会怠慢,只怕很快就到了。”
这本是内侍应付的话,毕竟一来一回总要小半个时辰,何况雪天路滑不好走。
谁知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扬声道:“廖少保进见。”
紧急之时,廖寻也顾不得那许多规矩了,快步入内行礼陛见。
皇帝道:“爱卿来的何其之速?”
刚问出口,就见门口处一道眼熟的身影,当即面露笑容道:“原来夏爱卿也到了,快请入内。”
太子原本坐在皇帝下手,看见廖寻跟夏楝的瞬间,早就直接站了起来。
文武众人急忙转头看向这传说中的夏天官,却见门口站着的,竟是个年纪不大的美貌小女郎,各自惊疑。
只不过众人都是浸淫朝堂多年的,老谋深算胸有城府,且知道监天司这天官选拔规矩特殊,只要身负神通,并不论什么身份之类。
因此众位大人虽然诧异,面上却并不显露。
只有一个性子急躁的忍不住道:“商议军机大事,一个小女郎又凑什么热闹。”
廖寻喝道:“若非夏天官助我,我能来的如此之快么?先前若非夏天官,皇上的龙体也不能康健的如此之速,若只管胡言,便自行退下!”
那侍郎正是兵部之人,知道自己失言,急忙致歉。
皇帝已经命内侍赐座,一个为了廖寻,一个为了夏楝,说道:“廖爱卿所言极是,此番若非夏天官,朕这会儿还昏迷不醒呢。还能在此跟众位商议国事?”
夏楝在皇帝右手下方落座,依旧的毫不谦让,左边儿是太子,太子身旁是廖寻。
这般尊荣,除了皇室之人,也只有廖寻可独享了。
此时廖寻谢恩落座,询问道:“北关之事到底如何?”
兵部左侍郎道:“今日平明,边夷分兵几路,袭击我北关数处要塞,其中以西林,素玉,效木,效火四处最是危急,北关大营中李将军调兵前援,先前军报上说,援军未到之时,效木已经被攻破……”
廖寻道:“可知他们为何突然动兵?”
侍郎迟疑道:“其中有个蛮将曾扬言说他们走了一个逃奴……”
廖寻摇头道:“这不过是托辞而已。”
吏部尚书道:“北蛮之人本就狼子野心,觊觎大启良久,这次必定也早有蓄谋,有没有借口都是一样。”
旁边一名国公迟疑着说道:“若真是因为逃奴呢,或许找到此人将其送回……也比大动刀兵的要好,眼下将年关了……乱动刀兵有些不吉。”
廖寻斜睨了眼,不言语。
那名左侍郎忍不住道:“人家都要杀过来了,还说什么吉不吉的?难道边夷会因为不吉而不杀咱们的头?”
皇帝这才看向廖寻道:“爱卿,此事该当如何应对?北关大营可会无碍?”
廖寻沉吟道:“边夷来势汹汹,必定早有图谋,为今之计,是下旨命东海,南关,西关三地同样加紧戒备,免得其他各处势力趁机作乱,同时调拨驻扎在君山关的四千精卒,赶往北关听李江调遣。”
这支精锐是廖寻早就安排好的,就是为了应付不测之局面,没想到还是用上了。
众位正说着,没留意到夏楝双眸微闭,神识散开,随着众人的一言一语,北关的情形在她的灵台之中隐现。
从模糊到清晰,军帐中调兵遣将的李将军,进进出出的卫尉校领,带兵去救援的苏子白众人……
无数的声音涌入耳畔,夹杂着痛苦哀嚎,边夷的狞笑狂吼。
眉峰微蹙,夏楝突然听见一声悲怆而近乎绝望的呼唤:“百将、少君,你们在哪儿……”
夏楝的神识极快循声而去,越过效木烽烟四起人影杂乱的城楼,望见城墙上一道正苦苦鏖战的身形,他身上的铠甲已经破损,腰间鲜血如涌,他奋力劈开一个蛮兵,口中吐出血沫。
“程荒……”夏楝几乎脱口而出。
与此同时,本来已经支撑不住的程荒一震,猛然抬头:“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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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天官夏楝,执戟者初守……
临近年关, 北关大营的李江老将军不敢懈怠,越是这种万民欢腾的时候,越要提防北蛮搞事。
初守难得的缺了席……最初, 因为他的“不辞而别”,李江颇为恼怒了一阵, 但平心而论,作为军中少数几个知道初守底细的人来讲, 李将军心里还是很待见初守的。
不仅仅因为他跟初万雄的交情, 更是因为从这个小子身上,看到了初万雄的影子, 甚至隐隐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初万雄当初, 身后一穷二白,并未有任何退路, 赤手空拳,一往无前。
可是初守,他先前却是在京内锦衣玉食的娇养着,除了习武外, 没吃过任何其他苦头,所谓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但他从一个不知人间愁苦的纨绔子,到了边关,餐风露宿生死也是家常便饭,他却并未萌生过退意, 哪怕只要他回头,将军府就会立刻将他接回去,他本可以无忧无虑甚至花天酒地一辈子。
所以李江嘴上虽然经常骂骂咧咧的挑剔, 心里却也是服初守的,抛家舍业弃了身份,跟一帮苦哈哈的军卒厮混在一起,浑然天成,一守若许年,已经足够了。
因此这一番初守回皇都,李江心中甚至隐隐地替他高兴,替初万雄高兴,终于能够跟那浑小子父子相见了。
而且除了这些私人考量,李将军心中也有一把算盘。
初守麾下这些人,苏子白,程荒,青山等几个都是顶尖儿的好手,随便放出一个去,都也能担任百将之责,只不过平时初守在,他们都乖乖听命,且也不愿意往别处去。
如今总算是“群龙无首”,李大将军用了点儿手段,把他们分别一一地调离,今儿说某部缺了个主将,把苏子白弄走,明儿又说巡逻队少了一人,又把程荒弄走,一来二去,给他刨墙角一样,把人都扒拉的差不多了。
初守没想到自己只跟夏楝回了一趟皇都,家都给偷了。
程荒,便担当了巡逻队中的督察,率了二百人马,从北关大营出发,一路沿着边塞几处要镇,检查军纪,查看防卫。
一路上经过西林,素玉,查办了几个违法乱纪的军卒,又重新整肃了军风,耽搁了数日,昨天才抵达效木。
效木地处偏僻,地方将领的军纪越发懒散,当值的时候缺岗,一问,竟是跑去吃酒赌钱。
程荒大怒,叫彻查。
很快将为首的那卒长拿住,一番审讯,此人却是恶行累累,竟还经常抢劫经过的客商,甚至意图对一名寡妇用强,只是未遂。
程荒怒不可当。
那人却是有些油滑,笑说道:“程卒长,我认得你,你是跟随初百将的……怎么,升官了啊?你们这些人还算是跟对了人,听说初百将甚是护短,从不曾短缺你们的饷银,只是我们就没那么好运……上司不克扣,已经是开了恩了。”
程荒怒斥道:“你既乱了军纪,说这些还指望能脱罪么?”
老卒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道:“脱什么罪,这般鸟不拉屎的地方,老子一呆就是三十年,同我一起的死的死走的走,我只因为没处可去才留下的,从年前到现在,朝廷只发了两次俸禄,够什么用的?我不带人去抢,难道喝风?只问问有谁管我们死活。”
寒川州向来被朝廷忽视,北关这里的情形是怎么样,程荒心里其实也清楚,就算有初守在,他们这一队还常常缺衣少吃呢,更何况效木西林这些小城的守军。
程荒知道这人说的是事实,但不管他有什么苦衷,都不是他玩忽职守,知法犯法的理由。
且他死性不改的,如果不严惩,恐怕还会有更多的军卒效仿。
若是有个严苛的官长在,恐怕砍了他的脑袋都是轻的,可程荒是个心软的人,又因为体恤其情,思来想去,只叫痛打他五十军棍,言明倘若再犯,就严惩不贷。
那老卒其实知道自己的罪责多重,又趁着酒力,一时冲动,故意的把心里的话嚷了出来,也做好了惹怒上官、掉脑袋的准备。
不料程荒只叫痛打军棍。
程荒身旁也有人劝他,不可如此轻罚,否则将无威信可言。程荒道:“我们都是边卒,却知道边卒的不易,他虽抢劫了客商,但每次的数目都不超过三两银钱,虽对寡妇不轨,但也未曾造成实质……五十军棍只是责罚他当值的时候玩忽职守。”
正吩咐过了,却有个妇人跑来,跪在程荒面前替那军卒求情。
原来这妇人寡妇失业,又带了孩子,生计艰难,这军卒时不时接济她钱银,甚至从客商那里抢来的,也多半都给了她。
最开始虽然他有些行为失当,但寡妇心中早也暗暗喜欢上他,本已经快要水到渠成了……要不是因为被邻人发现,军卒自己承认是意图不轨以保全她的名声,两个人早就成了好事了。
今日寡妇听说督察队捉拿了这军卒,以为会砍他的脑袋,这才匆忙来了。
寡妇泪眼汪汪诉说了实情。先前劝程荒的那人也沉默了。
程荒心里五味杂陈,叹道:“既然你们两情相悦,何必在意别人的眼光,何况他的年纪也不小了……”
那军卒被打了五十,有人扶着他回来,看到寡妇在场,吃了一惊。
寡妇把程荒的话告诉了他,军卒更加意外。
经过这一番,确实因祸得福。这寡妇跟军卒两个当下就定了亲事。
边塞的粗莽军汉,有今日没明日的,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不必细细挑选什么黄道吉日,几个士兵帮手,挂了些红布,布置了所谓婚房,置办了些酒菜,通知了四邻,这就成了。
成亲当晚,军卒特意给程荒送了一碗酒,他心里有许多话,只是说不出来,想来想去,说出口了反而有些矫情,就都在酒里了。
程荒看到他送来的酒,尝了一口,是最劣质最便宜的烧刀子。
他却没有嫌弃,一饮而尽,把身上的所有银子都翻出来,叫侍从官送一份作为礼金,剩下的全部买了好酒送去。
这夜参与婚礼的军卒们都高兴的如过年一般,许多不当值的都喝醉了,当值的也捞了两口。
偏偏那最应该大醉一场的老卒没有喝醉,他望着程荒叫人送来的礼金,以及那一车子的好酒,打算从此戒酒,痛改前非。
望着身边儿的妇人,那声声喊着自己“爹”的小娃儿……老卒觉着,不能再当烂泥了,就算边塞再苦,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当晚上,程荒是被阿莱的叫声吵醒的。
他即刻反应过来,起身出外,却见效木的夜晚静悄悄地,不……是太安静了。
阿莱向着黑暗中嗷呜地叫了两声。程荒迈步出门,正看到有一道身影急急走来,走路的姿势甚至还有点儿一瘸一拐。
“程督察,”是那个本该洞房花烛夜的老卒,他的身上胡乱挂着披甲,道:“有些不对劲儿!”
起初他叫程荒为卒长,因为他不信服程荒,觉着程荒明明该最懂边卒心思、跟边卒站在一起的,却成了欺压边卒的督察,所以揶揄嘲讽。
此刻他改口叫程督察,却偏偏正是把程荒当成了自己人。
“你察觉什么了?”程荒没顾上问他怎么竟跑出来了。
老卒摇头,灯影下双眼闪过寒光,道:“今晚上是北风……我只闻到了血腥气。”
多年经验的百战老卒了,战场上几番生死,几乎成精。
他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阿莱仿佛听懂了似的,向着北边又嗷呜地叫了起来。
程荒毛骨悚然,深深呼吸,吩咐卫兵:“即刻敲鼓!戒备……上城楼。”
当他们上了城楼,沉闷的鼓声慢慢敲响。
城上的卫兵还有些诧异,有人冲那老军卒玩笑道:“哟,新郎官儿不抱着新娘子,跑到这儿来做什么?难道要在城楼上洞房?”
旁边那人瞧见是程荒,忙踹了他一脚,这才收敛。
大家到城墙边上向下看。
黑幽幽地一片,没什么异样。
连程荒都看不出怎样。那卫兵道:“我们一直都盯着呢,督察放心,绝无问题。”
若说以前还可以偷懒,但今儿程荒才来训斥了一番,他们自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懈怠。
阿莱向着黑暗,汪汪地叫个不停。
那老军卒眯起眼睛,忽然说道:“不对!”
程荒跟几人都看向他,老军卒抬头看看天上一轮弦月,指着前方道:“那里有个不大的小水塘,已经结了冰,每次月光照过来,它都会反光……”
他毕竟是戍守多年的老兵,虽然赌钱吃酒看似荒废,但对于城内外种种皆都烂熟于心,无数个夜晚他看着黑暗一片的城外,对于一草一木……极其熟悉,闭着眼睛也能走。
那个水塘的反光,从秋到冬,他不知看过了多少次。
可是现在,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那最深的、无法看清黑暗,更叫人恐惧。
“不对……”老军卒掀动鼻子,眉头紧锁说道:“血腥气,还有……腥膻之气……”扭头大叫:“击鼓!烧狼烟!翎音传信……北蛮……”
话音未落,黑暗中有一声低低的哨声传来。
程荒正要随着他开口而命令军卒们行动,全无留意,老军卒却听得分明,他来不及躲闪,只用尽全力反身将程荒一把拦住,用身体挡住了程荒的身子,声嘶力竭地叫:“敌袭!!”
这是老军卒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程荒只觉着这个声音如炸雷般在耳畔响起,与此同时,“嗖嗖嗖”无数利箭破空袭来,其中一个卫兵躲闪不及,也被射杀当场。
同时响起的,还有黑夜中令人惊心动魄的击鼓声。
北蛮人借着黑夜的掩护,悄无声息逼近了效木。
他们改变了打法儿,在这之前,他们通常进攻的是那些边塞大城镇,效木这种小城他们是看不上的。
战事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程荒带来的二百精兵尽数上了城池,到天明之后,已经折损了一半儿。
天放光的时候,鏖战了半宿的程荒看向城外,血液都几乎冻住了。
他看见黑压压的蛮兵,如蚂蚁般在城外,此起彼伏,粗略估计,不下三四千。
效木还是太小了,就算守城的兵卒几乎都是百战老兵,但连同老弱算进去,兵力也堪堪过千,哪里抵得过超出几倍的北蛮猛士的进攻。
用三四倍的兵力对付区区一个效木小城,未免太看得起效木了,但也说明这些蛮人势在必得。
程荒唯一觉着欣慰的是,先前因为老军卒示警的快,鼓声已经敲响,狼烟已经放出,军讯翎音也发了出去。
北关大营此刻必定已经得知了消息。
但程荒不晓得的是,北蛮人是同时发动攻击的,昨夜遭遇袭击的,还有西林,素玉,效火三城。
李将军调兵遣将,已经忙的不可开交。
程荒已经竭尽所能。
他不记得自己砍杀了多少蛮兵,起初侍卫官还在身边,渐渐地,他身旁的大启军卒逐渐减少,而地上的尸首却迅速增多,有蛮人的,也有自己人。
那老军卒的尸身甚至已经不知在哪里了……
唯一还留在身旁的,是阿莱。
程荒还能够站在这里,也多亏了阿莱,在他身旁替他警戒,阿莱动作敏捷,厮杀中也被激出了凶性,原本漆黑的双眼泛出微微的红光,随着程荒砍杀间,它也不知咬断了多少蛮兵的喉咙。
直到一名身形庞大的蛮兵从城墙下冲上来,程荒不敌,步步后退,连阿莱也被对方摔落在地。
它的嘴里流出血来,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程荒吁吁喘气,盯着逼近的蛮兵,他的拳头将有自己的头大了……倘若是阿图在这里,兴许可以与之一战,但……
此刻的程荒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督察!”一个士兵冲上来,举刀向着蛮兵身后劈落,刀锋落在他的背上,如同给他挠痒痒一般,蛮兵扭身,抓住那士兵,用力一撕……
漫天一片血雨。
程荒大吼,不知道自己在吼什么,他提刀冲了上去,眼睛也变得血红:哪怕以卵击石。
就在此时,一道黑色影子比他更快,阿莱咆哮了声,身形如同黑色的闪电,带着一股黑气,猛地扑向那蛮兵。
那庞大如山的蛮兵竟站立不稳,被阿莱扑着向后倒退,阿莱死死咬住他的脖颈,一人一狗,一直到了城墙边儿上,把城墙垛击碎,齐齐向下坠落。
程荒流着血泪:“阿莱……”扑上前想要看阿莱何在,却被另一个冲上来的蛮兵截住。
他都来不及看阿莱何在,程荒流着泪,奋力地砍杀着,所有的血泪都溜进了心底,像是下着一场汹涌的血雨。
程荒撑不住了,他觉着自己快要死了,眼角余光瞥过去,效木的城墙已经被打破,许多蛮兵从缺口扑了进来,像是见到了牛羊的野兽,向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们冲去。
程荒的手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心中绝望地想:“百将……少君……你们在哪儿……”
像是神明回应了程荒的呼唤。
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程荒!”
程荒蓦地抬头,不肯相信。
“程荒,撑住……”
那个声音清晰了几分。
程荒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就仿佛死灰将要复燃。
“少君,少君!”他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
那声音回应了他:“程荒……接着……”
声音尚在耳畔,程荒不知道要接住什么的时候,心有灵犀地抬头,却见有一把长枪,仿佛是从苍穹中而来,它直接穿透登上城楼的蛮将的胸膛,向着程荒而来。
程荒下意识地张开手,银色的长枪落在掌中。
瞬间,仿佛有一股奇异的力量自掌心拥入,原本强弩之末的身体,忽然重新焕发生机,程荒攥着长枪,纵身一跃,竟是自城楼上直接跳了下去!
千里之外,皇都。
皇宫之中。
当夏楝轻轻地念了声“程荒”的时候,廖寻就察觉了。
他忙看过去,却见夏楝合着双眼,面上透出一股类似哀痛之色。
廖寻蓦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她身旁,想叫她,又忙打住。
皇帝问道:“爱卿,出了何事?”
廖寻顾不得回答皇帝,只是紧紧地望着夏楝。
却见夏楝低语了一句,而后一扬手,一点雪亮白光自她袖中飞出,银蛇般冲出皇宫大殿。
当那银光离开后,夏楝睁开双眼,她站起身来,剑指一抵眉心,低声道:“汝为执戟,听吾号令,执戟郎速来!”
而就在夏楝念完了这句后,大殿内人影闪烁,初守的身形现在原地,他几乎没站稳,一个踉跄才收住势头:“出、出了什么事?”
这是初守“第一次”被天官召唤。
他只记得自己出了父母的房中,才到了院子里,就听见耳畔的唤声。
身不由己腾空而起。
下一刻就出现在此处。
初守转头四看,才发现自己竟是在宫内殿中,越发惊愕。
“廖叔……”他看见廖寻站在夏楝身旁,本能唤了声,直到夏楝的脸色很是凝重,忙又打住。
那些文武官员,有一半儿不认得初守,见多了一个人,当即就要叫侍卫。
却给廖寻抬手制止。
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有人道:“方才夏天官所念,乃是召唤执戟郎中之敕言……这位就是她的执戟者了。”
此刻,夏楝向着御座上的皇帝微微垂首行礼,道:“陛下,夏楝大胆,求陛下相借一分国运之力。”
皇帝本正打量着几人,尤其是才出现的初守,饶有兴趣。
闻言眼睛微睁:“嗯?借国运之力?”他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这……这是为何?”
夏楝沉声道:“北关战事紧急,吾不忍看百姓被屠戮,或可相救一二。”
廖寻转身道:“圣上……”
皇帝的目光转来转去,从夏楝面上看向廖寻,复又看向旁边犹自有些茫然的初守,描绘着他的眉眼,笑道:“廖爱卿莫要着急,朕不是不许,只是不解……”
此刻有一文官忙道:“皇上,国运之力岂能妄动?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廖寻却知道夏楝的脾性,她从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从她方才“入定”时候的异样,廖寻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最为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夏楝才会如此。
且先前左侍郎已经说了北关重镇被袭的军情,廖寻忙道:“圣上,何为国运,便是一国之运,而国乃是军民组成,所谓国运,就也是军民的运道汇集而成,如今北关重镇被蛮人袭击,若是惨遭屠戮,那于国运岂会毫无影响?夏天官说借,难道……不正也是为了大启国运着想么?如今事情尚有挽回余地,夏天官有救民之心,我等不思感激,为何还要在此横加阻挠?”
他的声音清朗激烈,也是先前从未有过的。
一直不曾做声的太子黄泽闻言,也道:“皇爷爷,我也觉着少保所言极其有理!不可不救!”
初守总算听明白了:“是哪个重镇被袭了?”
皇帝深深呼吸,道:“夏天官,朕该怎么做?”
夏楝道:“只需要陛下亲口允诺就行。”
皇帝握了握拳,道:“既然如此,朕……允借三分国运于素叶城天官夏楝。”
夏楝原本面无表情,听见他说“三分国运”,才变了脸色。
廖寻虽然诧异,却也松了口气:“圣明不过皇上!”又转头看向夏楝。
夏楝向着初守招了招手。
初守忙走过来:“我该怎么做?”
夏楝道:“你先前给我的那些兵器,该给他们了……待会儿你会看见你想见的……见机行事,只切记,不要被搅乱心神。”
初守略觉紧张,听的也是稀里糊涂:“啊?”
夏楝不由分说,剑指一点他的眉心道:“天官夏楝,执戟者初守,承国运之力,代大启天子……神巡!”
一声“神巡”,在场的文武重臣都觉着脚下颤了一颤,时光瞬间凝住。
御座上的皇帝脑中微微地一昏,他闭了闭眼,定神之后,却倒吸一口冷气。
之间眼前蓦地出现若干虚影,却是狼烟四起,喊杀震天,刀光剑影,人仰马嘶……一瞬间,众人仿佛不在皇宫,而是身处生死立见的战场上。
初守闭上双眼,起初模糊,逐渐地,眼前景物开始清晰,他先是看见程荒,手中握着一杆银枪,正在效木小城之外厮杀。
他竟然以一人之力,阻住了蜂拥而至的上前蛮兵。
初守先是一惊,继而想到:“程荒什么时候这样神武了?”
忽然察觉程荒手中那把银枪有些眼熟,想起夏楝方才说过的话。
“去!”是夏楝一声清斥。
初守身形腾空,冲向了效木城中,猛然他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城门口已经死伤不少民众,先行冲入的百多蛮兵开始惨无人道的屠杀。
初守胸中那团火焰即刻烧灼,不等夏楝吩咐,大喝一声:“畜生们该死!”一张手,手中多了一柄偃月宝刀,初守纵身跃下,刀光掠过,几个蛮兵人头落地。
耳畔只听见夏楝道:“速战速决。”
初守隐约听出她清冷的声音底下藏着的一点焦灼。
当即深吸一口气,身法快到令人无法目睹,很快将城中肆虐的蛮兵杀了个七零八落,又见守城的兵卒围杀过来,当即抽身腾空。
“百将!”耳旁传来一声仿佛熟悉的叫声,初守低头,却见原本是百将营中的一个兵卒,正提着一把卷刃刀,震惊地看着他。
初守心意一动,一把经过温宫寒改造过的宝刀自身后闪出,直接飞向那兵卒。
那人纵身上前握住,难掩面上错愕跟激奋之色,顺势半跪:“多谢百将!”提着刀冲向城中负隅顽抗的蛮兵。
初守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夏楝道:“西林!”
他眼前风过,下一刻,人却在西林城头,苏子白正提着刀一边砍杀一遍骂道:“给老子狠狠地砍,砍死这些狗娘养的!”
旁边是大唐,已经负了伤,半边身子血淋淋的,却仍旧张弓搭箭,向下激射。
城门楼处,阿图以一人之力挡住挤过来的蛮兵,纵然挂彩而不退半步。
这里的情况比效木好的多了,但也不容乐观。
他刚现身,苏子白若有所觉,不经意瞥了眼,惊得手中的刀几乎都掉了。
初守来不及多言,只道:“苏子,大唐,阿图……接着!”
瞬间,苏子白手中多了一把长刀一面盾牌,大唐手中却是一把造型古朴的小弓,而阿图掌中多出的,是两把硕大铜锤。
苏子白呆呆地:“这这……”
大唐则激动地叫道:“百将!”
底下的阿图看看原本空着的双手,哈哈大笑,他没像是苏子白跟大唐一样觉着意外,只顾高兴,瞬间如有神助,铜锤挥落处,几个蛮兵被打的四散飞退——
作者有话说:昨天无端头疼了一整天,还以为是怎么了,大概是用脑过度(不是),大概是没睡好吧~然后写这章的时候,阿莱……眼泪扑啦啦……
莫非是因为知道100章难写,所以提前头疼了一下[小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