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灵气复苏,燕王旧识……
石内侍宣了皇帝口谕, 又虚虚地将夏楝的手一扶。
夏楝却看向旁边夏梧等人,道:“入皇都无妨,但我要先将舍妹等送回素叶。”
石颖一怔。
夏梧听见, 忙走过来:“姐姐,你的正事要紧, 不必陪我们。”虽然她跟夏楝才姐妹重逢,十分舍不得, 但却知道皇帝、燕王府的分量。
石颖忙仔细看去, 见这小丫头双丫髻,鹅蛋脸, 胖乎乎的, 甚是可爱,身边儿还跟着一只怪模怪样的小猪崽子。
没想到竟是夏楝的妹妹。
夏梧神色认真, 又道:“我也已经不小了,姐姐你放心。何况还有人陪着我们。”
此番下山,擎云山上,晁长老特意选了一男一女两个心腹执事, 两名护法,另外四名内门弟子, 八名外门弟子,都是正直可靠之辈,作为陪同护送。
本来晁长老就很是倾慕夏楝的能为,又感念夏楝在擎云山风云激荡的时候,拨开云雾, 一语定了杨容为宗主。
她又是个精明之人,知道亲近夏楝对擎云山而言只有好处,所以特意这般安排。
不想竟歪打正着。
石颖听了忙道:“若是夏天官不放心, 我便再调一队亲卫一路护送,必定让小小姐无恙。”
夏梧却摸了摸猪婆龙,傲然道:“别忘了,我还有小猪呢。”
钱大宝等人也齐齐点头,这许多大人物都在,他们不敢随意插嘴。
石颖看着那头极其圆润的小猪,粉色,黑眼圈,滑稽可爱,只不知为何夏梧说起来竟是一脸骄傲。
看着那副甚是鲜嫩的样子,若是吃起来必定不错。
不料这念头才生出,猪婆龙扭头,两只黑眼圈底下的小眼睛刷地瞪向石颖,刹那间竟有一股无形的杀气。
石颖吓了一跳,不敢再看。
夏楝略一思量,便同意了夏梧的说法。
太叔泗即刻提议,就此直接去神火府,先用那里的传送阵,把夏梧等人送回素叶城,然后他跟夏楝石颖等,再直接到中燕,从中燕的大阵去皇都,是最省时省力的了。
他们在此商议之时,石颖走到初守跟前。
“你刚才那是干什么?明目张胆的,”石颖转身,避开众人目光,低声笑说道:“你这样身高腿长的一个人,夏天官可藏得住你?躲在太叔司监身后也好啊。”
初守笑道:“我啊,跟他不对付,怕他尥蹶子踹我。”
太叔泗听了个正着,回头瞪他,又叹道:“你有时候目空一切,有时候却很有自知之明。”
初守只是笑。
石颖从怀中摸了摸,拿出一封信来,袖子挡住递给初守,低声嘱咐道:“这是皇都发到中燕的急信,是将军府的。王爷叫我带来给你,不知是什么事,你且自己快看。”
初守一怔,接在手中直接撕开。
他从头看了一遍,笑道:“没事儿,老头子不痛快了,又骂人呢。”
石颖用怀疑的眼神瞥着他,初守却看向夏楝,忽然说道:“我先回大营,略做安排,或许……下个月也会回皇都一趟。”
“当真?那可就太好了。”
“好什么?你们又不在那里。”
石颖笑道:“我是替你高兴,傻小子。对了……你背后背着的是些什么?沉甸甸的,你去哪里掳劫了么?”
初守笑骂道:“什么话,我发现你的嘴也有点欠,这可都是我亲力亲为捡来的好宝贝。”
石颖哼了声:“我有说错么?上回你去王府,就把王府摆设的两个古董偷了去,还换成了不值钱的两个赝品,王爷不知情,差点儿闹出大事。”
初守摇头道:“老四越来越小家子气了,当年我也拿了他好些东西,都没见他怎么样,越大越成了守财奴了……”
石颖听的皱眉拧嘴,正要拦阻他,只听初守又道:“你再说什么’偷’,我可要变脸了?我那是顺手捎带,他的王府那么大,少一两样东西怕什么,何况那玩意儿不能吃不能穿,只能摆在那里,白白浪费了……”
石颖极其无奈,翻着白眼问道:“那你把那两个宝贝弄哪里去了?”
初守嘿嘿一笑:“我啊,往那奇珍阁里一送,他们就把钱递到我手里了。”
石内侍发现他的遣词造句真是大有讲究,他明明是偷拿宝贝贩卖赃物,可自始至终,一个字也不提,弄得浑然无辜似的。
他问:“你卖了多少钱?”
初守道:“说起来,真不愧是老四的东西,看着不太起眼,竟然得了整整二百两,我那手底下的人均分起来,一人也得了不少,回头有空,我要再去王府一趟。”
“你可别去了。”石颖拧眉摇头:“你有嘴说,我都没耳朵听,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你竟只卖了二百两,好歹也是大家子出来的,怎么这么不识货。”
初守笑道:“你懂什么?那毕竟是王府的东西,那奇珍阁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敢收,我用刀压在他们脖子上,才好歹收下了。他们都能认出是王府之物,只怕以老四那性子,很快也会追查到,何必叫他们担责呢。所以我只要了二百两。老四收回去后,他们也不至于亏太多。”
石颖目瞪口呆,深深看向初守,终于叹气道:“你啊……看样子还是师父懂你,当时东西丢了,师父负责找寻,追到那奇珍阁,听他们说了当时的情形,又知道是二百两,便明白你的心意,也没叫他们多亏,还补给了他们一百两银子,替你平了事。师父私底下对我说,王爷也知道夜行司里艰难,只是朝廷不肯往寒川州拨银子,王爷也没法儿,王爷还说王府里的东西既然你看上了,拿走就拿走吧,不予追究了。”
初守听的舒眉展眼,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老四,不行,等我交代了此处的事,我非得去一趟王府当面感谢不可。”
石颖啼笑皆非道:“我的爷,你可千万别去了。”
燕王私底下虽然有过那样的话,但也是无奈之语,何况事情初守都已经办了,还能说什么,当着底下人的面儿,说点儿体面话也好听。
可万一初守再去弄两件儿燕王心爱的东西,到时候真惹怒了王爷……可就不好收拾。
“倒像是你的东西,看把你急得。”初守哼道:“那破王府光秃秃的,也没几样好物件,请我去我还不去呢,我看看下个月回皇都,我娘的生辰,必定有许多达官贵人送礼,到时候不知有多少珍奇宝贝,还不够我拿的?”
石颖皱着眉头,一言难尽,笑道:“要怎么说,你还真是个孝顺孩子呢。既然人家都有礼物,那你呢?给将军夫人准备了什么?”
初守笑道:“我回去就是最大的礼物了,还要什么?你当我娘是你这眼皮子浅的家伙?”
说到这里,石颖敛了笑容,说道:“先前我明明听师父说,你是被调回北关大营的,怎么突然来了这里呢?”
提到这件事,初守的脸色也不太好,哼道:“我原本以为是有紧急军情传的军令,谁知只是有人不想我来擎云山,所以在李将军跟前讨的人情,把我召回的。”
原来先前初守从葭县离开,出城十余里,遇到一队夜行司人马,为首一个小卒长还是相识。
苏子白问起他们为何在此,原来是因为最近素叶城新晋天官,各州县府地阴司城隍处也有相应动作,安置整肃,朝廷衙门自然也不能无动于衷,又因为北府这里各处皆有匪盗为患,便调令夜行司的人协助清剿盗匪。
这倒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果然,从素叶城夏楝封印天官开始,一切都将改头换面,日新月异。
程荒问道:“这么说,北边没有异动么?”
那小卒长道:“倒是不曾听闻,只知道李将军调拨了十几支如我们这般的小队,协助当地县府剿匪。”
初守在旁心一沉,本以为军令催促,北边必定有变,所以不敢怠慢。可现在听小卒长的意思,军中竟然还有余力调拨这许多人出来剿匪,自然不是个有事的样子。
苏子白想到一个自己关心的问题,忙问:“钱银谁出?”
小卒长笑道:“李将军说了,这些盗匪杀人无数,都不是善类,只要攻破他们山寨的,那些财物等,我们可以拿一半儿,剩下的留给当地衙门,用以日后补偿苦主之类。所以弟兄们都乐意,听说就连殷副将都亲自带兵出大营了呢。”
苏子白神秘一笑,他当然不会说,之前琅山一次,他们也收获颇丰。
不料初守问道:“那你可听说了,将军紧急调我们回去是为何?难道也是为了剿匪?”
小卒长赶忙道:“回百将,我并不曾听闻此事。还以为百将跟众位仍是在素叶城呢。”见众人脸色各异,就又补充道:“也许是将军的密令,故而不曾叫我们知晓。”
苏子白对初守道:“这个不算什么,他又不是李将军身边的人,又岂会哪道军令都知道。”
要不说苏子白像是个乌鸦嘴,他说完这话后不过半天,就遇见了之前小卒长口中的殷副将,这位副将是李将军身边副官,可以说李将军身边的事,没有瞒得过他的。
初守赶过去拉住了,问起军令的事。
被他老鹰捉小鸡般揪着,殷副将欲言又止。
初守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道:“是不是很久没跟你动手,你忘了教训?”
殷副将打了个哆嗦,突然想起上次在大营比武,被初守摁在地上摩擦的惨痛经历,当即眼神变得澄澈,说道:“这件事我确实是知道的,不过将军严令我们泄露……原本是皇都那里传来的密信,叫将军即刻把百将调回大营,不得有误。但调百将护送夏府天官之事,乃是廖督统亲自下令,所以将军左右为难,就下了一道密令……暗暗叫人传信,让百将带人回营就罢了。”
他说了这句后,见初守脸色不佳,又道:“百将,回来也好,不必去参与些不相干的,我出营之前,可也听见李将军在大发雷霆,说是什么监天司的人临阵脱逃,倒想让咱们的人去堵上……之类,所以调百将回大营,自然是为了百将着想。”
初守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当即只叫程荒苏子白先行回大营,自己却往擎云山而来。
把这件事简单地告知了石颖后,石内侍说道:“原来是这样……呵,要不怎么说人算不如天算呢,监天司不想太叔司监来此,皇都也不想你来此,但你们偏偏都来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初守一怔,确实。
假如他路上不是接连遇见夜行司的人,也不至于知道内情。
但夜行司之人为何会频频在北府出没,自然是因为县衙州府有令剿匪,至于为何剿匪,却是阴司城隍调动,要肃清北府邪祟。
可这所有的源头……说来说去,还是夏楝受封天官。
这简直像是一个……极其玄妙的,因果循环。
两个人在这里低语,那边儿太叔泗竖起半边耳朵听着,暗暗心惊。
此时夏楝跟夏梧也商议妥当,众人准备行的时候,跟随珍娘的兄弟两个恋恋不舍地望着。
而不远处那本来横行霸道的三人,也都直直地跪在地上,心无邪念地看着夏楝。
夏楝看看那两个孩童,回头看向晁长老。
晁长老很有眼色,即刻上前道:“夏天官可有事吩咐?”
夏楝道:“他们两人的父亲,要半年后才归,家中无有依傍。我看他们两个根骨上佳,或许可以留在宗门,先做个杂役。”
晁长老眼神一亮:“谨遵天官法旨。”
夏楝虽然说叫他们做个杂役以谋生,但夏楝亲自开口,自是一桩人情,晁长老怎会不懂,以后自会好生照管他们一家。
牛儿睁大双眼:“神仙姐姐,我爹爹真的会回来吗?”
夏楝微笑道:“放心,你父亲有惊无险,至多半年,就会回来与你们团聚。”
牛儿红了眼圈,用力擦去眼泪,含泪笑说:“太好了,我以为父亲不在了……我要回去告诉娘亲,她一定高兴!”
两个小孩儿手舞足蹈。
他们说话中,那三个恶霸兀自坚定地跪着。夏楝瞥了眼,道:“你们自可离去了。”
三人摇头:“神仙在上,我们已经悔过了,求神仙……饶恕。”
从昨儿到今日,他们深得教训,不敢再生出丝毫邪念。但心中如何会不惧怕?且不知夏楝将如何处置他们,便大着胆子恳求。
夏楝道:“你们身上小咒已解,但……若日后再行歹事,便不会似如此一般小惩大诫,会立刻夺尔等性命。若是还顾惜己身,当洗心革面,扶危济贫,行善积德,自然有尔等好处。”
三人面面相觑,急忙磕头,应声不绝。
晁长老万长老带着一干人等,目送他们上马乘车而行。见车马踪迹消失于长路,才长叹道:“有夏天官,乃是擎云山之幸,北府之幸,寒川州之幸运。”
万长老道:“你也察觉了?”
两人对视,晁长老颔首。
原来从定下宗主之后,他们感应到,擎云山周遭的灵气似乎在缓慢复苏。
先前在杨丰开山立宗后,擎云山的灵气便是最充足的,因此也招揽吸引了许多的修行天骄,纷纷加入,擎云山才快速壮大。
但两百年过了,不知为何,灵气也逐渐稀薄,甚至护山大阵都有些不太坚固,所以就连擎云山周围府县中的监天司传送阵,也都尽数失灵。
起初察觉灵气复苏,还以为是错觉,直到送行至此处,山风浩荡,林木清香,迎面气息,令人通体舒泰。
又见两个村童,满面喜色,眉眼里也透着灵秀,而那三个恶徒,身上恶业黑气也正丝丝散退。
远处田地,灵药田,乃至山川林木上,有一层淡淡的白雾笼罩缭绕,涤荡昔日萧索。
才察觉一切是真。
灵气,确实是在复苏!
别的如何且不说,就近看来,这意味着将来,只要继任宗主有德,那擎云山非但不会堕落,反而……将蒸蒸日上。
奉印天官,名不虚传。
晁长老跟万长老凝视那一队人马消失,深深躬身。
初守惦记着要先回大营,好歹把身上的宝贝分发给属下,因此丝毫不怕沉重,兀自喜气洋洋。
太叔泗打马靠近,说道:“百将跟燕王殿下,是旧识?”
初守立即知道他先前跟石颖的低语,太叔泗听到了,便道:“你的耳朵倒是长。”
太叔泗道:“谬赞谬赞。”
初守道:“也不算什么旧识,只是小时候儿曾一起打过架。”
谢执事不晓得初守的来历出身,太叔泗是知道的,听了这话,便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燕王的年纪是比初百将大的,其他几位皇子,有的也跟初守年纪相当,据说当初初万雄很受太上皇器重,初守跟这些皇子们都是旧识,也不足为奇。而且听他的语气,彼此还十分的熟稔。
太叔泗心底不知是何滋味,便幽幽地说道:“可惜百将自要回营,不然倒是可以跟夏天官和我,一同回京。”
初守从这话里听出几分异样:“倒是不急,你要是想我……”
还未说完,初百将抬头,却见前方车帘撩起,夏楝向着他一招手。
初百将颠颠儿打马赶了过去,夏楝望着他道:“你背着那许多东西,不觉着累么?”
“还成。”初守仰脸笑道,鲜明的眉眼在阳光下光芒流转。
夏楝看着他眉心若隐若现的红痕,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却仍是笑说:“你把这些东西拿下来,我叫人给你修理修理。比你现在贸然拿回去给人使用要好。”
“你有会修理的人?”初守大喜过望。
夏楝笑道:“也不过是让他试试看罢了,未必能成。你自拿来再说。”
初守倒是听话,赶忙下马,解开身上包袱,刹那间,哗啦啦一片响声,里头的法宝兵器落了一地。
擎云山那几个随行执事见状,面面相觑,自然也认出其中有几样有名的,正是门内长老护法所用,都是极其稀罕宝贝的东西,平日里就算门中的执事护法人等,等闲也难得一见。
没想到如今竟都落在他手里,此时更像是摆地摊一般摊在眼前,一副便宜贱卖任由挑选的做派。
初守正要把这些东西搬上马车,却见有一道身影自车内跳下地。
他抬头看去,却见竟是个中年儒生打扮的,相貌斯文儒雅,但之前从未见过。
“你是?”初守愣怔。
那文士微微一笑,道:“百将,幸会,我是……夏天官的随从,姓白名惟。”
初守看了眼马车:“你什么时候跟着小楝花的?”
白惟道:“从在定安城开始。”
“哦,原来是这样,怪道我先前没见过你。”初守一笑,没有再问其他,只道:“黑白的白?是唯一的‘唯’?”
“是立心之惟。”
“哦,怪道听起来怪怪的,这两个字有什么不一样么?”
“口字唯,多是应答之用,立心惟,本义在‘思’,心则为思。”
“真不愧是读书人。”初守赞许地点头。
却不知白惟一边帮他收拾那些兵器法宝,一边细看他面上,搬运中,手有意无意地在初守的手腕上一搭。
初守微怔,察觉他这个动作,垂眸看去,白惟却又收了手,道:“抱歉,一时不小心。”
百将抬头对上他一双狭长的眼眸,只觉着这种人似乎不太好相处,叫人看不透,便道:“没事儿,不小心就算了,别是故意的就好。”
白惟扬了扬眉,向他一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不等他将这些兵器等搬运到里间,夏楝抬手。
袖子扬起,那一大堆的东西便凭空消失。
玉龙洞天之中,温宫寒早已经等候多时。
旁边辟邪叉着腰,依旧是监工做派:“快快快,有大营生来了,赶紧看看这些破烂儿该怎么料理。”
老金则眨了眨眼,道:“这些不算是破烂……有几样甚至很好吃。”
温宫寒无语。本来以为老金总算能说句公道话,没想到是他妄想而已,老金也还是那个老金。
从夏楝上擎云山,直到此时,玉龙冬天中的温宫寒虽然并未踏出,但夏楝所作所为,他倒是多半都知晓的。
在见到杨宗主的那瞬间,虽然是在洞天的庇佑之中,于杨丰的威压之下,温宫寒仍旧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战栗。
他虽然是丹器堂的副堂主,但从上山,也没见过宗主几面,多半是在节假之日,随着众人一起朝拜而已,单独面见的机会一次也无。
没想到……竟是在这种情况下,而且,是最后一次。
昨夜杨丰陨落前的那一番谈话,温宫寒似懂非懂,但却深深明白,夏天官绝非自己之前以为的那样……虽然先前他就知道了夏楝绝非等闲,但却怎么也想不到,她竟跟天人一般的宗主有着外人都不知道的渊源。
原本在夏府被夏楝所擒的时候,温宫寒还义愤填膺,倒一路走来,逐渐磨平心气,准备忍一时羞辱,先当仆役,到了擎云山再伺机而动。谁知……所见所感,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直到如今,温宫寒已经完完全全卑微的一败涂地,只觉着自己能够在夏天官手下当一个小小奴仆,却也算是三生有幸了,好歹自己还有这门手艺能为夏天官所用。
就连辟邪的呼来喝去,老金的阴阳之言等等,他都听的十分顺耳了。
当下赶忙掏出器具,开始对着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兵器法宝等敲敲打打起来。
而在洞天之外,白惟进了车厢内。
夏梧因为知道要跟姐姐分开,故而格外珍惜此刻相处时光,便跟夏楝同车,珍娘陪着其他少年在另一车上。
白惟入内,垂眸盘膝而坐。
他并不言语,只是暗动神识。
此时夏梧挨在夏楝身上,甚是依恋,夏楝摸着她的头,神识内敛,问道:“怎么样?”
白惟眉峰微蹙:“……不大妙。”——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宝子不理解杨宗主对于夏楝的执念,只要代入一下就好了。
年少遭难,有一个神秘人帮你扭转乾坤,你经过不懈努力终于登顶,无所不能,百年过了,那说好来见自己的人却始终不见……我觉着是非常容易理解的[玫瑰]
第67章 二更君 “舍不得我,想我……陪着你?……
夏梧因为要守着夏楝, 小猪儿却对夏楝身上气息有一种无端畏惧,所以也跟珍娘他们一车。
起初这车内只有姊妹二人,夏梧紧紧地靠在夏楝身旁, 同她说起些原本在夏府的事情,又讲了些有关在擎云山的种种, 滔滔不绝。
夏楝也顺势把如今夏府的现状一一告知,让小姑娘有个心理准备。
说的差不多了, 夏楝打住, 掀开车帘叫了初守。
白惟就是在此刻,毫无预兆地现身, 下车去拾掇东西。
夏梧吓一跳, 但也知道大姐姐自有神通,便小声询问夏楝那是何人。
夏楝只说是自己的随从, 如今叫他有点儿事情。
小女郎往外打量着白惟跟初守“闲谈”,想问夏楝原先白惟在何处,为何毫无预兆地忽然出现。
无意中却发现夏楝望着初守,双眼中透出一丝忧虑之色。
在白惟下去拿了兵器法宝上来后, 夏楝跟白惟便一声不响的了。
夏梧隐约查出异样,仰头看看夏楝, 却瞧见姐姐眉心微蹙。
毕竟夏梧如今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女郎了,加上觉醒了御兽神通,自有灵力感应。
她握住夏楝手臂,轻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跟白先生在商议什么事?”
夏楝抬眸, 笑道:“你能感知到?”
“没有……”小女郎摇头道:“我只是下意识这么觉着……你们真的在议事?”
她睁圆了眼睛,乌溜溜地望着夏楝。
夏楝点点头。
白惟望着夏梧笑道:“小小姐悟性不错,只是没有名师教导, 其实若有可能,让她在擎云山上多学一两年,必大有所得。”
夏楝道:“话虽如此,可家里还盼着她,我又未必在素叶,总不好叫亲人担忧。”
又看向夏梧道:“说来并未问过你的意思,就替你做了主。”
夏梧忙道:“姐姐做的对,我当然是要回家里去,我心里很记挂娘,还有夏彦……还有姥爷姥娘……舅舅姨娘们。”她一个个数着,眼中透出眷恋。
夏楝有些欣慰,满目爱怜地说道:“不打紧,我的梧儿,自在家里也可以成事。”她想起了一件事,便从袖子里拿出那本琅山之上所得的《妙质川泽》,说道:“这本是监天司的法书,你好生收藏,只要细细去观摩,必定有所成就。”
先前夏府长房在的时候,江夫人用了些阴私下作的手段,先是夏楝,又是夏梧。
虽然夏梧被送到了擎云山,但在此之前,有一部分气运已然被江夫人窃取,所以命格也发生了变化,注定此后命运多舛,令人叹惋。
幸而她在止渊中绝处逢生,一番际遇,让她自绝境杀出,如果若肯下决心,再细细地研读这本法书,假以时日,自会气运回升,补全命格,或许以夏梧的资质跟品性,更有一番出色的造化。
夏梧双手接过,郑重答应:“我一定听姐姐的话,好好收着,好生去学。”
她并不翻开,只是掏出一块帕子,认真包了起来,放进怀中。
收起了法书,夏梧犹豫片刻,忍不住问道:“姐姐,你们刚才商议的事情,会不会跟守哥哥有关?”
这次夏楝是真的诧异了,问道:“你又知道?”
夏梧道:“方才明明用不着白先生现身,他却特意现身下去,而且我看他故意地跟守哥哥说话……”小姑娘的眼中多了几分忧虑:“姐姐,该不会是守哥哥有什么事吧?”
白惟在旁甚是惊讶,多是诧异于夏梧的灵感竟然如此之强。
虽然她听不到自己跟夏楝的神识对话,却竟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沉默片刻,夏楝才说道:“他确实有点问题,不过不打紧,姐姐会想到法子。”
夏梧的脸上也带了忧色:“是因为那天止渊里发生的事么?”
因为从出了止渊到下擎云山,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不管是夏梧还是初守,似乎都没有刻意提起在止渊的情形,尤其是那些“异常”。
比如初守明明从那样高的悬崖上坠落,明明是摔得七窍流血,甚至在夏梧扑过去扶他的时候,他衣物底下都渗出血来,而且腰间的伤极重,原本是重伤不救之状。
可是转眼间,他却能相助夏梧制服了猪婆龙,而且……再往后陪着他们上擎云峰,他的伤似乎很不可思议的都好了。
这显然不是什么“天赋异禀”可以解释的。
假如初守是个修行者,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或者修为高深自有妙法疗伤,还可以解释,但他偏偏只是个武者。
夏梧此时还记得当时在猪婆龙背上,初守那气息奄奄的惨烈之状。
她心有余悸地望着夏楝道:“姐姐,你一定要想法子帮帮守哥哥……如果不是他,我们也没办法轻易地从止渊中走出来。而且……”
“而且什么?”夏楝垂眸看向她。
“而且守哥哥是个很好的人,我们都喜欢他……除了……小猪。”猪婆龙可还记得就是初守把自己砸晕在先,又抠自己的眼珠在后,故而记仇。
夏楝不由地笑了笑,道:“百将的人缘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因为他是大大的好人啊,”夏梧目光闪闪说道:“听说是守哥哥护送姐姐回府里的,姐姐自然更是知道。”
夏楝伸手,点了点小丫头的鼻子。
拿了一道护身符,一道传音符,给了夏梧,夏楝道:“别的事情你不必担心,只是回了素叶城后,恐怕你要应对许多事,若有无法解决的为难事情,可找本地知县,涉及阴司者,就去城隍庙寻赵城隍,若他们也无法处置,就用传音符告知我。”
夏梧赶忙接过,先前她听夏楝讲了夏府的事情,知道长房那几个恶人都受了惩罚,心中也觉着痛快,只是她虽然经历了生死艰难,毕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如今听夏楝给她安排好了,又是知县又是城隍,还怕什么?顿时胆气更壮了。
何况除了这些,她还有猪婆龙,关键时候让小猪显出原身,又有谁人能挡。
“姐姐在外头,也一定多加小心,这番去中燕,或许能见到我们寒川州的燕王殿下……往后还要去见皇上……府里娘亲跟姥爷姥娘他们知道,不知得多惊讶呢。”到底还是孩子,说起这些来,又重新展露欢颜。
此时马车外头,初守卸下那“包袱”,太叔泗问道:“你的那些宝贝东西呢?”
初守眼珠一转,想到方才他说什么“不能与我们同行”的酸话,便把脸一扬:“小紫儿说,要给我找人修理修理,以后用起来更衬手,你说她怎么就这么贴心呢?”
太叔泗听见“小紫儿”,脸已经成了苦瓜,又听了最后一句,便是扭曲的苦瓜:“我看,紫君是怕你们不知如何使用,反而伤损自身吧。”
“不管怎么样,反正她都是有心,我完全都没想到她竟这样细心,唉……谁叫咱天生惹人喜爱呢。”
太叔泗撇着嘴,愤愤地看着他得意洋洋之状,越看越是碍眼。
不知是否是心情的缘故,阳光下,忽然觉着初守的面相仿佛有些……
微怔之余,正要细看,前方石颖回头叫初守,初百将二话不说,拍马追了上去。
队伍急赶慢行,日色过午,入了神火府,来至留阳城。
这留阳乃是大城,城内灵气充盈,法阵可用。
还未进城,便有一相貌威严的男子,在城门外等候。瞧见马车靠近,便自路边行礼道:“留阳城隍柴恩,参见夏天官。”
隔着车帘,夏楝道:“今日只是经过,柴城隍不必如此,以免惊动军民百姓,且自去。”
柴恩应声,此时太叔泗跟擎云山几位执事护法早就下了马儿,同柴城隍遥遥拱手。
众目睽睽下,柴恩拂袖,化作一阵清风离开。
当地县衙也早得知监天司来人,并有擎云山仙长,及夏天官本人,知县亲自率众出迎。
太叔泗带了夏梧众人来至县衙问心石前,掐诀布阵,随着一声“起”,地下金光闪闪,法阵浮现。
临行前夏梧回头,见夏楝向自己颔首,小丫头眼中顿时浮现泪花,又怕姐姐担忧,便向着她展颜一笑,把小猪抱入怀中。
几人踏入其中,灵光涌动,法阵开启,刹那间,几道身影便自眼前消失。
初守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颇为羡慕,对石颖道:“这个法阵倒是方便的很,我能用么?”
石颖小声道:“你当这法阵是那么容易就用的?要禀明监天司,事先申请,还要相应的灵力催动,要限制人数……次数等等,不是说用就能用的。”
“我先前听说监天司规矩多,又麻烦,果然如此。”初守哼道。
石颖看他那不服不忿的样子,笑道:“你可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了。不然的话,你索性别回北关大营了,直接随我们去中燕,王爷跟师父一定也想着你。”
初守皱眉认真地想了想,道:“还是罢了,我总要回去跟李将军一个交代,不然……别真给那老家伙气出个好歹来。”
石颖挑眉道:“长大了,懂事了?”
“我这是善解人意,以大局着想。”
石颖目光一动:“夏天官好像在看你。”
初守嗖地跑过去。
石颖叹道:“果然长大了。”
夏楝道:“你要回北关么?”
“是啊。早定了的。怎么了?”
“可是有要紧事?”
“呃……倒也不算,只是我先前是抗命跑来的,总要回去有个交代……而且我拿的那些东西,也想分给小的们用。”初守回答之后,意识到不对头:“你问这些做什么?”
夏楝道:“我是想问你,能不能不回去。”
初守望着她的双眼,心跳突然加快:“为、为什么?”
面对太叔泗的酸话的时候,他尚且能谈笑无忌,可是面对夏楝这没头没脑的神来一句,他忽然莫名紧张起来。
夏楝不适合扯谎,她也从不屑于说谎,不知该怎么回答的时候,便沉默。
初守见她不语,清清喉咙,故意笑道:“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夏楝扬眉:“嗯,是舍不得。”
初守只是因为见她不语,所以故意来调侃,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承认了。
“你、你说真的?”初守瞪圆了眼睛,太过突然了,甚至有点儿惊慌失措:“我、我没听错吧?”
夏楝道:“你没听错,我是舍不得百将。”
初守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口干舌燥。
他迎着夏楝极其坦白的目光,竟有点儿像是被火焰烤着,手足无措地转身,却见太叔泗正在身后不远处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初守指了指他,却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个奇怪突兀的动作。
他又回身看向夏楝,浑身火热,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要这样说……我可是要当真了啊?”
夏楝笑道:“那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呢?”
“我……”初守只觉着血往脑门上冲来,让他没法保持清明:“我、我当然要……”
关键时刻,他猛地一摇头,盯着夏楝道:“小紫儿,你突然这么说,该不会是想要我去干什么事……所以才跟我用美人计吧?”
“美人计?”夏楝喃喃,觉着这三个字很陌生、叫人不明白一样。
初守警惕地看着她道:“你如果有事要我去做,大可以直说,千万别跟我……用这些手段,我可是个很容易认真的人,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夏楝道:“我也没有在玩笑。”
初守舔了舔嘴唇,又吞口水:“你……不是为让我干事儿,”他的脸滚滚地发烫:“就只是因为看上了我这个人而已?”
“嗯。”
“舍不得我,想我……陪着你?”
“是,舍不得,想你……陪着我。”
初守狠狠地咬了下唇:“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夏楝道:“所以,你到底应不应?”
初守的脸红的更厉害了:“你这人……小姑娘家家的,说话这样……”看着夏楝一眼不眨望着自己的眼神:“应!我当然应!”
他娘的,管他什么李老头,那老头子骂人时候中气十足,又是武将出身,身板儿硬挺的很,等闲应该是气不死的。
至于其他,他手底下的狼崽子们,看在他给他们找了那么多难得的兵器份儿上,叫他们多等些日子也无妨。
什么都比不上眼前的小楝花重要。
再说了人家姑娘家主动跟自己开了口,他若是不肯答应,那还是男人么?男人就一定要……该硬的时候硬起来。
初守喜滋滋,很容易就劝了自己回心转意。
“你且等等,我找人回北关说一声……”他好歹还没有完全的见色忘义。
夏楝抬手,抓住他的后领:“不必这样麻烦。”
“我不叫人报信,他们会担心的……”他试图解释。
夏楝道:“你要见北关大营的李将军么?”
“是啊。”
“闭上眼睛。”
初守“啊”了声,还没来得及细问,突然天旋地转,只听夏楝道:“切记,只给你十息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今天更一章的,看到有小伙伴叫嚷要等待二更,于是……[红心]突然发现发展到现在,还没有认真谈恋爱呢,啊啊啊搞起来!隔壁阴郁小狗都已经主动开咬了[狗头叼玫瑰]
第68章 第 68 章 恨海情天,殊途同归……
初百将尚未做好准备, 早已经地暗天昏,他急忙闭上眼睛,耳畔只听见夏楝叮嘱的那句话。
待到察觉双足落地, 他猛地睁开眼,身形一个踉跄, 几乎没站住。
眼前景物全然不同,但对他而言又极为熟悉。
北关大营, 中军机要之地, 镇北大将李江的玄武堂。
墙上挂一副气势恢宏的山溪行图,水磨青石地面。
堂中间摆放一张紫檀木高背官帽椅, 两侧各有八张椅子排列整齐, 墙壁旁边一列兵器架,上面放着些刀枪剑戟, 各色兵器林立。
不止如此,此时堂中,赫然还有十几个人在,看身形, 都是赳赳武夫,且都是初守最相识的。
堂中突然间多了一个人, 众人皆惊。
有几个已经手按腰间刀柄,还有的尚未察觉,正在垂首向上回话。
初守未住脚之前,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暴跳如雷的说道:“这狗崽子!真是越来越狂妄放肆, 他还把本将放在眼里么……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一块儿同他去了,为什么不一块儿回?”
有人分辩道:“将军息怒……”
初守早听出是谁了, 又惊又笑,飞快环顾周围,对上了一双双震惊的眸子。
在座众人皆是北关大营的将官,自然都认得他,但却不晓得为何他突然就凭空现身,简直叫人瞠目结舌。
初守笑道:“这么巧,大家都在。”
此时太师椅上那个人抬头定睛,当看清初守的时候,人也猛然站了起来:“你……”眼底掠过一丝惊讶,继而是喜色,但很快,那抹惊喜被压下,只是怒目而视:“你还知道回来?”
而站在他跟前的那两个人,一个是程荒,一个是苏子白,两人回头看见是他,也是又惊又喜:“百将!”因为背对着初守,不晓得发生何事,还以为他及时赶回来了。
周围或站或坐的那些人也才反应,那本来戒备的放下腰刀,纷纷向着初守围了过来。
初守哈哈大笑,拍拍程荒苏子白的两个肩膀,又跟几个相识点头执意,正热闹,突然察觉李江慑人的目光,这才想起夏楝说的“十息”,忙大声道:“我只有十息的时间,耽误不得,大家都安静。”
众人一愣,不晓得他是何意。
初守却杀出重围,走到李江跟前,朝上行礼道:“将军,我回来跟您说一声,我如今同夏天官一道儿,大概要去中燕,到了中燕后再同您说详细,总之,我如今好端端地,您老只管放心……等我真正回来后,要打要罚都凭您,只千万别为我气坏了身子。”
李江本正预备了一肚子的喝骂,蓄势待发,猛地被他先声夺人,说了这一番话,弄的他迷迷瞪瞪,不知道该不该立刻发作。
初守却又回头看向程荒苏子白等,说道:“你们也别担心,我在擎云山弄了好东西给你们呢!等见了就知道……”
程荒抓住他道:“百将,在说什么?你不是已经回来了么?”
苏子白却道:“等等……莫非是……”他听初守说跟夏天官一道,说的话又蹊跷,顿时便想到一个可能。
他已经是极力加快说话了,却碍于时间过短:“小楝花怕你们担心,所以用神通叫我回来先见一面……以后说详细啊……”
最后这一句几乎没来得及说完,眼前已经一黑,感觉如被一阵风撮走了似的,身不由己。
等感觉身形稳定之后,再度睁开眼睛,却发现已经又在夏楝身前了,她的手还搭在自己的后颈间。
初守如梦如幻,忙问:“刚才那是什么?我……”他眨巴着眼睛,意犹未尽:“我能不能再试一次?”
夏楝撤回手来,淡淡道:“不能。”
初守凑近些道:“我还有话没说完呢,你事先也不告诉我详细,我都没做好准备,再来一次……我一定能成。”
夏楝转过身不理他,初守却转到她跟前,拉住她衣袖,低着头又恳求,倒像是贪玩的孩子。
太叔泗原本遥遥地看着,此刻忍不住走过来,道:“初百将,光天化日,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初守斜睨他,得意道:“你想拉扯还不能够呢。”
太叔泗磨牙:“你这厮……”目光落在他面上,双唇却又紧闭。
夏楝看向太叔泗,两个人目光一碰,太叔泗眉头微蹙,叹了口气。
初守乘胜追击道:“你干什么这样沮丧,男人可不能没有点儿精气神。唉声叹气的成什么体统。”
太叔泗啼笑皆非,摇摇头道:“罢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初守道:“说这话的人,多半都是打不过,但凡能一拳撂倒,就不说这话了。”
太叔泗索性扭头,只装作没听见,却对夏楝道:“我恐怕要先去一趟槐县,若是赶得及,便会去中燕同你们汇合,若是耽搁,便只能在皇都相见。”
夏楝道:“使得。你自去就是了。”
初守忙问道:“槐县有什么事?”
太叔泗道:“没什么大事,倒是有个或许跟百将脾气相投的人在那里,以后有机会,给你们引见。”
初守正欲询问详细,太叔泗却向着夏楝略一躬身,先行离去。
原来太叔泗先前感应到夜红袖传来讯息,神木府槐县地方妖气冲天,那妖物似乎已经成了气候。
夜红袖最初只是按照规矩告知太叔泗槐县的情形,却并非是求援,太叔泗只叫夜红袖留意小心,若有不妥,立刻告知他,并以自保为要。
直到擎云山之事了结,太叔泗却仍未得到夜红袖回讯,甚至他发现自己竟无法感应夜红袖的所在,便猜测可能是槐县有变,必定要亲自去一趟。
神木府,槐县。
月前,槐县中出了一桩惊动满县的惨事。
原本是一名彪悍武夫,不知何故,竟将当地的颇有名声的士绅史员外杀死街头。
凶徒被缉拿后,本要解押往府城,不料又半道逃脱,不知所踪。
就在众人都已经把此事淡忘了的时候,惨案再度发生。
本地的县令并县尉一干人等,当夜于县城的大槐楼内饮酒,不知被何人闯入,屠戮了个干干净净。
每个人都是断头裂身,死状惨不忍睹。
本地县衙无法解决,惊动了神木府的天官,勘查追踪之后发现,动手的竟是那原本逃脱失踪了的武夫。
只是那武夫俨然似没了生机,显然是化成了妖邪,而且极擅长藏匿之法,一时竟无法追寻。
天官怕又生事端,因此才上奏监天司请求协助。
正好监天司里有几位也想把太叔泗从擎云山事件中调离,便选中了太叔泗。
谢执事顶替了太叔泗,跟夜红袖来至槐县后,先去案发的大槐楼内勘查。
这大槐楼因为楼前有一棵极大的槐树得名,甚至这槐县的的名字,也从这棵百年古树上得来。
槐树极高大,三人合抱才能围的过来。这大槐楼有三层,它却比楼还高,遮天蔽日,仿佛一把天然的大伞,枝桠向着空中攀张而去。
虽然入冬,可树上的绿叶却并未尽数凋零。
谢执事两人进了楼中,刚踏入,只觉着冷气扑面,阴气森森。
夜红袖面不改色,四处逡巡。
谢执事却变颜变色,站在门口处,张头张脑,不愿入内细看。
夜红袖走了二层楼,低头往下,见谢执事怀中抱剑,兀自立在原地,她便说道:“平日里四处找寻踪迹,可是天官的职责,我只负责斩杀的。”
谢执事向上挤出一个笑脸,道:“能者多劳,有劳姐姐了。”
夜红袖的眼珠凸了凸,觉着这个家伙跟太叔泗是完全不同类型,太叔泗的不要脸明晃晃露在外头,这家伙的不要脸是暗搓搓藏着的。
她跳上三层统看了一遍,没什么线索。便直接从三楼上跃了下来。
落地无声,却把谢执事吓了一跳,赶忙奉承道:“执戟者的武力都这么高么?”
夜红袖不理他,说道:“这儿找不到,接下来如何做?”
谢执事揉揉鼻子:“我们还是先离开吧,这儿的味道怪怪的。”
夜红袖先前只嗅到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大部分是阴魂残留的怨气,还以为谢执事是不习惯,便道:“你们这种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怕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谢执事道:“好说好说,始终不如天官们经验丰富。”
夜红袖哼了声,突然道:“你觉不觉着有点怪。”
“怎么怪?”
夜红袖道:“我们都来了半天了,怎么神木府的天官跟执戟者,没来见我们呢?”
谢执事想了想,道:“许是还不知道我们来了?”
夜红袖道:“这不可能,他们十万火急的求援,必定留意县内的灵力波动,我们又没有隐藏行迹,他们怎会不知。”
就在此刻,谢执事转头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响动?仿佛从刚才一直在响。”
“哪儿有,你疑神疑鬼吧……”夜红袖不以为意,可菜说完,耳畔果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她竖起耳朵,道:“这是什么……念经?念咒?”
谢执事转头四看:“这声音从哪里传来的?”
夜红袖皱眉:“不对劲……快离开这里!”
两个人正欲离开这大槐楼,却发现入口大门竟不复存在。
刹那间,原本死寂的楼内,景色突变。
明明是大白天,光线却迅速暗淡,似乎阳光在瞬间撤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安的红色气息,这红色的煞气在楼内徘徊涌动,犹如无形的藤蔓蜿蜒,依稀似有骇人的鬼哭阵阵,阴风荡起,仿佛有无数阴魂开始出没。
整座楼在刹那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炼狱樊笼。
耳畔的诵经声越来越大,但不是夜红袖跟谢执事所熟悉的那佛家或者道家的经文,而是完全听不懂的……而且令人心跳也随之加快。
两个人即刻背对着背,警惕防范,忽然谢执事道:“你看!”
夜红袖扭头,惊见从大槐楼的门口处,显出一道身影,那身影极高大,杀气腾腾,看不清面目,但能瞧出,是一尊实打实的凶煞神。
“这是什么东西……”似尸非尸,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又不是崔三郎那种尸僵。
但比尸僵看来更厉害百倍。
诡异的诵经声中,那东西缓缓向着两人走来,随着他一步一步靠近,谢执事几乎腿都在打颤。
原来那并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尸僵,而只是一尊……双眼空空洞洞的骷髅。
白骨森森的右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长刀,刀刃上还有黏湿的鲜血正往下滴落,左手则提着一物,谢执事无意中瞥了两眼,顿时惊叫起来。
被这骷髅提在手里的,竟是一个正滴滴答答淌着鲜血的头颅,最可怕的是,在谢执事看向他的时候,那头颅突然睁开了眼睛,流着血泪的眼直勾勾地望了过来,口中发声道:“你看什么?”
此刻,谢执事魂飞魄散,再度后悔自己为何要自讨苦吃。
太叔泗往槐县赶来的时候,夏楝跟石内侍初守一行,借用传送阵来到了中燕。
对于初守而言,这真是难得新奇的体验。
虽然他之前来过几次中燕府,但如此前来,还是头一次,且快的很,原本要一两天的路程,不过一刻钟,人已经到了。
这法阵的一端设在燕都之外,本地的天官早预备着迎接,不是别人,还是旧相识。
就是之前陪着谢执事赶到素叶城的中燕府赵天官,旁边是他的执戟者,那名捧着宣花大斧的吴执戟,他原本断了的手臂此刻竟然恢复如初。
赵天官上前寒暄几句,请夏楝等上了马车。
初守本来想骑马,夏楝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心领神会,跟着钻入了车内。
突然一怔,原来车中除了夏楝,还有一个白惟。
初守对这个白先生的感觉不算很好,虽然他先前帮自己搬运过那些法宝兵器,但……不知为何,总觉着甚是抵触,尤其难以忘记,他那似是而非落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怪怪的。
原本笑容满面,以为可以跟夏楝独处,谁知多了一个大大的现眼包。
初守收敛了三分笑,却毫不客气地在夏楝身旁坐下,道:“叫我上来干什么?必定又有好事。”
夏楝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包着的帕子,尚未打开,初守便隐约闻到一股香气,笑道:“是好吃的么?不用拿出来,我不饿。”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夏楝忽然问。
初守怔住,凝神想了想,他正经吃东西,似乎还是昨夜在擎云山,陪着杨宗主吃的那碗面。
早上众人吃东西的时候,他在点算自己的战利品,中午到了神火府,因为分别在即,大家并未坐下吃饭,只草草应付。
石颖递给他几个包子,他随手都给了钱大宝他们。
直到此时,被夏楝一问,才想起来。
初守道:“我、我不太饿。”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多半是那擎云山上的风水好,我非但不饿,而且十分精神。”说到这里,他翻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腰间的旧伤处给夏楝看:“对了你瞧瞧,我原本这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如今都好了……是不是因为擎云山是仙山,风水养人的缘故?”
白惟在旁侧目,这百将竟是这样百无禁忌。好歹夏楝还是个女郎,他竟丝毫不见外。
不过……白惟忍不住瞥过去,见那掀起的衣裳底下,那腰竟是精瘦一把,没有半丝赘肉,看着窄窄的,却偏偏肌肉虬结,一看就是勤于武功练出来的,却没有什么伤痕。
初守察觉了白惟的眼神,赶忙用袖子遮住他投来的目光,自己的皮肉,岂能给不相干的臭男人看见。
夏楝低头打量了会儿,伸出手指摁了摁。
初守没料到她会如此,那肌肉本能地一弹,整个人身子弓起,向后微微缩回去。
“你你……别碰。”初守小声说。
俊朗的脸上,却是猝不及防的一点罕见羞赧,所谓“别碰”,倒像是别有一番意味,欲拒还迎。
白惟原先被他刻意挡住目光,已经翻了白眼,又听了这句,越发无语地看向车顶。
夏楝笑笑,说道:“果然愈合的很好,都看不出来有过伤。”
初守把衣裳放下,平了平,道:“是我说的缘故么?”
夏楝垂眸道:“还有……你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初守眉峰一动,挠挠头道:“那可不是我贪嘴……我没想都全吃了。起初我只尝了几颗而已,其他的都包了起来,后来受了伤,醒来后就找不到了。”
那丹药入口即化,他伤在腹部,偌大一道伤,鲜血涌出,把那些丹药浸透,刹那间大量的丹水融入体内,走遍了四肢百骸,奇经八脉……这些,初守自然不晓得。还以为都散落在止渊中了。
夏楝道:“我知道……只是无意之中罢了。”
初守见她相信,才又道:“天晓得,我原本还想带一些给你看看,还有三颗叫’长生’的,我自然是不信吃了真的会长生,但我一颗都没动,可后来也都一并找不见了。你说奇不奇,不知便宜了哪个。”
夏楝已经打开了那个帕子,里头却是一颗极小的丹药。
初守此时看见丹药就觉着难受,隐隐有些抗拒,摇头鼓腮地说道:“我不想吃……”
夏楝拈起来,放在掌心,就这么举着送到他唇边。
前一句还不想吃,眼见如此,初守嘿嘿一笑,立即张嘴,凑着她的掌心猛然一吸。
那颗丹药瞬间入了口中。她身上的馨香合着药香,冲入五脏六腑。
初守吞了之后,才想起来,懵懵懂懂地问:“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止住,低头,却见柔白的小手正悄悄地握住了自己的大手。
初守震惊,先下意识看向白惟,却见白先生垂眸,双眼半闭,还好没往这里看。
“你干什么?”初守凑近夏楝,悄悄地说。
夏楝道:“忙了这两日,你多半还没合眼吧?不多时就要进城了……你何不歇息一会儿。”
初守眨了眨眼,才要回答“我不困”,却不知怎么,只觉着她的声音极是温柔动人,就像是她温暖柔软的小手在抚慰着他的魂魄。
“我我……”他似乎还要挣扎。
夏楝柔声道:“别担心,一切都过去了,你不用再撑着……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初守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温柔,从来没听过小紫儿是这样温柔的口吻……”却只是对着他,何其有幸。
他的唇角挑出一个笑,头微微一歪,靠在夏楝的肩头,“睡”了过去。
初守不知睡了多久,睁开双眼,眼前一片黑暗。
他以为自己睡过了头,本能地张口叫道:“小紫儿?”
虚空中,有个声音说道:“谁是小紫儿?”
初守愣住,心中一片空白,竟好像确实忘了自己在叫谁,他索性问:“你是谁?”
那人道:“我是……我就是你啊。”
初守骇然而笑:“什么话,我是我,我就在这里,谁又会是我?别装神弄鬼的,待我把小楝花叫来,她轻易一指头灭了你。”
黑暗中那人嘿嘿地笑,道:“什么小楝花?那又是谁?”
初守呆住,抬手摸摸脑袋,居然又想不起来。
怎么回事,他忍不住捶了捶头。
黑暗中那个声音却又响起:“可怜的家伙,她都不要你了,都把你丢下了……”
初守喝道:“闭嘴!你到底是谁?”
“我?我说过我就是你。”
“那我是谁?”初守本能地问。
“你?”那个声音低笑了几声:“你是渊止啊。”
渊止。
这两个字响起,如同擂鼓。
初守脑中蓦地闪过一些碎片——是在止渊中,他自空中坠落,濒死一刻。
不,不是濒死,是已经死了。
当时他明明浑身骨骼碎裂,腹部致命伤,七窍流血。
他为何还会活?
血液流动,他似乎看见那些他从丹堂里偷来的药,化成一股股的丹水,流入他的体内,随着血液,不停地涌动,经过每一道脉络。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突然场景变化,竟是在擎云峰上,杨丰临死一刻,握住他的手:渊止,我……
不不……初守天然地抗拒回想,但那片段还是不由分说闯入他的脑中——
一个身材魁伟的男子,沉声说道:“你不能这样做,我不答应。”
而那个女子回答:“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我会解开你的魂契……”
不知过了多久。
那魁伟的男子,落拓沧桑,靠在一口极大的棺木旁边。
他垂眸,看着膝头上一把雪亮的长刀。
刀刃上倒影出一双眼睛,幽沉深邃,似曾相识。
然后……刀光一闪!利落决绝!——
作者有话说:想到那一首《江南》,尤其那句“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说”,么么小守的头~[爆哭][红心]
第69章 二更君 醉卧膝上,千值万值
那划破苍穹的一刀挥落之际, 初守猛地惊醒过来,呼呼喘息。
眼前似乎仍旧闪烁着那道决然的刀光,不知为何, 引得他无法呼吸,感同身受般的难过。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
他心中乱糟糟地, 手无意识地抓了抓,忽然觉着不对。
脸颊底下有些湿漉漉的, 初守扭头, 望着那一抹浅浅的蓝——月白色的道袍,是夏楝的袍襟。
百将眨了眨眼, 不死心地伸出手指擦了擦上面湿润的痕迹, 正欲细看,便听见旁边一声低低咳嗽。
他惊的循声看去, 正对上白惟微微眯起的双眼,白先生明显不悦地斜睨着他。
初守皱皱眉,醒悟过来。
他急忙爬起身,看向身边人——夏楝, 自己刚才竟然是……枕在她的腿上睡着了。
而且还、莫名其妙的落了泪,打湿了她的袍子。
“我……我怎么就睡着了?还、还弄脏了你的……”初守又惊又愧, 却不知从何说起,语无伦次。
夏楝道:“不碍事。你太累了,歇会儿倒是好的。”
初守见她面色平静,丝毫恼色都没有,大大地松了口气, 又皱眉道:“我方才好像做了噩梦……好生古怪……只是有点儿想不起来了。”
手扶着额头,脑海之中有些模模糊糊的片段,但认真去回想, 却又记不起,只有那种锥心刺骨般的疼痛,如影随形。
“想不起来就不用勉强,”夏楝微微一笑,道:“让你难过的,应该也不是什么好梦。”
初守点点头:“这倒是……”
他定了定神,突然又道:“到哪儿了?”
对面的白惟道:“前方就是中燕府城。方才那个内侍来说,燕王派了使者,在门外等候迎接。”
初守扬眉,脸上又浮现熟悉而灿烂的笑容:“太叔泗不在,这自然是特意来迎接夏天官的,还是小紫儿名气大。”
夏楝道:“怎么不说是来接你的呢?”
初守哈哈笑了两声,道:“黄淞那个家伙,因为上次我借拿了他们王府的两样东西,记恨着我呢,他还派人来接我?见了面儿不找我麻烦就是好的了。”
说话间他把脖颈甩了甩,伸手拍拍后脑勺道:“睡了一觉,精神仿佛更好了。”说着吸吸鼻子:“这会儿倒是有点儿饿了。”
白惟仍是那种似冷非冷地斜看他的样子,道:“真是傻人有傻福。饿了也忍忍吧,到了王府自然有吃的。”
初守啧了声:“你这老小子,我哪里得罪过你么?”
白惟道:“没有。很不敢。”
初守哼道:“就算你是跟着小紫儿的,也不许对我这么阴阳怪气,我若真得罪了你,你只管说出来给我听听,若没得罪,就不许给我白眼看。”
白惟无奈,摇了摇头,索性闭上双眼。
初守笑道:“这倒也是个法子,眼不见心不烦。”
此时马车临近城门,外头隐约响起石颖的声音,初守对夏楝道:“我去看看。”
他推开车门,纵身下地,见前方几个人之中,显出石颖胖胖的身影。
石颖正躬身对一人行礼,那人面白雍容,锦衣华服,正是之前在夏府的“宋叔”。
初守一看是他,乐得露出雪白的牙齿,扬首叫道:“宋叔!”
宋内侍遥遥地抬头,也笑的见眉不见眼:“浑小子……倒是给王爷说中了,你当真就一块儿来了。”
说话间,初守已经大步流星走到跟前,向着宋内侍拱手弯腰,正经地行了礼,宋叔扶住他的手臂,打量着他的脸,忽然道:“好似比上回一见,清减了些。”
车内,白惟听着外头的动静,对夏楝道:“主人何必为了他,做到这个份上……那好不容易收回来的神魂之力……”
夏楝略一抬手,白惟便闭了嘴。
“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夏楝垂眸,听着外头初守跟宋叔寒暄的声音:“这一世,我只想他能够肆意洒脱,平安喜乐。”
玉龙洞天之中,辟邪的小肚子里也有好些话要说,但是听见夏楝的口吻中透着严肃,顿时不敢吱声了。
温宫寒正在加班加点地修理初守弄来的那些辟邪口中的“破铜烂铁”,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知半解,又不敢多嘴。
老金从花丛中爬出来,眨巴着眼睛望着辟邪。
辟邪没了监工的心思,耷拉着尾巴走到它跟前。
一屁股坐在老金的身旁,辟邪低声嘀咕道:“本来以为主人的神魂之力终于可以补全了,没想到那个小子又出了事……这可如何是好。”
老金道:“不打紧,凡人的寿命多半都是百年左右……百将应该不会像是擎云山那个老怪物一样,会撑到二百多年吧,只要他一死,神魂之力就能自动回归主人身上。”
提起杨丰,辟邪咬牙切齿,道:“那个老家伙,也不知该说他是聪明,还是愚钝,当初主人给他神魂之力,只是为助他度过生死大劫,挽回他家人的惨死之局,叫他可以走一条寿终正寝的路子,自然也避免了他由家人亡故而滋生心魔、以至于在未来导致生灵涂炭的局面……本以为百年之期过后,他就差不多陨落了,到时候主人的神魂自然可以补全,没想到他领会错了主人的意思,还以为主人没去找他之前,他就不能死……硬是撑了这么许久,却不晓得,只因为他这自作聪明之举,让主人白白受了那许多苦楚。”
老金道:“可不是么?相比较而言,那个廖寻就聪明的很多了,还知道主动找到小白玉京,把玉龙洞天给了主人,我们才能因而苏醒……倘若那杨丰有廖寻一半儿聪明,主人就不至于因神魂不全,混沌蒙昧,在夏府的时候空受那么多折磨了。”
辟邪翻着肚皮,无奈地说道:“好不容易熬走了一个杨丰,又来了这位……我真担心万一他跟杨丰一样……”
“不会的,再者说,百将是好人,主人这么做也没有错的。”
辟邪猛地翻了个身:“话说回来,你有没有察觉,主人对于这初守格外的纵容?先前还说什么舍不得他……方才还叫他睡在自己的膝上,主人何曾是这样肉麻的人了?”
老金眨了眨眼:“百将很好啊,我也舍不得他。”
“你闭嘴吧,”辟邪的五根爪子拍在老金的嘴巴上,道:“我是说主人,你少打岔。”
老金想了想,道:“我们未必能想通,不过我看白惟像是知道内情的,等他回来,只管问他就好了。”
辟邪哼道:“那老东西,是个狡猾的,只怕未必肯跟我们说实话,方才在外头,还跟主人以灵识交谈呢,莫不也是为了避开我们?”
老金突然看见温宫寒拿着一把剑,仿佛沉吟状,它灵机一动,对辟邪道:“我知道了……必定是因为主人的神魂还未补全,所以行为举止都是凡人,心思也是同样,他们为人的,不是有那么一句么,什么男欢女爱,什么一见钟情之类的……多半主人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毕竟百将的相貌也是一等一的讨人喜欢,性格也好。”
辟邪起初听着,还觉着有道理,听到他最后又开始赞美初守,不由地左右开弓打了老金几下,说道:“我看你倒是对他一见钟情了,不如你赶紧化形,嫁给他得了!上回不是说过了么,这家伙是个穷酸,主人就算要选男子,也不选他!宁肯选那个太叔泗!好歹人家通身都是值钱的宝贝,不像是初守,你瞧瞧他……”
辟邪还指了指温宫寒面前那一大堆东西:“有他这样的么?真是亘古难寻。”
老金说道:“百将才不是穷酸呢,你少折辱人,他拿这些也只是为了同袍,这正是……正是那个什么色//情中人。”
辟邪先是一愣:“色//情中人?”听着倒是顺耳,但总觉着好似哪里不太对劲。
正在寻思,谁知温宫寒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辟邪立刻用危险的眼神瞪过去:“那小子是不是在笑?”
温宫寒紧紧地咬着牙,忍住,但越是忍越是难忍,什么叫色//情中人……它那意思应该是“性情中人”吧,简直笑破肚皮。
老金也皱着眉道:“嗯,他确实是在笑你。”
辟邪原地鲤鱼打挺跳起来,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骂骂咧咧道:“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敢嘲笑你辟邪大爷……”
温宫寒忙道:“我没有笑两位,只是刚才想到一件好笑的事情,故而忍不住。”
“什么好笑的事,说来让辟邪大爷听听。”辟邪冲过去,不由分说先踹了一脚。
温宫寒一边憋笑,一边唯唯诺诺:“我我……我老婆……”
辟邪没等说完便叫道:“揍他!”
老金也趁机跳过来,拳打脚踢。
燕王府。
王府街上,早早地便有府衙差役净了街,侍卫两侧林立。
门口处,一道器宇轩昂的身影,龙章凤姿,一侧站立的是一班王府的文臣武将,另一侧,则是燕王妃、侧妃等府内女眷。
远远地见马车自街头而来,率先打头的,却是个面熟的人。
燕王黄淞早就听说了初守要来,望着马上雄姿英发的青年,不由地也往前迎了两步。
有几个侍卫原本想拦住,被燕王一挥手,尽数退下。
马儿还未到跟前,初守已经翻身下地,双手搭起,单膝半跪:“北关百将初守,参见殿下……”
燕王一步上前,探手过去,已经牢牢地握住他的手臂,把人往自己跟前一拉,含笑道:“赶紧给我起来,臭小子……跟我面前演得倒是挺乖巧,只怕一回头,不知又拿走我王府什么东西了。”
初守抬头笑道:“我哪里敢,没有的事,别污人清白。”
燕王笑望着他道:“当我不知?你这一跪,怕是提前请罪吧?丑话说在前头,这次你要还是胡闹,可不能像是前一回那么轻轻放下了。”
初守顺势站了起身,道:“别嚷嚷了,叫人听见,我不要脸面的么?”
燕王大笑:“你还知道要脸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文臣武将并自己的王妃众人,正色道:“这是镇国将军之子,如今为北关百将,你们也都见见,别以后碰面不识。”
这些武将文臣之中,也有几个是认识初守的,只不过都是比他官职高的。此时初守向着众人团团一拱手,众位有的颔首,有的拱手回礼。
女眷内,其中燕王妃是认得初守的,便微笑着道:“王爷,抱真比之先前,似清减了。”
黄淞也早察觉了,却以为是边关风餐露宿,故而造成如此。
众人寒暄了一番,马车已经到了十几步开外。
宋内侍跟石颖等早就下马至跟前,先给王爷王妃行礼。
燕王、燕王妃众人则抬头看向车厢,燕王轻声问初守道:“你跟这位夏天官熟稔?是位怎样的人?”
初守微笑道:“你叫我说,我却说不上来,总之,是世间难得的那种人。”
说话间,车厢门打开,白惟先跳了下来。
因夏楝不放心夏梧,珍娘作为“长辈”,好歹能够照料一二,便一并随着他们回了素叶城。
如今白惟倒是先客串了随从。
宋叔见燕王格外看重,便忙亲自上前,躬身接迎。
万众瞩目中,夏楝迈步而出,竟如一朵出岫轻云,飘然落地,又似一阵清风,不期而至。
众人望着这位令皇都都为之震动的夏天官,又是惊讶又是惊喜。
只觉着跟自己想象中的那位天官的形象似有出入,太简朴了,不着冕服,也无星冠,好像不够威严。
但真正望着她的时候,又觉着只有这般,返璞归真,才是那位刚出世就声名赫赫惊动天下的奉印天官。
燕王跟王妃不由地都走前了两步。
夏楝且走且看向此处,目光掠过黄淞跟王妃面上。这位王爷,四平八稳,气运绵长,霸气微微外露,是个能镇守一方的雄主,可惜头上有帝星压制,不然……恐怕不会止步于此。
按理说寒川州有这样一位皇子镇守,不至于似先前一般的萧索。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只能说先前是“生不逢时”,如今,将时来运转。
夏楝脚步不停,向着燕王搭手见礼:“素叶城封印天官夏楝,见过王爷,王妃。”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没有刻意奉承,也并不见孤高冷淡。
燕王却竟然生出一种不敢承受之意,忙也将双手抱拳,连王妃在旁边也情不自禁地微微屈膝。
这一举动,把王府的文武臣子以及其他众人都看呆了。
初守都不由地扬了扬眉。
黄淞面色谦和,道:“夏天官不必多礼。能得天官莅临中燕府,乃是中燕之幸,也是我王府之幸。”
夏楝止步:“皇都圣谕召见,须自王爷这里前往,王爷不嫌麻烦便好。”
“哪里的话,求之不得。且请入内。”黄淞撤后一步,向内示意,眼见她丝毫不让人地迈步向内走去,燕王转头看向初守,低声道:“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位夏天官竟是好强的气势。”
初守疑惑道:“有吗?我没觉着啊。”
燕王苦笑道:“你这个人,罢了……”不敢同他多说,见王妃已经赶着过去作陪了,他身为主人,自然不能落下。
夏楝本来只想自燕王府的法阵前往皇都,并没有想要逗留。
可燕王留人之意十分明显,甚至暗中让初守出面,请她明日再走。
初守自然不想勉强夏楝,但也不能对不起自己从小的玩伴,何况就算是看在被他拿去变卖的两件古董的份上,也该为黄淞试试。
他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为了燕王面前能有个说法——说自己尽力了之类,而已。
谁知刚开口,夏楝便答应了,说道:“你们也许久不见了,何况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走无妨。”
初守大喜,又问道:“这是给我的面子,还是给他的?”
夏楝道:“自然是给你的。”
初守笑道:“这么说,我的面子比他燕王的还大了?”
夏楝目光温和地:“在我这里,没有人比得上你初百将。”
初守原本笑的开怀,听了这句,面上的笑微微收起,他望着夏楝,眉心略蹙,终于期期艾艾道:“小紫儿,你……你对我是不是太好了?”
夏楝一笑:“有什么不对么?”
初守道:“我……我总觉着……”他沉默了会儿,道:“你该不会是因为我在擎云山……救了夏梧那小丫头,所以才、这样对我的吧?”
夏楝惊讶:“你怎么会想到那个?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真的……值得?”
“千值万值。”
她分明不是个会甜言蜜语的性子,而且说这种话的时候,也仍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可是这简单的几个字落在初守的耳中,却仿佛轰雷掣电一般,让他魂魄悸动,口干舌燥——
作者有话说:先前杨丰临去说的那几句话,大概有很多宝子没有足够理解,这章应该明白了,杨宗主千方百计地延长寿命,以为终将等到夏楝来见他,可是夏楝需要的是他的寿终正寝,所以辟邪说杨丰会错了意
小守:我是你的宝贝吗?
小紫:嗯嗯,必须的[红心]
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跟霸王票,么么哒[玫瑰]
第70章 第 70 章 将那众人都不敢冒犯的天……
槐县, 大槐楼。
夜红袖跟谢执事眼见那凶煞骷髅现身,且又来的凶恶,哪敢怠慢。
红袖早看出谢执事不是能应对这种场面的, 便道:“你退后,我来对付他!”
谢执事如蒙大赦, 谁知还未松懈,只见那凶煞骷髅把手一扬, 手中提着的那头颅腾空飞出。
飞头半空中发出凄厉鬼叫, 身后竟拖出一道阴魂的虚影,向着谢执事扑了过去。
谢执事瞪大双眼, 见那头颅狰狞, 在空中呲出森白的牙齿,不由惊怒交加, 叫道:“看清楚了,你们的对手不是我……”
夜红袖正提着枪去迎那骷髅煞神,听到这句笑道:“谢大人,你若连一个飞头都对付不了, 说出去只怕要笑死人了。”
谢执事正持剑闪避,闻言道:“凭他们谁爱笑死, 最好我别在这里变成一个死人。”
说话间,夜红袖枪出如龙,万点寒光将那白骨骷髅笼罩在内,那骷髅挥动手中长刀对敌,一人一怪, 斗在一处,不相上下。
另一侧,那飞头来势凶猛, 一咬不中,围着谢执事不住地滋扰,怪声慑人魂魄。
谢执事应接不暇,骂骂咧咧:“这是什么东西!如此古怪难缠!”
夜红袖正全神贯注地对敌,只觉着这骷髅煞神刀法娴熟,刀势刚猛,竟是个极棘手的怪物。
她心中暗暗称奇,心知此人生前恐怕是个厉害人物,只凭着这一手刀法,就足以闯出名号,绝不会是个籍籍无名之辈才是,只不知道怎么竟沦落成这幅模样。
——原来这人若死后,不管是化成鬼魂,亦或者是崔三郎那样的尸僵,其本身的武力不会因为身死而骤然提升,鬼魂或者尸僵,所呈现的武勇,都是生前的本事所致。
所以夜红袖从这骷髅的刀法推算,此人必定不凡。
夜红袖愈战越勇,越勇心里越惊,十数招后,她隐约窥知些端倪,面色更加凝重。
正此刻,只听身后谢执事又叫道:“夜执戟,这该死的飞头杀不死,如何是好?”
原来方才谢执事忍无可忍,被迫出剑反击,他的胆气一般,剑法却有可取之处,加上宝剑也算是名器,有一两次,刺中了那头的面目。
可每一次都只是短暂地阻了阻,并无大用,反而是那怪头,因被剑划破了脸,样子更加可怖三分,围着谢执事上下左右缭绕,似乎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夜红袖头也不回地,说道:“这两个只怕是……法器。”
“法……法器?”谢执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看看那呼啸的头颅,又看看那跟夜红袖打的激烈的骷髅:“这怎么会是法器?”
法器,是修行者选定的法宝,比如擎云山上的长老们,有的是神通金弓箭,有的是灵蛇之鞭,还有的是飞剑,灵索。
所谓法器,“器”自然就是物了,必定是个物件。
但如今大槐楼里的这两个,明明是人化成的骷髅,跟这一个断了的头,为何会成为法器?
可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他们自然不是自愿的,能把他们炼成如此凶恶法器的,必定有个幕后操纵之人。
所以夜红袖的脸色才越发凝重。
不管背后操纵者是何人,却一定不是正道,这种以人骨炼成法器的手段,夜红袖也隐约听闻,是北边一些外道僧人喇嘛所惯用的,只是在大启境内,极少见到而已。
夜红袖皱眉,若再这样对峙消耗下去,自己跟谢执事的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但那幕后之人却尚未露面。
“谢大人,别跟它硬拼,用你的法阵!”
谢执事正气急败坏,这骷髅头虽一时不至于致命,但总不叫他消停,最初的恐惧消退,如今他心中怒恨反而多些。
听见夜红袖提醒,谢执事咬牙,一手持剑,一手拿出一道符咒。
将符咒当空挥出,火焰生时,拈诀说道:“左居南斗,右居七星,逆吾者死,顺吾者生!”
剑招当空划过,带起一道道金光,竟是原地结出一个法阵。
那头颅躲避不急,等发现不妙想要逃离,法阵光芒直冲而起,顿时将它困在其中。
谢执事见有用,先是一喜,继而却又发现自己的法阵,比先前似乎威力颇有不足,兴许可以困住这头颅,但要灭杀,却还有所欠缺。
他急忙叫道:“夜执戟,这里不太对劲,我的法阵无法发挥十足法力。”
夜红袖百忙中瞥了一眼,却被那白骨骷髅抓住机会,一刀劈来,把她的衣袖嗖地斩断,差点儿伤到皮肉。
“驴儿日的不讲武德……”夜红袖破口大骂。
其实方才两人对招的时候,夜红袖也有数次刺中了这骷髅,可惜的是,这白骨骷髅没有任何血肉,她一□□中的,要么是骷髅中的空隙,要么是落在他的白骨之上,伤害极其有限。
但对方的刀锋可是不饶人,实打实的。
夜红袖气急,复又骂道:“尔之刀法颇为不俗,生时想必也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为何竟然在此为虎作伥,甘愿做人的法器?”
那骷髅置若罔闻,刀刀逼近。
夜红袖继续道:“尔到底是何名姓,就算两军对敌,也总有个名姓告诉,难道尔身死为鬼,就忘了自己的来历不成?难道是那种藏头露尾的无名鼠辈!”
她本没抱多大希望,可就在自己骂完之后,骷髅的刀法似乎有些细微的迟滞。
夜红袖眼珠转动,又道:“人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就算为鬼之雄,也不该忘记自己的出身才是,是真好汉的且报上姓名……”
话音未落,耳畔忽然响起一阵细细的诵经之声,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们包围也似。
正是先前她跟谢执事听见的那些响动。
而随着这诵经声的传来,原本有些迟疑的骷髅,重又煞性大发,冲了上来。
夜红袖心中惊跳,明白那些诵经声响果然不是好来历,应该就是驱使这骷髅煞神的幕后黑手所为,而之所以能把人制成法器,应该也是因为有这些外道邪恶之法。
方才夜红袖询问骷髅来历,骷髅若有所动,这兴许是个破局之道,但她所知的有限,也仅限于此,无法再进一步,这骷髅复又被那诵经声控制。
此刻他们被困在大槐楼中,不知时辰。
但来的时候是正午,这会儿耽搁,恐怕很快将是黄昏。
夜红袖心里清楚,一旦入夜,这里的情况只会更糟!
若是太叔泗在,兴许局面会有不同,但……夜红袖对法术上着实不甚通晓。
正在无奈之时,只听谢执事自言自语般说道:“我看他那把刀,似有点眼熟……”
夜红袖很是意外。
眼前的骷髅,显然是认不出本来面目了,通身上下没有任何身份标识,但……谢执事竟会留意到这把刀?
却不知谢执事在监天司内,因为要磨剑术,所以对于大启境内精通兵器者,并不陌生。
而正如夜红袖所想,这持刀的骷髅,身份确实非同一般,手中的刀虽然算不上是宝刀,但也是他一直以来不离左右的,刀下亡魂不下数百。
“你且认一认,看能不能辨出他的身份!”夜红袖心思一动。
谢执事因为那法阵暂时困住了飞头,稍微能松了口气,一时又想不到灭杀这飞头的法子,这才能分神查看夜红袖这里。
他听见了红袖的话,便忍着不适多看了那骷髅几眼,虽骷髅无法辨认,宝刀却……
谢执事壮着胆子走前几步,夜红袖也故意步步后退,引得那骷髅向前袭来。
两面接近,谢执事盯着那一把刀,忽然望见骷髅白骨的手握紧的刀柄上,有一道模糊不清的痕迹,如同……闪电形状。
“老天!是霹雳刀……”谢执事突然大叫起来,把夜红袖都吓了一跳,他盯着那骷髅,满眼骇然:“这是霹雳刀法,你莫非就是……霹雳堂主卢……”
谢执事尚未叫出名字,夜红袖就察觉那诵经的声音陡然增大,声音高亢,似魔音入脑,竟把谢执事的声音都生生压下去了!
但也是如此,她越是知道,那背后之人在忌惮,他们害怕谢执事叫出骷髅的名讳。
而因为谢执事的这一句话,那骷髅果然动作迟缓起来,两只空洞的眼睛盯着他,森森的牙齿上下动弹,仿佛在喃喃低语,却又无法发声。
“你难道……真的是霹雳堂主?”夜红袖低语,虽未曾谋面,但这个名号,她也并不陌生。
再度细看面前骷髅,夜红袖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骷髅的牙齿甚是整齐,甚至没有一颗缺失,若是病故或者横死之人,也许会有齿牙不齐的情形,但是这骷髅……她从上到下细看骷髅,却见他的白骨也是干干净净,一点儿血肉都不沾,简直就像是被人用心洗刷过。
这骷髅的完美程度,就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瞬间被剔除洗净了血肉,只剩这幅骨架。
那诵经声仿佛含有某种魔咒,夜红袖隐隐觉着头晕,谢执事也不由地抱住了脑袋,法阵中被困住的飞头撞向金光,都已经被撞得面目全非了,还是不停歇,眼见将要脱困而出。
夜红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趁机舌绽春雷,叫道:“此骷髅,究竟是何名讳!”
谢执事一瞬清明,立刻大声应道:“霹雳堂主卢英卓!他是霹雳堂堂主,卢英卓!”
骷髅大喝了声,手中的利刃脱手而出,它步步后退,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怖的话一般。
与此同时,那金光阵中的飞头猛然撞出,向着谢执事张口咬来,它似乎充满了滔天怨恨,谢执事躲避不及,夜红袖扭身出招,红缨枪一抖,寒芒一点,嗖地射出,锐利的枪尖直插飞头,瞬间将它刺了个对穿!
中燕府,燕王王府之中。
是夜,用了晚饭。
燕王黄淞亲手捧出了监天司送达的天官的冕服印信,送至夏楝跟前。
夏楝本不在意这些,本要叫白惟收起来了事。
燕王有些无措,旁边王妃忙上前道:“天官明日便要入皇都,自然要着冕服……且不知合身与否,不如由妾来相助天官一试?”
夏楝沉吟。
初守望着那托盘之中色彩斑斓的法衣,只觉着稀罕,他印象中夏楝就没穿过这样艳色的东西,又见那一顶金灿灿星冠,镶金嵌宝的,十分华贵可人,他不由地说道:“这是金子做的么?”
燕王吃了一惊,转头瞪向他,猜测这家伙是不是贪财癖又发了,只不过,拿自己王府几样东西倒是不打紧,可千万别把主意打到这夏天官的东西身上。
此时初守起身走过去,双手端起那盏星冠,放在眼底细细打量,只见金子色泽湛然,上面镶嵌的珍珠拇指大小,光彩流转,底下更有细碎宝石,璀璨耀眼。
他情不自禁地把星冠放在嘴边,牙口咬了咬那金色莲花瓣,笑道:“果然是真的。”
“住手……”燕王想要拦阻已经来不及了,后知后觉冲过去夺过来,细看时,只见那极精致的莲花瓣上已经多出了正反两排牙印,他倒吸一口冷气,抬手在初守后颈上拍了一下:“你这混账小子,不知轻重场合……”说话间又忙看向夏楝,生恐惹她不快。
其实夏楝心中哪里在意这些东西,只扫了一眼而已。
初守对燕王道:“你看看你,还是王爷呢,小紫儿都没说话,你却忙着打我,是不是趁机公报私仇?”
燕王啼笑皆非,但好歹夏楝没不悦,就罢了。
初守却又查看那法衣,笑着说道:“小紫儿,你怎么不穿上试试?让我也瞧瞧好不好看。”
燕王刚要张嘴,望见夏楝若无其事的神情,又不知想到什么,赶忙紧紧闭了唇。
王妃在旁边看看夏楝,又看看初守,心中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又觉着不太可能,若再想下去,却如同亵渎了夏天官一般。
夏楝对上初守那满是期待的眼神,终于点点头,又对燕王妃道:“劳驾了。”
王妃正求之不得,忙应承,陪着夏楝入了内室。
燕王王妃领了府内侧妃姬妾,几个宫女,心腹嬷嬷,亲手小心服侍,相助夏楝一件件脱去外衫,动手之时,随着衣衫脱去,只觉着异香阵阵,连外头伺候的宫婢们也都闻到了。
燕王妃毕竟也是见过许多名贵香料、熏香等物的,可是此刻所闻到的香气,却从不曾闻过,竟辨不出是什么气息,仿佛是天然的百花交汇,又如同春日的细柳青嫩,暖阳温润,碧泉清冽。
侧妃众人也各自惊异,只不敢言语,只是各行其是。
等夏楝只着一袭里衣,那香味愈发郁郁馥馥,燕王妃恍然大悟,原来香气竟是从她身上透出来的,竟是天然体香。
燕王妃心中凛然,细看夏楝,是见少女骨肉匀停,将陷未陷的一抹纤腰,脖颈细白如玉,皓腕似雪,玲珑剔透,浑然似个玉雕的人物,毫无瑕疵。
燕王妃不敢乱看,只忙伺候更衣,侧妃在旁,齐手相助她把那些法衣穿上。
宫女捧了绶带近前,侧妃刚要动手,燕王妃挥退,自己接了过去,走到夏楝跟前,竟是屈膝半跪在地,将绶带为她系在腰间。
剩下那一盏星冠,却不敢贸然去动。
只细细地帮夏楝把发髻梳理整齐,虽未曾加冠,可望着面前似天人下降般的人,铜镜中的容貌,更似神仙烨然,满心的敬畏越发重了,不知为何竟只想拜服在她脚下。
跟随燕王妃入内伺候的,有两个是燕王的侧妃,她们是知道燕王妃性情的,勋贵之家,名门出身,教养,见识,心胸都非比旁人,燕王府内虽然有几个姬妾,却都在她手底下服服帖帖。不敢丝毫生事。
哪里见过王妃竟对人如此恭敬,就算是对待本朝的皇后娘娘,也未必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原先望着燕王妃亲自跪倒在地给夏楝系腰间绶带之时,他们心中惊骇无以复加。
但随着夏楝冕服穿戴妥当,望着面前那玉人一般不苟言笑神情冷淡的少女,所谓传说中的神仙中人,不过如此了吧,素日只说神仙,却没有人见过,此刻,却是活脱脱的真神仙在眼前。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垂首,哪里还有半分异样心思。
燕王王妃亲手捧着那盏星冠,送到夏楝跟前。
夏楝道谢,举手拿了起来,放在发髻之上,用云头金簪子簪了。
瞬间,室内金光影动,隐隐七彩霞光,恍若天上神仙居所。
王妃震慑词穷,其他姬妾宫女等,也都屏息敛气,心头震撼。
夏楝迈步出门,王妃众人跟随在后。
而在外间等候的燕王文武众人,以及初守白惟等,听到环佩响声,都转头看来。
只见打头一位仙人,脚踏翘头云履,身披霞光法衣,腰垂雉尾北斗绶围,两侧垂着环佩,打着如意丝絩结,尾垂细碎流苏,缀以珍珠宝石,跟云履翘头上的珠光相映生辉。
头戴星冠,闪耀如有星光氤氲,照出一张无情寡欲的玉容,她微微垂着长睫,看不清双目,但如画的眉眼流光婉转,朱唇不点而朱。
右手掌心之中托着一方金印,正是监天司内的天官印信,在玉手之中金光灿灿,华贵庄严。
她的身侧左右,正是燕王王妃跟王府侧妃,以及众姬妾,女官,宫婢众人。
这一幕,简直如同西天王母亲临,瑶池仙子下降。
燕王早就站了起来,却站在原地,脚不能动,本能地微微垂首。
身后文武众人也都痴痴呆呆,被那股无影的威压气息震慑,倒像是在瞬间化成了庙中的泥雕木塑。
就连其中最知根知底的白惟,望着这一幕的时候,也是哑口无声,暗中叹息。
最不同的就是初守了。
他是所有人之中,唯一还坐在太师椅中的。
百将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姿势颇为不羁,手中还擎着原先燕王亲手递过来的一杯酒。
今夜,燕王甚是殷勤,因为知道夏天官能够在王府逗留,是因为初守的那句话。
更加上昔日的发小情意,重逢之喜,所以宴席之中,燕王多劝了初守几杯酒。
他倒是有心劝夏楝,只是不敢,因而越发就把想敬夏楝的心意,全都敬给了初守,只因燕王也看了出来,自己眼中的这个混不吝的小子,对于夏天官而言,似是不同寻常。
初守酒力虽好,连饮数杯,此刻已经有些微醺了,但并没有放下酒杯。
他似乎也有心地想要醉上一场。
本来正欲再喝了这杯,酒快送到唇边,唇已经微微张开,就见身边的燕王黄淞站了起来。
他有点儿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什么好瞧的?
初守从燕王背后歪了歪头看过去。
他先是嗅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清香,旋即看见了盛装而出的夏楝。
不是大家闺秀们的那种涂脂抹粉、华服美饰的盛装,甚至不是女孩儿家的那种千娇百媚或者貌美如花,但偏偏的……直入人心。
初守从小在皇都厮混,跟皇子们称兄道弟,皇都之中顶尖儿的人家,什么勋贵名门的他没见识过,也跟几个颇有盛名的绝色女子照过面。
但没有一个能够比得过此刻他眼前所见的人。
不,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初百将喉结吞动。
尤其是望着夏楝半是垂眸,那七情寡淡的玉容。
此时此刻他心中想起的,却都是那一句句叫他无法忘怀而叩动心魂的话。
“舍不得你……想你陪着我。”
“在我这里,没有人比得上百将。”
“因为你好,因为你值得……”
“千值万值。”
他发现自己确实是有些喝多了,脑中昏沉,心口涌动。
分不清是那个温柔款款的小紫儿是真,还是眼前这个宝相庄严的夏天官是真。
他真的枕过她的膝头吗?他真的握过她的小手吗?
怎么好像她……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呢。
初守盯着夏楝,端近那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滚过喉咙,烫了他的心肺,撺掇了他的情意。
初守站起身来,在一堆呆呆不动的众人之中,他摇摇晃晃走了过去,直接走到了夏楝跟前。
抬手,轻轻地碰了碰她头顶的那盏金冠,那精致绝伦的莲花瓣在他的手底颤巍巍地抖动了一下。
这一点轻颤,似乎撩动了他的心弦。
他甚至清晰地看到,自己先前在花瓣上面留下的牙印。
“好看……”初守喃喃,目不转睛。
在燕王燕王妃震惊的注视中,在所有人的瞠目结舌不敢置信里,初守张开双臂,将那个众人都不敢冒犯的天人拥入怀中:“真……好看。”——
作者有话说:嘿嘿~勇敢小守冲鸭[红心]燕王众人:我们都跪的好好的,发生甚么事了……[捂脸偷看]宝子们感兴趣的收藏一下新书宝宝哦,肥美中~作者专栏都是完结文,点起这个作者收藏叭[红心][玫瑰]《 》