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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5

作者:八月薇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第 91 章 她记得他是谁,也记得他……


    当时胡妃听完之后, 即刻便询问山君,那人提了什么条件。


    山君却摇头。


    原来这个问题,女君也问过那人。


    其实问不问, 都没什么不同,因为女君早就向着山水之主起誓, 纵然神魂陨灭,从此万劫不复, 也要得到那种力量。


    所以就算那人的要求再过分, 再不可思议,女君也必定会答应。


    怪就怪在这里。


    当女君询问他有何代价的时候, 那人并没有提出要求。


    他只瞥着那口巨大的棺木, 惆怅地说道:“我跟她是在皇都相识……我真想再回一次皇都……可惜已没了机会,那就这样吧……相濡以沫, 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拔出一把长刀,那刀上隐隐地煞气,让女君都为之心头震颤。


    男人转头看向女君,说道:“我斩下头颅的时候, 莫要迟疑。”


    女君无比震撼。


    他自报家门,乃是大启的执戟郎中, 自然得大启敕封,自己若是擅自吞下,必定会背负跟大启的因果。


    原本女君还猜测这是不是自己暗中要付的代价。


    但如果此人自戕身故,自己趁着武魂犹在吞下血肉,那一则不必承担跟大启皇朝的因果, 二也能顺利地融合血肉跟武魂。


    直到他挥刀的刹那,女君才意识到,这个人是完完全全地没有提过任何条件, 没有要过任何代价,他的突然现身,仿佛就只是简单地想要回应自己。


    神魂还在震动,当看见那一抹血红犹如天边残霞般涌现的时候,女君的身体还是做出了本能反应。


    她本来就是以本体之态出现的,硕大的山君之身暴涨,血盆大口睁开的刹那,顿时将那男子的尸身跟头颅一并吞入腹中。


    正如胡妃所言,灵兽的血肉,乃是比灵丹妙药更管用的东西,大启皇朝头一号的执戟武魂,跟山君的极阳之身完美融合,那一刻,山君明白,这个男人果真没有欺骗自己,他……他……


    听着山那边狻猊耀武扬威的狂吼,山君心中再无一丝惊慌跟绝望,满心所有的,只是为父君报仇雪恨的滚滚杀气。


    杀气激荡了武魂之身,本来刚毅凛冽的金色魂体,在山君的神魂融合下,竟如真正天神金身,山君毫不迟疑、甚至迫不及待地冲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报仇的过程,可以用酣畅淋漓来形容。


    山君用残忍冷静的目光望着狻猊的惨败,地上洒落的血肉如同他残杀父君那天,有过之而无不及,狻猊肢体残缺,且只剩下一只独眼,另一只已经被山君吞入腹中,狻猊不可置信,发出震惊的怒吼,也许他有那么一刻想要逃离,但山君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是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闯入者,被他夺走的,该以性命来偿还。


    当山君的獠牙刺入狻猊的脖颈,尝到那略带腥咸的鲜血的时候,山君神魂悸动,前所未有的圆满。


    狻猊大睁着唯一完好的眼睛,他至死都不能信,为什么一个没有长成的女君,竟会爆发武魂金身。


    狻猊的最后哀鸣响起,带着愤恨不甘。


    山君却昂首长啸,告慰天地神灵。


    这一声震荡天地,原本残存的父君的神魂亦有所感应,妖界的山林原野之中,仿佛也回荡着狂山君欣慰的低笑声。


    没有语言可以形容山君心中的欢悦跟激奋之情,也没有语言形容她对那个突如其来的男子的感激跟爱敬。


    他牺牲了自己,助她无敌,助她报仇,拯救了整个妖族。


    山君没有将这件事对任何人提起。


    只在妖界平静之后,她独自来到跟男人相遇的水泽之畔。


    白皑皑的雪地中,只剩下一把孤零零的长刀,被雪埋了半截。


    山君将长刀拿起来,神色郑重肃然。


    乍然相逢,他的出现,仿佛一阵风。


    还好她记得他是谁……也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山君特意来到大启皇朝的边界——北关,他是大启皇朝的执戟郎中,山君心想,他应该是想回到大启的吧,既然他回不来了,那……就把这把刀……


    山君将这把宝刀,埋在了一处她觉着很稳妥的地方。


    神魂飘荡,山君靠着一股执念,似乎真的来到了皇都。


    无数的记忆片段在心中电光火石般地转过,山君的神魂逐渐清醒。


    还未醒来,她便觉着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滑过咽喉,滚入腹中,这种感觉……


    山君心头攥紧,猛然惊醒!


    有那么一刹那,山君以为自己仍是处在那个她生平最为绝望濒死的时刻,正一口吞下那尚自温热的血肉,感觉血肉融入五脏六腑……


    但很快山君觉醒过来,不,那不是……最为黑暗的时刻已经过了,不对,不对!


    她猛地睁开双眼,目光所及,朦朦胧胧中,看到一张她最为熟悉的脸。


    初守。


    山君抬手,攥住初守的胳膊。她的手半是枯焦,五指如同被山火燎过的树枝。


    “抱真!”她声音嘶哑,挪开面前人的手臂,原本半是失明的眸子不知为何,试探间,竟能看清眼前所见,山君骇然地看见初守掳起的袖子底下,几道刻意划破的伤口。


    山君只觉着双目刺痛,看着那些伤,又看向他面上,惊怒:“你在干什么?!”


    初守则眼含热泪,望着醒来的山君:“娘……你觉着怎么样?你……你能看见了?”他的脸色发白,嘴唇也是灰白色,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山君气急惊心,刚要再说,却发出一连串咳嗽,唇边被喂入的血随之滴落。


    一直守在外间的胡妃听见动静,终于现身入内。


    “姐姐……”胡妃惊喜,上前扶住她:“你醒了?觉着如何?”又叫道:“姓白的,快些死过来!”


    山君忍着心头不适,抬眸看向初守,呼吸不稳:“你到底在做什么?”


    初守笑的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呀,我就是看娘你总也不醒,我自己担心了,就胡乱试一试罢了,没想到果然管用。”他说的仿佛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跟别人无关。


    山君的双眼仍像是蒙着淡淡一层阴翳,却透出明显的怒色:“你胡闹!”


    初守道:“娘要觉着我胡闹,就好好地,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要还是这么睡着不醒,我喂血不成的话,下一次就是割肉啦。还好娘疼我,醒的早。”


    山君猛地咳嗽了起来,胡妃扶抱着她,忙在背上输入灵力,一面儿看向初守。


    胡妃心中百味纠结,之前白惟跟她商议的对话,初守自然听见了,其实从初守打发他们两个离开的时候,他们两位就有所察觉,只是……胡妃虽然隐约知道,却不愿意干涉。


    毕竟在她心目中,山君不能有事,如果不是自己的灵兽之躯无用,她会毫不犹豫地献祭自己。


    那么……初守又有何不可呢。


    只是开始的时候,白惟跟胡妃还拿不准初守到底会不会……


    事实证明,山君没有白养这个孩子。


    他非但放血相救,而且没有提白惟跟胡妃半个字,只说是他自己的主意,那半开玩笑的口吻,让胡妃心中难得多了一点愧意。


    山君气怒,但却是因为心疼所致,喝道:“你、给我出去!”


    初守道:“娘还没有全好,我在这里守着的好。”


    山君道:“你怕是……要气死我才罢休。”


    初守刚要开口,胡妃道:“姐姐的情形大有好转,守儿你还是先出去吧,看看将军如何了。”


    听他叫自己“守儿”,初守打了个哆嗦,又问:“娘真的无碍了么?这些血要浪费了……”他看看自己滴滴答答的胳膊:“不如再喝一些。”


    “滚出去……滚……”山君的声音沙哑,低沉,实在没有大力气呵斥他,何况……也不是真心想要呵斥,只是心疼自己的傻孩子。


    初守只得退了出来。


    门口跟白惟撞个正着,白先生看着他血肉翻开的道道伤口,面露不忍之色:“你也不必做的这样过……”


    初守笑道:“皮外伤而已,你说的跟多严重似的。”


    白惟叹气,掏出些伤药给他,道:“快敷上吧。”刚要入内去,又道:“将军那里只需要静养便可恢复,不要犯傻……”


    初守道:“行,知道,多谢先生留心。”这句却是敛了笑,带着郑重。


    白惟眼神复杂地望着他,道:“主人之前在厅上,你若得闲就去看看她吧。”


    初守一门心思都在父母身上,竟顾不得夏楝,闻言醒悟:“好,我这就去。”


    白惟先前很看不惯他,直到此刻,那点偏见早荡然无存了。


    初守又去看望了初万雄,别的他不太会看,只是试探了鼻息,又把头贴在父亲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砰砰地,虽然缓慢,但仍能听出来十分有力。


    初守笑看着初万雄道:“不愧是我爹,端地厉害,只要过了这一遭儿,以后又能跟那些老伙计们吹牛了……”说着,眼中却又湿润了几分,摸了摸初万雄的额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上面,初守喃喃道:“爹,你可别有事啊,你跟娘都要好好的,不然我真的……”语声哽咽,说不下去。


    初守起身出外,却没有发现,一抹晶莹的泪光,从初万雄的眼角,慢慢滑入鬓边。


    且说夏楝在厅上坐着,吃了一块儿糕点。


    看似寂静,可此时洞天之中,辟邪已经绘声绘色地把先前自己的神勇所为讲述了一遍。


    老金听得垂涎道:“要我也能出去就好了,不知雷电之灵是什么滋味。”


    辟邪敲他的头:“你以为那是谁都能干的?莫要做梦,金木水火土,木克土,雷于震卦,震于东,东方属于木,故而雷电是木性,你是土性,你要窜出去,只怕即刻就要被炼化。”


    老金眨了眨眼,问道:“那你呢?你不也是土性的么?”


    辟邪道:“嘿嘿,这你就不懂了,本大爷兼顾木土,又有金性,可谓进可攻退可守,实在一个全才。”


    按理说蟾蜍属于土之精,而守宫因常常出没于土木之间,因此有木土属性,但它又有守护祥瑞,斩杀邪祟之能,因此又赋予了金性,金克木,自然无惧雷火。


    当然,这只是辟邪刻意炫耀而已。


    温宫寒在旁默不做声。他在别的地方也还寻常,但在炼器方面,颇有造诣,而炼器则涉及五行之说。他心中自然也有看法,只是不敢出声。


    何况先前见识了辟邪的威能,对于这个看着不起眼的家伙,也另有一番认识,如今再看辟邪的嚣张行径,却是多了几分心服。


    之前夏楝给他的那些初守在擎云山所得的法器,他都已经修缮改造完毕,有些不适应凡人所用的,他一一拆分改造,因此一件儿法器也能分成几件来用,对于修行者来说虽有些暴殄天物,但对于寻常人而言却是如虎添翼。


    还好辟邪跟老金以及夏楝,都不干涉,温宫寒得以大显身手,倒也让他在炼器上更有了些不同的感悟。


    此时温宫寒没忍住,问道:“初家的那位小郎……是什么来历,为何他竟然也能硬撼天雷,全身而退?”


    一句话,把两个灵物都弄得沉默了。


    老金看向辟邪,道:“你有没有察觉,他身上好像有……那个人的气息。”


    辟邪的红舌头耷拉在外头,眼睛圆睁,一动不动,仿佛静止了。


    老金忍不住抬起脚,轻轻地戳了它一下,辟邪叫道:“你干什么?本大爷正在思考。”


    “你思考什么?”


    辟邪道:“如果是他的话,那就可以解释了……”


    “又解释了什么?”


    “解释了为什么……我一看到他就觉着很是讨厌!”辟邪跳起来,显得十分狂躁。


    夏楝默不做声,却把他们的对话都听的明白。


    放下茶盏,她走出厅门。


    一个丫头正偷偷地扒在门边儿往里看,见夏楝起身,便急忙站住脚,往后退了两步。


    夏楝转头看她,道:“你是?”


    玉兰扭了扭自己的手,憨笑道:“我是伺候夫人的丫鬟,叫玉兰。”


    夏楝问道:“那你不去伺候,在这里干什么?”


    玉兰道:“里头乱糟糟地,大家都在忙,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先生说,那里不用我,打发我出来了。”


    她说的自然是白惟。


    夏楝点点头,走到栏杆前,望着外面墙边的一株红梅。


    玉兰看她并无恼色,便凑近了一步,仔细端详。夏楝微笑道:“你看我做什么?”


    “我……我听他们说夏天官来了府里,他们都说夏天官有三头六臂,好大的本事,所以我来看看……”她望着夏楝的头,惊奇道:“也没有长角,也没有獠牙……怎么那些人说的那么可怕呢。”


    夏楝笑笑,玉兰又问道:“夏天官,你真的会法术神通,会飞?会降妖伏魔?会……”她忘了还有什么。


    “倒也没有传说的那样神通广大。”夏楝轻声回答。


    玉兰挠挠头,仿佛失望,面上有苦恼之色。夏楝问道:“怎么了?”


    丫头嗫嚅:“我本来以为夏天官真是那样如仙人一般的话,是不是能求你救救我们的老爷夫人。”


    夏楝转头看她。玉兰道:“我知道他们都嫌我没有用,所以打发我出来,可我看见了,老爷的手都……都变成骨头了,还有夫人、夫人那么好看的人,她的脸……脸都坏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不想他们死。”她揉了揉眼睛,吸吸鼻子。


    夏楝道:“夫人对你很好么?”


    玉兰的眼睛湿漉漉地,道:“夫人不大跟我说话,但我知道她是好人……她不嫌弃我笨手笨脚,留我在身边伺候,起初我不懂怎么伺候,喂给夫人的粥没有吹,烫伤了她,她都没怪我,要是在别的地方,只怕早就打死我了,老爷心疼夫人,虽然想换掉我,却也没有打骂,还是夫人叫我留下的,要不是老爷跟夫人,我早就死了。”


    夏楝望着她,眸色闪烁中,所见的场景,是这小丫头哭叫哀嚎,两个彪形大汉动手,将她捆绑着吊在梁上。


    底下一个面相刁狠浓妆艳抹的妇人,向着她啐了口道:“就算你是个傻子,有了这身皮肉,便得卖个好价钱,竟敢学那野猫呲牙,想必是没见识过这楼里的手段。”又骂那两个大汉道:“混账东西,越发糊涂了,捆起来之前不把衣裳脱下,待会儿抽的皮开肉绽,白白浪费了好料子。”


    夏楝看见此番场景,心中一叹,正欲转开头,忽然顿住。


    丫头被抽的遍体鳞伤,几乎昏迷,那妇人像是累了,骂了几句便离去。


    一道小小身影摸进来,她踮起脚尖,用刀子割开绳索,抱着玉兰跌在地上。


    她扶住玉兰,叫醒了她,说道:“姐姐,后门我给你开了……出去后一直往东,不要回头不要停,你就能活,记住了!”


    玉兰按照她吩咐,出后门,往东逃离,她生性笨拙,但也正因为这一股劲,让她按照那人的吩咐,一直向东,就算身后有犬吠人呼,近在耳畔,就算前方有车马拦路,险象环生,她不回头,不停歇,跌跌撞撞,直到精疲力竭。


    一匹马正经过,马上的人转头,望见倒在地上的丫头。


    夏楝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那个……”话刚出口,迎着丫头明净的眸色,想问的话又止住了。


    过去的事不堪再提,又何必惹动这丫头的心绪。


    她转头看那红梅,道:“夫人跟将军,不会死,你放心。”


    玉兰的脸上顿时流露喜色:“真的?”


    夏楝道:“我的话,自是真的。”


    玉兰拍手跳起来:“我知道,夏天官的话,自然不会错的!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他们。”她转身往内跑去。


    玉兰前脚离开,后脚初守便到了,扭头望着丫头雀跃的身形,初守道:“她怎么了?”


    夏楝道:“她只是听见了想听的话。”


    初守笑道:“你跟她说了什么?”


    夏楝道:“也是你想听的。”


    初守吸了口气,目光变化,道:“是说我爹跟我娘亲?”


    夏楝点点头,嗅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夫人可苏醒了?”


    “刚才才醒来,”初守站到她身旁,也看向前方那棵红梅,说道:“这红梅开的倒好,我记得我离开家的时候,它还很细的一枝,这会儿倒也长大了,花也开的格外多。”


    夏楝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这期间种种,可不是因果二字,可以一言蔽之的。”


    初守似懂非懂道:“嗯?什么因果?”


    夏楝抬眸看他,忽然说道:“之前擎云山上那些兵器等物,已经修理妥当,你要自己带回北关,还是叫人捎回去?”


    她突然说起此事,初守有些愕然,道:“已经弄好了么?”


    夏楝道:“你恐怕还要在皇都待些时日,若不急,就留下。”


    初守突然意识到她的弦外之音:“你呢?”


    夏楝道:“皇都已经无碍,我该回素叶城一趟了。”


    初守情急,忙道:“何必急在一时半会儿,我们一同来的,自然一同回去的好,好歹你等等我。”


    他这随口说的一句话,听在夏楝耳中,却似曾相识。


    ——“我们一同来的,自然要一同回去……好歹你等等我。”


    夏楝望着那盛开的红梅,沉默不言,初守盯着她,显得很是紧张。


    就在这时,玉兰去而复返,兴高采烈道:“夏天官,小郎果然也在这里,真的如夏天官所说,夫人跟老爷不会有事,刚才那白先生叫我传话,说夫人想见夏天官一面儿,请您过去呢。”


    初守有些意外:“娘才醒来,精神且不佳,这么着急就想见……”


    夏楝一笑问道:“她见我,你不高兴么?”


    这若是父母都没有出事,初守只怕巴不得,可现在心里却感觉有些异样,只得笑道:“这是什么话,我当然高兴,就是有些突然。”


    夏楝道:“无妨,该见的终究会见到,就像是该了结的因果终究会了结。”


    初守陪着她,同玉兰一起回到了夫人院落。


    胡妃跟白惟站在门口上低语,看到夏楝来了,各自肃然。


    夏楝略一点头,脚步不停,进了房中。初守正要跟随,却被胡妃拦住道:“你别去,姐姐只要见夏天官一人。”


    “为什么?”初守不解。


    胡妃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你还怕你娘亲吞了那夏天官不成?”


    初守瞥向她,明知道是在玩笑,但莫名地,心头有些不安惊跳。


    夏楝进了里屋,只见山君靠坐在床边,身上换了一件新的衣袍,她极瘦弱,难以想象,先前她是以这幅身躯,硬抗天雷。


    不怪初守担心,她确实伤的颇重,何况又是被天罚雷劫……元气大伤。


    没等她开口,夏楝便在床边一张椅子上慢慢地落座。


    山君抬眸看向夏楝,道:“守儿说的不错,我确实误会了你,看样子有些人,必定该亲眼见过后,再做定论。”


    夏楝道:“夫人以为的我,又是如何?”


    山君缓缓道:“我本来以为,身为天官,自然是如你……立心之时所言,斩邪祟,禳祥瑞……”


    “我并没有见过什么邪祟。”夏楝淡淡地说道。


    山君望着她清丽出尘的小脸,忽地笑了:“是啊,是啊……我的守儿,又岂会是什么邪祟。”


    之前山君竭力反对初守跟夏楝相处,便是因为忌惮夏楝的身份跟神通,她自然知道夏楝奉印天官时候立心那几句,很担心有朝一日初守身份暴露,夏楝会跟他势不两立,甚至……毕竟有妖族血脉……是世人眼中的异类。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山君咳嗽了声:“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天官。”


    淡蓝的眸色中似乎有云烟缭绕,她想起那个在水泽畔现身的男子,他为何而来为何而死,难道只是为了她,为了妖族?


    当然不是。


    可山君想不通,就算多智如胡妃也无法猜透,他明明没有提任何要求……但山君回顾自己一路走来,却悚然觉着,也许在自己张口吞下他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注定了——


    作者有话说: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诗经《蓼莪》


    小守:把女朋友带回家里,明明是件快乐的事,为什么我[爆哭]


    夏楝:想想还是算了,你现在的样子就挺好[红心]


    第92章 二更君 名花有主,皇族血脉


    夏楝心中却也有些疑问, 故而必定要跟山君见上一面。


    见山君眸色氤氲,却不做声,夏楝道:“夫人可有什么话, 只管直说就是了。”


    山君缓缓抬眸:“天官见谅,一时想起往事, 有些失神而已。”


    “是何种往事,如此铭心刻骨。”


    山君道:“此事说来惊世骇俗, 但我之于天官, 应当是没什么秘密可言,想来我所说的话, 别人以为骇异难懂, 对于夏天官来说,或有不同。”


    当即山君将妖界种种, 同夏楝说了一遍,跟大启执戟郎中相见的场景,也并无隐瞒。


    夏楝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暗生波澜。


    纵然她事先有过猜测, 但亲耳听见山君说起那人自刎身死,葬于山君之腹, 仍是忍不住心头战栗。


    山君的视力有些恢复了,只是看人的时候,仍有些雾里看花,不太真切。


    但是当她望向夏楝之时,眼前之人, 却仿佛坐在一团隐隐的光芒之中,依稀可看见那清绝出尘的眉眼,虽是淡淡地坐在椅子上, 却自有一种叫人屏息拜服的气质。


    她忽然间理解了,为何一向迂直不知风情的初守,竟会为了她,如此倾倒。


    山君道:“夏天官,可听明白了?”


    “夫人说的已够清楚。”夏楝回过神来,问道:“夫人所不解的疑问,在何处。”


    山君道:“我之不解……其一,他为何不向我提出任何条件,不要我付出任何代价,便甘愿牺牲自己?”


    “夫人或许不懂,有一些代价,是不必宣之于口的。”


    山君双眼微直:“这么说,我果然是付出了代价?”


    “夫人早就心中有数。”夏楝看向山君——她入了皇都,嫁了初万雄,得了麒麟儿,也被天道折磨二十年,今日又差点儿命丧天罚雷劫之下,这种种代价,又岂能是一句两句能够概括了的。


    没有说出口的,才是最叫人不能承受的“代价”。


    室内重又安静下来,旋即,是山君幽幽地一声长叹:“我也想过,我走到如今,便是付出的代价……但我想不通的是,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做这些,最终又是为了什么?我甚至不明白,我走到如今是否如他所愿……”


    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


    夏楝道:“夫人乃是灵妖一族,冥冥之中,跟天地自有感应,妖族重信守诺,有仇必报,有恩必偿,这是其一。其二,他虽未曾提出任何条件,但他当时,说的那些话,每一句,每一个字,夫人可曾忘怀?”


    山君摇头道:“此事于我,一丝一毫不敢淡忘。”他的那些话,比镌刻在她心中更加鲜明深刻,虽然有些话她至今不能懂。


    夏楝道:“他的话,就是束缚,这些话传到夫人耳中,那无形之中,就已经种下了因。”


    山君的长睫抖动:“是了,所以当时……我才那么想要到皇都逛逛,因为他……就曾经这么说过,我心中十分好奇……”当时那种冲动,镇日折磨着山君,时不时地回想那人的那句话,竟也成了她的执念——必须要到皇都。


    他说过,他们是在皇都遇见的。


    所以山君朦胧中想,也许到了皇都,就能见到那个人……


    山君不由地笑了:“好厉害……我当时只以为他像是疯子一般自言自语,却不知道,这些看似颠三倒四的言语,竟成了因果。”她仰头笑了两声,并没有别的情绪,只是隔了这么多年后,心头的疑惑终于得到了一丝开解,“那,他付出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夏楝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山君看出她的沉默,心中突然一动。


    “夏天官,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其实不难,也正在他的话语之中。”


    山君道:“夏天官的意思是,他是想见……他心中的那个人,可是……”目光闪烁,思绪翻飞,山君终于问出最后一句,“他见到了么?”


    夏楝的唇角微微地挑起,回答道:“我能告诉夫人的是,夫人这一路走来,确实便是代价。至于他能不能见到想见的人,这……恕我不能回答。”


    山君眉峰微蹙,透出几分落寞:“是吗……”


    夏楝道:“夫人好似有些失望?”


    山君道:“自然是有的,付出这样大的代价,若不能助他达成所愿的话,总觉着有些愧疚于心。”


    “我还以为,夫人会恼恨他……暗中算计。”


    山君摇摇头,低笑道:“天官大概不晓得,当时妖族的处境,在那种情形下,他能助我杀死狻猊,报了父君之仇,拯救妖族,说是我再生父母,都不为过,纵然为他献出性命,献祭神魂,我也绝不会有一丝怨恨,因此,我只怕对不住他。”


    妖界有恩必偿,这一切早在他的算计之中。


    夏楝微笑道:“有夫人这番话,他的选择便是正确的。”


    山君凝视着她:“所以天官能不能告诉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他……满意么?”


    夏楝喃喃道:“满意?”


    “他,不会因为我所做的,而觉着失望么?”


    “不会。”这次,夏楝回答的痛快而干脆,“夫人所做,并未辜负。”


    “我可以相信夏天官么?”


    “你可以相信我,就如信他。”


    “是么……”山君的身子往后一靠,仿佛压在身上的山岳之重缓缓卸下:“那……就太好了。”


    这百年来难以卸去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


    身心陡然松懈,疲惫重又席卷而来。


    夏楝起身,往外要走,身后山君低低说道:“天官的名字是……”


    “楝,楝花落尽寒犹在,楝树之楝。”


    山君淡色的瞳仁忽然绽放一抹光……“楝树?”


    她突然想起自己跟着初万雄来至皇都,随意任性地在皇都之中闲逛,最终却被那一丝异样香气吸引,她越过皇宫的高墙,循着那一抹异香,如同中了邪术一般,追随而至。


    当看见那棵正盛放的楝树之时,她知道自己到了该来的地方。


    如茉斋。


    就如同那个男人说的那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而皇帝的出现,正是在最恰当的时刻,最合适的地点。


    天时,地利,人和。


    皇宫之中。


    太子黄泽终于去了心结,又仿佛多年来心底缺失的那块儿失而复得。


    他亲手小心翼翼捧着那朵楝花,放在准备好的供桌之上。


    上了香,摆放了各色祭品,又磕了头。


    待了许久,才出了斗室,回到皇帝寝殿,探望廖寻。


    廖寻在经历过极热跟极寒之后,两种症状减轻,人却仿佛迅速地清减了一圈儿。


    值得庆幸的是,廖寻时不时地会短暂清醒过来,虽然仍有些神志不清,但能睁开双眼,开口说话,总比之前仿佛已然死去的情形好太多了。


    太叔泗亲自看护了两个时辰,见太子到了后,便告退出宫。


    回到监天司,问起来,才知道沈监正已经出关了。


    太叔泗暗中磨牙:好个奸猾的老头儿,是掐着点儿出来的吧,一看风平浪静了,他就出来“主持大局”了。原来监正都是这么当的,学到了。


    当即入内拜见。沈翊坐在方桌之后,见他来到,便招手:“刚泡的茶,来喝一口吧。”


    太叔泗上前落座,打量他的脸色,红润,康健,当即哼地笑了:“监正春风满面,倒像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沈翊道:“自然,无灾无劫,清净时刻……就是喜事。”


    太叔泗道:“哦……宫门口那场天崩地裂,也算是无灾无劫?昨晚上……”


    “关关难过关关过……都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起来庸人自扰?”沈监正云淡风轻,高人风范,亲自倒了一杯茶给太叔泗:“知道你辛苦,这种场合你也得多去历练历练,以后才能更加的处变不惊,我是为了你好。”


    太叔泗叹道:“真真是多谢监正的器重了,果真我是见了大场面。”


    沈翊问道:“二龙……戏珠,百年难得,你不谢我,还抱怨呢。”


    “二龙戏珠是难得,只是差一寸,就是妖界山君陨落皇都,到时候两界纷争,我也不知是该谢谁,还是怨谁。”


    沈翊摇头道:“年轻人的心态便是差些,没发生的事,只管忧虑起来。有夏天官在旁,你怕什么?就算把天捅破个窟窿,只怕她也能给修补起来,你真以为老夫是躲在这里的?不过是因为知道她来,给她让道罢了。”


    这一番话说的高深莫测,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太叔泗睁大双眼,一时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托辞呢,还是真的。


    此时,太叔泗发觉,要不沈翊是皇帝的帝师呢,两个人都是老谋深算的狐狸,自是臭味相投。


    而自己道行尚浅,斗不过,斗不过。


    太叔泗认命,低头喝茶。沈监正却端详着他,道:“夏天官去了将军府,你为何没跟着去看看。”


    “我去干什么?您老都知道’让道’,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沈翊笑呵呵道:“你不是动了心了么,多相处相处,自是有好处。”


    太叔泗“嘶”了声,又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何况人家差不多是名花有主了。”


    “初家的小子?”沈翊笑道:“这不是还没定么,名分无定,怎知道花落谁家?”


    太叔泗微怔,认真看向沈监正道:“您老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们两个之间……”


    沈翊道:“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


    太叔泗皱眉道:“我可不擅长解密。”


    沈翊道:“那个小子啊,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的……”


    “初守?”太叔泗眨了眨眼,问道:“你指的莫非是他的血脉?”但想想,又好似不是这么简单。


    沈翊喝了一口茶,却道:“中洛方向天官气息衰微,只怕陨落在即……星相应着那边儿应是会推陈出新,不过气息有些复杂,你去观星阁看一看。”


    太叔泗“啧”了声,明明正说的起劲儿,又说正事。只不过他也清楚,这沈监正看似谈笑不羁,但认真起来也是怪吓人的,当下不敢怠慢,答应了声,起身离去。


    太叔泗离开监正阁,一路向前,往观星阁,要经过一段长长的甬道,甬道向上攀援,两侧,屹立着百年来最出色的天官跟执戟,都是一人高的等身雕塑,惟妙惟肖,神气犹在一般。


    尽头处,立着两尊雕像,高高在上,仿佛经过的人都要在此朝拜一番。


    这条路,太叔泗先前在监天司的时候,每天少说走上几十遍,习以为常了,此刻也是不经意地扫量了一眼,便要转身进阁子里。


    脚步才动,忽然顿住,那缀着珍珠的步云履就那么生生地悬停,然后落地。


    袍摆荡起的刹那,太叔泗慢慢地回头,看向那两尊玉像。


    右侧靠前的那位,是个女子,莲花宝髻,鬓垂璎珞,身着天官法袍,腰间束着大带腰封,底下北斗凤雏绶带,两侧垂着玲珑玉佩,坠着珍珠流苏,她一手持剑,一手托着一枚天官金印,双眸却是低垂着的,透着一股神圣悲悯之态。


    太叔泗望着这看过了千百遍几乎习以为常的天官雕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液,他细看天官的眉眼,不,不很像。


    但总不自觉地跟夏楝的脸……重合在一起。


    太叔泗深深呼吸,脚步继续往后挪,看向在天官雕像旁边、半步之遥的那尊执戟。


    高大魁伟的身形,身着战甲,腰佩宝刀。


    太叔泗眼皮抬起,看向那玉像的脸,如墨画的剑眉,如寒星的眼眸,脸色冷峻,嘴唇轻抿,似冷似笑,他的目之所视,却是身畔的天官之像。


    太叔泗只觉着口干舌燥,嘴不自觉地张开,又合上,情不自禁地润了润唇。


    这两尊雕像,他来来回回出入观星阁,看了何止成千上百遍,本来已经习以为常。


    可直到今日,当他再度仔仔细细打量的时候,一切却又完全不同。


    执戟者的眉眼,让太叔泗情不自禁地总是想到那个……他讨厌的人。


    简直心潮翻涌,天翻地覆。


    虽然明知道这两尊雕像的来历,姓名,此刻,太叔泗竟有一种不真切之感,他垂眸看向旁边的名姓。


    天官珑玄。


    执戟郎中渊止。


    之所以是这两尊雕像为历代各天官执戟之尊,虽然是因为他们的功绩出色,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天官珑玄的执戟者渊止,历代第一个修出武魂真身的执戟郎中,本姓“黄”。


    而黄姓,是大启朝的国姓,他本是皇族中人,却甘愿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选择成为珑玄的执戟者。


    太叔泗耳畔轰隆作响——


    作者有话说: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杜牧,赠别二首


    后知后觉发现先前的名字重名了,所以从此后改成渊止哈


    小守:反正那个不重要啦,重要是我,是我!


    小紫:[小丑]就是说,还是这个简单通透的看着顺眼,那个心眼多的……咳咳……


    宝子们冬至快乐[玫瑰]


    第93章 第 93 章 在你心中,我算什么?……


    监天司, 太叔泗站在两尊雕像之前,久久不动。


    有经过的监天司执事,起初不敢打扰, 看的时间长了,壮胆上前询问:“司监……可是有什么不妥?”


    “哦……”太叔泗方如梦初醒, 道:“没什么,想一件事罢了。”


    才又想起沈翊的叮嘱, 便问道:“听说中洛方向, 天官气息有变,不知如何?”


    那执事道:“先前中洛府蒋天官曾经上表, 说是已经年高, 怕是寿元将尽,请监天司照看中洛府, 并且询问,是否能够同他的执戟者解除魂契……或许可留待下任天官任用。”


    太叔泗听到“解除魂契”四字,有些惊诧道:“他为何要主动解除魂契?他的执戟郎中是何人?”


    执事低声说道:“这蒋天官是原先前赵王殿下在的时候,就任职天官的, 直到如今,向来兢兢业业, 劳苦功高,他的执戟郎中从未换过,一直都是这一位,这一位身份有些特殊,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不可饶恕者, 相反,出身于武学世家,家境极好, 武学造诣亦高,据说从青年时候就跟蒋天官相识,因为他受印天官,就也主动愿意接受魂契,成为了执戟。这几十年来,两人一直形影不离,配合得当,镇守中洛,十分妥当,大概是蒋天官觉着,因为自己的寿元耗尽而连累他也陨落,有些不公平吧。”


    太叔泗闻听,笑了笑,道:“这样说来,倒也是情有可原。只不过……”


    执事见他沉吟,问道:“司监在想什么?”


    太叔泗道:“我记得,自古似乎极少有天官跟执戟解除魂契的事吧?”


    执事点头道:“若加上这一件,应该也是屈指可数,其中最出名的,则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尊雕像,欲言又止。


    太叔泗眉头微蹙,就算百年过了,他们这些监天司的人又怎会忘记。


    从来没有过什么“解除魂契”的说法,直到第一件出现。


    ——天官珑玄跟执戟郎中黄渊止,解除魂契。


    监天司魂契的成立,十分苛刻,所以先前苏子白他们提起成为执戟郎中,便都大不赞同。


    而魂契解除之后,执戟郎中便不受天官限制,天官的生死跟他再无关系,可以说是恢复了自由身。


    还有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天官跟执戟解除魂契之后,从此也就解除了所有的因果纠葛,两人就算轮回,也再不能相逢。


    执事回想此事,轻声说道:“也不知是否是真的,听说这两尊雕像,便是在那位执戟皇子的要求下雕刻而成,立在此处的……也是从他们开始,才有解除魂契的说法。”


    太叔泗这会儿心思都在这雕像上面,对于中洛府的事,倒有些不甚上心了。


    跟那执事道别,太叔泗拐进左侧的典籍阁,跟掌管阁子的掌事打了招呼,问道:“百年前的记载,在何处?”


    那人亲自引他到了里间一处,道:“都在此处,司监自便。”


    寻常别的人来到这里,都要有繁琐的手续记录,比如翻阅哪年的哪一本之类,不过太叔泗身份特殊,自不必在意那些,只是有些好奇,太叔司监为何突然想翻阅百年前的记录。


    太叔泗见那人去了,才一一扫量,找到了自己想看的,书页隐隐泛黄,若非是有灵力加持的宝籍,此刻恐怕早也不堪翻阅了。


    他很容易便翻到了那一页。


    记载天官珑玄的笔墨,不算很详尽,只是把她的生平,功绩,一一列举明白而已。


    珑玄出身寻常,据说是海边孤女,自小就有神通,当时东海常有妖魔出没,珑玄斩妖除邪,救济民众,由此年纪小小就在东海畔声名鹊起,据说至今东海海畔,都有珑玄神像。


    直到她顺利在东海郡奉印天官,领旨入京。遇到了当时还是四皇子的渊止殿下。


    渊止是如何成为珑玄执戟郎中的,记载中并无详细。


    只又略记录了此后,两人是如何镇守皇都,并肩诛邪。


    记录,在珑玄离开皇都后戛然而止。


    太叔泗意犹未尽,忙又看黄渊止那一页。


    渊止的生平都在上面,自小如何受宠,如何被寄予厚望,渊止又是如何雄才大略,有帝王之姿。


    谁知就在众人都以为四殿下将问鼎御座之时,他竟成了一名执戟郎中。


    关于渊止的记载,除了跟珑玄轨迹相合的那一段后,便是在珑玄消失之后了。


    珑玄那样强大的天官,气息消失,自然就意味着陨落。


    起初众人都以为,渊止也会随之消亡,谁知他的气息却一直留存。


    在此之前,监天司没有过“解除魂契”的说法,所以起初众人都惊疑,不知发生何事。


    后来才推演出来,原来在珑玄失踪之前,主动解除了魂契。


    但虽然渊止恢复了自由,他却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


    直到在珑玄气息消失二十年后,渊止的气息也失踪了。这一次,是彻底的消弭。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一度恐慌。


    毕竟黄渊止非但是大启皇朝的皇子,更是修炼出武魂真身的第一人,只要他的气息在,皇朝的气运便极为强势,也震慑着一些宵小邪祟,外方蛮夷。


    如此强大的气息消失,监天司众人纷纷推演到底发生了何事,倘若黄渊止是被人所害……那,就太可怕了些。


    不料,后来一度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但那些推演天机的,却也一无所获,此事竟成了一个谜团。


    但也无可否认,从珑玄跟黄渊止相继消失之后,大启皇朝的气运,便一步步开始低迷。


    而所谓的“解除魂契”,也是从他们两个之后,才在天官跟执戟之间慢慢听闻。


    陆陆续续,也有了两三件类似的解除魂契的事情。


    太叔泗又翻看了几本册子,除了在皇朝御札中找到有关黄渊止的记载外,再无其他,至于珑玄,在一本《东海志》里,也找到她的事迹……但对于两个人的下落种种,却毫无踪迹。


    不过,这《东海志》中,有一则故事,却是记载着有遇难渔船被神灯指引,船上的人仿佛看见过一道女子的形影,像极了矗立的珑玄神像,便以为是先前的珑玄天官神念照拂。


    太叔泗在藏书阁里呆了半天,终于出了门,日色已经偏斜。


    他按捺涌动的心绪,想到沈监正的交代,慢慢地拐向旁边观星阁。


    还未入内,就见观星阁中,众人的面色都有些凝重。


    原来就在方才,中洛府的天官陨落了,而他到底没有解开魂契,他的执戟郎中几乎跟他同时之间,气息消失。


    太叔泗微微皱眉,竟……这样快。


    他顾不上询问为何蒋天官最终并没有解除魂契,因为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


    中洛府不比别的地方,素叶城多年不出天官,倒也罢了,毕竟寒川州本就是边塞之州,但中洛却是中原鼎盛之地,又是赵王的封都,来往的人、妖、鬼魅,鱼龙混杂,必定要有新任天官继任才妥当,要是天官迟迟不能奉印,恐怕中洛将有乱象出现。


    太叔泗在观星台前查看星图,却发现中洛之地,有一点微弱的气息,正似萌芽一般微微闪烁。


    他想起沈监正说的“推陈出新”,抬手指着那点气息:“莫非,就是你么?”


    将军府。


    这一日,到天晚时节,陆陆续续有人登门,都是些跟初万雄素来有交情的,武官居多。


    有的是听闻了初守回了皇都,前来道贺寒暄,也有的耳聪目明的,依稀听说先前将军府似有事,所以过来询问情形。


    这些人中,多半倒是真心实意的,毕竟初万雄早就回京“养老”,虽有名声,并无实权,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跟他交往的,都是靠得住的人。


    有几个军中之人,是初万雄旧日麾下,初守亲自出面见过,只说小病,改日就好了。


    大家看初守身形挺拔,器宇轩昂,都感欣慰,同时又担心初万雄,只说等好全了再来拜会。


    又有一个兵部的侍郎,对初守道:“今日北关大营那里,李老将军派人紧急回京询问小郎的去向。问是否已经回了皇都。”


    初守知道是因为自己在中燕府的时候,被夏楝施法,回去见那一面惊到了李将军,当即笑道:“劳烦回讯,说我无碍,回去后再行请罪。”


    那侍郎笑道:“小郎回来的倒好,向来聚少离多,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多陪陪将军跟夫人,我这边回去派人回讯,只管放心罢了。老将军也是担心之故,并无催你回去的意思。”


    大家寒暄之后,都看得出初守有心事,便不多逗留,纷纷地又告辞去了。


    初守应酬了众人,回来里屋。


    白惟已经又给初万雄敷了药,初万雄神智恢复,已经有清醒之状。


    初守入内,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爹!”才叫了一声,泪已坠落。


    大将军转动目光,看向他,竭力一笑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许如此了。”


    初守吸吸鼻子,委屈道:“我在外头这多年,都没有似今日这样哭过,都怪你们两个招惹我。”


    大将军道:“是是,都是爹的不是……抱真别哭,爹看了也会心疼。”


    初守的泪落得更急了,鼻子酸涩的近乎疼痛,哽咽无法出声。


    又不愿意让初万雄看见自己落泪,就扭开头,那泪如溃堤的水一样从眼中奔涌而出。


    初万雄喉咙发干,哑声问道:“抱真,你娘如何了?”


    白惟见初守无法说话,便道:“将军放心,夫人的情形比你好些呢,你只管安心疗养,别叫夫人跟……少主担忧。”


    初万雄又道:“对对,竟然是我最为无用了,害得夫人跟抱真都挂怀。”


    “不许这么说!”初守忍无可忍,涕泪横流地呵斥。


    初万雄笑道:“唉,爹不是故意的,抱真你放心,爹身体好着呢……保管明儿就能下地……”


    白惟递了一杯水过来,给他润喉,初万雄道:“多谢先生了,我们一家子都拜托了。还有……夏天官也在么?”


    “是,主人在跟夫人说话。”


    初万雄原本听他说“夫人情形比你好些”,还半信半疑,听到说山君跟夏楝说话,才松了口气,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


    初守满脸都是泪,抬起衣袖胡乱抹去,才对大将军道:“刚才你那帮老兄弟都来过了,我没叫他们进内,他们也等着你好了后再登门,还带了好些礼品。”


    初万雄笑道:“好的很,他们必定是知道你回来了,故而过来看看……我的儿子这样出息,把他们家里的都比下去了,他们必定羡慕嫉妒。都带了什么好东西?抱真你去翻一翻,有好吃的你先尝尝,要是谁敷衍了事,你记下来,等我好了再去算账。”


    初守嗤地笑了:“怪道人家说我穷酸,都是跟你学的,你可教我点儿好吧。”


    初万雄道:“这怎么是穷酸呢,这叫会过日子,我身上虽有不好的地方,但是抱真身上却都是好的,谁敢说你?等爹好了,替你打回来。”


    初守哼道:“有你这种爹,我竟然没有长歪,真是祖宗保佑。”


    大将军道:“咱们的根儿是好的,长不歪,长歪了也能掰回来。”


    直到这会儿,初守心里的酸楚才算消退了,笑道:“这倒是真的,强将手下无弱兵,虎父之下无犬子。有空儿你去北关问一问,我可没有给你镇国将军丢脸。”


    大将军笑道:“抱真从来没有给我丢过脸,都是给爹长脸的,爹脸上很有光,一直有光。”


    白惟听着这一对儿父子叨咕,面上也不由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此时在山君房间,两人的对话也告以段落。


    夏楝来到外间,胡妃正站在门口,显然是偷听过了。


    看见夏楝出来,胡妃下意识地撩了撩鬓边发丝。


    夏楝打量着她,忽然道:“娘娘,两方的因果已然了结,却让不相干的人承受苦痛……似没道理。”


    胡妃眉头一皱:“夏天官指的是……”


    夏楝道:“已然一天一夜了,也够了吧?”


    胡妃长叹了声,道:“没法儿啊,他自己愿意吞下的,何况夏天官也知道,虽然受些苦楚,但不会要他性命,若受得住的话,反而对他以后有莫大好处,而且他也可以放弃,只要反悔,就不会受苦了了。”


    夏楝说道:“能结善缘的话,娘娘还是别吝惜的好。”


    胡妃拧眉望着她道:“夏天官你……”她跺跺脚道:“你的眼睛这样尖的?那颗金珠我又不是白要的,以后自会报答那人……而且我也不是自己用。”


    夏楝道:“那颗雷精金珠,对于山君的效用微乎其微,你该清楚。”


    胡妃见她连这个都猜到了,长叹了声,不情不愿地把那颗从禁卫手中弄来的金珠拿出来:“算了,给你吧!真真小气!廖少保几世修来的福分,叫天官主动跟我讨要这情分。”


    夏楝笑道:“我也不白要娘娘的情分。”自入怀中掏出一个玉净瓶,道:“这里的丹药,给山君服用,一日一颗。”


    胡妃鼻子耸动,嗅到那玉瓶上传来的气息,眼睛发亮道:“天官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提前拿出来?若早拿出来,我还握着这金珠不放呢?”


    夏楝道:“这不过是要娘娘一个心甘情愿而已,事先说了,就不灵了。”


    胡妃神色微动,把那玉瓶接在手中,道:“哼,我知道了。天官也真算是聪灵剔透了,什么都算计到……”


    夏楝跟胡妃说的,自然是廖寻,廖寻的因果,是胡妃种下,除非叫她甘心情愿答应消除,否则廖寻仍有不尽的因果冤孽缠身。


    如今先得了她的允诺,廖寻那里的冤孽之苦就可以解除了。


    胡妃如获至宝地把玉净瓶放进怀中,又对夏楝道:“夏天官,你……怎么不劝劝姐姐,叫她早点儿回归妖界?”


    夏楝道:“这些不必我多说。”


    “嗯?”胡妃睁圆双眼。


    “山君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当真?”胡妃半惊半喜,“那她……”


    “你何不自己去问。”


    胡妃得了这句,不再纠缠夏楝,忙抽身进了里屋,她也想着先给山君服一颗灵药,试试看效用如何。


    夏楝见胡妃入内,叹了口气。


    那一瓶丹药本是她自己要用的,只不过……听了山君讲述跟那人的纠葛过往,虽然对于他们妖兽一族来说,一诺千金,拼死也要报恩,而且是因果两清,不拖不欠而已,但是对她而言……


    这一场恨海情天,总不能完全的置身事外。


    有了那瓶丹药,山君亏损的妖体会极快修复,被天罚折磨的神魂也终将补全,到时候,是去是留,只看他们自己抉择就是了。


    夏楝出门,见萧六众人都站在院子外等消息。


    玉兰忙过来问:“夏天官,夫人如何啦?”


    “没事了,放心吧。”夏楝把那颗金珠拿了出来,道:“你把这颗珠子给那位萧六爷,让他去宫门处找那位姓方的卫尉,告诉他,叫他把珠子献给皇帝,只要廖少保服下这珠子,便会无碍。”


    “这样厉害。”玉兰惊叹,小心翼翼接过那金珠,捧着到了门口,把夏楝的话转告。


    萧六向着夏楝躬身行了礼,老管事又派了两个人陪同护送,萧六便出门去了。


    本来胡妃跟禁卫讨要了这珠子,又将跟那小禁卫有因果。而且先前宫门口那一场大闹,虽然请太叔泗改变了方卫尉等人的记忆,但宫门处那一片狼藉,瞒不过人,皇帝心中必定揣测。


    如今让方卫尉把金珠奉上,只要救了廖寻,皇帝自然就不会再追究其他,皇帝跟太子都珍爱廖寻,因为这一节,多半还会赏赐宫门这些人,因此也算是了除了胡妃拿金珠的因果。


    夏楝安排妥当,却听玉兰道:“小郎,你哭了?”


    她回头,却见初守从门内走出来,两只眼睛红彤彤的,泪渍未干,大概是揉搓的太厉害,眼中的血丝十分明显,看着有些骇人。


    初守听玉兰叫嚷,道:“谁说的……刚才只是迷了眼,我揉了揉罢了。”


    玉兰撇嘴道:“小郎怎么睁眼说瞎话,再说了,老爷夫人伤的那样子,你哭一哭又不丢人。”


    初守嘴硬道:“说了我没哭。”


    玉兰不以为然,又问道:“先前厨房里的王婶子来问,饭菜都准备好了,热了两回,小郎陪着夏天官去用一些吧?”


    初守哪里有吃饭的心思,玉兰道:“你不吃,大家伙儿都陪着挨饿呢。”


    初守抬眸,见院子外老管事众人还在守着,心中一震,当即忙走出去,说道:“我刚才看过,没什么大事,老爷子还跟我开玩笑,说明儿就能下地呢,你们只管放心,现在都给我安生吃饭去,不许少吃一碗!要是饿瘦了,明儿老爷子见了,又得不痛快。”


    大家听着这话,眼泪都也流出来。却不敢违拗。老管事擦擦眼睛,道:“罢了罢了,都去吃饭了,有了力气,才能好好守着老爷。”


    见众人听劝而去,初守回头,望着站在廊下的夏楝,快步走到跟前,拉住手道:“我们也去吃饭,只顾忙,饿坏了紫儿。”


    夏楝看着这张明朗的容颜,依稀从他面上看出了那人的影子。


    当初断了魂契,天上地下,他无处找寻。本以为因果已然了断。


    没想到他竟然能用那样狠绝的法子,他没有跟山君提出条件,他只是种下因果。


    妖灵界有果必尝,到必要时候……自会开花结果。


    他借妖灵跟天地人的感应,给自己寻了一个机会,也许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吧,只是决然地赌了一次。


    应该是……赢了么。


    山君问他是否如愿以偿,夏楝不能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只有他本人知道。


    夏楝望着初守通红的双眼,问道:“你……如愿了么?”


    初守正要带她去厅内吃饭,一怔:“如愿?什么愿?”


    夏楝摇头。初守端详着她的脸,忽然笑道:“你是说爹跟娘亲么?他们好歹没有性命之忧,能好起来就行了,我还有何愿?”


    夏楝笑笑:“嗯,说的是。”


    初守牵着她的手,走过月门,忽然止步。他转头看向夏楝:“你问的不是这个吧?”


    他脸上的笑收住,整个人便不由地透出几分冷肃,加上通红的眼睛,让夏楝微觉窒息。


    就仿佛此刻站在面前的不是初守,而是……


    那个抓住她的臂膀,声声质问着她的渊止:“说放开就放开,说抛弃就抛弃……在你心中,我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小守:别叫他出来,我就是我


    渊止:真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啊~


    太晚的话,就不要等待二更了哦mua[玫瑰][红心]宝子们,新文求收藏[猫头]


    第94章 第 94 章 如愿,偏爱


    夏楝怔住, 眼睛看着初守。


    初守同她目光相对,却皱了眉,抬手在她眼前摆了摆:“小紫儿?”


    夏楝蓦地醒悟, 初守却道:“你方才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初守端详着她道:“你刚才是在看我?怎么觉着你……”


    夏楝竟有些担心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便道:“不是要去吃饭么?又只管多话。”


    初守这才笑道:“是是, 天大的事,也比不过饭食要紧, 吃了再说。”


    厨下送了饭食上来, 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只是家常菜色, 酿肉豆腐, 海米白菜汤,豆皮酱肉丝, 腌制的一碟子小菜,并两碗三鲜汤面,只有一碟片鸭子,是外头买来的。


    初守望着这熟悉的菜色, 原本不算饿,此刻陡然间饥肠辘辘起来, 对夏楝道:“这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多少年没尝过了……”


    送菜来的妇人退出去,站在门口,扶着一个老婆婆,并不进内, 只在门外悄悄地看着初守,眼中满是慈爱之色。


    夏楝示意,初守回头看见, 一下子跳起来,叫道:“张婆婆!”


    他惊喜交加,忙跑到门边上,一把握住老婆婆的手:“我闻着这饭菜香熟悉,果然是你做的么?”


    张婆眼中含泪,道:“我听闻小郎回来了,到底要看上一眼,听说你们忙了一天都没吃饭……只不知道你在外头闯荡这些年,还合不合口味。”


    初守道:“哪里的话,我在北关,做梦都想吃你做的酿肉豆腐跟海米白菜汤。”


    张婆拍拍他的手,带着泪笑道:“好好地回来了我就放心了……快去吃吧。吃吧,已经热了两三回,再冷了就不好了。”


    这张婆婆是初守小时候就在厨房里的,后来因年纪大了,初万雄就不叫她再忙活,每个月给她养老的钱,叫她好生养在家里,如今厨房里干活的,是她的女儿,手艺其实是一样的,只不过她看着初守长大,心里惦念,所以这些菜,都是她亲手所做。


    老人家年事已高,把初守当亲孙子疼爱,时不时地只是挂念,先前都病倒了,兀自惦记,听闻初守回来,精神却好了很多,扎挣着下地,亲手做了饭食不说,又守了这半天,务必要亲自看上一眼。


    如今心满意足,扶着女儿便去了。


    初守望了一会儿,回到桌边上,忽地感慨道:“记得我离开的时候,张婆还康健的很,风风火火的,怎么竟老了这么多。”


    夏楝道:“‘子今来几时,岁月忽已晚’,生老病死,如此而已。”


    初守打量她,似笑非笑道:“你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那种老气横秋的感觉……你每次说话,倒像是活了几百上千年一样、看破红尘的口吻。”


    夏楝笑道:“像么?”


    初守怔了会儿,提起筷子,夹了一块酿肉豆腐给她的碗里,道:“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夏楝夹起来吃了口,香软滑嫩,鲜香兼具,不由点点头。


    初守又给她舀了一碗海米白菜汤,夏楝喝了一口,更觉爽口鲜甜,暖意融融:“果然是好。”


    “早在素叶城,知道你爱吃那烩面,我就心里有个主意,有朝一日要带你到皇都,尝尝我爱吃的东西……没想到一转眼心愿已成。”初守自己吃了口菜,眯起眼睛,心底回味。


    夏楝抬手拿了一块儿豆皮,卷了些酱肉丝,加了点儿姜丝在上面,放在初守面前。


    初守很是意外,道:“我还想着等会儿给你露一手,你竟然知道是这样吃法?难道素叶城里也有这道菜?”


    夏楝微怔,一笑道:“就不兴我在别的地方看见过?”


    初守不疑有他,拿起她卷好的,咬了口,忽然道:“紫儿,你先前问我可如愿……”


    夏楝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又想起来:“嗯?”


    初守目不转睛,面色郑重道:“此刻,我是如愿的。”


    夏楝心头一震。


    抬眸看向对面,却见他笑容里透着暖意。


    此时天色暗下来,丫鬟点了灯,笑道:“外头飘雪花了呢。”


    夏楝转头看向厅外,果然见细细微微的雪片,慢悠悠地从天而降。


    隔着院墙,不知是谁叫了声:“下雪了!”声音里透着几分欢快。


    夏楝怔怔地看着飘雪,初守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目光描摹过夏楝的眉眼,此时此刻他的心十分宁静,对于自己方才的那个答案也甚是确信。


    能够跟她一起,在自己的家中,安安静静地吃这一餐家常便饭,这实在是他……最梦寐以求的事情了。


    这种感觉过于圆满,甚至让初守忍不住地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就仿佛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一个梦,终于实现了。


    吃完了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初守还惦记着大将军跟夫人,便对夏楝道:“我还有事想跟你说,等我去看过了他们……再回来找你。”


    夏楝道:“你去吧。”


    初守正要走,又止步道:“你不会偷着离开吧?”


    夏楝微笑道:“百将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患得患失了?”


    初守扬眉道:“自从认识你之后。”


    他迈步出了门。


    夏楝走到门口,望着他大步流星,急匆匆地穿过月门,雪花飘在他的头上身上,过门槛的时候他拎起袍摆轻轻一甩,雪花在手底翻飞,他便在灯影中,独自走入了黑暗里。


    这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一幕场景,却看的夏楝的心忍不住地丝丝抽痛。


    初守去后,夏楝独坐窗前,看了一会儿落雪。


    若在平时,此刻她已经开始运功打坐了。今日却全无心绪。


    辟邪从她的袖子里爬出来,跳到桌上,道:“又想什么?”


    夏楝道:“我……之前记忆不全的时候,很不理解,为何我会将神魂分予他人,又为何会把有玉龙洞天的玉佩,给了廖寻。我失去了记忆,神魂残缺,灵力缺失,受了多少苦,走了多少弯路……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曾怨恨之前的自己。”


    辟邪眨了眨眼:“现在呢?”


    夏楝扶了扶额头,道:“现在,我越是想起那些沉埋的往事,越是……”她摁了摁胸口,“难过。”


    辟邪叹道:“这可不是好事啊。”


    夏楝道:“是啊,我也知道这不是好事,但总是忍不住。所以现在的我,倒是有些理解了以前的我……想不起来,就不会难过。宁肯受些苦,也总比被那些记忆折磨要好。”


    辟邪摇头,又问道:“你总不会真的……为那个小子动心了吧。”


    夏楝刚要开口,又觉着这个问题竟仿佛很重,重到她在开口之前得好好想想。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飘雪,轻声道:“我先前不晓得他是用了那种方法……只是觉着惊喜,本来以为永远都遇不到的人,冥冥中竟然又再相逢了,知道他先前受了许多苦,想要补偿他,对他好些,谁知……在见过山君之后,我才明白,我以为的’巧合’跟偶遇,竟然是他苦心孤诣谋划来的万分之一。”


    辟邪也不由叹息。


    夏楝望着辟邪,道:“我是有点怕。”


    辟邪道:“怕?怕什么?”


    夏楝不语。


    辟邪道:“你怕这种至死不渝的深情,也怕这种因情而起的不惜一切的算计……你担心继续跟初小子相处下去,他会成为另一个黄渊止,不对,他本来就该是那个人。”


    “他……是么?”


    “不管他是不是,没有黄渊止,就不会有他,这无可否认。”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白茫茫一片。


    辟邪手托着腮,学着夏楝的样子,看着窗外雪落,道:“其实说到底,也是你对他太偏爱了……以前那个还行,这初小子,是个会顺着杆往上爬的。啧啧,说起这个,他也算是进步了吧?”


    偏爱?偏爱……


    小丫头顺着风雨连廊走过来,门口道:“天官大人,外头有一位自称是监天司司监的大人,说要求见。”


    夏楝有些意外,是太叔泗?他这会儿来做什么?


    难道是宫内有什么意外么?


    才出了厅门,就见萧六领着太叔泗走来,看见她在这里,萧六便没有靠前,而是躬身行了个礼,自行退下了。


    太叔泗踏雪而来,身上却仍是一片洁净,他迈着四方步走到门边上,依旧风姿超绝。


    司监含笑说道:“紫君,好不容易来了一趟皇都,不要总是呆在将军府么……监天司可也是欢迎之至的。”


    夏楝道:“司监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太叔泗道:“不要一见了我就说正事,难道咱们就没有点儿私交么?”


    夏楝笑道:“那太叔司监想要聊点儿什么?”


    太叔泗转头看着天际落雪,忽地叹道:“说来说去,还是不免要说正事……今日,中洛府的蒋天官陨落了。”


    夏楝一怔:“你特意来,便是为了此事?”


    太叔泗不疾不徐道:“这蒋天官陨落之前曾经上奏监天司,他预感到大限将至,所以想要解除跟他的执戟郎中的魂契。”


    夏楝微微屏息:“哦?”


    “紫君不问为何么?”


    “无非……是不想自己牵连对方吧。”


    “紫君倒是很理解蒋天官的心思……确实,跟随他的那位执戟郎中,在他未曾奉印天官之前,便有交往,此后便主动成为他的执戟,一直到……死。”


    夏楝皱眉:“死?不是要解除魂契了么?”


    “是啊,本来上奏是这样说的,但不知为何……今日蒋天官陨落,他的执戟的气息也一并消失了,在我来之前,已经得到消息,两个人是一块儿……”


    那两个字,太叔泗迟疑了一下,还是换了:“一块儿归去的。”


    夏楝张了张嘴,只落寞地说了声:“是么……”


    太叔泗道:“紫君觉着,蒋天官为何改变了主意?”


    夏楝道:“也许不是他改变了主意。”


    太叔泗笑道:“是啊……能够从青年时候就成为蒋天官执戟的人,一直相伴到白发苍苍……这种情谊,世间又有几人能得。”


    他看向面前纷纷扬扬的飞雪:“听说今日中洛府也下了一场大雪,他们两个人,临去,都是在一起的。飞雪满头,埋骨泉下,同生共死,世间有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怕是惊醒了什么。


    夏楝亦是沉默,半晌才道:“司监有所感?是羡慕他们两位至死不渝的情谊,还是……”


    太叔泗道:“紫君可曾听说,本朝的一位奉印天官……她的名字叫做珑玄。”


    夏楝抬眸:“司监又为何提起?”


    “只因蒋天官说要解除魂契,有人说起本朝第一位跟执戟郎中解除魂契的,就是这位珑玄天官。”太叔泗转头看向夏楝道:“恰好,监天司观星阁外,便立着两尊雕像,其中一尊正是珑玄。”


    夏楝道:“让司监特意提起的,莫非她有些古怪?”


    太叔泗道:“也许怪的不是珑玄天官,而是我……因为当我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会想到紫君你。”


    “难道我跟她很像?”


    “不,不像。”太叔泗特意认真地细看夏楝的脸,道:“没有一处相似,但莫名地,就会想到你。”


    夏楝摇了摇头。太叔泗道:“至于另一尊,便是她的执戟,渊止。”


    “他又如何呢?”


    “他么……跟珑玄正好相反。”


    “我不太懂这话?”


    “他的样子看着,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个人,但是感觉上却跟那人一点也不像。紫君明白我的意思么?”


    “样貌上相似,似乎是不足为奇的。”


    “你都不问我说的、跟渊止相似的是谁。还是紫君早就心里有数。”太叔泗的目光变得锐利。


    夏楝转过身,身后是绵密寂寂的夜雪,身前是红尘中悠悠灯火。


    “司监踏雪而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此事?”她问。


    太叔泗揣着手,望着面前的大雪:“紫君能否告知我,你同珑玄天官,是什么关系?”


    两个人错身而立,一个向灯,一个看雪,夏楝忽地笑道:“如果我说,我就是她,她就是我,司监相信么?”


    太叔泗扬首,无声地笑了笑:“你这是玩笑话?那按照你的玩笑,渊止又是……何人?”


    夏楝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太叔泗注视着她的双眼,看到她幽黑的眸子里微微闪烁的光芒,仿佛有个小人儿在那光影中闪烁跳跃。


    这是玩笑话么,不……有多少真心话是借着玩笑说出口的。


    两人相对之间,太叔泗只觉着脚下微微一震,头有些发晕。


    他站住脚,面露诧异之色,看向夏楝,旋即又掐手指。


    夏楝转头看向东北方向,却见雪夜之中,遥遥地北方,仿佛有一抹极淡的红光,看不仔细的话,还以为是什么灯笼火光。


    而太叔泗放下手,他道:“中洛府……地动了?”声音如梦似幻,竟不敢信。


    中洛府乃是赵王封地,地处古祥州,中洛属于古祥州之中心,从来风调雨顺,州富民丰,极少有灾难发生。


    如今前一会儿,中洛府的天官跟执戟才陨落,这么快,中洛府就地动了?


    太叔泗惊讶之余,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对夏楝道:“此事怕是有异。我要即刻回监天司。”他说了这句,鬼使神差地加上一句:“紫君可要跟我一同去看看?”


    太叔泗本并没抱什么太大期望,谁知话音刚落,夏楝道:“也可。”


    司监略觉意外,却自求之不得。


    夏楝对那小丫鬟交代了几句,跟太叔泗出了将军府门口。


    正欲施展言出法随,直接到监天司,却听到身后脚步声响,速度很快。


    夏楝跟太叔泗回头,却听见是初守的声音大叫:“夏楝!”??


    一道身影自仪门内冲了出来,大概是雪太滑,又或者是他赶的太快身形不稳,竟几乎摔倒。


    有几个仆从看见,着急想要扶住,他却又站住了,只顾抬头。


    遥遥地,门内门外,目光相对的刹那。


    “夏楝!你!”初守厉声,有些惊慌,愤怒,还有些因怕失去而来的恐惧。


    太叔泗看了眼夏楝,却见她凝视着初守,一言不发。


    司监垂眸,默默地往旁边退开了半步。


    初守几个起落,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她:“你不是说不走么?为何又要走,为何你又骗我?”


    他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用“又”。


    他来的急,呼呼地喘着气,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那种担忧、委屈,焦急……以及那叫人无法承受的深情,仿佛要流溢出来。


    雪落在他的发端,打湿他的额头,浸润他的眉眼。


    那水盈盈的光芒仿佛也倒影入了夏楝的双眼。


    心底一直坚守的那道长堤,仿佛在瞬间被什么击溃了。


    她有些惧怕他的深情,他为了求同她相逢,那决然不顾的算计,但更怕的却是……自己终究会辜负如许情深,所以干脆不要有任何牵扯。


    但是现在……望着站在面前的初守,就好像也看见了冰天雪地中,举起长刀的渊止。


    或许……是她错了,不该叫他孤零零的。


    夏楝张开双手,将他抱住。


    初守愣怔,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地无声,只有雪落。


    将军府的门房、跟随赶出来的萧六跟玉兰,尽数都只望着这一幕,心头震动,屏息静气不敢做声。


    旁侧不远,太叔泗站在雪中,回头望着这一幕。


    心底又出现在监天司所见的那两尊雕像……垂眸而立的珑玄天官,跟在她身侧一直默默注视着的渊止执戟。


    只不过这次,珑玄终于回头了。


    而他的守望,似乎终于得到了回应。


    初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把将夏楝抱住。


    “你干什么?别以为抱一下,就可以再偷偷跑了……我可不答应。”他的警惕心颇高。


    夏楝道:“我只是去监天司一趟,有正事。什么跑不跑。”


    “真的?”初守半信半疑。


    “太叔司监在旁,你觉着我当面跟你扯谎么?”


    初守转怒为喜:“早说啊……”


    夏楝自然对玉兰叮嘱过的,却也不去计较此事。初守道:“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不必。”夏楝蓦地想起了太叔泗所说的,监天司内那两尊雕像,叮嘱道:“你老老实实在府里守着,将军跟夫人还需要你照看,这个关键时刻你哪儿也不能去。”


    初守这才垂眸道:“我知道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夏楝道:“我只是去看一眼,自就回来了。”


    “那你快点儿。”初守心头暖暖地,“我等你。”


    夏楝答应了,这才跟太叔泗一块儿离开。


    初守望着他们身形消失,叹道:“真是的……本可以慢慢走,叫我多看一会儿,偏要用什么神通。”


    他转身往内去,玉兰迎着说道:“小郎怎么不听人说完?我只说了声夏天官要离开,还没来得及说去哪里,小郎就跑了……”


    初守笑道:“下次记得先说重要的。”


    玉兰答应了声,跟着他身后,突然问道:“小郎……是会娶夏天官么?”


    萧六在旁,心里暗暗期待,他不敢问的话,玉兰竟问了出来。


    初守笑着:“还早呢,我也盼着那天。”


    萧六道:“小五爷,我看夏天官对你也很……很好。”原本太叔泗来的时候,萧六心里还暗自嘀咕过,可见了方才夏楝抱住初守,这才安心,只是替初守高兴。


    初守道:“当然了,她对我多好,你们还不知道呢。”


    萧六等正也好奇他在外头的遭遇,初守就把素叶城、擎云山等的事情跟他们略讲述了一遍。


    夜渐渐深了,初守入内又看过了父母,有白惟跟胡妃两个照看着,倒也妥帖,胡妃又叫他多歇息,初守回到房中,倒身在榻上,一时哪里睡得着。


    丫鬟给他把屋内放了炭盆,初守不觉着冷,只是燥热。


    翻来覆去,望着床前那炭火明明灭灭,耳朵竖起,时刻留心夏楝是否回来,等待中,打起瞌睡。


    才刚合眼,便有无数纷杂场面冲他而来,涨潮一般,有他经历过的,也有陌生的。


    有个声音不住地喝问:“你说抛弃就抛弃……说放开就放开……”


    初守心惊,下意识地不愿意听,捂着耳朵要走开。


    谁知场景一转,他仿佛走在冰天雪地中,脚下的雪足有半尺深,他一步一个趔趄,那股寒意浸透全身。


    初守有些惶恐,转头四看,空无一人,蓦地回头,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后一口偌大的黑色棺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又为何拖着一口棺木……棺木又是何人?


    初守本能地要退后,但心怦怦乱跳,就仿佛棺木中藏着他无法面对的东西。耳畔有个声音催促:“打开,打开它。”


    初守不想动,但双手却无法自制般地,上前扶着那棺盖,轻轻用力。


    随着一声瘆人的响声,棺木被打开。


    里头躺着的,却是个陌生的男子。


    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人。


    初守松了口气,心弦一宽,继而疑惑:这是谁?


    正想细看看,那人却蓦地睁开了双眼。


    对上他锐利幽沉的眸子,初守竟有些心悸:“你……你不是死了么?”


    男人望着他,慢慢地显出一抹笑:“你活着,我便没有死。”


    初守诧异:“你这是什么意思……对了,你是谁?”


    “我是谁,你不是知道么?你一直都知道,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初守踉跄后退:“不,不是……你在胡说!”


    那男子从棺木中慢慢坐起,说道:“别傻了,你以为你可以得到她么?告诉你,你最终会跟我一样,她会扔下你,就像是扔下我……这是我们的宿命。她最擅长的就是抛弃,干净利落的就好像你从未出现过……”


    初守怒喝道:“住口!我不会听这些胡言乱语!”


    男子哈哈狂笑,转头看着他道:“你不信么?去监天司吧,那里,有我留给你的礼物。”


    不等初守反应,他的身形如同黑色闪电,冲向初守。


    初守大叫了声,猛然醒来,他不住地喘息,炭火的微弱光芒下,瞳仁越发幽沉——


    作者有话说:从现在开始,或许可以进行收尾啦~[玫瑰][害羞]宝子们有什么提议么?[抱抱]


    第95章 二更君 监正,夜袭


    太叔泗跟夏楝来至监天司门首, 两个守门人正在那里闲话,说的无非是今天早上宫门口那场惊天霹雳,以及下午时候中洛府传回来的天官跟执戟双双陨落的消息。


    他们两个虽也修行, 法力低微,因此并没有察觉那中洛方向而来的地动。


    看见太叔泗突然现身, 还奇怪他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也没细看他身边的人,当即忙行礼。


    太叔泗一点头, 一手持着麈尾, 一边儿抬手请夏楝先行。


    夏楝迈步上台阶,太叔泗晚她一步, 跟着进内。


    等他两人入了监天司大门, 那两个守门人才面面相觑,道:“跟太叔司监一起的那位是?为何司监对他极为恭敬似的?”


    另一个说道:“瞧着像是个小女郎?没着法袍……会不会是那位新进皇都的夏天官?”


    “听说那夏天官从不着法袍, 看着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生的貌美却不加修饰,难道就是她?”


    两个人方才还议论过,没想到这么快真人就从眼前经过, 两人惊疑不定。


    这会儿雪仍在下,太叔泗运转法力, 故而那雪并不曾有半点落在身上,他看向夏楝,却见她周身并无法力运转的迹象,雪花落下之际,即刻消散于无形。


    太叔泗屏住呼吸, 自忖假如是监正本人,也未必能做的如此行云流水,道法自然。


    正在此刻, 只见前方两个童子打扮的侍从快步而来,迎着两人,七八步远停下,拱手弯腰深深行礼,口中说道:“奉监正之命,恭迎素叶城奉印夏天官驾临。”


    太叔泗不由笑道:“紫君,难得啊……我们这位怠惰的沈监正,竟有如此殷勤的一面儿。”


    夏楝道:“沈监正不想失礼于人,只是如此惊动,也非我所愿。”


    要不是今夜太叔泗亲自去了将军府,要不是赶上中洛府地动的异状,夏楝甚至没想过要来监天司。


    既来之,则安之。


    太叔泗道:“先前在宫内,紫君为他解决了那样一个大麻烦,纵然监天司尽数出迎,也是应该的。”


    夏楝道:“司监这样说,我怕是不敢来了。”


    两人说着,拾级而上,才上了一重台面,抬头,见正殿中灯火通明,几十个长老,执事,监臣,提学,教授等,均都分立两侧,中间站着一人,白须白发,飘然若仙,正是沈监正沈翊,而在沈翊身侧,站着一个眼熟的人,竟正是“老熟人”谢执事。


    太叔泗瞳仁震动,方才他只是跟夏楝玩笑,竟没想到果然几乎是“倾巢而出”迎接夏楝,如此场景,也只有皇帝太子亲临,才有这般待遇了。


    太叔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快走几步,上前对着沈翊行礼道:“监正……”


    沈翊瞥着他,哼地一笑。


    谢执事早按捺不住,先跳下台阶迎上了夏楝,拱手道:“夏天官万安……我昨儿就听说你到了皇都,想着一见,只不知去哪里寻你的好,可料想你必定会来监天司,就只在监内等候罢了,果真不负苦心,叫我见着你了。”他满眼放光,欢喜非常。


    台阶上几个长老彼此对视,谢执事在监天司内,也算有一席之地,平日也是个颇为自矜的人,如今竟对个小女郎如此“卑躬屈膝”,自然让他们纷纷侧目。


    谢执事却完全不管别人异样的眼神,甚是殷勤地陪着夏楝,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夏楝抬手向着沈翊行礼:“监正盛情,何以克当。”


    沈翊呵呵一笑,还礼道:“紫君先前为沈某解决了那样一个大麻烦,我监天司尽数出迎,也是应当的。”


    太叔泗在旁苦笑,知道方才自己在台阶外跟夏楝说的话,他都听见了,故意揶揄自己,真是小心眼的老头子。


    忽然一名长老端详着夏楝道:“夏天官既然奉旨进皇都,宫内事务既然完结,很该先行回监内才是。”这就有点儿要兴师问罪的意思了。


    夏楝不语,太叔泗道:“虽说宫内事体已了,但紫君尚且有要事待办,自然不能耽搁。”


    “我竟不知还有什么事情,是比拜见监正更要紧的。”那人似是不服。


    太叔泗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贾长老只会坐在监内,从不到外头去看,自然不晓得天底下还有很多正经大事要办。”


    这次太叔泗也没留情面,几乎明说这贾长老是在坐井观天了。


    “你……”贾长老正要发作。沈翊道:“我原本说了,夏天官今夜玉临,你们愿意迎接的,便同我一起,不愿意出面的,自不勉强,既然来了,就盛情以待,不必刻意刁难,如此吵嚷,莫非我脸上有光么?”


    那贾长老闻言,才不言语了。


    沈翊便对夏楝道:“夏天官,入内说话。”


    夏楝对着众人略一点头,随着沈翊进了正殿之中。其他的长老执事,监臣提学等,彼此面面相觑。


    没见着人的时候,各种议论猜测,等亲眼见了真人,只觉着灯光之下,一抹清影,倒是看不出如何惊世骇俗,乍一看,如同个寻常的绝色少年而已。


    可越是盯着细看,越是心惊,就仿佛看着一枚不世出的夜明珠,上头宝光氤氲,叫人暗自惊嗟。


    更有几个有些资历见识的长老人等,早就留心到夏楝跟太叔泗拾级而上,太叔泗身上法力流动,将落在身上的雪花拂开,但夏楝闲庭信步,身上更无半点法力运转,那些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身上,却瞬间消散无踪,就如同雨水落入海湖一般自然,竟看不出是什么神通。


    大家随着沈监正,进了正殿,沈监正坐了首位,请夏楝坐在身旁客位,其他的众人仍旧分作两列,挨次坐下。太叔泗则在沈监正下手落座。


    那贾长老也没有离开,依旧跟着众人而入,蓦地看见夏楝坐在沈监正对面,不禁又有些气闷。


    他只觉着对方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女郎,只听说好大的名声,却不曾亲眼见过,如今沈监正几乎以迎天子之礼相迎,又以待贵客之方式列席,他们这一干人等,胡须都白了,德高望重的,居然只能屈尊在底下陪衬,实在是不服。


    沈监正跟夏楝坐了,便道:“先前宫内劫数,我还须当面向夏天官致谢。”


    夏楝道:“只是我辈分内而已,监正不必如此。”


    沈监正颔首道:“夏天官才到皇都,原本该叫你好生休整,只是事情紧急,便顾不得了。今夜你的来意,老夫也知道……可也是为了中洛府地动一事?”


    夏楝道:“中洛府地动,可知缘故?”


    沈监正道:“先前观星阁上传来消息,似乎是有妖物作祟。确实隐约见到一道妖气,已经调了附近正阳府跟南阳府的两位天官前去镇压。朝廷方面,也已经通知,明日一早就有特使前往。”


    太叔泗道:“是因为中洛天官陨落,妖物才趁机作乱?”


    沈翊道:“也许……也许是他们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


    太叔泗看了眼夏楝,对沈翊道:“总觉着此事非同小可,不如……我再去走一趟。”


    沈监正笑道:“你主动请缨,再好不过了。中洛府非比别的地方,乃是最靠近皇都的中枢之地,何况小赵王亦在那里,绝不可乱。”


    太叔泗道:“那我明儿一早便赶往。”中洛府乃是繁华要地,传送阵法自然可用,大约两刻钟就能到。


    忽然底下贾长老叫道:“夏天官既然是为了中洛府的事情来的,倒是也别干坐着,却给我们也出个好主意。”


    他笑吟吟地,环顾周围,似乎想煽动在座众人一起帮腔。


    不过监天司的这些执事长老人等,又岂是傻的,都看出沈监正对夏楝礼遇有加,何况皇帝病了那么多日,这许多人都束手无策,这夏天官一到,皇帝的病情即刻转好,能跑能跳……消息灵通的一些人早就知道了,只有贾长老还不自量力,兀自叫嚣。


    而列位中,谢执事对着贾长老怒目相视,手不由地摁住了自己的剑柄。


    沈翊不觉皱了眉,却未做声。


    太叔泗瞥向那长老,冷着脸道:“方才已经跟监正议定了,夫复何言?何况整个监天司的有头脸的众位都在,难道就没有一个能想出什么绝世的好主意,只等着来为难夏天官?”


    贾长老见他三番两次拂逆自己,不由道:“太叔司监,你平日里也是眼高于顶的,如今出去一趟,就处处维护这夏天官……这夏天官生得倒也是绝色,莫不是为色所迷,看上了……”


    话音未落,谢执事跟太叔泗已经双双挺身站起,谢执事握着剑,指着贾长老叫道:“胆敢再说……”


    谁知沈翊喝道:“尔且退下!”大袖一扬,贾长老闷哼了声,整个人被从殿内扇飞出去,直接摔倒了殿门外。


    太叔泗本来动了怒,自己被说几句,倒是无妨,可如果把夏楝牵连在内,他可不能忍。


    谁知沈监正比自己更快。他呆了呆,赶忙又乖乖坐了回去。


    谢执事也吓了一跳,赶紧跟着坐下。


    沈翊喝道:“押下去,雷鞭三下!”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吸气的声音。


    沈监正却笑对夏楝道:“夏天官莫要怪罪,是沈某平时太过怠惰,疏于管束了。”


    夏楝一笑:“无妨。”


    此时殿内众人面面相觑,有个长老忍不住道:“监正,贾长老不过是有些质疑夏天官,倒也并无什么过激言语……这……动用雷鞭,是不是太过了……”


    这雷鞭只打三下,看似很寻常,但只有受刑的才知道这雷鞭的可怕,它打的不仅仅是肉身,最厉害的,是它会痛及神魂,而且一雷鞭下去,至少损失十年的修为,可想而知,沈翊的这处罚何等之重。


    沈监正平时倒是个很好说话的老头儿,甚至还经常跟太叔泗玩笑,但也只有太叔泗知道,这老家伙一旦翻脸,那可是常人无法承受的。


    比如现在,他先前殿外斥责,已经给过贾长老机会了,谁知贾长老不知进退,依旧来撩拨……沈监正可没什么再一再二不再三的说法,他的“机会”就是这样随心所欲。


    长老们虽觉着贾长老冒失,但也不忍他承受如此重罚,纷纷求情。


    沈翊不为所动。


    直到夏楝道:“我今日初来,便害得一名长老承受雷鞭惩罚,倒也不必如此。我替他求个情,免了罢了。”


    沈翊道:“既然夏天官为他求情,就只一鞭小惩大诫,下回若再犯,一并加倍惩罚。”


    夏楝又道:“中洛府虽派了天官,但既然那地动的声势如此之大,恐怕事情十万火急,而且中洛府百姓人等众多,只怕损失不小,所以此事当速战速决。”


    沈监正疑惑道:“夏天官莫非真的有什么妙策?”


    夏楝道:“我冒昧初来,就……斩此妖物之头,为监正拜礼吧。”


    这话一出,满殿鸦雀无声。众人大惊之余,纷纷顾盼,又惊又疑,但多半都是不信的。


    只有太叔泗双眼发光,灼灼地看着夏楝:“紫君……当如何做?”


    夏楝一笑,目光看向谢执事。


    谢执事正满怀期待望着她,被她注视,顿时手足无措,忙站起来道:“夏天官……有何吩咐?”


    夏楝道:“可否借执事的’一捧雪’?”


    谢执事猛然醒悟,急忙将自己的佩剑双手献上。


    夏楝将那宝剑抽出剑鞘,右手剑指在剑锋上轻轻抚过,手腕一抖。


    一捧雪仿佛被赋予了灵性一般,腾空而起,剑刃震颤,嗡嗡有声。


    就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之中,一捧雪当空一颤,猛地向着殿外飞去。


    众人一片惊呼,有人忍不住跳起来追出去,只见一捧雪在空中转了个弯儿,而后如一道闪电,穿越风雪,竟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倏忽间已经没了踪迹!


    满座众人如痴如醉,虽不解夏楝说“斩妖物之头”究竟如何,但这一手御剑术施展出来,也足以让在座半数以上者为之汗颜。


    谢执事最是欢喜跃雀,只觉着今日自己决定留在监内,真真是最为正确的决定。


    他不由地看向太叔泗,撇了撇嘴,自己的一捧雪,在太叔泗手里,只能用来给尸僵剃头削脸,在夏楝手中,却要去飞剑斩妖头!


    一时之间众皆噤声,不知要说什么好,却在此刻,只听得一声清脆钟响,引得众人都又色变。


    半夜钟响,对于监天司而言十分少见,这意味着有人闯入!


    门口一名监臣奔出去查看,惊声叫道:“是观星阁方向,有弟子伤亡!”


    太叔泗正疑惑,眼前一阵风动,等他反应过来之时,却见面前少了两道身影——夏楝跟沈翊,竟双双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又是紫君人前显圣神威大展的时刻[撒花]宝子们放心,绝对HE哈,要快快活活的~[红心]其实这本写得激情满满,只是……总之会加油的,徐徐发展,争取水到渠成,圆圆满满[让我康康]


    今天宛如发疯,键盘都抡出火星子了[小丑]只因新文宝宝入V了,肥美不可错过,宝子们啊呜速吃~[抱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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